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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的眼睛有一种魔力，倒不是说他眼睛长得很美，说实话，过宽的眼距让他看起来像某种鱼类，但当他看着你时，那是一种出奇的专注，仿佛在说，我比你还相信你说的话，在那种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你近乎动弹不得，乃至产生一种奇怪的羞怯和退缩。
这是上次会议后他们第一次说话。
Max定定看着他，说：“Daniel，我有话对你说。”Daniel有一瞬间想要拒绝，他觉得自己仍然无法面对Max，他想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说车组有事，霍纳找他，或者说身体不舒服，非常简单，但Daniel越发心烦意乱，因为他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张嘴，只能认命般垂下头，不去看Max的眼睛。
“你还记得这天吗？”Max递过来手机， Daniel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过，心中涌起一阵熟悉的对自己的怒火，目光胡乱扫过屏幕，照片上是一张合影，上面的面孔年轻到令他陌生。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Max自顾自地说着，“你记得吗？”
Daniel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这个，这几年他参加过的类似活动数不甚数，红牛可不会放着车手剩余价值任其蒸发，但这也不是红牛的问题，所有车队都是这样，但不论如何，他记不得他们见过是很正常的，他没什么可抱歉的，可看到Max那罕见的小心翼翼的眼神，Daniel话到嘴边变成了：“噢是的，那时你真的很小。“
Max的眼睛一亮，Daniel感觉自己的笑容愈发僵硬，于是更大力地扯开嘴角，天花乱坠地编下去：“我还想这小子，坐进F1连刹车也够不着吧，但也说不定，过几年就成为我队友了。“
Max发出一阵呵呵呵呵的傻乎乎的笑声。
这句倒不算谎话，Max会开上大红牛的传闻从来没有停歇过，直到它成为事实，马尔科向来毫不掩饰对他一眼相中的金童的偏爱，有时在复盘会上——那时Max还在F3，马尔科会冷不丁意味深长地说上一句：“现在让Verstappen来开，都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明白吗？”至今他都能记得如同蛇般蹿上脊柱的寒意，尽管他知道这是马尔科的老把戏，逼近你，千方百计挑起你的胜负欲，然后退后一步，施施然抱着手臂，观察这种挑逗在你身上发挥的效果，如同在欣赏一场斗牛。
“Daniel，我是说，“Max脸上忽然浮上一层红晕，仿佛很激动，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是胆怯的东西，有点艰难地磕磕绊绊地说，“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是说你当然应该生我的气……”
Max的眼睛总能让Daniel想起家乡农场的牛犊，它们伸出舌头舔你的手，再抬头懵懂地看着你，像在说，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站在仲裁室里，Max激动地挥舞着手，真心地相信自己无可指摘，他甚至看向自己，带着坦率的天真，仿佛觉得他也会赞成他的辩护，他是那么真诚，那么投入，好像如果认为他做错了什么才是奇怪的。马尔科双手插兜站在一旁，好似并不是在面对一场令车队蒙羞的双退，从他脸上甚至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他第一次忍无可忍，摔门而出。
“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那么干的，在我反应过来前，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但既然这件事让你这么生气，我是说，我绝对不想让你生气，如果道歉能让你消气的话……对不起Daniel，我知道错了。“Max无比恳切地看着他。
两年前，Max驾驶着RB12天命所归般站上加泰罗尼亚的领奖台，在万众瞩目下，举起人生第一座冠军奖杯，Daniel站在台下，被欢腾的车队挤来挤去，阳光刺得他的眼睛有点无法睁开， Kvyat走的那天，他在门口与他拥抱告别，Kvyat在他耳边说，希望你不会成为我，Daniel看向奖台，Max红扑扑的脸上喜气洋洋，冲他们用力地挥手，他闭了闭眼，驱散了那个幻影。
在他心里，Max似乎一直是那个脸颊潮红的少年，寡言羞涩，却对人轻易交付信任——仅仅因为他的主动欢迎，就迫不及待对他露出肚皮，虽然友善仅仅是他的习惯。但后来，他对Max竟然产生了近乎怜爱的同情，一个为斗兽场而生孩子，不了解也不关心外面的世界，他看起来是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全神贯注，就像一头真正的小斗牛，每天只关心把角磨得光滑锃亮，得意洋洋地甩着蹄子，只等一声令下。有时这只任性蛮横的小牛，也会将角对准自己，不管不顾地将他刺伤，他从未真的计较。
但当那天在仲裁室，他的心中竟然升起一阵悲哀，或许他早该意识到，Max从来不需要他的大度，Max不需要任何人的大度，他只是自顾自地前进，从不征求任何允许。或许他可以道歉，但他永远不会改变。
“没关系。”Daniel拍了拍Max。
他的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他知道，离开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