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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何时变成了这样的关系。一开始,年幼的人抱着无所事事的游戏心理,抑或一时兴起的捉弄心,主动逾越了不存在的雷池;年长者又每每心存侥幸,坐岸上观,纵容失火的可能性蔓延到窗帘布边上。于是月夜里,房檐下,吱呀作响、污秽不堪的医疗床上,常常就发生这样的事情,年长者的温言细语、谆谆教诲,年幼者的随心所欲、漫不经心,反复上演着同一出戏码。月亮底下,孩子没有绑紧的绷带泛起柔和的微光,尚不明晰的喉头在手掌上果核似地滚动,清凉的月光把略显羸弱的胴体照得有如抹上一层滑滑的油脂。孩子的脸上只有起死回生般的厌倦,显然地,年长者也不准备从这张脸上捕捉到什么比它更多的东西。
一个夜晚,一个或许是这样的夜晚,年长者做了一个说不上好坏的梦,午夜惊醒,披上外套点燃了一支烟,他走到靠近窗户的一端,烟灰掸落在蒙蒙的夜空里。
“森先生。”猫一般地,少年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他缠在发间的绷带,有些在夜间翻身时滑落下去,搭在肩头上。
“吵醒你了?”
“睡不着。”
“艾司挫仑在左手边柜子里。只能吃两颗,明天还有工作。”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黑暗里,少年不知从哪摸索出一罐差不多的东西来,轻巧地把瓶身倒置过来,药片在月光下泛出荧白的亮光。
“也就剩下五片了嘛,”少年失落地合上手掌,瓶子贴住手心,沿着床边碾过来又轧过去,滋滋地抗议着,“就这一瓶了吗?”不过,对方肯定也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他于是捡起冷落在一边的药瓶,就着月光研究一二。瓶身是化学的死白,似乎刚开封不久的样子,正面的标签却被撕掉了。不知怎么,看到少年凝神苦思的样子,森鸥外竟主动向他解释起来。
“哎,怎么说呢?你还记得久作君回去的那天吧。听到你称病不出的消息,久作君马上就坐不住了,嚷嚷着说:'我要太宰哥哥陪我!太宰不在的话就算等到明天我也不会跟你们走的!'他以为我把你藏起来了呢,还特别朝着我大喊:'都是你害的!上次他就答应我周六去游乐园的。'我尽量心平气和地回复他:太宰君也要工作的。你就做个好孩子,等他一回不好吗?我们都已经尽力了,只是……唉,那孩子怎么也听不进话去,我只好把这罐药拿出来,撕掉标签,骗他说是维生素片,他好像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我想:再这么胡闹下去,除了太宰也没人能跟这个孩子接近了。可是偏偏你那天不在。最后总归是哄着他睡下了,剩下的药片也全撒在路上了。”
太宰听了轻轻地笑着:“没想到森先生也会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森鸥外从窗边转过身来,似是无意地接下去:“那孩子不喜欢我。”
“是吗?我倒觉得森先生跟小孩子很有缘分。”太宰把药瓶放下,百无聊赖地扯动两手的绷带,全都是些洁净如洗的多余的东西。
“呀,世界上全是太宰君这样的孩子,那可太难办了,医生和人贩子都要失业了。”
“……刚才,森先生是不是梦到了过去的事?”
“我失态了?”森鸥外笑着把手里的烟往窗台上一磕,熄了。
“嗯——如果把痛哭流涕和放声尖叫称作失态,那就不算失态吧。不过,模模糊糊的,我好像听到了您的梦呓,声音很小,您说:'对不起,但是——'到这里就突然停住了。然而,还是平时发号施令的那种冷冰冰的语气,真厉害呀,森先生,我一直觉得在跟别人求情的时候要维持盛气凌人是很不容易的,还是说您当时真的在道歉呢?那就更不可思议了,因为——”太宰突然不说话了,捂着嘴笑起来,“森先生怎么这幅表情?我猜对了吗?这些全都是我乱编的。”
“所幸没有啊,”森鸥外朝太宰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对方手腕上,掌心冰凉而干涩,一点没有撒谎的味道,“我真担心,要是太宰君暗地里筹备着伤害我的事,我该怎么脱身。”他随手把外套丢在床上,整个人陷进了那块深黑色的呢子里,屋内灯光太差,看上去就像影子包裹着一个陌生人的轮廓。
“间谍吗?森先生上大学的时候,应该天天能看见这样的新闻,军方逮捕了一名潜伏在横滨的外籍情报人士啦,打着投资赚钱的名跟武器研发处套关系啦,这样那样的。”太宰顺着他平躺下来,自然而然地松开被牵着的那只手,用它攥住森鸥外衬着的外套,手一紧,那件外套的一半就罩在了他身上,遮住他一半的面孔。
“是吗?不过,我那个时候一点报纸都不看啊,就算看也是文艺副刊。”
“真不可信……”
“不管你信不信,我大学时期选修了古代文学呢。”森鸥外翻过身来,半靠在床上俯视着太宰,把被推开的手指重新扣在对方的下颏上。指尖贴着面部轮廓散漫地游动,比起抚摸,更像在检查什么。耳廓、双颊、唇瓣、眼睑、湿润的瞳孔,偶有砂质的发梢,伴随着难以忍耐的恐怖气氛,温柔而疏离的爱抚逐一落下,蜻蜓点水地划过柔软的肌肤,捺住直线似的嘴角,然后,长久的沉默笼罩在二人之间。
几年过去,少年的面容变得更加清晰,牙齿却没有以前锋利了。太宰张开嘴,蛇一般温凉的舌尖裹住对方等待着的手指,随即拉起一只手来贴在他的腰际,身体微微上仰。双唇相碰的时刻,森鸥外识趣地把手指抽了回去,放在靠近鬓角的地方。舌苔淡淡的苦味,在绵长的吻里蔓延开来。
“去看看Q吧。他需要你。”森鸥外首先放开了对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补上这么一句。
“不去会很残忍吗?”太宰呵呵地笑着,“刚才,森先生是害怕了吧?”
“害怕?”森鸥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您果然是个从不道歉的人啊。不过,森先生要是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反而不会在梦里说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