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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回来~”蕾蒂推开事务所的大门，办公桌后大嚼披萨的正是她刚刚重返人间的老友。
“嗨，蕾蒂！”但丁放下手中美味，起身相迎给了朋友一个结实的拥抱。蕾蒂笑着推开他：“这么热情，想我啦？想我也不能免债哦。”
“这个就先别提了。”但丁说，拍拍桌上的账单：“你得排队。”
两人相视而笑。但丁为蕾蒂递来一瓶啤酒，和她分享自己朝思暮想的披萨，蕾蒂坐到桌子上，问道：“维吉尔呢？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他接了个委托，昨天才出门。”
“听着不错。那你呢，魔界之旅愉快吗？”
但丁一愣，笑容消失了。他叹息一声，摸了摸下巴，蕾蒂收起玩闹的态度，担心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
“哦……没什么。”但丁说，拿起一块披萨靠在椅子上，“魔界还能是什么样子？还是和我说说我不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吧。”
但丁发誓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掉落魔界的那段日子，他也不愿回想哪怕丁点儿。
最初，他和维吉尔并肩作战清退了一波又一波或是复仇或是自负或是单纯热衷杀戮的恶魔，但那段美好的时光很短暂，那些莽夫很快就被杀光了，在下一个野心家找上他们前，他们竟然陷入了无所事事的境地。
“好吧，是时候重操旧业了。”浑身是血的维吉尔说。
“什么旧业？”但丁半开玩笑地问，“又要去追求什么力量吗？”
维吉尔瞥了但丁一眼，冷笑道：“我要回去上班。”
阎魔刀划出一道空间裂隙，维吉尔招呼他的兄弟跟上。等他们迈过裂隙，出现在但丁眼前的是一座古堡，和蒙杜斯引诱他前往的那座很像，但这里没有疏于打理，破损也都得到了及时的修缮，完全没有阴森之感。
“这是什么地方？”但丁问。维吉尔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祖宅。等我来到魔界后就继承了它。”
但丁惊讶地哼了一声，但想来也是合理，以他们的父亲的地位在魔界有一座城堡不奇怪，之后他打算好好问问兄弟关于它的事。
然而斯巴达的资产清算还没开始，一打开城堡大门绝对不正常的场景就再次冲击了但丁。古堡的外观下，里面没有油画雕像水晶灯，而是白瓷砖吸顶灯和一眼算不出多少个的工位。一个衣着朴素戴着眼镜相貌平平的男人迎了过来，他的脖子上还挂着工牌，上面用恶魔语言写着【迪蒙 总裁助理】
“维总，您回来了！这位就是您的兄弟但丁吧？”男人笑脸相迎，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维吉尔冲他点头，嘱咐他把需要他签字的文件送去办公室，然后径直向里走去。但丁紧跟在他身后，他们路过的工位都会传来一阵魔力的颤抖，那里坐着的一个个埋头敲打键盘模样扭曲植物的人。
维吉尔进到一个房间，这就是他所谓的办公室，比但丁的事务所气派，落地窗能清楚看到屋外的那些工位，百叶窗一拉又与世隔绝。办公桌上已经垒了一摞文件，维吉尔拿起一份翻看，但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一拍桌子，问道：“说吧‘维总’，这都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在魔界当起资本家了？”
维吉尔抬眼，很奇怪地看他：“你打败蒙杜斯后我就转行做生意了，做得还不错就把祖宅改造了一下用来办公。有什么问题？我在魔界也要吃饭吧，不然我怎么活到现在？哪来的人手去红墓市？”
“可是……”但丁挠挠头，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想过魔界的社会是如何运转的，这里与人间再不同也没神奇到能无中生有的程度。他靠近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又问：“那……为什么这里的恶魔都伪装成人类的模样？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是吗？”维吉尔靠过来顺着缝隙看出去，“我没注意这个，招进来时它们都是恶魔的样子。谁知道，随它们喜欢，不耽误工作就行。”说完，他打开门冲着外面的人喊：“奥斯汀，过来一下。”
和迪蒙没什么两样的人形恶魔赶忙过来，维吉尔坐到办公桌后把刚才在看的文件丢给他：“这份合同怎么回事？这个供货商不在我们的名单里。”
奥斯汀毕恭毕敬地解释：“这个是里维斯他们部门找的，我们的供货商里没有合适的，当时那批货又非常急……”
维吉尔瞪了他一眼：“把里维斯叫来。”
过一会儿另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形恶魔来了，又跟维吉尔解释起合同的事。一路十多个领导签字，现在可能要打回重审，但丁听着烦躁，溜出了维吉尔的办公室。
以人间时间计算过了大概一周，但丁都快闲出毛病了，维吉尔却忙得不见人影。他去公司找他，迪蒙总是说维吉尔在出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迪蒙又会说不知道。但丁发挥他恶魔猎人的追踪技能，终于在扑空五次后堵到了维吉尔。
“你跑哪儿去了？”但丁气势汹汹地质问。他锁上办公室的门，谁也别想找维吉尔签狗屁文件。
“出差啊，迪蒙没和你说吗？”维吉尔平淡地说，手里不见阎魔刀，而是又一份签了一堆名字的文件。但丁一把夺走：“哪来那么多差可出，你不会又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吧？”
半魔总裁不耐烦地叹气，但还是压住了火气：“别闹了但丁，这么大一家公司都要我管，哪来的清闲可谈？把文件给我，处理完这些我还有个会要开。”
“开会？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晚饭时间都过了！”
维吉尔无奈地揉了揉鼻梁：“我的弟弟，占用上班时间开会太浪费了，我可是要付那些恶魔工资的。”
“那你下班后开会就不用付它们加班费了吗？”但丁讥讽道。
维吉尔耸耸肩：“从没听过‘加班费’这个词。”
但丁一时语塞，可他也不好说什么，这是魔界，难道要他一个恶魔猎人为恶魔辩护？他的态度软化，像小时候缠着维吉尔玩那样说道：“大哥，你那么忙，可你又没有想过我？给我也找点活干吧，我在这里无聊死了。”
维吉尔摸摸下巴：“我没想到这个，你是我的兄弟，我当然会关照你，我想想……”
这话叫但丁打了个寒颤，他还以为会被维吉尔一顿嘲讽后赶走呢。只见他的好大哥打了个电话，一个中年女性模样的恶魔从楼上赶了过来，她的工牌上写着【朱利安 人事主管】
“维总，您找我？”朱利安堆笑道。
“对，这是我弟弟但丁，把阿莉西亚调去仓库，办公室空出来给他，接替她的工作。”
朱利安闻言，面露难色：“可是维总，阿莉西亚刚刚……”
维吉尔打断她：“我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的。”他摆摆手，“去办吧。”
“好的，维总。”
朱利安退了出去，但丁犹豫地坐到维吉尔的办公桌上：“我是抢了别人的工作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维吉尔哼笑一声：“工作就是工作，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还要和这帮低智商的恶魔交朋友吗？再说，阿莉西亚不满意的话大可以辞职，我尊重员工的选择。”
“哦老哥……我不知道，我感觉你现在特别像人类。”
次日，在朱利安的带领下但丁坐进了他的办公室，这里收拾的很干净，一点私人物品都没留下，甚至笔筒也是空的。他本想问问维吉尔自己的工作是什么，但转天他又消失了，这次迪蒙也跟着出差去了。
和他同一个办公室的还有一个模样有些像蕾蒂的恶魔，但丁过来时她已经在工作了，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空搭理他。但丁主动过去打招呼，恶魔抬头瞪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这位新同事的身份后又换上了热情的笑容。
“嘿你好但丁先生，我是档案管理员吉赛尔，刚来你哥哥的公司半年。”
“哈哈……你好。”但丁说，他还是不适应恶魔对他献殷勤，“我该做什么？我哥哥没告诉我。”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你问问迪蒙先生呢？我们有事要找维总都是先向他提交申请的。”
但丁耸耸肩：“他出差了。”
“那我就帮不到你了。现在请允许我继续工作，他们把阿莉西亚的工作也推给我了，唉……”
“告诉我怎么做，我跟你一起干。”
吉赛尔受了惊吓一样连连摇头：“不用不用，您坐在位置上就好，先熟悉下环境吧，工作的事不着急。”
但丁还想坚持，可吉赛尔明显不打算再搭理他了。他只好坐回自己的工位，静待工作降临。
又一周过去，期间但丁总共才见过维吉尔一面。他叫哥哥说清楚要自己做什么，维吉尔疲惫又烦躁，让他找迪蒙安排。但丁去找这位总裁助理，他又说稍安勿躁，等但丁火大地返回去找维吉尔时，他的大哥又不见了。
不过也有好的一面，经过一周的朝夕相处，但丁和吉赛尔亲近了一些，她还会带来一些魔界小零食跟但丁分享，只是味道让混了一半人类血统的但丁不敢恭维。
无聊的但丁等吉赛尔空闲时和她闲聊。有一次他问女孩为什么这里工作的恶魔都伪装成人类样子还起一个人类名字，吉赛尔像说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一样告诉他：“当然是因为维总喜欢呀！”
“什么？”但丁瞪圆眼睛，堪堪把持住了他的恶魔咖啡杯，“我大哥说过这种话？”
女孩邪魅一笑，声音都变细了：“哎呦这还用维总说吗？”
但丁嘬了口咖啡，没再搭话。维吉尔喜欢人类外表吗？他怎么没看出来。难道说这些恶魔毫无根据地揣测他兄弟的心思，白白耗费魔力维持人形，还成了公司默认的规矩？他不想再琢磨这事了。
大约是一个周末，但丁终于有幸与他的大忙人哥哥共进晚餐。他不知该惊奇魔界也有餐厅还是魔界的鱼尝起来和人间的大差不差，可惜它们没有披萨，因为魔界没有面粉。
“我说维吉尔……”但丁叉起一块鱼肉在手里转着圈，“我到底该做什么？你说让我接替阿莉西亚，但她的活都交给那个像蕾蒂的女孩了，我说我可以帮她分担，哦她听到这个好像我要砍了她似的。”
维吉尔优雅地切割着盘子里的肉排：“和家人吃饭时就不要再说工作了。”
但丁冲他做了个鬼脸，心里骂他真是大言不惭。
“唉，谁能想到恶魔也要过得那么辛苦呢？要是那些被恶魔诱惑的人类知道这里是这样，谁还会来？”但丁说，多少有点感伤。维吉尔见状宽慰道：“别担心他们了，在魔界最会做生意的就是那些堕落的人类，其次是你我这样的半魔，纯种恶魔差得远呢。”
恶魔猎人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听到这个会开心吗？”
大总裁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换了个角度安慰弟弟：“看开点儿，魔界的日子也不是一直这样难熬的。我听老一辈恶魔说以前的魔界那是流着蜂蜜和牛奶的地方，用魔界本地话来说就是‘血流成河’，只不过世道变了，黄金年代落幕了而已。”
百无聊赖的但丁对魔界历史课起了些兴趣，追问道：“那魔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维吉尔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回答道：“因为咱们的父亲把两界的大门关了。”
但丁揉了揉脸：“天哪维吉尔，我讨厌和你聊天。”
关于魔界的衰落，但丁可不觉得怨得着他老爸。这完全是恶魔咎由自取，它们全都死有余辜，打娘胎里就是坏种。要是谁圣母到相信恶魔也有善心，但丁只能叫他自求多福。但要命的是他自己有人类的道德观，在他老哥公司里的这些恶魔没有谋财害命，也没有对他图谋不轨，一个个早出晚归勤恳工作，他有什么理由杀它们？维吉尔在这里，所以他也要在这里，于是他不得不忍受这温水煮青蛙一样的日子。
好消息是维吉尔最近不用频繁出差，当但丁推开总裁办公室大门时，他的哥哥多半正在里面跟小山一样的文件战斗。
“你也教教我呗。”但丁说，“我也可以批文件的。”
维吉尔头也不抬：“嗯，好的。”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等我有空。”
“你什么时候有空？”但丁提高声音。
“再说吧，我现在很忙别再打扰我了，去帮我倒杯咖啡。”
“嘁。”
堂堂斯巴达之子，击败蒙杜斯的恶魔猎人，在魔界职场竟沦为端茶小弟，但丁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他走出维吉尔的办公室，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恶魔，他为整个魔界感到悲哀。说实话这样的日子让他又麻木又多愁善感，尤其想到不知何时是尽头，更是悲从中来。
他悄无声息地走向茶水间，避免惊扰这些恶魔，他可不想对上它们的眼睛然后从里面看到一片死寂。
一墙之隔他听到里面有两个恶魔在闲聊，他听出了吉赛尔的声音，另一个是他不认识的男性声音。但丁停下脚步躲在屋外，隐蔽也是恶魔猎人的必修课。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从没完没了的免费加班到卑微的薪资再到总裁那吃白饭的弟弟。
“哎呦还是别说他了，”吉赛尔说，“你不知道他杀了多少恶魔吗？连蒙杜斯都被他打败了！叫他听到了小心脑袋不保。”
男恶魔不以为意：“哼，那有什么厉害的？蒙杜斯早就不行了，我出生那会儿他就是一个花架子，看着吓人罢了。我告诉你，随便哪个成年男性恶魔上去都能打败那个老东西，纯粹是让但丁那个血不纯的小子捡漏了。”
吉赛尔轻笑起来：“凯尔，你说话真逗，这是在模仿人类吗？”
但丁想这时候走进去，看看凯尔的反应，说不定能给他无聊的生活调剂一下，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
两个恶魔继续聊，维吉尔的咖啡还得再等一等。
“唉，就可怜了阿莉西亚，我就和她说那样不行，偏不信。现在这世道哪能那么干呀。”吉赛尔感慨道，声音有些忧伤。
“那有什么办法，你怎么不想想她之后要休假多久？起码两三年不得安生，她的工作还不是都得你来干？她呀早点走，对谁都好。”凯尔说。
女恶魔哼了一声，忿忿道：“你怎么这么说？阿莉西亚只是怀孕，又不是投奔人类了！”
“她……”
“她什么？”
两个恶魔齐刷刷地看向突然出声的闯入者，脸色煞白差点现出原形。
“但但但丁先生……”吉赛尔哆哆嗦嗦。
“没没没什么……”凯尔全无刚才的自信。
但丁抓着凯尔的衣领，魔力外涌，恶魔角和獠牙扭曲了但丁的面孔：“关于阿莉西亚，告诉我怎么回事！”
吓傻了的两个恶魔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外面工位上的恶魔探头探脑，但没人敢靠近。
维吉尔正审批今天的离职申请，咖啡的缺席让他愈发烦躁。他手指敲击着桌面，刚在姓名一栏看到一个“阿”，他的办公室大门就像遭到轰炸一样被撞开了。
“干什么但丁？”维吉尔看着他犄角冒出来的弟弟，“我的咖啡呢？”
但丁猛一拍桌，文件蹦起来又落下，泥石流一样滑倒：“没有咖啡！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我受够了！”
维吉尔手肘架在桌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弟弟：“又是谁招惹到你了？”
“没谁！”但丁怒吼起来，指着哥哥的鼻子，“听着，我知道那个阿莉西亚怎么回事了，你把她调走，薪水直接减半，你要她主动离职而不是开除她，这样就不用做任何赔偿！”
“是啊，有什么问题？”
“天啊维吉尔……”但丁身上那些恶魔的特征消散了，他双手捧起维吉尔的脸，双眼通红，“我不在乎恶魔的死活，它们全都该死，但是我在乎你……维吉尔我的大哥，我不能看着你堕落却袖手旁观……”
维吉尔放下了手中的离职申请，他注视着但丁湿润的眼睛，掌心的温度从脸颊传递到他的心脏。他叹息一声，握住但丁的手：“那好吧，我们离开。听说北边有一条缝隙，你我协力应该可以短暂打开去人间的通道。”
“什么？”但丁抽了抽鼻子，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刚说完恶魔都该死，转头就忘记了，“那这家公司，这些恶魔，它们会怎么样？”
维吉尔笑了，离开他的办公椅起身拍拍兄弟的肩膀：“有什么可担心的，咱们刚回来时这里不也好好的？没了我们，它照样会运转下去。”
“可是……”但丁还想说什么，可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维吉尔从柜子里取出阎魔刀，抽刀斩出裂缝。隔着那面收起百叶窗的玻璃，数十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可他这样一个恶魔猎人竟然一个也不敢回应。
维吉尔进入裂隙，转身向但丁伸出一只手，但丁恍惚片刻，一把握住它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