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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得能勇志恨不恨新妈妈和新哥哥，他的回答只会是良久的沉默。
虽然他才十四岁，但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一切全然都不受控，他能做到的只有管好他自己，忽略身边所有他无法掌握住的一切。
于是爸爸第一次介绍他的新妻子和她的儿子时，他展开虚假的笑，懂事又疏离地打招呼。
阿姨，哥哥。
他永远都不会叫眼前的女人妈妈，可是眼前的哥哥，他只看他一眼，心就被牢牢抓住。
吴是温第一次见到得能勇志的时候，着实被眼前的男孩吓了一跳。他看起来很沉稳，丝毫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顽皮样子。
勇志对他来说是小孩子。
吴是温比他大五岁，半只脚即将迈过二十岁的槛。他听妈妈说，在勇志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他一个人被爸爸拉扯长大，很早就独立，也练就了不太会亲近别人的个性。听着妈妈惋惜又心疼的语气，吴是温的心不动声色地揪了一揪。
其实他们是一样的。
他和勇志一样都是缺少一半亲情的孩子，被拼尽全力地养育长大，感激着现有的爱，却也慢慢变成了不需要倚赖任何其他人的人。
他想好好爱勇志。他看见他的眉眼，微微弯起的样子惹人怜爱，眼睛里闪着的水光又是那样乖巧。
很久后吴是温回想起这一天，才后知后觉这简直可以被归类为一见钟情的典范。如果这只是怜惜，又怎么会有超出这样情感以外的触动？
可此刻的他无所意识，只执拗地认为自己想去给予的爱不过基于对有着一样经历的孩子的共情。
他不想让他的青春期如同他那些年一样孤单，所以他要拉他一把。
勇志的爸爸和吴是温的妈妈也算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两个人忙碌赚钱出差，假期里就把勇志丢给吴是温，说是可以互相有个照应。
在得能勇志这个年纪，培养一点崭新的亲密关系可以说是很难。他顶着鸡窝头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地看着吴是温时，吴是温只无奈地笑，伸手揉揉他乱糟糟的发顶。勇志没睡醒的样子很可爱，少了许多醒时的疏离，就好像他从小到大就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弟弟，他陪着他从牙牙学语到现在。
“其实你不用照顾我。”
等吴是温从厨房忙完端出两碗热乎乎的汤面，勇志早已刷完牙洗完脸，把糟乱的头发全都梳得整整齐齐。
吴是温不理他，把筷子和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小志。”
他很亲昵地叫他，得能勇志没抬眼，耳朵根却悄悄地红了。
那时的他觉得好奇怪，面前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那样认真地扮演着哥哥的角色，承担起家里照顾他的任务。父母明明都不在身边，也不需要装作关系很好的样子。他明明可以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的反正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暑假不过伊始，他还要和吴是温共同度过漫长的一段时间。
连亲爸都不会这么照顾他，得能勇志想，吴是温肯定也不过是一时新鲜而已，过两天就不会对他这么好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馈来自别人的善意，只好闷不吭声地把一整碗面都吃完，再抢过吴是温手里的碗一起带去厨房洗。
吴是温靠在厨房玻璃门的门框，感慨道：“小志，你真的好乖。”
勇志侧过身，把洗完的碗放在桌上晾干。
“乖有什么用，会哭的小孩才有糖吃。”
他的语气淡淡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伤，吴是温一时间被噎住，心一点点被揪起来。
“就像你，肯定也不会一直对我好。你不讨厌我吗？我莫名其妙加入了你的生活。”
得能勇志说话很直接，以前倒也不这样，就像他从来不会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可以多关心我一点”。
下意识的依赖反而最致命，他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吴是温不一定会永远对他好，可却还是忍不住开始期待。
凡事有了期待便会致命，这种情绪就像沼泽一样令人越陷越深。
勇志一直是个很乐意剖析自己内心的人，他告诉自己，见到吴是温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做好沦入的准备了。
就这样心甘情愿地清醒，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的新哥哥，看起来也不像是骗子。
吴是温和很多其他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没有一下子就否定勇志的说法。他觉得有这样可以自我保护的意识倒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很容易被别人骗。
他很能理解勇志这样的想法。从小就缺少来自亲近的人的关心和爱，也就很难相信会有陌生人想和自己建立连接。
他只告诉他：“我不讨厌你。”
对于他的前半句话，他不想回应。与其说是不想回应，其实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想了好久，久到这个话题本该过去，他突然又再提起：“我也会努力一直对你好。”
得能勇志看到他的样子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酸涩又奇妙的情绪在内心翻滚起来，像一壶烧开的水。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心跳从平缓到剧烈地跳，只要短短的几秒。
多数时候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在两个人的父母成家没多久后他们就换进了崭新的大房子，旨在告别旧生活，又正好可以给两个孩子独立的卧室，彼此可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一开始的时候两个大人都很忐忑，怕两个孩子相处不好，结果倒是很出乎意外，他们两个相处得很是融洽，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总能互相照应。
得能勇志其实并不是个很会依赖别人的孩子，爸爸对此觉得很欣慰又愧疚，小志明明还在叛逆期，和新妻子结婚的时候他纠结了好久，担心会给儿子带来坏的情绪。得能勇志倒是比他冷静坦然，告诉他十四年来他都孤独地度过，好不容易抓住新的爱情一定不能放手，稚嫩的脸说起道理来一本正经，一套又一套的。
一直以来不黏人的得能勇志面对吴是温时倒也产生了不一样的冲动，他逐渐忍不住去观察他的动向，有时候也会趁着他在的时候挨去他的身边。
好像一只终于寻找到主人的猫。
对此他本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仿佛这一切的发生再平常不过，内心静若止水，甚至连一点自我的怀疑都没有产生，一切好像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自然而然。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玩？还有我的朋友们。”
得能勇志总是宅在家，吴是温终于看不下去。听到邀请的得能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比起去往人潮汹涌的地方他更倾向于把自己关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不去想太多的纷纷扰扰。
他总在和别人初遇的时候很是腼腆，只会在日后长久的相处里才会越变越开朗，所以对待要与不熟悉的人相处这件事，得能勇志总是果断拒绝。
吴是温担心他一个人在家无聊，转念一想约他的朋友身边另有他人陪伴，不如留在家里陪得能勇志一起看动漫吃零食吹空调，偶尔去便利店买点定食改改口味。
对于他不出门的决定，得能勇志觉得很意外。他想不出吴是温不陪朋友的理由，呆呆地盯着书桌上的练习册好半天，数学符号都漂浮在空中，毫无生气地晃动着。
他说不走了，得能勇志的注意力都没有办法再集中，满脑子都是他推开他房门笑着说在家里陪他的样子。
吴是温马上就要来他房间，用勺子挖好西瓜球，拿来冰箱里的汽水，带上他的电脑。
等得能勇志做好了数学题，吴是温凑上来问他：“要不要一起看动漫？”
他把开好瓶盖的汽水塞进得能勇志的手里，又迅速插上一根吸管。
得能勇志迟疑了几秒，随后还是点了点头。
见到他点头，吴是温笑了起来，把电脑往他那里推了推。
他们准备挑选好看的动漫电影一起看，得能勇志脑袋里思绪太乱，根本无心挑选。
“小志选好看什么了吗？”
说话的语气里全是哄小孩的意味。得能勇志默默按亮电脑的屏幕开始搜索，随便寻找到一部点进去。
两个人肩靠肩一起坐在床上对着电脑傻笑的时候，得能勇志心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
「如果，他不只是我的哥哥就好了。」
名为爱的情愫突然就在心底里落下，悄无声息地生根又发芽。
暑假一晃眼就过去，吴是温拎着两个最大号的行李箱即将踏上去往大学的飞机。
那天得能勇志就愣愣地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看着他往箱子里塞去各种各样的东西，忙忙碌碌一整晚。
摆在他眼前的是好几百公里的距离，等他想见吴是温的时候最快捷的只剩下视频聊天，或者是抱着他的背包打车去机场，再坐飞机飞去见他。
得能勇志垂下眼睛，悄悄把难过全都藏在碎刘海下。吴是温正忙碌着，没有时间注意到他的情绪。
不过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低落的情绪外露给吴是温看。
于是在第二天一家四口送吴是温去机场时，他只是在沉默。
得能勇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像是骤然缺了一块。
吴是温走的时候带走了房间里很多的东西，满满当当有两个行李箱。他那天偷偷进了他的房间，除了床铺上仍残留着吴是温的味道，整个房间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了吴是温的痕迹。
两个大人只当他是和哥哥分开难过了，得能勇志觉得吴是温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早已产生了越过亲情的情感。他对吴是温的依赖才不只是停留在亲人兄弟的情谊——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血缘的连结。
吴是温揉乱他的发顶，把他乖乖趴在额前的刘海揉得都翘起来了些。他回过头去看吴是温，看他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看他微微勾起的唇角，认真地问他：“是温哥，如果我想你了的话，你会回来找我吗？”
全车剩下的三个人都被他的问句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吴是温点点头，无奈又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我会回来的。只要你给我打电话，我就回来找你好不好？”
得能勇志点点头，把脸颊悄悄地往吴是温的掌心蹭了一蹭。
下一次再被是温哥摸脸，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没有吴是温的生活索然无味，得能勇志每天都两点一线地回家与上学，很少会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
他并没有和以前想的那样那么频繁地与吴是温联系，两个人更像是静静地躺在彼此生活地另一端，只是偶尔会发一两条信息问候。
许多想找吴是温的瞬间都被得能勇志自己压制住了。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他他生活中的一切，大多数时候的思念全都落在了打字又删除的聊天框。
他有时候总觉得太过主动地去黏着吴是温反而会让他觉得讨厌。他不想被他讨厌。
如果在那双他很喜欢的眼睛里见不到一丝一毫的笑意，他宁可永远都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自己偷偷看着他就好了。
长假前一天吴是温坐飞机回家，刚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去接得能勇志下自习。
他站在温黄的路灯下等待见到得能勇志的身影，心跳倒是有些快，毕竟他没有告诉得能勇志他要去接他。
这算是个惊喜，他想小志见到他时一定会开心。
等到晚上九点十五分，吴是温终于等来得能勇志的身影。
他的发型还是没有变，刘海趴在额头，只是两边微微修剪短了些。繁重学业的缘故让他的黑眼圈加重了好多，看上去憔悴极了。
吴是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和三三两两的朋友有说有笑地从校门口走出来，直到他看向他，在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时惊喜地愣神。
朋友们还在猜测吴是温身份的时候，得能勇志飞快地朝他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吴是温怀里，脑袋紧紧贴着他锁骨的位置，微微踮着脚尖。
吴是温心都要化了，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是温哥，我好想你。”
等怀里的人松开他，声音都变得有些哑了，眼睛里泛着点惹人注目的水光。
“我也想你。”
他温温柔柔地笑起来，轻声哄道。
见到得能勇志的那一刻，所有的烦闷和疲惫全都一扫而空，脑海里只留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原来他也是那样想念。
得能勇志约好了和朋友一起去前面的书店买东西，一步三回头好舍不得吴是温。
吴是温站在原地等他。他一向不愿意去打破别人的交际平衡，如果他跟着得能勇志一起去书店，他的朋友们想必会有些不知所措吧？毕竟看起来都是比较内向的小孩子们，还没有学会怎么去和年纪稍长一些的人打交道。
他一向是很体贴的，不愿意把任何人放在很尴尬的境地里。
原先吴是温以为得能勇志和他的两个朋友都会一起去，结果一个留着狼尾的男生倒是站在了他旁边。
“哥，”男生说话的语调小心又讨好，满是试探，“小志最近在学校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他说话无厘头又生硬，吴是温不喜欢，略带着亲呢的称呼也让他听着有些不情不愿。
什么人都能叫得能勇志“小志”吗？他不着痕迹地沉了沉脸。
“我和小志经常都会通电话，我知道他很好。”
其实吴是温是很少呛人的。可面对面前的这个主动报备得能勇志近况如何的男生，吴是温却怎么样都喜欢不起来。
被这样子通知，他不喜欢。
好像他的小志是别人的一样。
男孩儿明显被他沉下的脸给吓到了，匆匆道了别就往离他远的地方走。得能勇志买了东西回来，笑盈盈地跑到他身边抬眼看他，吴是温心软地一塌糊涂，很快就把不久前升起的不愉快通通掐灭了。
“那个留着狼尾的男生和你很熟吗？”
回家路上吴是温问他，异样的情愫在心里翻滚着，他有些心虚地低着头问，并没有敢去看得能勇志的眼睛。
“不是很熟。噢，不过我知道他喜欢我。他以为我看不出来，可我早就知道了。”得能勇志漫不经心地说，似乎对吴是温的试探无所意识。
吴是温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掌心。
他是一个相信日久生情的人，得能勇志身边有这样的人存在着，或许某一天他就会恋爱，和这样的一个男生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不再和自己亲近。
“怎么了是温哥？你不喜欢他吗？”
或许是良久的沉默让得能勇志意识到了些什么，吴是温对上他的眼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温和地点点头。
“我们小志是好孩子，总觉得他那样子的人不太适合你。”
“那是温哥觉得，我适合什么样的人？”得能勇志问他，目光淡淡地带着好奇。
吴是温被问住了。他顿了顿，随后说道：“你适合一个很好的人。”
比如我这样的人。
他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愣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有那么一瞬间，吴是温连自己都不再看得清。
回家的路上和从前一样温馨，两个人默契地掠过当下的话题，氛围又变得轻松愉悦了起来。
得能勇志暗暗地琢磨着吴是温刚刚的反应。他一直不敢细细地去猜想他对他的心思，毕竟除去兄弟和亲情外的情感实在是太过于微妙和复杂。
他适合很好的人？
得能勇志失了神。
他并不需要什么很好的人，他想要的一直以来只有一个人。
踩着影子，他悄悄偏过头去看吴是温的侧脸。逆着光，他的下巴尖微微染上了浅金色的轮廓，唇角轻轻往上勾了一些。
他想要的，有且只有吴是温。
有的时候得能勇志觉得假期实在是太短，短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吴是温又坐上回去的班机。
临行前他照着以前摸摸他的脸，说，只要小志想我了我就回来。
得能勇志乖巧地点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过了最后一道安检，他的眼睛才慢慢黯下来。
短短几天的时间，他恨不得每天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地同吴是温在一起才好。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兄弟，虽然毫无血缘关系却那么融洽。
两个人呆在一起的那几天是得能勇志最开心的几天，好像只有见到吴是温了才能从繁重的学业里喘口气。
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得能勇志知道，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和吴是温见面。他们唯一能见到彼此的时候只有节假日，那是他整个青春时代最期待的日子。
再见到吴是温，是很久后。
得能勇志考上心仪的高中，打电话给吴是温报喜，对面传来夸赞声的那一刻他就兴奋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比他自己拿到录取通知书时还要高兴。
正值暑假，吴是温过了一周就出现在家里，和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两次暑假假期一样，得能勇志和他一见面就黏上了他，手紧紧环住吴是温的腰，小心又大胆地嗅闻着属于哥哥的气味。
“等过了这个暑假小志就是高中生了呢。”
他们骑着单车路过傍晚熙熙攘攘的街道，虫鸣在耳边轻轻回荡，属于不同年龄段的人们都在惬意地享受着夏天。
“是啊，”他们在夜市的摊贩前停下，拿着冰淇淋和芝士球，得能勇志说，“我不想长大。”
吴是温有点不明所以：“长大不好吗？”
“不好。”得能勇志摇头。
长大后又怎么能明目张胆地撒娇，怎么能用“年纪还小的弟弟”这样的身份去理所应当地索取关心呢。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回去，他只笑盈盈地给吴是温递去一颗还热乎着的芝士球，指了指吴是温手中的冰淇淋想要换上一口。
吴是温喂他吃冰淇淋时，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烧起来了。纵使周围的环境嘈杂纷扰，他通通一点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清晰可闻。
耳朵发烫，脸颊也跟着一起泛红起来，渐渐染上他完全能感知到的灼烧感。
面前的吴是温看起来倒是神色自若，轻轻用指腹擦去得能勇志嘴角沾上的奶油，嘴上无奈地数落着他，说他不管怎么样都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没长大的孩子。
失落感忽地朝他扑面而来。得能勇志微微低下头，借着刘海挡住自己有些落寞的神情。
他又有些纠结，如果永远都不长大，他永远在吴是温心里只会是一个小孩。
一个小孩，他的弟弟。
弟弟怎么会变成情人。
时光总是流逝又流逝，忙碌的学业压着得能勇志喘不过气。等他终于要考大学的时候，吴是温都本科毕了业，现在留在他上大学的那座城市里工作。
说不失落是假的。以前的时候得能勇志总觉得吴是温或许会为了自己和家人而回到家乡，可转念一想，这里并不是他的家，他初来乍到时早就过了还是孩童的年纪，才不像他一样土生土长。
他们之间仍然保留着漫长的距离，得能勇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暗暗憧憬着每一个即将到来的假期，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吴是温。
爸爸总是开玩笑说，小志和是温比和他更亲。得能勇志每次都是笑笑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地听着爸爸的打趣，看着阿姨的笑。他们也不再和以前一样奔波到处，事业到了最安稳的阶段，更多的时候可以在家里休养身心。
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他仍然在等吴是温，等来的是他抱歉的语调，告诉他因为工作的缘故他近期很难回得了家。
得能勇志在电话这头静静地听着。他升高中的那个暑假，他们之间还是那样的亲密无间，就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三年的时光好像确实可以带走很多，他长高了性格也更加稳重，吴是温越来越忙，他鲜少有时间和他通电话和聊天。
他们都长大了。纵使得能勇志仍然依赖着吴是温，可似乎吴是温的生活中没有他也不是不可以。
他把大学的志愿填在了吴是温所在的那座城市，或许可以和他一样去上那所大学，熟悉的教学楼和景色将成为他们两个人的共同回忆。
可并不顺利，他的第一志愿落了选，最后只能去到他隔壁的城市，爸爸和阿姨都很开心，是一所很好的学校，或许也是更加适合他的学校。
“我想见你。”
他低着嗓音给吴是温打去电话，吴是温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半晌，随后和他道歉：“对不起小志，哥哥最近真的很忙。”
“我去你那里住，你不用管我的，你上你的班就好。”得能勇志近乎执拗地请求，眼眶无声地湿润着，盈着浅浅的泪。
“这样我照顾不到你。”
他再傻也能听出吴是温在委婉拒绝。有时他更希望吴是温可以强硬一点，哪怕稍微表现得不耐烦一些，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沉溺其中这么深。
他根本离不开他温和的笑容和哄他的语气。
那半年里得能勇志再也没有同吴是温联系过，想念就像摇摇欲坠的树叶一样悄然落下，曾经心里种下的那棵代表爱意的树少了悉心的浇灌，再也没了往日的郁郁葱葱。
吴是温知道自己和得能勇志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可他没办法，有时一定要松开手一些才能让一切重回正轨。
他已经太偏离轨道了。
记忆里根本搜寻不到初始点的种种痕迹，但吴是温永远记得大汗淋漓从床上醒来的那个午夜，脑海里只有得能勇志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得能勇志应该是弟弟，虽然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可彼此父母的二次结合早就让他们之间建立起不可断去的亲情连接。
他只能是弟弟才对，怎么能和他有其他关系？
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变质后，吴是温逐渐减少回家的频次，也不再于得能勇志有过多的亲密互动与聊天。他知道他的学业很忙，于是顺理成章地减少打扰他的频次，也拿着自己工作的借口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来自他的想念。
以前的时候，只要得能勇志同他撒娇他就忍不住心软，恨不得把他想要的一切全都给他才好。
可他愧对于他。他那么信任的哥哥，到头来竟然是对他起了贪欲的觊觎者。
他不敢面对他。如果他知道了他的本心和真相，会不会皱起眉头把他推开，说着让他受不了的话。
吴是温闭上眼睛，想象着小小的勇志站在他的面前说，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再也不要你做我的哥哥，你真恶心。
如果事态发展成连亲情都无法建立的地步，他宁愿一辈子都做他的哥哥。
寒假是他们必须要碰面的日子，得能勇志小心地期待着。
爸爸的生日就在眼前，他听爸爸说阿姨让吴是温回来给爸爸庆生，吴是温很爽快地答应了。
已经上班了的他自然没有什么假期不假期的说法，抽空回家过生日已经是很难得的事，再加上一直以来他都避着得能勇志，愿意出现在他在的场合，也让他有些触动和惊讶。
已经太久没有和吴是温见面了。得能勇志呆呆地坐在床沿，看着放在书架上他初中升高中那年和吴是温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那样灿烂。
这半年他们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至少得能勇志是这样认为的。吴是温从不主动来找他聊天，只有偶尔会在他发动态时给他点个赞。
他是在爸爸生日前一天回来的，得能勇志去接他，见到他时愣了愣。
“你瘦了好多。”他咬着唇，打破有些尴尬的平静。
吴是温还是和以前一样，对着他的时候只有笑意。
“小志也瘦了，还长高了。”吴是温的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亲呢地捏过得能勇志的脸。
得能勇志恍惚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了。
一时间的失神又让氛围重新跌回尴尬的境地。直到吴是温拦了路边的计程车，把背包隔在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这背包就像是两人之间的一道鸿沟，怎么也跨越不去，扎眼又强硬地声明着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
得能勇志把目光投向窗外，心情复杂地一言不发。
他不懂也想不通是什么让他们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样亲密无间的关系。是吴是温忽然发现了他对他的喜欢吗？所以他越来越讨厌他，越来越要和他划清界限？
想到这里得能勇志的心狠狠一颤。他索性闭上眼睛让自己大脑放空去，不再去胡思乱想。
他不要吴是温讨厌他，可现在看来，这件事早已无力挽回，它已经发生了。
在爸爸的生日宴上他们表现得仍然和往常一样融洽，少了的只有以前很频繁的肢体接触。
生日宴结束后爸爸和阿姨说是要去住酒店庆祝，两人早早就开好了套房要去享受二人世界，所以家里只剩下得能勇志和吴是温两个人。
他不想和吴是温单独呆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相对无言又彼此防备，怎样看起来都好不自然。
偷偷点了啤酒的外卖，得能勇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
以前见不到吴是温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住自己的情绪，他总不断安慰自己，说只不过是吴是温太忙了才会和自己疏远。
可等见到吴是温本人后他的失落再也止不住，所有的笑脸也是硬撑起来的。
他大学里的好朋友有时就会这样借酒消愁，失恋那么多次了唯一不变的就是喝酒解忧，酒醒了又和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得能勇志一开始不喜欢啤酒的味道，好苦好难喝，可今天他鬼使神差的买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是和吴是温赌气还是和自己较劲。
他暗恋吴是温五年了，五年的时间他们从亲密慢慢变成了陌生，他人生中第一段的毫无保留的爱就即将用这样狼狈的方式画下句点。
他轻轻拉开易拉罐，把啤酒一股脑往自己嘴巴里倒。
好难喝。
他喝着喝着感觉眼泪都要被呛出来了。
吴是温总觉得太安静，纠结之余还是准备去找得能勇志聊聊，两个人难得见面总得彼此交换近况。
他已经太久没有和得能勇志聊过什么，虽然和妈妈的通话中她总会提起勇志，但他已经太久没有主动和勇志聊起天了。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总不能一直生硬又尴尬，他自觉早已调整好心态和情绪，不会再让不该产生的情感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他敲响他房门的时候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得能勇志跑开开门的声音。
他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台灯，昏暗地灯光下得能勇志的脸红红的，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他。
吴是温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红得发烫，稍微贴近他些就能闻到酒精的味道。
小志喝酒了。
他扶着得能勇志坐到床上去。
“是温哥，”面前的人低着头，吴是温只能看到他的发顶。
或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还带着点哭腔。虽然喝醉了但还没有到完全不清醒的状态，得能勇志压着自己语气里的委屈，努力用一种陈述句的方式问吴是温，“你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他佯装的平静的样子是压垮吴是温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好歉疚，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把搂在了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我没有不要你，小志，哥哥一直在好不好？”
他轻轻哄着，和五年前如出一辙，就像曾经那样无间和亲密。
“你骗人，你已经很久都不理我了。”
被安抚着的得能勇志再也撑不住自己的情绪，再加上酒精的作用，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濡湿在吴是温的肩头。
“哥哥怎么会不理你？”
“因为你发现我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了。因为你发现我不想你只是我的哥哥。”
吴是温抚摸着他背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抬眼望着他。
面前的人是喝醉了的状态，借着酒意，许多不敢说的话就有着机会大胆流露。
得能勇志知道自己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不清醒，说出来这话后有些迟钝地后悔，可此时此刻压根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是趴在吴是温肩头说这话的，埋藏在心底五年的爱，他还是羞涩地不敢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来。
吴是温愣住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从未敢去猜得能勇志的内心，从未想过他和自己会有一样的想法。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应对，这样的时候他只想去落荒而逃，心跳跳得又是那样的快。
“哥，对不起。”
见他好久都没有反应，得能勇志倒是感觉自己清醒了一些。他飞速从床边站起身，懊恼又不知所措，只想从这里逃走。
从今往后他们连普通的兄弟都做不了了。他不敢想吴是温该有多惊讶，以后又会怎样去疏远他。
事已至此，他连央求吴是温不要讨厌他的勇气都没有。
“小志。”
得能勇志的手被轻轻拉住。手指穿过他的指缝，逐渐变成十指紧扣的模样。
“如果我说，我不只想当你的哥哥，你会不会讨厌我？”
他学着得能勇志的方式同他表露心迹，唇角带着笑，看着他因为惊诧而长大的嘴巴，看着他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欣喜而涨红的脸。
吴是温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幸福的时候就不要流眼泪了，好不好？”
这是得能勇志这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他忘记前夜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自己看着吴是温垂下的长睫毛，小心翼翼地吻了自己喜欢了五年的哥哥的脸。他很轻的吻没有吵醒吴是温，于是得能勇志很慢地调整好自己的睡姿，听着静夜里吴是温的心跳声睡着了。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和吴是温这样相互依偎。这一路走来好不容易，经历了那么久的想念那么远的分别，却仍然有着一颗赤热的心。
再给得能勇志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仍不后悔自己做出的所有决定。爱上吴是温早已成为他的本能，无论是过去、当下、以后。
他做出决定时从未想过吴是温也会和自己一样有着相同的想法，悲观的情绪早就在这个半年铺满了他心脏的每一个角落，可现在心里种下的那棵树好像又再次枝繁叶茂，在这样寒冷的冬天却仍然可以结下漂亮的果。
想到这里，得能勇志又往吴是温怀里靠紧了些。
被小范围的动作扰醒了一点，吴是温微微眯着眼看蜷在他怀里的得能勇志，摸了摸他的脸。
得能勇志想，他以后再也不会忘记吴是温掌心的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