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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被巴林大学辞退之后,我就一直在思索未来的出路。
显然,我小小的见义勇为不仅惹恼了委员会,还把招致了整个徳塔市的学会的排斥。寄送到编辑部的论文和精心绘制的图谱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的声音。多年的努力付诸一炬,父母期待的学位也彻底无望,这一切使我心灰意冷,甚至一度想要毁掉自己的画册和打字机,永远不再从事博物学。
就在消沉之时,我看到报纸上报道了那座新的城市——泽尔德市,本地人叫那里Z市,这座新城市数年前才开始引入现代工业,现在各个行业还没有被迂腐的老古板们占领,是有志年轻人们的好去处。而真正使我下定决心前往泽尔德的原因是,我想在工人们伐尽那里的森林之前,在烟雾侵占澄澈的天空之前,把那片陆地上珍奇美丽的动物们留在画纸上。
按朋友的话来说我总是很冲动,说做就做,我立刻着手跨过大海前往泽尔德的事宜。我的住处是可以听见码头的便宜地界,也因此和水手们打过不少交道,听他们提起过,现在有不少人都在做往返泽尔德的货运生意,说不定可以搭到一艘货船。
那几日,我一边整理自己的行装一边在码头上挨个询问船主船长,终于得知,近期有一艘船要在这里装货,然后前往泽尔德。等了数日之后,我终于在某一天正午看到了这艘帆船。她显然很适合远航,但是船舱看上去并不能装很多的货物,更像是我见过的科考船,只是临时兼职做应急的货船。
和我交涉的人是一个脸上有疤、看上去经历了多年风霜的男人,虽然外表凶恶,但是他的说话的态度谦逊和蔼。他得知了我想要前往Z市的意图之后,主动地提出可以带我一程,丝毫不在意我是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书生。当我满怀感激地对他说“谢谢您,船长先生”的时候,他却大笑起来。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船长先生”是那天站在一旁被我认作懒散水手的光头男人。当我向他道歉的时候,他带着一种夸张的遗憾语气向我解释。
“哎,常有的事, 金真该替我做船长的。”
又过了半个多月,终于等来了季风的季节。我如愿搬进了属于我的小船舱,开始了前往泽尔德的旅程。隔壁是自称女巫的来自东方某个国家的吹雪小姐。刚登船的时候,我还在震惊船上有这么纤细的女人。她将我从头到脚地看了三遍,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和金先生说。
“让这个眼镜男住在我旁边,没人照顾他的话肯定要出事。”
还没等我解释,她就用一种惊人的力气拽走了我,旁边的人对此好像已经见怪不怪,继续忙着准备起锚。
在船上的两日都顺风顺水,启航前的担忧一扫而空,船只平稳地在海上前进,风鼓满了帆。在合适的时候,我就从舱房里出去,吹一点海风,清醒一下自己因为画图写作而发昏的头脑。按照正常的航行,我想,十天之后就能看见Z市的海岸了。
但是大海总是难以捉摸,航行的第五天清晨,我照例走到甲板上想要放松心情,迎接我的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和骄阳,而是浓雾。浓得像牛奶的大雾。
连太阳的光影都看不见,海面上一丝风也没有,细碎的浮波拍打着船舷,水手们吆喝着收帆,茫茫的白雾压迫下,这艘大船也显得渺小,即使是像我这样出海经验甚少的人都感到了气氛的怪异,我想我们要在大海上停船了。
万幸的是,埼玉船长和金大副、以及水手们的脸上都没有愁容,我想这种事他们大概已经熟悉了。内心感到一阵宽慰,作为博物学家求知的本能涌上来,于是我向站在船头左舷的船长先生走过去。
“先生,季风天气海上也会有这么大的雾吗。”
埼玉船长正专心地张望着海面,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
“悟先生!这是海妖的雾。”
我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感到意外。水手们习惯将大海上的一切赋予神力,对海妖的看法众口一词:他们真实,他们长着人身鱼尾,他们使船只迷航、诱惑水手,甚至食人。但是无论是幸存者还是探险家,没有人能拿出他们存在的实在证据,没有一具标本,没有一副骨骼,甚至没有一片鳞片。即使如此,探险家们从未放弃证明海妖的存在,就连我也不例外。
“那您见过海妖吗。”我顺着他的话题继续问下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啊,不用担心,这只海妖不会吃人,只要耐心等雾散开就好了。”
埼玉船长回避了我的第一个问题,这让我感到一点奇怪,一般的水手总是喜欢绘声绘色地吹嘘自己的经历,只是见过一头儒艮的水手也能将自己的经历美化成和海妖翻云覆雨。这样大好的机会之下,他的沉默反而可能表示他知道一些确切的实情。
“您连雾的时间都一清二楚吗?”
“所有出海的人都知道。这条航线很危险但是可以节省几天的时间。没办法啊,每快一天都会有更多的钱。”
光头男人的继续瞭望海面,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想继续追问一些问题,但是突然感到一种奇妙的疲惫。兴许是气压、船身的摇晃、加上细碎海浪的低语和昏暗的天空,我感觉自己迫切地需要回仓房休息一下。虽然我本人强撑着想要继续这段对话,但是埼玉船长意外的心思细腻,看出了我的精神不佳,主动提出让我回去休息。
“不用担心,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船长先生坐在船头的自信身形让我一阵感动,有了这样的保证,我的心完全放下来,于是困倦更加明显地占领了我的身体。在摇摇晃晃地往仓房走去的时候,我观察到水手们也在往宿舍甲板走去。没有水手如何开船呢,我还有满心的疑惑,但是大脑已经不能再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我挣扎着回到住处,很快的入睡了。
这是我经历过的最不安稳的睡眠,在梦里,我听见了模糊而遥远的歌声,我发誓没有听见过任何人唱过类似的歌曲,这种调子让任何一个音乐家来听都会大吃一惊。曲调之中好像夹杂着一种陌生的语言,像鸟鸣又像人的呜咽,我努力试图理解那种话语,但是还是无法分辨。随着歌声的靠近,我慢慢沉入水中,冰冷的海水压迫着我,不能移动不能呼吸,于是我奋力地挣扎,用出了全部的力气想要浮上水面。水面上摇动的光芒越来越近,紧接着……
我大口喘着粗气醒了过来。
周围非常安静,舱室里也很干燥,那一切只是单纯的噩梦。我没有怀表,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无比饥饿和干咳,我心有余悸,想要去甲板上透一透气。
而当我走到甲板上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没有从噩梦中苏醒。甲板上空无一人,水手、船长、大副,一个也看不见。海面上的雾气已经开始消散,阳光洒落下来,风也吹向我们目的地的方向,这是扬帆前进时候了,但是,四处没有一个人影。
我惊恐地跑到船头四处张望。
终于,我在船头的远处看到一艘小艇,小艇上只有一个人,从那标志性的光头我一眼认出那是船长。我将双手做成喇叭装,正准备呼喊他,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生物”。
它正以飞快的速度围绕着小艇游动,尾部时不时地露出水面,我眯起眼睛想要看清细节,那长尾的尺寸和形状与记忆中的任何鱼类都不相同,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光,看不清本来的颜色。而埼玉船长和这条奇特的大鱼好像十分熟识的朋友一般,他坐着,任由鱼尾掀起的水珠把他打湿。过了一会儿,那条大鱼好像玩够了似的,懒散地转了两圈后沉入水中,只留小艇孤独地停在海面上,就在我以为这出只有我一人观赏的“鱼戏”已经谢幕的时候,水面上又有了动静……
我这辈子也没有忘记那海妖的背影,那金发划出海面的瞬间简直比阳光还要耀眼,扒在船舷上的“双手”覆盖了一些青蓝色的鳞片,好似大海的碎浪。埼玉船长俯下身去,挨近那海妖的面庞,在这样距离下我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猜测他们在用独特的方式交换不为人知的心事。
那些海妖哄骗水手的传闻涌上我的脑海,惊恐的本能和对未知的向往争夺着我的身体,我张了张嘴想要大声呼喊,想提醒埼玉船长不要落入陷阱,但是发紧的喉咙还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现在回想起来,我为自己的胆怯感到羞耻,但我也是幸运的,直到最后,船长和那海妖的幽会也没有发生任何血腥的意外。
他们只是脸贴着脸说了许久的话,不断抚摸对方的头颈和胸口,在我看不见的角度亲吻,最后,人手和鱼人的爪子十指相扣,交换了我听不见的誓言。
船长的小艇安然返航了。
埼玉先生登上大船之后,用一种堪称惊恐的表情看着我,这样的表情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我也不曾在他脸上见过。在用简短的话语确认了我的安全之后,船长就不再与我说话了,面对我关于“海妖”的提问,他也避而不答。我又试图去套那些水手的话,但是他们都表示自己只是困倦地睡着了,既没有做梦也没有见过海妖。我知道埼玉想要保守秘密的心情,更知道自己做不出“不泄露秘密”的保证,那时的我一心希望可以找到海妖真实存在的证据,并且把这个大发现报告给所有渴求真相的科学家们。
我并不是会被一次拒绝打倒的男人。在十天的航行结束之后,我依然保持着和船长的联系,埼玉先生显然也没有记恨我“偷窥”的行为,每一封信都等来了回应。他的来信里记述了许多航海的趣闻,有时也会附赠一些稀有的贝壳和植物标本,只是对于我每封信结尾“请求您告诉我一些海妖的事”的请求都置若罔闻。
如此三十年间,我们的通信累积起来已经有满满一箱,我也从一开始的迫切的年轻人逐渐转变成了平和的教授,这两年的去信中,我已经不再执着于海妖了,更多地向埼玉先生说些我的贪玩学生和懒惰的佣人。而埼玉先生的来信一如既往地讲述他的航行、他所遇见的奇景,无论是那刚健的字体还是自如的语气,三十年来都从未改变,好像他的年轻与强壮都在他的身体里永驻。
直到两年前,我收到了埼玉先生的最后一封来信,信的内容仅仅一句话,而信封里附带着一件珍宝。
那是用一大块青蓝色鳞片简单钻孔制成的坠饰。
“这是来自大海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