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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日
“晚安。”
九月二十六日
“晚安。”
九月二十七日
“晚安。”
。。。
十月二十日
“晚安。”
孙佳俊点亮手机屏幕，关闭了微信弹窗通知。其实他知道明天又要打开，一些训练通知都发在微信上，有时候他们还要用微信交总结。他只是想让屏幕清空一小会儿。
两年前世锦赛他拿了铜牌，彭旭玮把记者姐姐的聊天记录截图转给他，你看，你闫队到处炫耀你。孙佳俊回了一个骷髅头，起码我会把他名字打对。
阿贝确实比孙佳好打很多，但闫子贝在他那里的名字从来是另外两个字。
“郑教练这次没收手机？”再一次点开通知，孙佳俊终于点进那个聊天框。
“没收我的，她说我反正要当教练，马上跟她平起平坐，先给我点特权。”这次的消息没进通知面板，趁着他刚要关闭聊天框的那一瞬间呲溜一下钻进他的视线。
他盯着‘教练’两个字，手指动了动，他知道‘正在输入中’一定在对面闪烁了好多次。之前有什么话都在陆上训练的时候说了，又或者他会去敲隔壁宿舍的门，闫队闫队，我进来了啊。飘在大脑皮层的话下一秒就进入了喉咙，如果还有没有说的，就也不会再说了。
如今一方方绿白色泡泡带来的时差，让他有了太多时间捻起一句一句掂量，直到那层薄丝再也兜不住下坠的思绪。这是他不习惯的事，还需要更多的训练。
“其实你不用每天给我发信息。”孙佳俊终于按下发送键。还没等对面开始输入，就又快速补充道，“如果训练很累的话。”
对面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发过来一个意味不明的小猫墨镜表情。
“你看到就行，不用急着回。”
他知道闫子贝对他多少有些补偿心理。其实他的师哥才是对成功最为渴望的人，当他还在为泳池里零点几秒抓心挠肝的时候，闫子贝早已经将成功的界限划分到泳池之外。当时他做完膝盖手术，从世锦赛满载而归的师哥来看他，开始给他灌输一些心灵鸡汤，还拿来一打书让他看，“顺子推荐的， 很有用，你有时间可以看看。”那时他还很听师哥的话，当真一本不落地看完了。有几本比较好读的，篇幅短，没几句话就分一段，他很快就看完了，在闫子贝下一次来看他的时候问他“师哥，你唱歌那么好听，能去这个酒吧唱歌吗，书上说酒吧老板来者不拒。”闫子贝当时表情很诧异，然后那几本书就被没收了，只剩下一些《情商高就是会为人处世》、《中国式沟通智慧》等等，看得他那几天睡眠质量都提高了，一天能睡三四回。
很多年后他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汪顺有没有看过那些书，反正闫子贝大概率没看过，起码没学到其中精髓。里面教的是如何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无论如何挑不出错处，而闫子贝宁愿创造莫须有的错处，也想让所有人开心。之前他表白屡屡遭拒，闫子贝向他道歉，“都是师哥的错，等你长大就好了。”后来他表白成功了，闫子贝又向他道歉，“都是师哥的错，之前让你受了委屈。”
“你悄悄告诉我，怎么搞定的你师哥，”孙佳俊躺在床上，看汪顺在那头挤眉弄眼。春锦赛结束后，本来约好了在酒店大堂一起吃晚饭，这是他俩在一起后第一次有机会三个人同时碰面，两人不约而同地给汪顺准备了红包。但是孙佳俊发烧了。‘别传染给你了顺子’，闫子贝对汪顺说，‘别传染给你了海博’，闫子贝对徐海博说。于是孙佳俊成功获得一日单人间大床房，红包改为线上发出。汪顺秒收了闫子贝的，却怎么都不肯收孙佳俊的。你就当我送你了个乐高行不，从北京背过来太占行李了，你自己去买行不，你肯定也不想背着大盒子回浙江吧，孙佳俊好言相劝。
“他不答应呀，是我死缠烂打，”孙佳俊在床上翻了个身，故意说的很大声，正在地上给他把泳裤泳镜吉祥物奖牌码好放进箱子的闫子贝抬起头，“喂！我怎么没答应，”说罢同手同脚上床，头朝下出现在汪顺屏幕里，“你别听他的，小孩瞎说呢。”
“我哪有瞎说，”他伸手去推闫子贝的脑袋，让他好好坐到旁边来，“他不放心我嘛，就半推半就地从了。”
两人跟顺子嘻嘻哈哈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视屏挂断后孙佳俊抬头就看到闫子贝盘腿坐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才开口，“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和你在一起的。“
“我知道啊，”孙佳俊摆摆手，“你要是因为这个，几年前就和我在一起了。”
东亚小孩是有一些条件制爱恐惧症的——爱是有门槛的，成绩要在此之上才配被爱。
而孙佳俊的门槛却恰恰相反。
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往前追的时候，一九年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宽慰与照顾是顺梯度的，是理所应当的。直到站上福冈领奖台，听到那一句“孙佳，回头”。他转过身，镁光灯在胸前的奖牌上反射出光芒万丈，似乎要让全世界的温暖都黯然失色，但他的目光却依然烧得他心口发烫。隐秘的期待在一瞬间被满足。他把照片打印下来贴在床头，在去巴黎前的夜晚里无数次与照片里的自己对视，驱散一些萦绕在心头的不安。
那是来自师兄的，逆流的爱。
如今他确切地站在门槛之上，不需要再次复习热传导定律。他却期待着，如果其他东西也能顺梯度传导就好了。他自以为已经有足够多的人站在他身边，让他有信心面对未来的一切困难。但是计时器上客观的数字没有太多解读的空间，有时焦躁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衬得泳池里的水愈发刺骨。为什么别人都能获得好的结果，为什么明明是这样难得的机会，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到头来却像是攥紧了一捧水，只剩下指缝的冰凉。
闫子贝现在在想什么呢，训练顺利吗，做过手术的手臂会有影响吗？他下意识回避这次全运会对于闫子贝的特殊意义，只在脑海里用"意义重大"四个字草草概括。他隐约觉得，闫子贝应该比自己更看重这场比赛，期待更炽烈，压力也更沉重。
如果焦虑和痛苦也可以顺梯度自动传导就好了，他期待像采访中说的那样为他分担，把它当成朝他前进路上的一枚旗帜，却又害怕自己才是浓度更高的一端。
100蛙半决赛触壁那一刹那，他就已经知道了， 那些始终悬在半空的东西，终于落地了。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出来的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熟悉感，仿佛这个结果早就被写好，只是今天才轮到他亲手翻开。潜意识里的演练并没有让结局变得更加可以接受，他爬上岸边擦干身上的水，温度却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仿佛随着那些水滴一起流向地面深处。
晚上闫子贝敲开他的门，说是敲开，但其实他根本没开门。“佳佳，我进来了啊，”然后门就开了。
“你怎么来了，你去找徐海博要房卡了？”孙佳俊看了一眼门口就低下头，大咧咧地在闫子贝面前拿出纸巾擦鼻涕眼泪。这么些年他学得最熟练的东西之一，就是在闫子贝面前掩饰眼泪是没有用的。
“不是你自己给我的吗？”门口的人进来后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双拖鞋换上了，在他床边坐下。
孙佳俊甩了甩脑袋，好像前几天和闫子贝一起吃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类似你的房卡给我一张吧，掉东西了可以互相帮忙取一下，之类的话，然后他下意识就伸进裤兜摸了一张房卡给他。
短暂的思考很好地让他的大脑暂时被占据，孙佳俊再次擦了擦眼睛，发现没有新的水迹。
“好了，我没事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还有比赛呢。”他推了推闫子贝，发现推不动，又站起来拉他的胳膊。
“佳佳，我知道你很难过。”
孙佳俊不断晃动的手臂突然被一股力量反握住，挣扎几次没有效果，被牵引着重新坐回床上。
“明天再说这些好吗。你还要比赛，早点睡。。。”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你的想法。”
手上的力量更大了，孙佳俊使了蛮劲用力甩开，侧了侧身面对着闫子贝，“我不想说！我不想现在说行吗。之前每次有重要的比赛，你没游好的时候，你生病的时候，都不让我进去，”他感受到下眼睑重新湿润起来，这一次他却产生抑制的冲动，使劲压下嗓子，哑到快要说不出话也不让声音颤抖。
“你是这样教我的。闫子贝，这不公平。”
“是，我之前是这样，”纸巾就在手边，对面的人却没有立刻给他擦眼泪，而是俯下身子，努力去与他低垂的目光对视，“我之前做的不好，现在努力改正。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一种奇异的感觉将他击中，好像一座他千锤万凿都没能开辟的山，突然在一次偶然的叩击中朝他豁开了口。过于陌生的感觉让他只能遵循本能。“其实。。。其实我感觉还好啦，也不是没有游过这个成绩，”他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后扯出一个笑，“但为什么就是这一次呢。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
“我也觉得很遗憾，没能和你一起游决赛，”闫子贝拍拍他的肩膀，他的手跟着他的呼吸一起起伏，“我真是这样想的。”
“但是佳佳，是因为。。。因为你很重要，所以我才会觉得遗憾，你能明白吗？”他又靠近了一些，孙佳俊耳边传来心跳，才发觉自己被放置在他的胸口。“但其实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是你，因为我们已经一起游了很多很多的比赛，不差这一回了，我真是这样想的。”孙佳俊感受到额头上的湿热触感。“佳佳，我真是这样想的。”
来到全运会，孙佳俊反而奇怪地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早就知道闫子贝的退役计划。好吧，严格来说，闫子贝递交退役报告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那是过了快大半年，在某个漫不经心的午后才跟他说的。但他其实心里清楚，离那把剑落下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闫子贝是一个很追求‘成功’的人，他需要一个确切的句号，一个体面的有始有终。
从福冈到深圳，其实仅仅过了两年而已。上下起伏的成绩，一次又一次训练周期，一个重要的比赛后接着另一个重要的比赛，高强度的节奏使得他很多时候都在闷头赶路，几乎让人忘记他们其实一直都走在一条有尽头的路上。时间在重复的训练和比赛中悄然流逝，等他终于找到机会抬头喘息，终点已经近在眼前。
其实孙佳俊也没能一直做诚实的小孩。他能很轻易地附和着小队员们关于撕掉闫子贝退役报告的玩笑，能无数次装作无意地说‘真的不考虑游到洛杉矶吗’，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埋在他的肩膀里用带着鼻音的语调说‘师哥，你真的不能再多陪我一会儿吗’。他能够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些话都不会影响他最终的决定。
但在更加隐秘的角落，在人尽皆知的分离焦虑之下，他还有其他想法。灿烂而辉煌的光州，一次奥运银牌，一次世界冠军，一纸退役报告——闫子贝的职业生涯就此盖棺定论，从此再无别的可能。
也许是孙佳俊在他身边待得太久了，也许是巴黎那晚的聚光灯太过炽烈，晃得他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幻觉——他竟然觉得自己有资格，替那个人感到不甘心。如果命运的骰子能重新掷一次，故事会不会有一个更完整的版本。这种想法对闫子贝很不公平，他知道的。
百蛙结束后，孙佳俊去酒店大堂迎接闫子贝。他一整天都在训练调整，准备接下来的比赛。闫子贝比赛那会儿他正在吃饭，成绩出来的时候满是运动员的食堂传来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欢呼声。他几乎下意识地起身，又想起还有采访和颁奖，于是坐下继续把饭吃完。
闫子贝从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给了他半个拥抱，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孙佳俊在他的腰上捏了一把，两人搂着上电梯进入闫子贝房间。闫子贝一进门就把包一甩，平躺着倒在床上。
“还行吧，还行。”他拉着孙佳的手，有些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游完了，终于游完了。一会儿又说明天要好好加油啊孙佳，我们湖北队不能怕输，要往前冲。说着说着眼泪又出来了，慌慌张张地去包里摸纸巾，孙佳俊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给他。他接过去，哎呀，本来都说哭完了的，一见到你就又。。孙佳俊就捏捏他的胳膊，我知道，我知道的师哥。
过一会儿闫子贝又从床上坐起来，从包里摸了半天摸出那块铜牌，摩挲两下又放回去，铜牌就不给你带了。又继续摸索，摸出来发的吉祥物，用塑料袋好好包着的。他拿出来放在床头，这个也先不给你了，等你自己赢一个回来。
孙佳俊这才恍然醒悟，他昨天所说的“再给一次机会”，其实指的是现在。
等他们两个都洗完澡，闫子贝换上他当睡衣穿的绿色短裤。孙佳俊拎起运动鞋，他要回自己的房间了。闫子贝起身关顶灯，按下按钮后停顿了一下，“哎，其实差一点就是银牌了，虽然也没太大差别。”
孙佳俊没说话，在黑暗中走到他身边。多年的比赛还是让他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他知道这个时候肾上腺素大概褪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抱住闫子贝的肩膀，用掌心揉了揉他的肩胛骨。等怀里的人终于平静下来，他起身走到洗手间，用热水浸湿了毛巾。
“来擦一下，不能带着盐分睡觉，对皮肤不好，”他蹲下来，轻轻给他擦脸，从两颗泪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