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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狗门扔进来一枝玫瑰花。我们家没有养狗。母亲主持了整个房子的设计装修，她说，体面人家总是留着一扇狗门的。
“Julie, 你的男朋友来了哦——”有人趴在门外轻声叫我。她是隔壁家的保姆，父母叫她“那个保姆”，我叫她Angelique。我捡起地上的玫瑰，一种很奇怪的颜色，白色和玫红色斑斓地毫无头绪地交织着，我说不出这是天生的品种还是放在墨水瓶里临时的造物。
“我没有男朋友，Angelique。”
“那你马上就要有了哦——”
我笑了，回头看了看，父母聚精会神地看着刚租来的《亿万少年俱乐部》（Billionaire Boys Club）——自从那对有钱兄弟①的案子发生，他们觉得有必要看看这部电影。我裹上大衣和围巾，蹑手蹑脚出了门。
他在台阶下等我，靠在母亲设计的瓷砖上。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色，与亮蓝色的瓷砖格格不入。我走到他身边，点点头，我们离开了。这样的冒险总是没有目的和计划的，我们只是想而已。我掏出从父亲那里偷来的烟，他给我点火。
“十六岁生日，你想要什么？”他说。我不耐烦地吐出一大口烟，仰天长叹：“烦死了，恶心的，面目可憎（obnoxious）的十六岁！”
“面目可憎？你从哪里学的？你的那个学校教你的吗（That SCHOOL of yours）？”他也抬头大笑起来。
“十六岁对于十五岁太老，对于十七岁太嫩，它处于一个尴尬的，时间的虚空。我被困在这里了，Romeo, 你懂吗？”我的手指不安地抖着烟灰，感觉怎么都抖不干净，“你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嗯，你表哥在我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死了，在电梯里。”他回头，侧过身看我，眼神有一种捕猎的兴奋，随着他直起身又消失了。
那时没人知道该怎么办，Tybalt突然晕倒在电梯里，电梯门好像永远都不会开，它会带着我们和一具尸体一起一直上升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法医说他死于器官衰竭，是一种长期病变。他告诉过我，Juliet, 我身上有一种诅咒，我得了可怕的病，你必须远离我，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记得他向我展示他手臂上的红疹，洗澡以后大把脱落的头发②。我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死去，但我不能说，他会难堪的。
父母认为Romeo一定与此有关，他们禁止我再和他一起出去。电梯门终于打开时，有举着相机穿着制服的人冲里面拍照，他面无表情扭过头，什么也没有说。Romeo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也没有要求我为他辩解，我们只是经常在夜晚溜出来，我们再也没有去过要搭电梯的地方。
“你觉得我应该在今天死吗？“我停下来，坐在一家已经关门的咖啡店外的长椅上，“我的灵魂已经很老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或许我们应该一起死，他们会以为我们殉情了，为我们重写十六年的人生。”他挨着我坐下，头靠在玻璃上，声音很轻：“我们会被电梯带到天上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想起那枝玫瑰，侧过身严肃地问：“那枝玫瑰是天生的还是染的？”他缓慢眨着眼睛，刚要开口，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life and death question）。”
他狡黠地笑起来，笑容从围巾里露出来：“我们的生死就在我嘴唇间吗？(Our life and death is between my lips?)”我点点头。
他不说话，站起来往有路灯的方向，家的方向走。
我们走到了我的窗台下面，我歪着头说：“下次见。”他俯下身，吻了我。
“现在，在你的嘴唇间了。（Now it’s between yours.）”
我爬上窗台，月光总是脆弱而明亮，洒在我发间。
①1989年，住在比弗利山庄的商业大亨的儿子Lyle and Erik Menendez谋杀亲生父母，Erik称自己有了要杀害父母的想法正是因为看了电影《亿万少年俱乐部》，片中的有钱人家子弟枪杀了自己的父母。
②HIV感染者的典型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