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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承威走进楼里,带着十五六颗鸡蛋,半袋青菜,本来出门的时候他还想着买些牛肉回家,试试新学来的番茄牛腩汤到底能不能做成功,可是他转念一想,真要花这么些功夫,在厨房里熬一下午,也不一定能等到谁,有什么意思呢?他站在摊前思量来,考虑去,最后还是摆摆手,带着现有的东西回了家。
五层的小楼,在十几栋楼里面还算年轻,即使如此,水泥墙面也早就斑驳了。这些楼一栋接一栋,一排连一排,在城区的边缘,居然也组成了城市重要的街区之一;这楼里的五层在爬楼时需要处处小心,莫承威每次都要仔细看着脚下,避开二层那户人家堆在门口用完的纸尿裤,躲开三层两户老人的残羹剩饭,幸好他住在四楼,五楼养了狗,每天都要把上面弄得臭气熏天,莫承威唯一上去的那一次还是为了借菜板——那个年过五十的光棍抽着烟,挠着自己的腮帮,男人养的土狗在屋里龇牙咧嘴,惹得他没待下去,只能灰溜溜又走回了一楼,去楼下的超市,随便提了一块劣质的菜板回家。
开锁,推门,掀开挡蚊蝇的塑料珠帘,屋子里一片漆黑。莫承威先松了手,把食物放下,转头摸着黑,走进卧室,拿出一根蜡烛点燃。他终于想起今天听到的消息,停电,而且要停一整天。随即燃起的烛火照亮了本就不大的出租屋,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不大的客厅摆着桌子,木凳,睡觉的屋子里除了床就只剩下衣柜和钟表,卫生间的瓷片之间年久开裂,常年滴着水,上个月他才和刘箐橙除完了在其中钻窝的蚂蚁。这么想着,莫承威低低攥着蜡烛,坐在沙发上,等到融化的蜡能固定住蜡烛。做完这些,他提着菜走进从阳台分割出来的厨房,把食物分门别类地塞进暂时还没有运作起来的冰箱,祈祷鸡蛋一晚上不会坏的同时再次回到沙发,捏过在角落团成一团的毛毯,昏昏沉沉,面朝冷橙色的光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莫承威觉得有点冷。可能是因为到了深夜,没有电灯,他没办法看清墙上的钟表,打开手机,上面显示凌晨三点半,还有三条刚刚被自己已读的短信。他把头转向传来“咔哒”一声的门那边,锁孔缓慢地转了起来,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线,刘青城走了进来,身上湿答答的,头发被雨水粘在皮肤上,细小的雨滴正向下淌着,劣质的衬衫布料根本没办法御寒,皮肤透过被打湿的袖子,手臂上更像结了层霜,直叫他打哆嗦。
“外面下雨了,你没听见?”刘青城蹙着眉头,先在门外抖干净上面的水珠,把伞拿进门后放在墙边,又接着拧了拧自己身上的水,把吉他包暂时搁置到鞋柜上。
他在等莫承威回复,而对方只是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一副被鬼上身的模样,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他们才终于对视上,也不过几秒钟而已,刘青城翻了个白眼,转身走进厕所,哗啦啦的水声让火光走了,只留下呼吸声。这份呼吸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配合起来,莫承威从沙发的这一头爬到另一头靠近鞋柜的位置,把吉他包拿了下来。他抱着这个包,感受着它冷冰冰的温度,活像某人的替身。
“下雨,不是下了好多天了?你自己不愿意拿伞。吉他为什么没有淋到雨?”莫承威仍然觉得困倦,话问得直白,刘青城机械地回答道:“雨衣盖在它头上了。”
好吧,莫承威饶有兴趣地侧过身,脸对着沙发靠垫,抱着那个包喃喃自语,声音轻而细。
“你爱护这把吉他,比爱护你自己还过分。有的时候这样很可怕,可能会因为艺术啦,高雅啦,走火入魔。你觉得你以后也会为了自己的作品废寝忘食吗?”
莫承威浅浅笑着,手臂环住包,也是很小心的,生怕压到了,就像抱一个人一样,他抱着这个吉他包,等着还在厕所洗脸、刷牙的刘青城回话。对方没有回答,他就用额头贴着琴头的位置继续讲:
“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你很厉害,多厉害啊,不止是什么音乐天赋。你的样貌,声音,连牙齿都让人魂牵梦绕着呢,迟早的事情,这种县城留不下你。太老了,太破了,跟不上时代。”莫承威说完后,低垂着眉眼,似乎相当虔诚地闭上眼祈愿,祈祷自己说的话成真,又祈祷说的话不成真;在凌晨微薄的呼吸声里,毛毯被莫承威卷到了腰上,几根脱了的线戳着他。而房间外,醉汉呕吐的声音,夫妻吵闹的声音,电视机里放戏曲的声音,风刮起来的声音。莫承威想,这些都会成为刘青城以后的回忆,他说不定会把这些东西写进歌里,出一版专辑,名字就叫那个混乱的雨夜。
“其实,我只是刚刚睡着了而已。”莫承威仰起头,往后看,他听见拖鞋走动的声音,果真看到刘青城模糊不清的五官在那里浮着,眼睛在这片寂寞的黑暗中逐渐鲜明,就好像要把一切颜色都吸收过去,跳动的火光,还有绿萝,还有一些杂七杂八,跳动的线。这些线把房间织成了一张网,莫承威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以后他们都会回来,就像现在,莫承威在这个时候识趣地把吉他包还给他,趁着这人还没有不耐烦,在他叹气,转身离开前,连忙扯住了刘青城的袖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后悔没有买牛肉。刘青城这么瘦,手上的茧却厚实,莫承威顿了顿,接着继续:“睡着了,就做噩梦,梦见你有一天不认识我了,怎么也不肯和我讲话。我觉得很荒唐……怎么会有这种无厘头的事呢?只是,无论我怎么想,都还是想听你自己说。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
你以后会不会忘了我?这个问题,在刘青城的脑子里转了个弯,还是没忍住让他冷哼了一声。蠢得比问月亮有多重还要令人费解,况且后面这个问题莫承威也问过,就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打眼就知道这人是难缠的类型,于是自顾自地在台上唱歌,一板一眼,吉他弹得叫人不舍得走,老板自然也原谅了他甩脸、不陪酒的毛病。等到他下班出门,打车回家,远远就看到一个人站在楼底的灯下,手提着一个医院的布包,搞得和上门讨公道似的,刘青城走过去,想假装没看见,迫切地希望这人自愿沦为百万人里的一颗头。哎、唉,我没带钥匙。声音十分确切,他也确实尝试路过了,努力让这声音在空气里远去,莫承威却跟着他,在后面用恳求的语气念着。能不能收留我?知道你是好人呢,我们见过的,我睡沙发就可以。上到二楼的时候,刘青城还憋着一股气,没有去搭理他,以为这人有眼力见,自己就会飞走;上到三楼,刘青城终于有点烦了,他受不了这楼道里还有第二个和他步频一样的脚步声,这是抄袭套作,于是他回头剜了莫承威一眼,没有说话;上到四楼,都到了家门口了,刘青城站在门垫上,和比自己矮一个台阶的莫承威对视。
“我要报警了,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他这么问,就想要从莫承威身边挤过去,装模作样要下楼去打电话,却发现楼梯间不知怎的漆黑一片,要是从楼梯上滚下去,恐怕还不如在这里被绳子勒死。莫承威借此机会,插在这段短暂的沉默里接着说:“我只是凑巧和你一个小区嘛,就住在你隔壁。”
他在中间停顿了一下,顺便把自己的碎发都捋到耳后。而刘青城笑起来,指着对户的大门,“那家老太太,都死了第二年了,我怎么不知道有人搬进去住,难道你秽土转生?还是她哪个不孝的儿子?”
莫承威表情僵硬,站在原地和面前这位没有人情味,又没有同理心的人对视,能有什么办法呢?莫承威想必早就想过会被拒之门外,只能扬着笑容继续拉扯,同时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包里,弄得刘青城觉得里面会不会是一把枪,或者是一把刀。刘先生。他这么轻轻叫了一声,幸好,莫承威只是拿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直接塞进了刘青城的上衣口袋。只是一晚上,是不是?好心收留一个人而已,试想下,万一我现在走了,出了点事,警察找的难道不是你吗?你的时间很宝贵的,多被警察缠一分钟,你就要花未来一年的时间补上损失。我明白你们这类天才,打心底的谁也看不上,但帮我一次,积点福报吧。
其实所谓的刘先生根本不信那一套。刘青城,还是刘青城的时候,闲下来就会复盘过去的自己,接着发现自己不信鬼神,不信道也不信佛,他第一信艺术,同样地位的信自己。这两样东西非要他排序,他一定把艺术创作排在自己前面。除却这两样,剩下存在于世间的事物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最多对人情世故稍加注意,比起懒得维系,更愿意承认自己是有所取舍。
莫承威跟着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反对的刘青城走进房间,发现屋子里干净到好像没有人住似的,只见一居室的窄墙之间摆了沙发,能放几份盒饭的圆桌,还有很显然只够刘青城躺在上面还要蜷点身子的床,除此之外的几个柜子、盆栽、洗衣机、空瓷盘等等,就没有介绍的必要了。
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是一个竖立的木架,刘青城路过那里,把带子从身上一解,吉他包顺利放了进去,分毫不差,正正好好,他没有管身后人到底要去哪,要干嘛,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必须是洗漱;他讨厌酒吧的烟味,讨厌街头巷尾的酒瓶和呕吐物,这个社会让他恶心的东西有点多,好消息是疲惫让他没时间对这一切想东想西,更好的消息是他想了,也不会有多大感触。
一切就像登上圣地的考验,不过是看不到头的阶梯,不过是深不见底的巨坑,他的命格如此,最终一定会通往成功,成为艺术大拿,不吃点苦,怎么可能呢?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人生,抑郁症,焦虑症,精神分裂,人格解离,这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名词?就算是十几年后他面临巨大的公关压力,他也从来不会成为一个精神病患者。这是必然的。莫承威如今在他家里,刘青城其实料到他们日后也会有不少瓜葛,那又如何呢?他有百分百的预感,甩开莫承威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只需要一张车票,一份行李……
他们同居的三年里,刘青城只考虑过一次这种问题。关于他们的未来,压根是无足挂齿的事情。至于莫承威怎么想,怎么去做,他对此在意的程度还比不上彩票号码。即使他从来不把气运浪费在这种事上。
莫承威在1998年之后,也就是刘青城从这里离开之后,才发现这是完整的三年,完整到对方订下的火车票和他们相遇那一天的日期都一样。在刘青城说要走的那天晚上,莫承威本来想把他留下,让他陪自己过个三周年,就算是一起吹个蜡烛也好,不留下什么遗憾,日后也两清,谁都不占便宜的事情,只为得赏脸,连蛋糕都是莫承威拿来的。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上面点缀着芒果、草莓,还有几根掰了两半的巧克力棒,刘青城在白天刚睡醒,打开手机就看到十几条短信,随便回了个嗯,等莫承威晚上回来,就发现这人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没关系。莫承威自己解决了四分之一的蛋糕,在那天晚上安静地用保鲜膜封起了剩下的胚子。
他再也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于刘青城的消息,也没有特意打去什么电话,发去任何信息。只是安静地花了点时间适应独居的生活和房费,接着按部就班过自己的生活。学习,打工,考证,研究当一名精神科医生究竟需要什么;莫承威剪短了自己的头发,足够扎起一个低马尾,在保留亲和力的同时不至于被邻居指点;他买了一身崭新的工作服,衬衫,外套,手表,工牌,名片。他花了小一年,顺利当上一名正式的、还不算出名的心理医生,终于搬离了那栋破败的楼宇,楼上楼下的邻居不知道换了几批,唯一没走的是那条冲他叫的土狗。狗也老了,莫承威搬行李的时候在楼下看见它,甩着尾巴晒太阳,一副悠哉悠哉,马上就要驾鹤西去的模样。他在这个时候才想起刘青城,一个去了南方就音讯全无的人,难道也和这只狗一样,被时间的流逝普通化了?莫名的惋惜,可在这儿——离南边不知多远的地方,也只剩下怀念这一条路可走。这份莫名的念想折磨了自己三个月,他每天花上五分钟筹划他们的久别重逢,一直到计划了不知多少方案,莫承威在百无聊赖间用医院的电脑打开搜索网站,本意是想搜点资料,却发现整个网页有三分之一都是娱乐节目的宣传广告。
按照故事发展,上面自然是刘青城的眼睛。
不过,他现在不叫刘青城,早就改叫了刘箐橙,一个和过去几乎摆脱了所有联系的艺名。莫承威觉得这名字有点无聊,有点太文艺,但他没资格评判,毕竟现在,这位过去的同居室友,已经以多场歌唱比赛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大众视野,为众人津津乐道了。他用鼠标向下滑,键盘敲了敲,点开刘箐橙比赛的现场视频,舞台的光直挺挺打在脸上,身上,吉他上,那双铺满茧,画质模糊的手上。整段视频只有一分二十八秒,尾巴的吉他音向下流,正如刘箐橙在最后说的那声“谢谢”。天啊,莫承威看完视频,在心里犯恶,一个三年前还只会仰着头说话的人,现在竟然能接受对着一堆陌生人俯首系颈!
莫承威看完视频,果断移动光标点了退出,假如他就此关机,拎上包下班,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和刘箐橙有什么交集了。缘分二字,讲究时效。放眼如今,他们分开已有三百余天,刘箐橙肯定走在成名的路上,但他的下一步要去哪呢?他的未来真的要深入进这个行业,淌娱乐业的浑水?要知道,他一开始说的只是赚点钱,过不久就变成了唱点歌,如今搞起创作来,自己作词写曲,莫承威都能想到刘箐橙那样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一个人住的屋子里,吃一个人的饭菜,这种生活是多悲催的呢?而且像刘箐橙这样来去自如,随随便便就能放弃过去,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莫承威在瞬间,决心给这人一个幸福的惊喜。毕竟在莫承威心里,只要有人陪着,两个人过同样的人生,互相依靠,有许多默认你懂我懂的事情,就能叫做福气。更何况莫承威也的确想换种活法。留在北方这样复杂的人情社会里,他每天都要想法子去哄上下同事的心,工资有一半都用来补贴别人的生活质量,还得不到什么真回报,什么意思都没有,何必呢?
从他们认识,算到莫承威坐在火车上给自己剥水煮蛋当午餐,已经过去了五年。莫承威在出发前特地让自己在医院站稳了脚跟,往上走了走,去了新的地方也不至于沦落到重新从规培干起。他安静地靠着硬座的背垫,把蛋壳清到一张纸巾上,在列车员推车而过时费力地将手探过一件件厚棉衣,顺势塞进推车的垃圾袋。车厢里的人,有的站在自己的行李上,有的踩在别人的裤脚上,所有人都露出一副无法呼吸的模样,而莫承威呢,品味着柔软的蛋清,富有饱腹感的蛋黄,他的行李包里只有衣服和工作笔记,现金通通存进银行,时代发展真是一天比一天快吧!莫承威却好像还在过把一秒放慢到一年的日子,就连吃两个鸡蛋,都要一边喝水一边往下咽,时不时还要看看外面的风景。原本烫鸡蛋的热水变成了凉水,广播一遍遍念着要去的方向,要下的站台,熙熙攘攘四个字浮在水波里,好像当年刘箐橙的眼,这一秒还不知道看着多少观众,张开嘴巴去唱歌。
落地雨天,刘箐橙撑开伞,这段时间他已经声名鹊起,急需一位助理帮帮忙,开通些人脉;钱,权,利,三者共筑殿堂的基底,但他又不需要仅仅在乎这些的蠢蛋,毕竟按照常理来讲,这类蠢蛋会泯灭他的艺术天性,说不定还会让他趁早放弃了梦想,赶紧走上让事业蒸蒸日上的捷径。世俗功利,刘箐橙只是让伞柄压在靠近脖子的地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仁济街4-101,咖啡馆,最近演艺界炙手可热的新人,一位导演啊!电影,不错,他想着,避开那些水坑,是不错,拍点电影,让公众更快熟悉自己的脸,把他这张脸,眼睛,鼻子,嘴巴,都刻进脑子里去。
他仔细品读过这位白导演的入业短片,坦白来讲,他挺喜欢的,但如果非要说缺点,那就是一般人都看不懂要表达什么,只会觉得:哈,真是高雅啊!所以会给它个不错的评价。不过,刘箐橙嘛,毕竟是不一样的,他把这部短片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每一处的分镜都清楚到不得了,所以他认定了——白岭这人,是有点问题,不管是脑子还是心理,都有点问题。但这问题不痛不痒,如果为自己所用,恐怕多少能带来些额外的好处。
至于白岭的看法?
他愿意尊重。仅限于尊重。
他们花了十分钟寒暄客套,五分钟确认各自的目标,又用了半小时划清楚各自的权责。白岭的双手全程都紧紧攥着自己披着的针织衫,在刘箐橙谈到那部片子时,几乎忍不住要晕过去。唉。唉。他的心叹了又叹,总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的大脑马上就要挤破耳膜,化成一股水流出去,这种怪异感来源于对面这人,白岭笃定刘箐橙有反社会的标准特质,而巧合的是他在这次会谈前一天刚有新点子,关于一位通缉犯,疯狂的那种,为了用骨头造房子不惜把一栋楼的人砍了个精光。他咽了下口水,悄悄抬起手,挡住了刘箐橙继续谈论观后感的句子。白岭问:“你杀过人吗?”
问完这个问题,刘箐橙直勾勾地看着他,随后稍微低了些头,用手指——食指——摩挲着桌上那把银刀的牙齿。
所以,他问你:你觉得呢?然后你们两个就谈妥啦?莫承威坐在椅子上晃了晃,新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衣着略显朴素的导演。这地方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仿佛天上突然有个仙湖多出来,城市就是蚁穴,汩汩的水冲倒了连片的绿化区、住宅区。莫承威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善意的提醒道:“说不定他就是唬你呢,艺术家都这样,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况且他身上你喜欢的地方大于还不确定的缺点,是吧?像医院外面那几棵被大水连根拔了的银杏,转头不就又种上新的了?”
莫承威举这个例子,主要是为了说明像刘箐橙那种人,想一会是一会,刚刚建立好的想法,说不定下一秒就改了;再进一步,他是想暗示白岭——刘箐橙这人靠不住呀!他就跟这雨似的,一会让你舒舒服服的,一会就要卷你的命走。可惜说者有心,听者无意;白岭还以为这几句话是点他,叫他既然决心要和刘箐橙一同搞艺术,就不能始乱终弃,要不然哪来的成就?哪来的辉煌?
白岭开始对这点笃信不移,渐渐觉得这位心理医生真是神通广大!莫承威还打算说点什么,多劝几句,他实在不忍心看这样一位单纯的人才落入那种人手里,要不然哪天看到新闻头条,报道知名导演白岭猝死在工位上,他又要给自己犯的错添上一笔,名字是未劝阻他人自讨苦吃。
两个人的谈话在相互客套中终止,期间还浅显地聊了一番艺术界发展现状。白岭怯生生地发表了多项意见,莫承威只点头,微笑,让人毛骨悚然的礼貌,就连敲键盘,记录信息的时候都没发出什么声音。换作常人,怕是慢慢沉默了去,不愿意出声了。但白岭偏偏就喜欢这样的安静,在狭窄的咨询室里,他感觉自己的话语变得小小的,安逸地躺在空气中,把原本轻薄的思想变成了一本厚重的笔记,莫承威双手接过,还万分珍惜。
到了最后,白岭问他:我还要来吗?
莫承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鼻音,然后用着轻缓的语调说:都可以,能帮到你就行。
莫承威又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啦,你很厉害。
白岭点了点头,脸颊两边的鬓发跟着晃了几圈。在临走前,他都快忘了自己到底交代了些什么,只是有点受宠若惊,对莫承威恰到好处,甚至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有点手足无措,在出门后默默给医生的反馈单上打了个五星好评。但,我们假设他如果能在那时候知道,自己之后会因为莫承威徒增几倍来自老板的压力——他一定会在当时就毫不犹豫把莫承威举报了。
罪名是空气清新剂呛人。
这罪名就显得太荒谬了,莫承威本人还毫无知觉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他在第二天像往常那样打开电脑,查看自己的预约,用标准的回复模板提醒那些咨询人(称呼他们为病人的话,有点过分)记得按时来医院,最好提前半小时,甚至是一小时就打上车往这里走。浇花,搬书,整理病历,打扫卫生,泡一壶茶,再准备上果珍、麦乳精、菊花晶这些老少皆宜的冲剂饮料,最后,他带着昨天没来得及丢掉的一袋纸杯走出房间,换回了两个红黄掺杂的脆苹果。
两个苹果安静地待在桌面,陪他度过了几天。莫承威应该庆幸现在不是夏天,雨季也刚刚过去,否则他一打开门,要面对的就是一屋子再也灭不完的蚊蝇,而不是打开窗户才慢慢散去的酸味。生活经验,针对于南方的生活经验——他多少感到些许惆怅,北方哪里有这些事情!靠在门口,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弯曲手指,压向墙面,隔几分钟就打开门闻一闻,然后皱着眉头继续在走廊罚站。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慢慢的,等到气味都散出去,他开始想之前那些捕风捉影的日子,和刘青城挤在那样一间小房,一周七天,最多的时候也只吃过十三顿饭,平均下来,每天两顿都不够数;番茄炒蛋,土豆炖茄子,有一阵子莫承威捡漏了一大把芥菜,于是他们连吃了四顿,炒了一次,包了一次水饺,又炒了一次,最后那顿是下了碗面条,把上一顿剩的倒进去凑合吃了。包水饺的那回,刘青城一个人包了十好几个,没有一个让馅流了的,反倒是莫承威,跟煮了一锅疙瘩汤似的,菜是菜,肉是肉(肉的含量少,刘青城觉得不是过年,还没必要吃那么好),面皮是面皮。
到了最后,他们各吃各的,坐在桌子的两头,莫承威垂着头,用勺子切割粘到一处去的几块面,窗外边是杂乱的蝉叫,车鸣,随着象棋碰撞的声音远去,马扎好像倒了一个,那群穿着白背心,或者干脆不穿的男人们便滋呀哇叫了起来,马上又收获周围一圈的谩骂。刘箐橙吃饭安静得不行,不说话,也不会让碗勺撞在一起,叮了当啷的声音在这间屋子是罪过,在这里能够呼吸的只有音乐和文青气质。刘青城呼出一口气,让水饺上面的汽散去些,否则他的眼镜看不清东西,也看不清莫承威到底在干什么,非得让那一碗饺子皮组成的面汤变成更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低下头,再咬破一个,过烫的汤水一下子溅了出来,让他的舌头和手一起动,饺子掉到碗里,醋飞到脸上,莫承威的眼睛压在他狼狈后高举起来的手上,毫不留情地笑了一声。
他记这件事记得很清楚,莫承威要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嘴角牵扯着周围的皮肤,挤出几道还没那么深的纹路来;他的眉毛会挑起,他的头发会趁机落得到处都是。可能会有人问他:你记得也太清楚了吧。刘箐橙就会翻个白眼,因为莫承威每天都在笑,谁能记不住?他还记得莫承威不喜欢把头发绑太紧,完全散开又太热,所以总是左边一个卡子,右边一个卡子,结果到最后都会掉到不知道哪里,他得在家里到处找,防止这些细长的,黑色的一字夹最后会谋害了他。而他们第一次聊到发型的时候,刘青城靠在只能站下四个他的阳台上往楼下看,一条架在两栋楼之间的小路,挂在墙边的电灯闪了几下后亮了起来,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莫承威撩开那几件挂着的衣服,站在刘青城旁边。衣服挂在这里晾了半天还是潮湿,没有光打过来之后,一切就显得平静许多。莫承威用手比划着已经到了锁骨的头发,问:你觉不觉得我需要剪短了?都快到秋天了,明明应该留头发,我又非要现在去剪。刘青城默不作声,莫承威把脸转向他,看着他夹在手里做样子的烟,继续说:要不然,你帮我剪吧。刘青城睨着他,把压根没有点燃的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听见这句话觉得有些刺挠。他们什么时候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了?就因为住在一间房里,莫承威就能忘记当初他是怎么死缠烂打,说自己无家可归,求着刘青城收留他一晚,后续演变成几年的样子了?
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还是觉得这屋子里有点冷,暖气是不是不管用了?莫承威继续说着,刘青城已经转身走出阳台,坐到他背后的沙发上去,听不知道哪户的新闻联播准时响起来,声音大到仿佛要让社区里的人都听一遍,根本不需要买新电视。
我觉得我可能是生病了,这天气呀,换季,天气预报从来不怎么准,你也该买几件厚衣服备着,不能总穿衬衫、T恤了,不太成熟,你看,你进了社会……好多人都盯着你看。他这么讲着,安静地来到刘青城身侧,描摹着他低低看着地面的眼睛,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现在盯着我的只有你。刘青城在末了抬起头来,同莫承威对视,随着对方越凑越近,他下意识蜷缩起身子,整个人就像要嵌进沙发里;莫承威的嘴巴翕张,说着什么,但声音被盖了去,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维持在一个可以看清对方脖子上的血管、可以闻到同一款洗衣液味道的程度。他现在特别想告诉莫承威,这个年代,你做同性恋是杀头罪,就算你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也会被邻居,领导,朋友,说小话说到你入土,所有人都会把瞳孔粘在你身上,死拉着你也要知道两个男人是怎么纠缠不清的。他在那一瞬间,如同十几天前被人泼了一身酒那样浑身发冷,觉得可耻至极,嫌恶到了大脑停滞的地步。莫承威的脸也在那一刻变得过于清晰,就像一张图片拉了五次锐化,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泛起光。刘青城终于重新动起来,他深吸口气,毫不犹豫地撑起自己,在推开莫承威后,趿拉着拖鞋,黑着脸走进自己的房间里。而莫承威被落在他身后,注视着那扇关上的门,摩挲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倒进方才刘青城躺出的凹陷。
那时候,刘青城每次回家前都要先点一遍自己赚的钱,抽出三分之一作为明天的餐费,剩下的三分之二卷起来,绑上皮筋,塞进自己的抽屉再挂上锁。他已经算好了很多事情,包括每周驻唱多久能赚上小半个月的房租,再继续干多久就能逃离这个地方,之后不用听着楼上楼下咒骂、调情的声音入睡,也不用再面对一个莫名其妙,如同鬼魅的室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