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BGM:拉特尔伯恩-马特·梅森先生
*大革命胜利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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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
我希望你能--哪怕就这一次--可以好好看看完我说的话,因为这将是我的遗言.
好吧,这听起来的确像是一段笑话的开头;但笑话却恰好最适合留在这个时代.
我的枪伤一直在恶化,连拿起马克杯尝试吞两瓶安眠药几乎也成了个难题--开玩笑的,你也知道那玩意稀缺得很.也许弹片上真的带有某些泥土里挖出来的大革命时代的古老病菌,而我最终的死亡甚至不能说是*拜你所赐*。公民武装的医疗条件也撑不了多久了,也许我已经完全有资格在这里迫切地*希望*你们那边也一样,并说出:正是因为你,叛军领袖哈里尔·杜博阿,因为你一如既往的顽固、傲慢、愚蠢、不切实际、不计代价,让半个瑞瓦肖走向为你这座伪神塑像而走上把血流干净的结局。
--但我不会这样想.
因为每个人都将困在自己的时代里,当幻想浇筑了一点点的现实为它添砖加瓦的时候,再也没人能从这里逃出去--这就是这片如同乱石滩一般的群岛的诅咒,也就是塞美尼人最后的末日预言:根本没有什么世界毁灭,无罪者也拯救不了这座灰域岛屿,瑞瓦肖人永远都在毁灭他们自己。也许对我们来说,这会是一个相当好的结局。
虽说这封信从我桌子上到你手里也许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但听好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将决定整个瑞瓦肖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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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让·维克玛从未预想过自己遗书的开头该怎样写,不如一早就澄清他从未觉得自己还能有写那玩意儿的机会。他于51年的5月23日端坐在椅子上环视自己的房间,想到再过几年也许有人会写下什么乱世里出英雄的传记,而他被放在哪个角落里、又或是像四十年前曾资助过革命军的布尔乔亚商人那般直接被历史记载者抹去也不得而知:毕竟轮船的方向舵不能朝着四面八方行进、而人们只需要记得非黑即白的道理,可他不幸生来便拥有一双灰色的眼睛。
他三十四年短暂又轻描淡写的人生走到头,本就算是亲手写完一本书再呈给命运.但不,他想道;他那该死的下葬的棺材太乱太旧太破破烂烂了,就像一块蜂窝煤一般立在他居住的胜利日街区,大名鼎的前RCM随迁警官、现共和国紧急安全委员会加姆洛克分区的领袖让·维克玛人生里剩下的六年就在那密密麻麻的坑洼里进出;而那也算一条与生俱来的怪癖--仅限于留给工作的整洁又规矩的仪式感,这也得陪他一起下地狱。
他扔掉一只印着公民武装荣誉纪念品的钢笔,扔掉与它配套的、写满了与他的联络员进行加密信息传递的软皮笔记.他扔掉自己挂在天花板上的一架手工模型战斗机,两枚机翼卡在他本来就容量不大的垃圾桶里,那上面还能清晰地瞧见纪念品店里的老板当初指给他看的、所谓是马佐夫同志革命第一枪打在格拉德的那棵山毛榉树上留下的烧焦的痕迹。他记得是他和他的前搭档在圣诞集市上买下了它,在那时候这栋蜂窝煤一般的公寓里还存放着第二把椅子和第二张床。空出来的位置还残留着床脚的压痕,躺在本来就脏兮兮的地板上就像角落里的霉菌。
他隔着一扇半掩的门看着那几团痕迹,就和哈里尔·杜博阿从这里搬走的那天如出一辙:他拿起墙角光秃秃的拖把又放了回去,徒劳地拎着水桶在桌边走了个来回,胸前感染的枪伤扯得他手指一抽又收紧了,可最终没有任何一本传记会写到说镇压反抗军的英雄(或者刽子手)在面对一间空屋败下阵来的原因只是一团阴影。
卧室天花板上伸出来一只孤零零的铁钩,旁边曾经牵拉着电线再挂上过一只吊扇.长年累月有水顺着早已锈迹斑斑的钩子滴到哈里的被子上,就像半夜在梦里被人尿了一头一脸一样。那家伙恨透了它,拿塑料瓶接着,拿脸盆垫在自己屁股上,或是冲上楼去找那户人家劈头盖脸地骂一顿,结果却连水从哪儿来也找不出。让曾经提议他搬到自己房间去住,可那家伙死活不肯同意,非说这间屋子的窗户一推开就能看见街道,一到夏天铺天盖地飘着杏子的清香。那花在共和国也算是隆重的东西:有位画家在大革命时期曾在瑞瓦肖的漫山遍野将战场的焦土与那残存的花瓣一并画下来,有铃兰,有杏子,有虞美人……等到革命胜利的时候他成了瑞瓦肖共和国的英雄,花也有了它们烂在泥里时不配有过的象征义:纯洁的革命啊,用鲜血浇灌的幸福和胜利!哈里从不谈意义,他在集市里买下那些花,需要什么贺卡和丝带包扎吗,先生?我们这里有献给共和国的诗词与最合适的颜色……他说不,谢谢您啦,我只不过是爱过一个瓦萨的女孩,她身上总是有着杏子口香糖的味道。
于是他在第二天发掘出了那只钩子的用途.让·维克玛一回家便瞧见一只亮闪闪的迪斯科灯球挂在天花板顶上,那该死的地下俱乐部的玩意,有个什么反革命分子老爱唱那些毫无意义的迪斯科的歌,那首什么*骨头先生*仍旧像圣经似的在瑞瓦肖大大小小的地下酒吧被人传唱。哈里拿着他们的警用手电筒往它身上照,照得满墙满地都像流淌的千万个月亮。让的搭档在他一边咒骂一边拉上窗帘的间隙拿着酒瓶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哭着什么路什么魔鬼什么手稿和彼拉多。你有布尔加科夫的书吗?他问,让说没有,哈里说哦,可是如果灰域之外有一个失败的世界,我也愿意和破衣烂衫的利未·马太交换一下命运。让的最后半句疑问堵在喉咙里,直到哈里失望地摔上他的房间门,银色的河流顺着门缝里流淌直至在客厅边缘彻底干涸。隔天的哈里没去上班,河对岸勒雅尔丹刑场上贴着严重危害政治安全罪犯的名字,那是迪斯科巨星纪尧姆·列米利翁一生中唯一一次公开的演出,他在共和国士兵的一排枪口下唱完了一首圣桑小教堂。
于是那钩子的第二个用处是帮哈里上吊.迪斯科灯球扔在墙角,破铁片上还镶着他的转管手枪整整一个弹匣的9毫米子弹打出的一排弹孔。他推开门的时候哈里的脑袋比视线高出五十厘米,在一根花里胡哨的绿领带上低垂着,安安静静得就像绿化带里的一棵树,连晃也没晃。让·维克玛在41局的医务室门口坐了一整晚,第二天早晨戈特利布吊着两个眼袋出来对他说,算那死小子命大,长期酗酒不运动导致的脖子上肉太厚。上吊事件过了没多久他的搭档就搬离了他们合租的公寓,可他直至今日早已忘记确切的时间和真正缘由,只有在又一次站在旧卧室那团阴影下他才能回想起哈里醒来那个早晨他对让说的话:水从那上面滴下来,那只生锈的铁钩。他攥着让的袖子死死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我能闻到那些活的东西从我身上流走的味道,它们都是发霉的,它们无处不在,就在那些鲜红的标语和油漆粉刷遮盖的墙角里。可那滴水落在我身上,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身上,那是永恒的生命,永恒的时间,你不知道它来自哪里、就好像这栋楼被修建好的那一天它就开始下雨,不管你挂在它身上的是迪斯科灯球还是你自己的脑袋……让扔了手里的水桶,阴影仍然在那里,悬在空荡荡的墙角和四根床柱的压痕上,水从天花板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哈里离开的时候捡起了那颗破破烂烂的迪斯科灯球:三管维利耶手枪的弹匣里仅有的九枚子弹在它身上撕开了一个惨烈的笑脸。
让·维克玛在上班时间坐进戈特利布的病房,被他亲自批下资金扩建的公民武装医务室挤满嘈杂的喊叫、血和消毒水的气味以及冷冰冰的死亡.医生从病历本上方瞥了他一眼说青霉素还有剩的,我还能给你批几次固定配额以外的量。我说有人急需靠这个处理伤口,很多同志一听说是你,立马就把自己的配额让出来了……让说不用了,请替我谢谢他们,但我只是来看眼睛的。戈特利布叹口气,拿了个旧手电筒左右晃着照了照,灰色的虹膜撑开又收缩的模样映在他雾蒙蒙的镜片上。丛集性头痛导致的短暂失明是治不好的,维克玛同志。戈特利布说,我以为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你了。让说不,那是另一种,就像看向某个方向的时候总有一团阴影,就像被灰域给吞掉了大半一样让人犯晕。戈特利布难得惊讶了片刻说,你可别忽悠我,让,那听起来就像他妈的急性脑肿瘤。
那个死得很突然的东西吗?让人走得就像被一闷棍敲晕过去那样?让问道,语气里丝毫不掩饰的愉快惹得医生两眼一翻。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间医务室的,他只是用一种家里炉子没关火的语气说着我还有一份遗书要写呢,手里攥着一瓶如同安慰剂一般的止痛药--没被写在记录上的、超出配额的优待。51年春季的太阳落在他身上,连同那些刷得干干净净整洁宽敞的大楼的阴影,叛军的自杀式袭击在它们身上留下的大大小小的烧伤不出一个小时便被清洁工粉饰一新。他至今搞不明白那些齐整的建筑究竟为何会给他的前搭档留下那么大的心理创伤、当他走过康米的旗帜和严格按照人流量和车流量错峰分配时间的交通信号灯的时候又一次看向哈里曾经醉酒呕吐过的人造草坪,他故意剪出几个破洞的裤子在泥土里的压痕仿佛仍旧清晰可见:他像条瘸腿的狗一样摔进泥地里,死死扯着你麻木的肩膀。他的酒瓶磕碎在人行道台阶上,他向你指着交叉的高架桥和背后四四方方的楼房,那是傍晚七点、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你忽然想起一位奥兰治画家曾在这个国家的一处精神病院里画出一幅星月夜,他们说深蓝浅蓝都是在一个充斥着雾霭的梦境里扭曲的办公大楼,黄颜料是星星与窗户里的灯光。红色旗帜在宣布瑞瓦肖共和国建立的第一天由百来公斤重的滚轴从两百层灰色高楼的最顶端像雪崩一般滚落铺张,随后两排探照灯日夜不停地直视那上面的徽章:断裂的锁链,鹿角,银白的康米星和两杆交叉的步枪。磁悬浮铁轨在高架桥上呼啸、在窗玻璃上留下政府高官专用电梯的倒影--你的人生就像一台78公里每小时的全景厢式电梯直上直下没有一处中转点,一个梦坠落,另一个梦升起。
风里有一个声音道:
现在,接受我的提议,
至于现在嘛,请接受我的提议吧
鼻子直上,喉咙直下
让美好的幻境窜过鼻腔,萦于脑海,最后顺延喉咙而下
这是你良心上可以忍受的伤痕
当然你原本健康的良心会经受一些可以承担的彷徨
但感觉不是很好
难道这感觉不好吗
你不觉得更冷静吗
感到平静一些了吗
我是最好看的真理中的道路和生命
我展现给你的才是最真实的生活道理与处事方式
叫我雷特尔伯恩先生
请叫我"骨头先生"吧
萦绕在你家中的圣灵...
一只和你同住屋檐下的圣灵...
哈里尔·杜博阿在你面前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哼,而你只听见高架桥上磁悬浮列车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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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约翰·麦考伊从内部专线打来电话说叛军联合那群梅斯克黑帮混混正在攻打布吉街的时候,让·维克玛的遗书才刚刚翻到第二页。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哪有那么多话要写,又要写给谁看?布吉街距41局也就两条街区的距离,他从抽屉里熟练地掏出两把枪塞在衬衣外边的枪带里,一模一样的三管转轮维利耶,那是他和他的前搭档在最后一次升职当天的赠礼。哈里和麦考伊有着相当好的交情:在让抽不开身的时候他俩便成了一对一唱一和的条子兄弟,一边大喊着我他妈就是法律一边一人一枪射穿逃犯的肩胛骨,紧跑两步把对方压在地上、一翻身坐在泥地里大笑。最终麦考伊成了内务部最钟爱的审讯官,只需一间囚室一把破凳子便能让最硬气的反革命分子把全部家底都一股脑倒出来。哈里则把枪往嘴里送,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枪管流下又恰好填满了侧边用刀刻的凹槽,于是最终海军准将红朗姆在他的维利耶身上一笔一划写道:日出帕拉贝伦。
让倒了一片止痛药塞进嘴里,像在吃压片糖果一样嚼得咔吧咔吧响.他扔下他的钢笔,重新拎起水桶和拖把,用尽全身力气擦干净了那间卧室其中一处堆满污泥的墙角。阴影仍然悬在他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当他往天花板上望的时候就连那滴水的钩子也消失不见,六年的时间一滴一滴在地板中央凿出灰域的空腔。电话听筒扯着长长的电线在他面前跳起来,麦考伊对让汇报说你刚刚派遣的两辆装甲车已经顺利完工,我们击毙叛军八人、逮捕三人,稍后便能从他们嘴里撬些话出来。让平静地挂掉电话又继续去收拾另外一处墙角,发霉的纸箱里装着他从哈里的衣兜里收缴来的圣象:一枚小巧的白玉上刻着发光的肺和德洛丽丝·黛的哀愁面容。
认真的吗,哈里,在七座教堂全部被烧毁之后、在这个被无罪者抛弃了数百年的城市?让背靠着窗户谨慎地往外看,在确认无人监视之后把那块小东西扔进装废品的纸箱。康米共和国同盟领袖的画像挂在他们客厅的墙壁上,让指了指它说道,不管那小妞是不是和她有同样的名字,马佐夫同志都不乐意看见你随身揣着旧时代的神像。
让,哈里看着它消失的地方说道,我觉得这是错的.
什么是错的?
*这*就是错的.
哈里抬起下巴指了指窗外,人民反应堆的外壳在加姆洛克湖畔轰鸣,煤城钢铁厂的浓烟勾勒出一个浅灰色的夕阳.
让愣神片刻,笑了起来.
--哈里,你他妈疯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丝毫不感到惊讶,就好像疯与不疯本身就只是个唯心主义的命题.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对着哈里骂出这个词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在读警校生,作为这一届初级警员代表、穿着一板一眼的蓝色制服跟在下来巡查的警督屁股后头跑,结果对方为了验证他是不是真的那么遵守“随时紧跟着警督其他哪儿也别去”的命令,一路弯弯绕绕把他带进了波特罗莎大街的地下赌场。两个条子就这样顺着通风管钻进黑帮管辖地,弯着腰绕过一群安保,绕过一众赌客,从没人的牌桌旁摸走两块镶金的筹码,终于在马兹达的手下拎着棒球棍前来搜查的路上双双跳进楼下马厩里的干草堆,等到没人之后又钻进一旁的玉米地里狂奔了几里路。十多岁的初级警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再也顾不得什么尊重上级,只是一个劲冲着杜博阿警督咆哮着你他妈简直是疯了!哈里一屁股坐在地上闷了一口酒,转回头看他,那小子一张苍白的麻子脸在昏暗的街灯底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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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当然知道那个哈里已经死了,这句现在完成时来得太晚,就像他正在送葬一口空棺木。他把生霉的杂物箱扔到公寓门口,那里已经颤颤巍巍堆积着不知道多少年没碰过的啤酒塑料箱。等到约翰·麦考伊前来查看他身体状况的时候在他家门口几乎迈不动脚:嘿,维克,他朝里边大叫,叛军还没打到这儿来呢,你就已经在给自己修街垒了?
让·维克玛盯着桌子上的加姆洛克地图,头也不回地问道:约翰,告诉我,重建一座城市和重建一个国家,哪个更容易?
那还用问?麦考伊笑了笑,没人想再来重建一个国家。
--但瑞瓦肖,它却只是一座城邦.
是啊,但重建它同样很艰难.约翰说,我们是看着它从废墟变成现在这样的。大革命胜利以后整整十多年,从四年内战结束到人民反应堆、煤城钢铁厂和埃斯佩兰斯水坝修建完毕……要是我们当初输了那场战争,或许卡尤岛早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不。它不会的。让摇头,彻底的毁灭对战胜者没有任何好处。如果有一个失败的世界……也许内战会持续十多年,也许瑞瓦肖会被联盟分割管辖,也许他们根本不会允许我们修建反应堆和钢铁厂,也许这里只是一块稍微光鲜亮丽一点的废墟,用来贩毒,洗钱,灌输对资产阶级的感恩教育,再将瑞瓦肖的历史从整个国家的记忆里抹去。可他却说这是错的。
他?
让没有回答.
戈特利布说我得了急性脑肿瘤.他说,就因为我总是能看见一团阴影,就在我视野的某个余光角落里,悬空在那间卧室中央一直在滴水的天花板上。
是啊,伙计,瑞瓦肖人最常见的死法.麦考伊借他的火点了根烟:就像平常那样走在上下班的那条街上,然后死亡就像风一样穿过你。
警探绕到让的书桌前,拿两粒巧克力豆放在代表41局的叉号上.麦克和切斯特在那儿守着,有消息会随时汇报。叛军目前在大工业港、布吉街、旧南城和科戎中心都发动过突袭,而当我们的分支机动部队抵达的时候都只看见零散的人群在造势,目前已知的叛军头子一个也没出现过。
让看着他把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一颗一颗地摆上去,在地图上围出一个以煤城为中心的巨大的扇形.--所以说,他们只是在拿那些替死鬼的命把我们的军队调离煤城,然后对瑞瓦肖的工业中心发动突袭。
把我们的人叫回煤城至少需要...半个小时,而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麦考伊说。
让把人民反应堆上的巧克力豆塞进嘴里:因为这是快死的人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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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在哈里离开的第一天就听见了这栋楼的倒计时.
卧室里的床架被搬走之后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那水滴从天花板上自由落体零点八秒,最终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果核一样砸碎在木地板上.它们落下的声音有序而稳定,在加姆洛克区的警报时常盖过他的闹钟之后他已经习惯用这种声音计算被紧急事务切割成碎片的时间:当他握拳的时候那是他的脉搏,当他闭眼的时候那是一次呼吸里不多不少的五声鼓点。
他偶尔在那间卧室里端来凳子陪着死缠烂打的哈里玩他的大领主游戏,市面上最畅销的那款--有正义的康米共和国同盟和邪恶的西方人道主义联盟可供扮演,双方用硬纸板和塑料小士兵展开一场拉锯战,而他们头顶的水声敲在桌板上的次数便成了限时挑战的额外工具。没人知道他俩究竟为何乐于把自己整得手忙脚乱,偶尔在三滴水的时间投错了钱,在两滴水的时间炸错了据点,哈里的联盟军队像一群野狗似的毫无章法地东一口西一口乱啃,直到将让的主力军队全部调离伊苏林迪指挥中心、围城一圈让人鞭长莫及的扇形。
嘿,维克,现在把你的人叫回去至少需要三个回合的时间,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哈里带着胜利的微笑抬头瞧了瞧他搭档的脸,发现他正在毫无察觉地啃咬手里的塑料货币。你还留着什么?
他将自己的士兵推到指挥中心的广场上,让仍旧无动于衷.他又调了三艘静风舰在大楼的脑袋顶上,一边模拟着发动机的嗡嗡声一边捏着塑料模型在搭档面前舞来舞去,让才终于肯扔下自己全部的货币,从牌堆底下摸出一张什么来。
水从天花板落下,一滴,一滴,一滴.
让·维克玛看着他手里最后一张武器牌,将它摊开放在空荡荡的伊苏林迪指挥部正中央.
那是一枚核弹--足以摧毁整个加姆洛克中心.
哇。他听见哈里说。
重建一个国家比重建一座城市更难.让缓慢地说道,也许总会有人认为所谓错误的选择才能让世界走上正道,那么--如果握着这张牌的人是我,这就是我的选择。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可哈里没有再说一句话.他默默地捡起被他们自己手忙脚乱的战争扔得一片狼藉的游戏配件,默默地把它装好最后扔进墙角的纸箱里,他仍然记得那里还躺着一枚德洛丽丝·黛的白玉圣象。
我曾想过,在*另一个世界*里...…哈里冲着让的背影慢吞吞地说着;那里有一场失败的革命,而我说,其实他们都太脆弱了,我会把那四亿人都扔进绞肉机。
让转过头,看着哈里灰绿色的眼睛.
你知道吗,是瑞瓦肖这样告诉我的.祂有着海风味的呼吸。他继续说着,从那把吱嘎作响的板凳上站起身,天花板的铁钩距离他的眼睛不过三十厘米,从桌角到湿漉漉的地板都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虚影。祂告诉我极乐世界的定义,告诉我我将从这里离开、到另一个地方去,而最先死去的是一双眼睛,最后死去的是某个人的记忆。
那是什么?让问。
那是灰域.哈里眯着眼睛答道;灰域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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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瓦肖的春日正午亮得晃眼,邮差蹬着自行车晃晃悠悠走在空荡荡的加姆洛克公路上,对这反常情形的评价只剩一句有气无力的咕哝。有户人家的窗台上放着一台收音机,沙哑的电流声里讲着什么委员会在半小时前召集所有成员参与一场紧急会议的临时新闻,为商讨他们哪个分区的领袖留下的最后一份提议。他没听完那段话,他也不在意:也许明天、又或者今天晚上,叛军的枪子就该落在他的头上,如果内务部没来得及提前一步找到他、就因为他曾接触过一封信而用刑讯指控他与叛军勾结的话。谁又能说清?这场骚乱断断续续地拉长到六年的时间,那足以让人们习以为常地继续管它叫生活。
他当然不会知道邮局的员工在拿到这封信时的表情--一群人瞪着签上让·维克玛本人字迹的信封,呆愣在原地面面面相觑:这封信寄给双重荣誉警督哈里尔·杜博阿,收件人地址是马丁内斯西北部的一座教堂.他们不约而同看向身后的墙壁,就在邮局最杂乱的一面墙上、紧挨着共和国每一次大事件的头版头条报纸的角落里有一张丝毫不起眼的泛黄的剪报,那张被荣誉勋章工业成就和经济发展数据表包围的剪报上如此写道:
RCM前双重荣誉警督哈里尔·杜博阿在马丁内斯最后一座德洛丽丝教堂的废墟里吞枪自杀,现场的录音机上正播放着他生前最喜欢的歌。
那便是反抗军将其奉为"解构主义象征"和"反集权精神领袖"的开端.他们在教堂破碎的花窗前唱道:请叫我一声*骨头先生*吧!我便是抬棺者,我行现实之道;我是投射在地上的阴影,是那死者的柩车。
那是45年的5月24日凌晨,距共和国紧急安全委员会领袖让·维克玛上校因枪伤感染殉职当天的整整六个年头.
-fin.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