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知妙】天堂鸟之章

Summary:

旅行者去沙漠调查因为“诅咒”而发疯的村民,并在那里遇到了艾尔海森和卡维。
Warning:(好吧其实是作者有话说)2025/11/22 已更新第二幕(上)

*卡儿缺少的传说任务一直是我的残念,所以本质上是给卡儿补的一篇传说任务

*一直很想要看o神官方演出知妙教令院时代的故事,但是一直没有等到啊!其实作者你根本就是为这个醋包了一整盘饺子吧!

*考据废、逻辑废,新人作者没写过这么长篇的东西,还请大家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依然是叠甲,本人是新人作者外加一个脆弱的小女孩儿,写起东西来有点没轻没重的,如果让你感觉到很不舒服的话还请退出,不要把我挂到微博上骂....我很害怕....

*内涵比较激烈的知妙吵架外加比较血腥惊悚的内容,请接受自己能够接受之后再阅读...

Chapter 1: 天堂鸟之章 第一幕

Chapter Text

1

还没有听完凯瑟琳的讲述,旅行者赶紧捂住了派蒙的耳朵。

“什什什什什么?”一向冷静自持的旅行者第一次尖叫出声。至冬来的机械人偶依然没有什么表情,而站在冒险家协会柜台旁边的,是一个看起来才刚上教令院年纪的少年。少年看起来是沙漠民,古铜色的皮肤,微卷的发。如果不是整个人面如死灰的话,看起来是个相当俊俏的男孩子。

“什么啦,干嘛突然捂别人耳朵?派蒙可是什么都没有听见!”白色小精灵小声抗议,但是看到旅者面色不虞,讪讪地闭了麦。

“具体的事情...还是请当事人同你们解释吧。”凯瑟琳转向沙漠民少年,饶是几乎无机质的声音也生出一份关怀的温柔来“...伊克,请振作一点。这位旅行者姐姐是我们冒险家协会的王牌,她一定会调查出真相的,好吗?”

少年依然面如死灰,愣了半晌,小声地说:“可是我妈妈不是疯子。”像是这么小声地说话显得底气不足似的,又更大声地说了一句“我妈是很好很好的妈妈、我妈妈不是疯子!”眼泪盈上了少年的眼眶。

“小伊克...”一路的旅行中派蒙都没有见过这么残酷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她金发的勇者走上前,轻轻抱住了少年。

“我知道的哦。”旅者轻轻弯下身抱住男孩,“先冷静一下,我们到附近的咖啡馆去说吧。”

2

普斯帕咖啡馆是全须弥最大的咖啡馆。店铺内装潢典雅,柚绿的地毯由驼兽毛制成,上面绣着交错的帕蒂沙兰花纹。巨大的吊灯悬在木质的屋顶上,发出昏黄的光彩。可能是因为临近花神诞祭,被装点上了白色、粉色、红色的花,然后用被特殊元素力保护过的藤蔓穿在了一起,远远看去,好像是一片花与叶装点过的穹顶。

派蒙想要说点什么话活跃气氛:“马上是花神诞祭了啊...”

“派蒙!”旅者轻声呵斥,使了个眼色。

派蒙本来发自好心,但没想到气氛更僵了。她难过地垂下手,连翅膀都耷拉下来。“对不起。”她小声说。

三人落座,金发的旅者点了三份甜咖啡,外加一份脆饼珐提。咖啡醇厚的香味似乎安抚了少年的心灵。在金发旅者轻声的劝慰下,伊克一点一点讲出了发生在自己家乡的怪事。

伊克自小在沙漠中长大。自他很小的时候,就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沙漠里面那些宏伟的建筑。他问身边的大人,怎样才能建造出那些丰碑一般的建筑时,大人只是谈了口气无奈地告诉他,那都是古人乃至神明的作品了。一介小小的沙漠草民,连第二天会不会被圣骸兽咬了去都不敢保证,哪里建造得出什么圣显厅啊?

几乎所有人都叫伊克不要再去想建筑的事情,除了一个人——伊克的妈妈。

伊克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从小就被妈妈一手拉扯大,母子俩依靠着猎蝎子而生。尽管生活贫苦,但是伊克的妈妈从来没有打击过伊克对建筑的热情。哪怕自己被蝎子蛰得满身是伤,也会温柔、坚定地对儿子说“我的小鹰,你将来会建造出最棒的建筑的。”

对于几年前那场震惊须弥的政变,伊克母子俩一概不知,但是他们只记得一个人,一个给他们生活带来翻天覆地变化的人——金色头发、带着红色发卡,形貌昳丽的建筑师。

“是卡维!”旅者和派蒙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建筑师据说是受一个叫做“妙论派”的机构之托,为这座村子建设一座图书馆。一开始听说还要招待这位雨林来的建筑师,村民们有点心怀不满,甚至还有人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哪知道这位建筑师看到这座村歪七竖八,连用水避暑都成问题,当即留下了两行清泪。不仅不要村民们招待自己,甚至自己还自掏腰包请镀金旅团给村民们挑来干净的水。此后更是不计辛苦、不计成本地给这个村子建了一座冬暖夏凉又美轮美奂的图书馆,最后拿了所有的委托金给图书馆捐了一大批书。卡维回到须弥后,图书馆由当地的一个从教令院回来的、名叫阿雷什克的沙漠民管理。

“不愧是卡维....”旅者在心中吐槽。

图书馆本身建得美观舒适,管理员也是个热心又厚道的好小伙子。自从有了这样一个图书馆,附近几个村子和部落想要看书的人都循声而至,村子本身人就多了起来。人一多,商贸往来就频繁了些,商贸往来一频繁,甚至人们的生活都变好了点。伊克的妈妈终于不用猎蝎子而生,而是找了一份稳定点的厨师工作。而伊克也可以不用望着圣显亭发呆,而可以一头栽进图书馆学习建筑的知识。虽然还是有几个固执的沙漠民觉得图书馆的知识“是诅咒”,但是这无法阻挡越来越多的人翻开图书馆里的书。

后来,教令院又往沙漠派过去了一大批毕业生支教,在老师们的帮助下,伊克考取了教令院的妙论派,成为了一名正式学生。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白色小精灵拿起脆饼,粘了一圈酸奶酱然后一口咬下,“但是为什么后来会...”

怪事儿就发生在伊克上学之后不久。临近花神诞祭,教令院开始陆陆续续发放假通知,伊克也赶紧给母亲写信,告诉他自己会趁着放假回家。伊克是个恋家的孩子,所以给母亲写过不少信。母亲回信也很快,基本上一天左右就会由镀金旅团的信雁送过来。但是这次奇也怪哉,伊克写的信,竟然三天都没有任何回复!

胆小的伊克慌了神,赶紧再给母亲写一封信。这次倒是回得很及时,伊克正兴高采烈地一遍收拾东西一遍拆母亲的回信时,却发现信纸上有血。他把信拆开来一看,大脑一片空白。

信是用血书写就的,狰狞的血迹浸透了信纸。

“救救妈妈救救妈妈救救妈妈救救妈妈救救妈妈救救妈妈救救妈妈救救妈妈.....”

派蒙和旅行者双双倒抽一口气

伊克被吓得晕了过去,但是最后没有晕成,大脑一片嗡鸣,也来不仅收拾东西了背上行囊就往家里赶。刚出须弥城西门,就迎面撞上了村子的守卫大叔。守卫大叔按住伊克的肩膀,叫他听完这件事前往保持冷静。伊克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听着自己机械地问“我妈妈怎么了?”

“萨莉大娘...你妈妈....你妈妈突然间发了疯.....”

“然后呢?”

守卫大叔心一横“被我们关在里屋了!你娘前两天发疯,可是差一点点把你刚出生的小妹妹从瞭望台上扔下去啊!”

“不仅是你娘,还有默罕默德、埃米尔、伊玛姆...村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发疯了啊!”

“小伊克...好伊克...你可千万别回去,啊,听话,啊!你是我们村子里第一个考上教令院的孩子了啊....”

讲到这里,伊克控制不住地呜呜哭了起来:“妈妈....妈妈...我还想学成之后给你建一栋最大最漂亮的房子呢...我妈妈不是疯子,她一定、她一定是被诅咒了!”

“我妈妈绝对绝对不是疯子,我妈是村子里最有智慧的女人。每一次她猎的蝎子都是最多最肥的,我妈不是疯子...”

“伊克...”派蒙手足无措地飘到伊克的旁边,给哭泣的少年默默递了纸巾。

旅者轻轻拍了少年的肩,想起之前给甘露花海清除污染的事情,思付片刻,想到:“我和派蒙都相信大娘不是疯子。不过...你说得对,说不定真的是某种诅咒。”

“对的!这么严重的事情,别管是诅咒了,就算是魔神本身,旅行者都能帮你处理掉。就算...无法让大娘回来,我们也一定会还你一个真相!”

少年压下啜泣,抬起眼睛,直视着旅者:“...异国来的小姐,拜托了。”

“伊克,请相信我们!我们绝对会找到真相的!”

旅者站起身,拎起放在座位旁边的水仙十字圣剑,小心地别在腰间。“派蒙,该出发了。”

“嗯!向着星辰与深渊!”

3

黄沙漫漫,烈日炎炎,旅者深一步浅一步地在沙丘中走着。一人一精灵先是谈了些疑案有关的话题,但是越是谈越是没有头绪。眼看着就连士气都要低落下来,旅者慌忙转移话题,谈到了那漂亮的图书馆上。

“真是偏远...卡维当初到底是怎么在这里建图书馆的啊?”派蒙吐了一口沙子,小声地吐槽。

这次发生问题的村庄并不是被人熟知的阿如村。沙漠古国众多,部族也众多,人们围着星星点点的绿洲生活。除开阿如村以外,还有缄默之殿、月女城旧址、安拉镇等人类群居地。这个村庄旅者只在和婕德一起旅行的时候打过一两个照面,建在沙漠深处的峡谷里,人们依靠峡谷深处的水源讨口子。

不过上次来的时候事态紧急,只是讨了口水喝而没有过多停留,只是记得有一座漂亮的图书馆,当时派蒙还奇到怎么这么偏僻的地方会有这么漂亮的图书馆,现在想来,如果是卡维的手笔的话,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对于卡维,旅者的了解其实不甚深刻。金头发、红眼睛、跑步的时候披风飘动宛若鸟儿扇动羽毛。常常和艾尔海森一起出现,而且两人的关系相当值得玩味。要说他俩关系好呢,俩人一开始说话不超过五分钟必然开始斗嘴;要说俩人关系不好呢,只要他俩待在一起仿佛就形成某种奇怪的结界,结界里面只有他俩存在,根本容不下其他人。

派蒙形容过卡维像太阳,温暖明亮。但是旅者摇摇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太阳总是敞开心胸,毫无保留地散发光芒。卡维一开始也给人以这样的感觉,但是稍微接近一点,敏锐的人就会发现,他好像一直竖着一道心墙,不让任何人窥视墙内的东西。

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胡乱思考着,转眼靠近了事件发生村庄所在的峡谷。派蒙提出来“让派蒙随便找个人来试探下情况”便扇着翅膀飞了出去,定睛一看,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一绿一黄,除了那两位须弥城的大人物,还能是谁?

有熟人在那就好多了。派蒙惊呼一声“是艾尔海森和卡维!”便拽起旅者的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飞了过去。“艾尔海森,卡维,你们好呀!你们也是来....”

“都说了!艾尔海森!少拿你那一套自以为是的理论规范我做事情!”

“欸?”

旅者和派蒙对视一眼。

“果然又在吵架...”

4

“一个星期前,危险就发生了。可惜我们的大建筑师不仅没有任何安全意识,甚至还在幻想用童话故事就能拯救所有人。真是佩服这位大名鼎鼎的建筑师在接近而立之年还能拥有一颗童心。”

“你在阴阳怪气什么?我都和你解释过了,我忙着安抚孩子们的情绪,也拜托信雁送了可能推迟回家的信号。”

“呵。还知道可以通过信雁发送信号。”

“你什么意思?”

“那我们的大建筑师在充当村庄英雄的时候有没有高抬贵手拆开一下我三天前送过来的信,上面写着:危险,速归?”

“艾尔海森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听我讲话?我说过了,我要忙着安抚孩子们和村民们的情绪?他们病了,他们在受苦!你以为谁都像你,出了事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是吗?那么之前须弥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艾尔海森!”卡维的脸气得通红,两手攥紧拳头身体前倾,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

“不逗你了。”艾尔海森抱起臂来,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不管你之前有什么计划,我这次是来叫你回家的。这村里出的问题,由我来负责。”

“哈啊?”

“是我的语言表达得不够精准,以至于我们的妙论派之光不足以领会我的意思吗?那我不妨说得更明白一点:这里很危险,可能会让你落入险境,现在你所能做的最优解就是打包好你的行囊,和10分钟后马上过来的镀金旅团一起,返回须弥城。”

“那大家怎么办?”

“我在劝你离开,我说得很明白了。卡维,现在这件事根本不是你单凭你一腔热血的理想和冲动可以解决得了的。”

“我解决不了?!我解决不了?!”卡维攥紧的拳头气得发抖。“艾尔海森,你瞧不起我是吗?!你不相信我是吗?!”

“如果不是我们的大建筑师凭着一腔热血将自己所有的家当全部赔完以至于不得住在我的家里,我对我们须弥的大建筑师一向是很尊敬的。同时,我有必要提醒你,卡维。你不必要的同情心会将自己同他们一起拖入流沙。”

“完蛋了。”旅者心里发汗。

这叫什么安慰人的方式啊?

放到璃月的红色公告板,这种挑衅一样的下台阶方式会被姑娘们喷一百多条的吧?

果不其然,卡维怒极反笑。他拿起一个什么小东西,狠狠往艾尔海森脸上一砸。

“您的东西哪儿带过来的麻烦拿回到哪儿去,我不稀罕您这自私自利的人送我的东西!”卡维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的。说完狠狠喘了几下,抹了一把没忍住落下来的清泪。

似乎是注意到了旅者和派蒙,卡维猛地转向两人:“旅行者!派蒙!你们跟我走!我倒要让别人看看,我的方法到底解不解决得了!”

“诶诶诶!卡维、卡维别激动,冷静一点!”派蒙扑腾着小翅膀,回过头来,呛了艾尔海森一口:“你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卡维说这样的话!”

“卡维!”旅者朝着卡维的方向跑过去。在经过艾尔海森身边的时候,一米八的男生正弯下腰,捡起刚刚卡维发脾气的时候扔过来的东西。是一个包裹精致的红色盒子。

旅者本也想要呛一句“你太过分了”,但是意识到那可能是送给卡维的礼物的时候把这一句呛人的话憋了回去,沉声问到:“其实你是来关心卡维的吧?”

艾尔海森没说话。

“那为什么不好好告诉他呢。”

艾尔海森并没有正面回答:“私以为不过多过问别人的关系是一种美德。”

“艾尔海森!你...算了!”派蒙狠狠地对着空气跺了下脚,随着旅行者一起去追卡维了。

艾尔海森看着三人的背影,手抚上刚刚被东西砸到的地方。随后,小心地拂去小包裹上的沙子。

5

旅行者和派蒙跟着卡维,绕过华丽漂亮的小图书馆,来到村子后方的泥屋前。

旅行者没少在其他部族留过宿,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做什么的——一般沙漠部族用来关押犯人的泥屋都是这样,破落、阴森,带有死亡和绝望的味道。

“呜...好破、好臭!”派蒙捂住鼻子,“绝对是派蒙不想要靠近的地方,旅行者,这里不会就是....?”

泥屋只有很小的窗口,基本上透不出一点光亮。旅者看着黑洞洞的窗口,竟然产生了一种在凝视深渊的感觉。

“所有发疯的村民...萨莉大娘、小默罕默德、埃米尔...他们都在里面。”卡维的声音在颤抖,“你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一件事,对吗?”

旅者严肃的点点头。

卡维深吸一口气,向守卫示意着点点头,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放三人进去。

屋子里面光线昏暗,卡维划过火柴,点起了一盏油灯,看清屋子里的景象后,旅行者的脸色唰一下惨白!

屋子里面大概三个孩子,两个成年人,他们无一例外地像野兽一样,被粗麻绳捆在柱子上。有的人的眼睛少了一只,另一只眼睛则是宛若快要爆开一般凸起着,有的人的胳膊被自己拧断了,断肢仅和身体薄薄地连着一层皮肤,有的人像从喉咙里发出丧尸一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涎水顺着嘴角流下,疯狂地挣扎着,用身体撞击着墙壁。

派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旅者握紧了手中的水仙十字圣剑。这种骇人的场景,她只在纳塔战争时,被深渊侵蚀的人身上见过!

卡维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拿出了一本装订精致的童话绘本。在他打开绘本的同时,从角落里突然闪出来了一个小女孩儿。那女孩儿一看便是沙漠人,卷曲的头发、麦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珠镶嵌在深邃的眼眸里。

见到有两个陌生人,小猎鹰仿佛受到威胁的猎犬,阴戾地望着两个不速之客。旅行者眼里一惊,因为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那么小的孩子身上。

卡维抱住小女孩,拿着毛巾擦了擦孩子的脸:“好了,好了,别怕,小猎鹰。这是哥哥的好朋友哦。”

小猎鹰依然盯着旅行者。卡维揉了揉那女孩儿黏糊糊的头发,凑近她耳边,轻声问道:“小猎鹰,别瞪姐姐啦,姐姐会不高兴的。我们来讲故事吧,上次讲到哪里了?”

那女孩儿没说话。

卡维自言自语地接下去:“啊,想起来了。讲到小鹰终于打碎了猎人的镣铐...”

卡维做了下来,用他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朗读着绘本上的故事。

随着卡维故事声的响起,奇迹发生了。那些原本疯狂撞墙、嘶吼的村民,挣扎的幅度竟然一点点变小了。默罕默德不再用头撞柱子,埃米尔停止了嘶吼,而萨莉大娘的神情甚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他们的身体虽然依旧被捆绑着,但是眼睛里的疯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专注。

他们都在听卡维讲故事。

油灯映着童话书,卡维纤长的金色睫羽投下一片阴影。他温柔的声音在泥屋中回荡,似乎拥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那只小鹰展开翅膀,望着碧色的天空飞扑而去。往日的一切都在逐渐变小、变小、直到成为再也不见的一小点。小鹰有点难过,因为那可是它曾经的家啊。”

“但是小鹰最后也没有回头,而是往天空的尽头翱翔而去。”

当卡维讲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对着小猎鹰笑了一下。小猎鹰眼睛里的阴戾不见了,恢复成了孩童常带有的天真表情。她定定地看着绘本的插图,用手指了指那只冲破镣铐,飞翔而出的小猎鹰。

随后,她抬起头,绽开了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过的笑容。

卡维也笑了。但是旅行者能明显地看到,他的眼眶湿了。

“旅行者小姐,你看到了吗?”卡维回过头,露出一个有点疲惫但是骄傲的微笑,让旅者想到飞翔了很久但是也要展示自己羽毛的金色小鸟:“知识和故事...是可以将他们的灵魂从深渊里拉回来的。”

“我绝对不相信他们是无药可救的疯子,也绝对不承认艾尔海森那一套‘尊重他人命运的’的理论。我...我”卡维抱着小猎鹰,泪水滴落在女孩儿脏兮兮的头发上:“我只是想,只要我还在这里,这里的人们就会有一线希望...”

旅行者抱着受惊的派蒙,沉思良久,开口问:“这就是卡维先生留在这里的原因吗?”

卡维点了点头:正是这样的。

6

三个月前,应老同学阿雷什克的邀请,卡维来到这片沙漠整修图书馆。虽然阿扎尔时代,妙论派为了排挤卡维才把他派到沙漠里去建工程,但是凭着负责的心态,卡维依然完成了这样一项工作。后来,村庄的守护者由阿雷什克担任。阿雷什克本来是妙论派的官员,得知阿扎尔的真正企图后,怒而辞官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沙漠,甘愿担任这个小小村庄的守护者。卡维一方面佩服阿雷什克的气魄,一方面又为了当初艾尔海森将他第一个踢出项目组心怀愧疚,收到阿雷什克邀请他翻修图书馆的信件后欣欣然应邀前往黄沙深处。在修缮图书馆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个小女孩儿。

这个小女孩儿穿得破破烂烂,似乎是被风沙吹坏了一只眼睛,所以一直带着单边眼罩。她由阿雷什克带过来,说是在达马山附近的残垣断壁旁边捡到的,看着太阳快要把她烤干了,将她带回了村落。

卡维第一次见到那女孩儿的时候,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图书馆的墙根下,图书馆的墙壁被太阳烤得炙热,她却浑然不觉,仅剩的一只眼睛空洞地望向峡谷上方地一线天空,像是伤了翅膀再也回不到家乡的小鹰。

一群孩子在他不远处的地方玩儿。他们先是窃窃私语了什么,然后为首的突然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女孩儿!

女孩儿并不躲,任由石头将自己的脸砸出血。但是,当她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脸上被砸出血了的时候,毫无征兆的、撕心裂肺的尖叫爆发出来:

“啊!!!!!!!!!!!”

刚才还欺负人的孩子四处作鸟兽散,目睹了这一幕的卡维赶紧扑上去把那个女孩儿抱在怀里,任由她的尖叫穿透自己的耳膜。

那女孩儿足足尖叫了三分钟,才平静下来,转为小声的呜咽。卡维把女孩儿抱进了图书馆,小声安抚了几句,决定批评一下刚才那几个孩子,再问个明白。

————————————————————————

“知道错了没有?”

卡维性格温和,但是容貌凌厉,生起气来眼睛里的红色浓得刺眼。刚才还在捉弄人的小孩子垂着头,小声嘟囔:“可是她真的很奇怪....”

“她怪在哪里?”

孩子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其中,一个比较胆大的率先发言:

“她不爱说话,也不爱和别人玩...”

“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说话...”

“她像没有修好的玩具那样晃来晃去!”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会‘啊’的一下尖叫!差点把我妹妹的耳朵给叫聋了!”

...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个小姑娘的奇怪症状。卡维扶着额头,想起了自己确实在生论派的代表作中看到过类似的孩子,学名最近被教令院的学者命名为“谱系障碍”。这样的孩子曾经也在雨林遇到过一两个,确实是容易被欺负的对象,因论派最近也有学者在研究相关的“反霸凌”措施。卡维清了清喉咙,努力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咳咳。”

乱做一团的孩子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个并不能成为欺负她,甚至要用石子扔别人的理由”,卡维叉起腰,俨然一副老师的态度,“她只是生病了而已。你们想想看,如果你们生病了,身体很不舒服,这个时候别人不仅不体谅你,还说你是奇怪的人,甚至无缘无故地拿石子扔你,你们心里会怎么想?”

一个看起来很认真的男孩子回答道:“会很难受。”

“所以、既然知道别人会难过,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鸦雀无声。最后,为首的那个孩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卡维依然有点生气,所以没有理那群孩子,带着这个独眼女孩儿回到自己建的图书馆了。想着跟在自己身边,总归是有个长辈作伴,不会落单。

正当卡维在观察地缝渗水的情况的时候,他发现小女孩儿在低矮的儿童区书架旁边蹭来蹭去——她在找书!

卡维走过去,蹲下身来,问那个女孩儿:“小妹妹,你要找什么书啊?”

女孩儿立刻露出猎犬一样的表情,恶狠狠地盯着卡维。

卡维心下无奈,撅起嘴来做委屈状:“好凶哦,大哥哥要难过了...”

女孩儿突然毫无征兆地尖叫了起来。那声音仿佛能透过颅骨穿透别人的耳膜。卡维抱住那个女孩儿,一下一下地安抚她,但是一点用都没有。女孩儿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着,同时喘一口气,发出一声更凌厉的尖叫。

卡维抱过、哄过,甚至装出过凶狠的样子,但是怎样都没有用,女孩儿的尖叫声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眼看着她的尖叫声要把村民们招过来了,卡维想到自己小时候哭泣时,老爹总是给他讲故事,老爹讲故事的声音总是有种魔力,能让他安静下来。于是他随手从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故事书,压住心里的烦躁,小声地念了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古老的国家,有一只小猎鹰...”

好像故事的声音真的有魔力一样。女孩儿的尖叫声一点点、一点点平息下来,最后图书馆只剩下讲故事的声音,和均匀的呼吸声。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女孩儿没有回答,但是眼睛专注地看着故事书。

“你叫什么名字呢?”

没有回答。卡维想着她是阿雷什克捡到的孩子,可能连名字都没起就被父母丢掉了、心下一酸,小声问他:

“那我叫你‘小猎鹰’,好吗?”

女孩儿依然没有反应。但是将身体往卡维的方向靠了靠。卡维知道,这是“可以”的意思。

从此之后,只要一有时间,卡维就会在图书馆给小猎鹰念故事。当初那群欺负小猎鹰的孩子看了,也忘掉曾经还挨卡维训过,也围着“金头发的漂亮大哥哥”,要他给他们讲故事。有些大一点的孩子不局限于故事,卡维就给他们找来更深奥一点的书,让他围着自己慢慢看,有不会的再来问自己。

卡维也一个个记住了孩子们的名字:孩子王叫做默罕默德,那个认真的叫埃米尔,胆子总是有点小的叫莎拉,还有才刚刚开始学说话的小莉莉...或许是被这样和谐的场景感动到了,有些平常不怎么喜欢读书的村民也来到了图书馆。第一个加入他们的是小莉莉的妈妈萨莉大娘,一开始只是觉得小莉莉太小需要长辈在旁边看管,后来卡维才知道萨莉大娘有个引以为豪的儿子叫做伊克,刚刚考上教令院的妙论派...

虽然曾经也被打扰过,比如莎拉的爸爸,似乎很不满莎拉不去好好物色男人而在这里读书,总是想把莎拉拉回家去,又每次总是被卡维好言劝回外,一切似乎都是那样和谐而美好。

意外发生在卡维的检修工程即将完工的时候,即使有千万般不舍,卡维也不得不赶在花神诞祭前回到须弥城去。一方面他有新的工作,另一方面...艾尔海森写了信过来,说花神诞祭当天有要交给卡维的礼物。卡维受到信又是惊喜又是含羞,一边想着“才不稀罕那家伙的礼物呢”一边又发现自己确实...有点想家里的人了。

但就在卡维一边怀着纠结的心情想艾尔海森一边进行图书馆的最终检查时,意外发生了。

为了不吵到来读书的人们,卡维一般选择在夜晚修检。正当他将书架一个一个敲过去,看看够不够结实,有没有故障的时候,一声凌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卡维忙跑出图书馆查看情况,却发现瞭望塔上围了一群人,卡维拨开人群冲向中心。当他抬起头想要确认到底发生什么的时候,瞳孔因为震惊和恐惧微缩了一下。

一贯温柔可亲的萨莉大娘站在瞭望塔上,手里提着刚刚出生的小莉莉的衣领。小莉莉的脖子被勒住,气喘不上来,脸已经被憋成了青紫色!

“萨莉大娘!”

“放手啊,萨莉大娘,再这样下去的话小莉莉就要被憋死了!”

萨莉大娘像是根本听不进去话了,眼睛充血,对着小莉莉发了疯地尖叫着,最后,居然把小莉莉提了起来,像是要把她扔下去!

小莉莉还没学会说话,撕扯着嗓子哭喊着,但是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危险!”卡维的念头只剩下这一个。

卡维其实并不擅长运动,之前学园祭争夺智识之冕的时候,他就完全跑不过那几个怪物一样的竞争者。但是这一次,他爆发出了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力量,闪现到了小莉莉的下方。

于此同时,发了狂的萨莉大娘将手狠狠往下一甩。小莉莉从十米高的瞭望塔上坠落了下来!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别过脸去。

但是预想之内的血腥场面没有发生,因为小莉莉安然无恙地躺在金发建筑师的怀里。

包括卡维在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趁机爬上瞭望塔去,想要将发狂的萨莉大娘制服。可萨莉大娘作为猎蝎人本来力气就不小,发了狂之后更是力大无穷,最后是足足三位大力勇士才将其制服。因为担心她再次发疯伤人,村民们只好将其暂时关到里屋去。

本来想着第二天派最勇敢的默罕默德穿过沙漠,找来生论派的医生来看看萨莉大娘出了什么事,但没想到,第二天默罕默德也发了狂,竟然当着自己母亲的面将自己的眼球生生挖了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这个村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发狂了。乖巧的埃米尔砸碎了自己家里的所有家具,又将过来阻止自己的父亲打至重伤;喜欢读书的伊玛姆读着读着突然开始撕书,然后将那些不成样子的碎片放到嘴里嚼碎吞咽到肚子里;安静的安米娅一刻不停地一边抓挠着自己的脸一边说着话,“我的脑子脑子脑子我的鼻子鼻子我的嘴巴嘴巴我的骨头骨头骨头....”

卡维用自己选修过的生论派的知识,给村民们做了熏香,但是最后一点用处都没有,卡维眼睁睁地看着又一个人发了狂,然后被铁链五花大绑起来,关进了从前用来关押犯罪者和审判者的地方。

这片陈腐的土地刚刚焕发了一丁点生机,但是转眼又被酸雨浇了个彻底。

7

卡维讲着讲着,想到曾经乖巧可爱的孩子们和萨莉大娘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失声痛哭起来。

“卡维...”派蒙虽然刚才也被吓到,但是看到卡维哭了,还是忍不住从旅行者的怀里摸摸他的头,“发生这种事,你很难受吧...”

卡维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不住地啜泣着,好像想要把自己无限缩小成一个小点:“为什么这次,我又什么都做不了呢...”

旅行者想要拍拍卡维的肩膀,告诉他“不是你的错,我们会调查事情的”,却冷不丁听见那个平静又略带嘲讽的声音:

“没能阻止每一个悲剧的诞生。看来我们的大建筑师当真神通广大,或许我可以改天去和布耶尔商量一下,把草神的位置给我们善于包揽一切罪责的卡维先生坐几天。”

“你别刺激他了!”旅者厉声提醒。但艾尔海森就像没听见似地自顾自地说下去。

“哪怕从既定责任上知道自己已经做好了分内的事,却因为负罪感将一切莫须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哪怕得知自己即将溺水,也要不管不顾地托举他人上岸,被人提醒了也不撞南墙绝不回头。此等意志力,没得到一个魔神的位置真是可惜。”

“艾尔海森!”卡维猛地抬起头,悲伤和泪水仿佛被愤怒燃烧殆尽:“我今天真是他妈受够你了,我一个字都不想跟你多说话,也不想看到你这张脸,有多远给我他妈滚多远!”

似乎是发现自己说了脏话,卡维双手捂住嘴巴,有点尴尬地看了周围,特别是看了派蒙一眼。但是即使这样也不想让自己输给艾尔海森,依然红着刚刚哭过的眼眶,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果然下次回璃月的时候把这家伙挂在红色公告板上吧!旅行者心里吐槽。

艾尔海森蹲在卡维面前,把脸凑近对方。卡维方才还在发这个人的脾气,此时却突然拉近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要鼻尖碰鼻尖。怒也不是,羞也不是,卡维侧过头“盯着我看干什么?你烦不烦人,都说了不想和你...”说着往艾尔海森身上一推,但是还没推到,却被艾尔海森擒住双手。

“放开我!艾尔海森!你要干什么?”

令旅行者有点惊悚的是,她发现艾尔海森居然笑了一下。

卡维好像也捕捉到了这一点:“放开我的手,艾尔海森!你笑什么?”

艾尔海森轻轻一笑:“笑我们的大建筑师将近而立,却依然天真又烂漫。”

“你!嘲笑我是吧!”

“怎么会嘲笑你呢?”艾尔海森盯着他的眼睛,眼睛里的笑意更浓:“是觉得虽然我们的大建筑师平时对自己的房东拳打脚踢,但有的时候还真是可爱极了。”

“?”

“?”

卡维的脸很不争气地红了:“阴阳怪气的...”

“我从来没有阴阳怪气过你。”艾尔海森抱臂挑眉,“我对你的夸奖向来发自真心。”

...

...

8

...啊。那种熟悉的感觉。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艾尔海森和卡维一说话,无论他们前面是在吵架还是在怎样,最后都会像这样形成一个没有人能插进去的、氛围奇特的结界。

“怎么感觉怪怪的...”派蒙藏在旅行者后面小声吐槽,旅行者则是在心中怒吼:“有人来吗?救一下!这里还有未成年!”

说救星救星到。旅者正这么心里思付着,恍然发现泥屋门口进来一人。那人明显是沙漠民长相,皮肤黝黑,圆头圆脑,一身膀子肉,下巴上留着一大串卷卷的胡子。全身上下没什么好看的点,一副笑相的眼睛却让人感觉到讨喜。

“哎呦,卡维,艾尔海森小弟——两位朋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

那人的声音也浑厚,不过沙漠民有时候进城做生意,常年累月吆喝起来大抵如此。

卡维摇摇头,回过头看向那人的时候,压下脸红,把勉强的笑意装进眼睛里:“没什么的,阿雷什克。只是这人”他瞪了一眼艾尔海森“突然间从城里面过来,说是出了事儿,说什么都要把我立刻带走!”

“我问他,这么大一摊烂事儿,我就这样甩甩手离开了?村子里的人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小猎鹰怎么办?你猜他说什么?居然说这事儿我处理不过来,叫我放着他来接手!“说到此处,卡维好像火气又冒出来了“真是我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须弥大官啊!”

“感谢卡维先生对我能力的认可。”

“你!”卡维的眼睛又冒出火来了,艾尔海森却也并没有什么回应,依然挑着眉毛笑着看卡维。眼看着卡维准备上去扯艾尔海森的衣领,沙漠人赶紧拉住他的肩膀:

“欸、欸、朋友!好好说、不要激动嘛。俗话都说‘争吵沙尘暴一样的过去、兄弟棕榈树一样的留下’.....”

这个时候艾尔海森却突然冷不丁轻轻推了一下阿雷什克:“放开他。”

阿雷什克好像没想到为什么矛头突然间转向自己了:“啊?”

艾尔海森依然拽着阿雷什克的衣服,一字一顿地说:“我以为我表达得很清楚了。放开卡维,阿雷什克学长。”

听到艾尔海森居然使用了敬语,卡维的面部肌肉很明显地抽搐了一下。

但这个时候,小猎鹰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起来,没等卡维让大家开始捂住耳朵,她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开始尖叫。

“啊——————————————————!”

几乎要把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炸开,头盖骨掀开来。方才因为读故事而稍微清醒一点的几个人,因为小猎鹰的尖叫声又有了一点发疯的迹象。

“派蒙的耳朵...派蒙要听不见了!”

卡维叹了口气,回头抱住小猎鹰,先是轻轻按住她的手,然后把下巴放在孩子脏兮兮的头顶上:

“小猎鹰乖哦、不生气了,不生气了,乖哦....”

“不生气、不生气。卡维哥哥在这里.....”

卡维的话语像是有让人安定的魔力似的,像疯子一眼尖叫的女孩儿在卡维的哄劝之下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卡维抽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孩子被泪水和口水糊成一团的小脸。

“卡维哥哥替哥哥姐姐们道歉,很抱歉吵到你了,哥哥姐姐们暂时先去外面谈事情,先把你留在这里一会儿,可以吗?”

“不要害怕哦,忍耐一下哦。”

“哥哥一定会让你们全都恢复正常的....”

9

阿雷什克似乎是目前这个村庄的管理者,他先是带着几人简单介绍了一下村庄的概况,然后带着旅者和派蒙走进了一间漂亮的建筑。

“这可是我们卡维兄弟的得意之作哦!”阿雷什克拍拍卡维的肩,“对吧,兄弟!”

提起自己的建筑,卡维的话匣子滔滔不绝地打开了。“那当然!当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还在想,资源这么匮乏的地方,要怎么建图书馆啊!后来才知道这附近盛产几种格外漂亮的石料和木料...”

一边说着,卡维一遍带着几人进了图书馆。

旅者和派蒙跟在卡维身后,迈进了建筑的门槛,随后异口同声地“哇”了一句。

建筑不大,承重柱由白色的石柱砌成。一排排书架如同游蛇一般攀延到穹顶,将整个墙面塞得严严实实,像是把从赤王时代开始的故事都钉在了墙壁上。窄窄的回廊绕着书海延伸到穹顶,由镂空的木栏将其包住。穹顶上绘着成千上万只金色的鸟,鸟儿们舒展着翅膀,正奋力从火焰中扑出来,仿佛只要给他们一点力量,它们就能顺着书海飞离穹顶,直直扑往苍穹之上。

“好漂亮的图书馆啊!”派蒙大声说。

“特别是上面的壁画....”旅行者回头问:“是卡维先生画的吗?”

“这可是我自己设计的壁画哦!取材自我从小就特别喜欢的一个故事....”卡维斜睨了艾尔海森一眼,“不给点意见?”

“我又不是专业人士,”艾尔海森抱臂,“况且这是你进行安排的分享时间,你可以尽情炫耀自己的创意。”

“你什么意思,你就不能以外行的视角稍微评价一下吗...”

几人在图书馆后的议事厅落座,旅行者注意到议事厅后面有几间功能不明的房间,或许是休息室。

艾尔海森和卡维还在就着刚才的话题拌嘴,那个谁都加不进去的结界又形成了。旅行者赶紧喝了一口端上来的沙棘果汁,同这位“阿雷什克学长”没话找话:“原来阿雷什克先生也是妙论派毕业的啊哈哈哈哈。”

“是咯!我刚好和卡维是同级生。”阿雷什克憨憨笑着。

“所以怪不得艾尔海森要叫你学长....”

“有的人原来还记得学长这个称呼啊。”卡维插过来一句,“我还以为知论派的辞典里面从来就没有过‘学长’这个称呼。”

艾尔海森坐在不远的地方翘着二郎腿看着书:“我认为学长应该称呼精神上比我成熟的人,而不只是单纯比我早生两年。”

“你!”

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旅者倾身小声问面前这位“老同学”:“这俩人从我刚认识他们就开始吵架,现在还在吵....他们上学的时候就这样吗?”

阿雷什克眨眨眼,捋了一下胡子:“这倒不是...至少在课题组失败前,卡维和艾尔海森小弟跟两个连体婴似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旅者问:“阿雷什克先生也知道课题组的事情啊。”

阿雷什克叹了一口气:“旅者小妹,实不相瞒...其实我当初就是他们课题组的一员。”

说到这里,阿雷什克苦笑着摇摇头:“只可惜我阿雷什克学艺不精,被艾尔海森小弟第一个踹出来咯!说实话也挺丢脸的,被低两届的学弟第一个踹出来课题组...”

“不愧是艾尔海森...”派蒙吐槽。

“在我印象里,在组建课题组之前,卡维和艾尔海森小弟关系一直都挺好的。只要你看见其中一个,不出意料,三米内必然会看见另外一个。”阿雷什克贼溜溜的眼睛瞧了艾尔海森和卡维一眼,压下声音来,“两位小妹有所不知,当时我们学院里面还有个广为流传的传闻。”

“什么传闻?”

沙漠民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说卡维是艾尔海森的小相好!”

“?!”

旅者快速捂住派蒙的耳朵:这件事对派蒙而言还是太超前了。她来回打量了一下还在唇枪舌战的一黄一绿,确保两人没听到对自己的编排后,小声但有点严厉地说:“阿雷什克先生,请您别乱说!”

阿雷什克露出一副有点委屈的表情:“这怎么能叫乱说呢?我可不是乱说的啊,是上学的时候学院里面传的。”

“他们说啊,艾尔海森丰姿俊秀仪表堂堂,又会打架又是年年断层第一名,被他的容姿和智慧迷住的丫头足足可以从禅那园排队到大巴扎!但是这家伙就像出了家似的不近女色。好吧,与其说是不近女色,不如说这家伙根本就不近人色,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和谁关系特别好过...”

“但是说来也奇了怪了,自从这小子遇见卡维之后,俩人就跟两块椰枣蜜糖似的黏在一起,拽都拽不开!”

“卡维兄虽然是兄弟,但是当年我们院当初学生自己私下无聊评选四大美女的时候,无论男的女的,全都公认这人美得雌雄莫辨,虽然是男儿身但也堪称四大美女之首....”

旅者眼皮突突直跳:“这对吗?这不对吧?”

派蒙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开来旅者的手:“也不一样吧?旅行者也被很多人夸过很漂亮啊!我和旅行者天天待在一起,也没有人说,我是旅行者的,呃....”

旅者抱头尖叫:“派蒙!你还没到可以评论这种问题的时候!”

阿雷什克又嘿嘿一笑:“不过当然嘛!知音难觅,两个人一见如故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在我和卡维16岁花神诞祭那会儿,发生了一件事儿...”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截住了。

阿雷什克咂了下嘴,似乎是对正讲到兴头上突然被打断的八卦有点不满。他扬声喊道:“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对儿中年夫妻走了进来。女人肤色黝黑,被太阳晒得双颊通红,一只手里提了一篮子和脸蛋一样红彤彤的赤念果,另一只手扶着男人。男人看起来体格健壮得很,但是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两只手抓着搀着他的妻子。

“阿雷什克大哥...”女人把那一篮子水果递到他面前,“我丈夫...我丈夫情况又不好了。总是麻烦您真不好意思,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只能给您摘来一篮赤念果....”

“大娘,应该的!应该的!”阿雷什克站起来,扶住男人。那男人声音发着抖得像是筛糠,仿佛痛苦到下一秒就要发疯了:“控制不住...快控制不住了..脑子里的声音...控制不住...“涎水从他得嘴角留下来。

又有一个人发疯了!

卡维见状浑身颤抖:“又有人...又有人出事了....?”

艾尔海森则是坐在原地,鹰隼一般的眼神扫射着在场所有人,最后越过发了疯的男人,在阿雷什克身上定住。

仿佛是发现艾尔海森在盯着他,沙漠民憨厚的笑容消失了一秒,但是随即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没关系的,我来处理!这事儿我有经验。”阿雷深刻站起身来对卡维说。他搀着发了疯的男人,回过头来,带点歉意地对旅者和派蒙笑笑:“真不知道出了什么怪事儿,不然您二位也不会这么大老远跑一趟来调查这种怪事儿....”阿雷什克一边道歉,一边将发疯的男人半推半扶地带进里屋。

“来来来,别怕”阿雷什克温和地安抚着,“还是老样子啊,用香薰熏一熏,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我们再看情况啊,看情况...”

阿雷什克带了发抖的男人进了之前看到的那几间里屋,自己也跟了进去,随后掩上了屋子的门。掩上门前,他回头对旅者说“明天晚上,我一定请几位吃一顿好吃的!”

10

吱呀一声,男人的呻吟被关在了厚重的石门后。

又一个人发了狂。凝重到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回荡在图书馆里,甚至派蒙都没有回应那一句“吃好吃的”。

卡维的脸隐藏在头发投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太阳斜斜地落下来了,残辉透过几何窗照射进来,在刺实木制成地桌板上投下一小片。

艾尔海森没什么感情波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这儿僵着并不会让情况变好,我们走吧。”

一行人默默走出了图书馆。黄昏时分,沙漠的余热仍未散去,斜阳依旧炙烤着这片残酷的大地。但是旅者心里却像是沉甸甸压了一块冰。很久没接过这么棘手的委托了,更何况受害者们大多都是应该在教令院念书的孩子们...派蒙无精打采地跟在她后面飞着,好像想要说些什么来活跃气氛,但是看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沉重。旅者把派蒙抱了起来,轻轻顺了顺她的头发。

卡维走在所有人最前面,只留下一个垂着头的背影。旅者却平白无故地想到暴雨过后,羽毛被打湿,沉甸甸再也飞不起来的暝彩鸟。

艾尔海森跟在他身后,猎隼一般的眼神注视着他,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冒险守则第不知道多少条,如果委托人陷入僵局一定要做些什么提升士气!这样想着,旅行者掂量着开口:“卡维...”,却被艾尔海森一个手势制止了。

“我们的村庄英雄不是说要用童话拯救世界吗?”艾尔海森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我还以为这位大英雄会像以前一样,不把自己给赔进去就决不放弃呢。”

卡维顿了脚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从旅行者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

“还是说,这位无所不能的大建筑师——”

“艾尔海森,你能不能闭嘴。”

卡维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出奇。

“你放过我吧。算我求你了。”

艾尔海森好像有一瞬间的愣怔,但也只是仅仅一瞬间。他快步走上前去,挡在卡维面前,拦住卡维的去路。

卡维的声音已经染上了浓重的鼻音:“我都说了求你放过我吧艾尔海森,你到底还要....呜....”

话还没有说完,他的后脑勺便被扣住了。随后,整个人落入了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卡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把头埋在艾尔海森的颈窝里。旅行者听到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艾尔海森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拥抱卡维,用自己的手掌一下一下的顺着怀中人的头发。

卡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难过,双手环住刚刚还在同自己吵架的、艾尔海森的肩膀,像是终于找到依靠一般放声大哭。

艾尔海森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用眼神示意旅者保持安静。随后,闭起眼睛,轻柔地拍了拍卡维的头发。

...

这片刻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说怎么听见哪家的男人在哭呢?原来是雨林来的大建筑师卡维啊!”一道粗粝、刺耳的声音响起。

来者不善!

旅者将放在腰间的水仙十字圣剑上:“什么人?”

低矮的石墙旁转出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大腹便便,赤着满是汗毛的上半身,手上还扬着一把赶驼兽的鞭子。

他刚转出来,一股臭气就直冲旅行者的鼻子——多少个月没洗澡了?!

那男人完全无视了旅行者的鄙夷,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扑进艾尔海森怀里的卡维身上打转。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对别人投怀送抱的,像什么样子啊?”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沙子,“跟个没种的娘们儿似的!跟谁演苦情戏呐?”

“女生怎么了?!”什么年代了还搞性别歧视?!

“男人说话小姑娘别插嘴!”那男人满脸横肉,睨了下旅行者。

卡维猛地挣脱出艾尔海森的怀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准备反驳,却发现自己气得发抖,气儿一时半会儿没顺过来。

那男人见状,露出一种猖狂的得意,那是一种没什么本事的人终于找到了个可以欺负的对象的时候常露出的神情。

“怎么?老子说得不对吗?”他逼近卡维一步,浑浊的眼珠里头闪着浑浊的光“原来雨林还养着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婊子做工程呢?我看我们村子现在乌烟瘴气,弄出一堆疯病来,十有八九是赤王他老人家见不得你们雨林人带来的脏书,发了怒诅咒我们呢!我家的小莎拉,就因为你那个破图书馆,现在反了天了不听她老子的话,不去乖乖嫁人,说什么要去教令院上学!我呸!”

这前一句和后一句有什么关系啊?分明是你想控制小莎拉的人生吧?!

“住口!”卡维赤色的瞳孔仿佛都要冒出火焰来,“莎拉爸爸,平时你干扰莎拉读书就算了,不准你再继续污蔑我的工程、不准你侮辱我们须弥人引以为豪的知识和真理!”

“还知识和真理呢!”那男人哄笑一阵,眼神里加了几分下流的调笑。“话说到现在,其实我一直纳了闷儿了,阿雷大哥说你曾经为了建工程赔了大本儿穷得叮当响,哪儿来的钱建这么好的图书馆?”

他瞥了一下旁边搂着卡维,脸色越发阴沉的艾尔海森,满脸狰狞的横肉上生出几分恶毒和猥琐。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原来是给须弥城的大官儿做婆娘呐!怪不得呢,我说这钱怎么来的?”

他说话越来越猖狂,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到:“装着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我看呐,夜里在床上指不定怎么叫唤求饶呢——”

“说完了吗?”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算得上平静,却透着一股极寒冷的杀意,让旅者不由得感到脊背一凉。

男人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转过满脸的横肉,努力对着艾尔海森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似乎不想服输。

艾尔海森往前迈进了一步。

他没有拔出裁叶翠光,甚至依然一如既往地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男人。那男人吞了声,似乎是被艾尔海森散发出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绝对的压迫感吓破了胆子。他战战兢兢地对上那双绿松石版的眼睛,却发现那双眼睛里仿佛不在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剩下一种透骨的寒意。仿佛他盯着的只是一件死物。

“你...你这大官...”

“你还想说什么?”艾尔海森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的情感,眼睛直直盯着男人。旅行者想起了等待捕食的猎隼。

“你刚才说,谁是‘雨林来的婊子’?”

艾尔海森逼近了一步,巨大的阴影投在男人身上。

“你刚才说,谁建工程的钱来路不干净?”

“我...我...”那男人双腿直颤,站都站不稳,本来想要扬下鞭子给自己壮胆,但结果没抓稳,鞭子啪一声轻轻摔在地上。男人一下子跪倒在沙土里。

艾尔海森慢慢蹲下来,一字一句地对那男人开口。

“作为教令院书记官,我有必要提醒你。”艾尔海森无机质一般的眼睛锁住无处遁形的男人:“侮辱教令院学者,传播关于公职人员资金来源的恶性消息,两罪并罚,足以让你彻底从这个村子里消失,然后在教令院的风纪处度过余生。而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你扭送过去。”

冷汗从跪着的男人的额头上留了下来。

“还有。”

艾尔海森刀锋一般的眼神刮过男人的脸。

“容我荣幸介绍一下,须弥城最富盛名的大建筑师,卡维。曾参与的著名项目有奥莫斯港和卡萨扎莱宫。无知固然可怜,但倘若因为无知,就不计后果地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艾尔海森的手扶上裁叶萃光的刀柄。

“那你的命运,可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我...我错了,大官饶命、大官饶命啊!”

艾尔海森往卡维的方向斜了一眼:“道歉的对象错了。”

“对...对不起....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计小人过...”

艾尔海森站起身:“你可以走了。别再出现在他眼前。”

那男人跟见了鬼一样,一溜烟,连滚带爬地逃走了。慌忙之下连鞋子都跑没了一只。

艾尔海森转过头来,看向身后还红着眼眶,呆呆站着的卡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耽误了一点时间,处理掉了一些必要的小麻烦。接下来你们要怎样?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明天再想办法?”

派蒙刚才被艾尔海森的气势吓坏了,整个人还没晃过神来。旅者则是拽着派蒙的翅膀,连连往后退了几大步。

“嗯啊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卡维和派蒙都被吓到了明天起床再想办法吧我们再续再议!”

11

当天晚上,旅者和派蒙简单用过晚餐之后,就决定简单扎起帐篷在村庄里露营。

其实卡维刚刚有来过,看到旅者抱着帐篷部准备搭个临时住处,就问了自己住的空房还剩一张床,他不介意旅者和派蒙过去将就一下,但是旅者直接捂住派蒙的嘴,说了句:“哎呀其实我和派蒙更喜欢躺在帐篷里看星星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就拖着派蒙走了,留下一绿一黄两道身影。

沙漠白天和晚上温差极大,寒风卷着沙尘吹进旅者单薄的衣服,让少女不仅打了个寒颤。派蒙也瑟缩着抱紧身体:“....好冷!早知道今天将就着和卡维挤一挤算了...”

“派蒙,不行”旅者将固定帐篷的桩子狠狠打进去。

“为什么呀?卡维那么善良,又不会伤害我们的!”

旅者把卡维搬过来的水和厚被子塞进帐篷里:“一方面,我们是来解决委托的,一旦发生什么事情总得有个人站岗,另一方面..”

旅者回忆起今天从见到艾尔海森和卡维开始发生的一幕幕诡异的互动。若是在以前,她可能能打个哈哈想“哎呀亲密一点的挚友不都是这样吗我跟绫华看起来也差不多嘛”,但是,自从阿雷什克那句“好相好”之后....

少女的嘴角狠狠抽动:“不棒打鸳鸯是我的美德。”

“?”

...

收拾妥当之后两人钻进帐篷,卡维带来的驼毛被子很厚,足以让暖意回笼。派蒙像是终于缓过劲儿来,开始盘起来来到这片村庄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说起刚刚那个无礼的男人,她气呼呼地挥舞着小拳头:

“刚才那个大肚子的男人也太过分了吧!不仅那么说卡维,居然还不让自己的女儿念书!”派蒙气呼呼地跺了下被子,“而且而且还当着我们两个女生的面儿,说很不尊重女生的话!好——久都没有那么生气过了!派蒙决定给他起一个难听的绰号——就叫他‘臭烘烘的黑猩猩!’”

旅行者赞同地点点头:“派蒙的起绰号能力还是那么厉害!”

派蒙起完绰号之后又狠狠骂了几句“臭烘烘的黑猩猩”才消气。她转着眼睛叽里咕噜地想了些什么,又凑近旅行者:“所以旅行者,你真的觉得卡维和艾尔海森...”

似是想到了什么,白色小精灵浑身一颤:“先不说他们一直在吵架吧,他们两个可都是男生啊!”

“两个男生怎么了?”

“嗯、啊,一般来说,不应该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吗...”

旅者停下整理床铺的动作,两只手放在派蒙长着翅膀的肩上,认真地看着派蒙地眼睛:“派蒙,你要认真听我说。”

“世界上没有什么应不应该的,只是喜欢的人恰好是和你是一个性别,仅此而已,”

派蒙咬着手指想了一会儿:“派蒙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派蒙还没到理解这件事的时候呢。”旅者拿起水壶。

正当旅者喝水的时候,派蒙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压低声音问道:“那...刚才那个‘臭烘烘的黑猩猩’说,卡维在‘床上求饶’,是什么意思啊?”

旅者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咳!”

“旅行者你没事吧?!”派蒙紧张地过来帮她拍背,“是不是因为卡维总是和艾尔海森吵架,艾尔海森气坏了,所以把卡维按在床上打啊?那这样的话艾尔海森不就是个暴力的坏家伙吗?”

“打住打住打住!”旅行者脸红得像是进了春香窑,把派蒙按进被窝里,“那是...大人的事情!呃,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架!好吧也不能算是打架,总之这不是派蒙应该了解的事情!你快睡觉你快睡觉!”

“哦...”派蒙似懂非懂地躺在软软的枕头上,小声嘟囔,“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夜色渐浓,沙漠里狂风呼啸。旅者将一切都收拾完毕之后缩进厚被子里。派蒙似乎是累坏了,躺在枕头上呼呼大睡,但是旅者却睡不着,枕着手臂,看着帐篷顶,开始回想一整件事情。

疑点太多,像是雨林里缠绕在一起的藤蔓。

沙漠里的村庄、接连发疯的村民、试图摔死亲生女儿的萨莉大娘、挖掉自己眼球的男孩儿……这些疯狂的行为背后到底是什么?

“臭烘烘的黑猩猩”口口声声说那是“图书馆的诅咒”,虽然那是无稽之谈,但发疯的人似乎确实都与图书馆、或者说与“知识”有过接触。

还有那个阿雷什克,虽然看起来憨厚热情,但他出现的时机、对待发疯村民那熟练得让人心惊的处理方式——那所谓的“熏香”真的是在治病吗?

至于卡维和艾尔海森……如果真的如阿雷什克所说,两人在教令院时期就关系匪浅,那艾尔海森为什么要用那么强硬、甚至不惜激怒卡维的方式逼他回须弥城?

艾尔海森那样理智的人,真的会仅仅因为“处理不了”就劝退吗?还是说,他作为书记官,已经察觉到了这村庄背后隐藏着某种连卡维都无法承受的、更深层的黑暗?

想知道的太多、已经得到的信息又太少,任旅者如何拼凑,都无法将信息关联在一起还原全貌。想着想着,黑甜的困意用上心头。

帐篷外,是某种夜行鸟类的悲鸣。同肆虐的风沙一起,由远及近,然后又飘向远方...

...

不对。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个悲鸣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旅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侧耳聆听那不知名鸟类的悲鸣,却发现那悲鸣声不是来自鸟类,而是来自人类!

那是人类在极度痛苦、极度害怕中爆发出的,几乎是嘶吼着喉咙的哀鸣!

那一声嘶吼像是一把火,顷刻间点燃了平静的沙漠村庄。

紧接着,更多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惊呼声、脚步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呜一下喧哗起来、躁动起来。虽然旅者听不真切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却听出那声音背后的慌张、恐惧和无措,明明人声鼎沸,但是旅者却从心里产生一种透凉的不安全感。

出事了!

她捂紧派蒙的被子,掖紧被角,不让熟睡的小家伙被这声音吵醒。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眼神陡然一凛,拎起放在枕边的水仙十字圣剑,往声音的源头冲了过去。

12

“发疯了!”

“来人啊!又有人发疯了!”

“拉苏尔、拉苏尔!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啊!!!你记不得我了吗?你也想杀了我不成吗?!”

女人的哭声仿佛能撕裂心肺。旅者认得她,是那个送赤念果的大娘!

旅者提着水仙十字圣剑,循着混乱爆发的声音来到图书馆前的广场。广场上,几柱篝火幽幽地燃烧着,火光下,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挥着一把沙漠民常用的重斧,着了魔似的,见人就砍!

是傍晚那个身体虚弱、冷汗直流,被阿雷什克扶进里屋的男人!

此时的他和傍晚时判若两人。这男人面目狰狞,青筋暴起,仿佛有一条巨大的沙虫在皮肤下蠕动

他嘶吼着,手中的重斧轮出呼啸的风声,直直砍向跌坐在地上的妻子!

“住手!”

旅者提了剑三两步跑上去,圣光一闪,一个杂着风元素力的剑花挑过去,直指男人的手腕。旅者其实并不想要他的性命,只是想要让那柄斧头脱手。但是男人却以一种几乎违背人体的速度闪过去,鬼魅一般地出现在旅者旁边,提起斧头便往旅者的肩膀砍过去!

旅者侧过身来,“叮”一声,圣剑凭着环绕的风元素才堪堪别过斧头。金属碰撞,火星迸出,巨大的反作用力将虎口震麻,整条右臂甚至在一瞬间失去了直觉。男人又砍来一斧,旅者捂着半麻的肩膀没能完全躲过,右臂被看出一道深口,血流如注。

在交手的瞬间,旅者不小心同那男人的眼睛四目相对。那男人的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作眼睛了,眼白完全被鲜血充满,瞳孔仿佛在一片血泊中漂浮着,俨然是一个血窟窿!

“你别挡着我,艾尔海森!”

卡维焦急的声音传过来。旅者抬眼便看到了火焰后面卡维狂奔而来的身影,慌忙制止:“卡维,回去,很危险!”

但是已经晚了!卡维认出了那男人傍晚还被妻子搀扶着的拉苏尔时,就已经从火光外冲了进来,从背后死死抱住那个男人,竭尽全力想要把斧头从他的手中抠出来。

“拉苏尔大哥!您清醒一点!你看清楚,前面是您爱人啊!”

那男人好像根本没听见,依然在疯狂地挣扎。

“呼...嗬...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喉咙里发出的一开始是不似人的野兽低吼、后来是咆哮,再后来是几乎疯狂的大笑。在癫狂的笑声中,少年的手臂肌肉以一种近乎非人的力量快速膨胀起来,冲破了皮肤,向后甩出了血淋淋的一拳!

“卡维!”旅者抱住血流不止的手臂,惊呼一声。

金发的青年被这股巨力甩飞了出去,“咚”一声撞在图书馆的石柱上,吃着痛闷哼了一声,滑坐在地。

拉苏尔挣脱了束缚,充血到凸起的眼睛锁定了瘫在石柱前的卡维,举起重斧对着他就要劈下!

“找死。”

两道翠绿的流光闪过。

艾尔海森的身影闪现在卡维身前,双手华光一闪,一对双刀赫然在握。那双刀弯如冷月,刀背如雪,刀身如翠,正是裁叶萃光。

杀意。

极为罕见的、凌冽的杀意藏在书记官近乎平静的气息中,像是猎隼锁定猎物后一瞬间的气息。只要那男人再敢上前一步,寒色的刀光就会立刻割断他的咽喉。

拉苏尔似乎是被艾尔海森的气势震慑住了,动作停了下来。

卡维捂着头部,哑着嗓子,盈满的泪水混着血水砸在地上:“清醒一点...拉苏尔...”

“咚。”

一声轻响。斧头从男人的手中滑落,落在了石板上。

卡维撑着柱子颠颠巍巍地站起来:“拉苏尔大哥...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就要撑着自己走过去,但是艾尔海森伸手一挡,把卡维揽在了后面。

因为那个男人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抽搐,眼球的充血也越发厉害,好像下一秒血浆就要从眼睛爆裂开来。

“不...不...”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扫过自己痛哭的妻子、扫过刚刚被自己砍伤的旅者,扫过撑着想来抱住自己的卡维和阻拦着他的艾尔海森,最后定在了阿雷什克身上。

他好像撕扯着自己的五脏六腑,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含混不清的请求:“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沙漠汉子猛地抬起头,黑色黏液一般的鲜血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猛地喷涌而出!

像是某种被过度充气、过度充血的血袋爆炸一般,男人皮肤下的青筋根根暴起,发出最后一丝浆糊一般的呜咽。最后扑通一下,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最开始身体还在机械一般地抽搐,但是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最后一丝声息消失。

混着黑色黏液的、气味恶臭的鲜血在广场上扩散开来,甚至扩散到了艾尔海森的脚边。

火光边,人群死一般地寂静。

提着赤念果的女人“啊...啊”了几下,忽地也直挺挺倒在地上,晕死了过去。

旅者捂紧自己受伤的手臂,耳朵大声嗡鸣起来。

卡维则是呆怔着看了看自己还残存着体温的手臂,又看了看那具已经不能被称为人形的尸体,突然转过身,“哇”地一下,扶着柱子干呕起来。艾尔海森收起裁叶萃光,眼中只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是顷刻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就在这个时候,阿雷什克突然爆发出带着哭腔,又极其响亮的一声哀嚎:

“天啦!我们最强壮的拉苏尔汉子!傍晚你去过图书馆之后——怎么变成这样了哇!”

像是一滴水滴进油锅。一瞬间,震惊的、厌恶的、怀疑的、恐惧的目光,刀片一般落在了浑身是伤的卡维身上。

赤鹭与风沙的悲鸣响彻了夜空。

13

“死人了!”

“有诅咒啊!”

“这图书馆有诅咒啊!”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心...”

“妈妈我害怕!”

在七嘴八舌的对卡维的声讨声中,有一个粗粝下流的声音格外响亮。

“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老子就说什么来着?”

满脸横肉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耀武扬威地站到卡维面前。“呸”一声,朝卡维狠狠啐了口浓痰。

“我早就说了,那图书馆不干净,早晚会招惹到赤王他老人家的!结果他妈的一个两个脑子被蕈猪啃了似的,着了魔似的往里面跑!”

“你们仔细想想,那几个发了疯的,萨莉大娘、小默罕默德、埃米尔…不都是那座图书馆的常客嘛?!”

“好像是啊…”

“对啊…我们一家三口都没有事儿,因为最近没怎么去过图书馆…”

附和的声音瘟疫一般蔓延开来。起初,还有几个不一样的声音,但是很快被一片应和压过了。

看到村民们应和他,男人好像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更加猖狂地宣布到:“这雨林里来的小婊子就他妈没安好心,把那些脏书往我们村里带。拉苏尔大哥平时多好一人,默罕默德多勇敢一只小鹰!看看看看,都被这灾星带来的破书海害瞎了、害死了!可怜拉苏尔大哥活下来的好媳妇啊——”

有的时候,人类是不需要真相的。

当人类遭遇到极端的恐惧、害怕、无论怎样都无法接受的事情的时候,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所需要的,往往只是一个单纯的出气口,好将自己的一腔怒火尽数倾泻进去。

比如现在,就算疑点重重,但是谁都已经不会再关心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们现在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错愕、恐惧、迷茫、愤怒、害怕,倾泻在面前这只绝佳的金色替罪羊身上。

“他是灾星!”老人的声音。

“赶走他!”女人的声音。

“放走了他怎么给拉苏尔大哥报仇?应该用石头砸死他!”男人的声音。

“烧死他!烧死他!”孩子的声音。

卡维从小长到大,好像是第一次被带有怒火和恨意的声音淹没。他无措地望着那些迷茫而愤怒的眼睛,撑着地板,颤抖着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不是我啊…不是我啊…”

“我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

“还敢狡辩?”

莎拉的爸爸飞起一块石头砸向卡维,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颈侧,鲜血顺着被划开的伤口涌了出来。

“卡维兄弟”

阿雷什克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卡维仿佛是抓住了救星,望着阿雷什克,渴望着为他说一句话:

“阿雷什克,你是知道的吧!你是知道我建这个图书馆,纯粹是为了希望沙漠的孩子们也可以读到书…”

阿雷什克的眼睛里却再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笑意。

“卡维兄弟。”阿雷什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阴冷。“沙漠里有规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你说你这个图书馆得赔上小默罕默德的一只眼睛,还得赔上拉苏尔大哥的一条命,你说对不对啊?”

“我……我……”

情况不妙!

可是确实,所有发疯了的人都和图书馆有过关联,旅行者手上拿不出任何为卡维脱罪的证据!

快想办法啊、荧、快想办法啊…!

“都吵够了没有?”

艾尔海森慵懒带着一丝锐利的声音响起,但是威压极大。他并没有去看那些愤怒的村民,而是直接对着阿雷什克。

“学长,教令院的规矩忘光了?对嫌疑人动用私刑可不是学者的作风。还有你,卡维。”

艾尔海森转过身去,蹲下来,平视着卡维无措的眼睛。

“不管真相如何,妙论派学者卡维,发生与此的重大伤亡事故,确实与你所负责的工程相关。”

什么意思?艾尔海森也要怀疑卡维?可是艾尔海森不是…

旅者错愕地望向艾尔海森,却发现艾尔海森背后的那只手,对着她的方向,打了一个熟悉的手势。

旅者了然。随后默默退到了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里。

“艾尔海森!你!”卡维怒视着他。

“有任何需要为自己辩解的地方,我们回到教令院,你亲自给风纪官们一个解释。我相信风纪官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艾尔海森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站起身来,面对着群情激愤的村民,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宣布:

“现在封锁这个图书馆,任何人都不准靠近半步。至于这个人,是我们教令院的人。教令院的人,就要按教令院的规矩来,我以书记官的名义向各位担保,教令院一定会还大家一个真相。“

“艾尔海森小弟、这…这…”

艾尔海森睨了阿雷什克一眼“学长,有任何不合逻辑的地方吗?”

“艾尔海森你他妈欺人太甚!”

一股强劲的力量把艾尔海森扑倒。卡维扑在艾尔海森身上,狠狠抓着他的衣领:

“你也觉得是我的错?连你也觉得是我害了他们?”

“卡维。对我付诸暴力并不能让减轻你的嫌疑。”

“嫌疑?我有罪?哈…哈哈…”

卡维干笑了几声,笑声凄烈破碎。

“你明明知道这座图书馆付出了我多大的心血…你明明知道它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希望…你明明知道这里包含了我对它寄托的意义!我的理想!”

“我从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合作课题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永远都是一度阴阳怪气高高在上的嘴脸,永远都是一副我是真理我永远正确我是世界中心的态度,永远都在精巧地计算自己的利益得失而从不顾及他人!你真聪明呐艾尔海森!我真是后悔跟你这样一个聪明过了头的人做朋友!我真是后悔认识了你!”

艾尔海森直视着卡维愤怒到几乎燃烧起来的红眸,久久没有开口。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他永远沉静如湖的、绿松石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刺痛。

“妈妈...妈妈...”

“别吵!”

“不是...妈妈....你看...那是什么....”

“咕噜.....咕噜...”

好像是液体在烧热的铜壶里沸腾时发出的声响。

众人循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刚刚那早就已经是一团血肉的尸体,突然间有了生命一般,剧烈的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从尸体孔窍中流出的黑色黏液仿佛真的沸腾了一般,咕噜咕噜地冒着粘稠、猩红的泡泡,那些泡泡如同活物一般,在那一团血肉上聚集起来。紧接着,那团血肉巨人观一般快速地膨胀。

“快跑!立刻离开这里!”

村民们惊呼着,四下逃离了现场。

艾尔海森拉住卡维的胳膊,准备把受伤的卡维背起来快速背着他离开,但是卡维显然完全无法原谅艾尔海森,把他的胳膊拍开,怒吼:“别碰我!”

艾尔海森皱眉:“卡维,这里很危险...”

“别碰我!”

就在这是,那巨人观好像膨胀到了一个临界点,轰一声巨响,头颅和胸腔猛然炸开,弥漫着尸臭的暗红色雾气冲天而起!

在那浓到让人几乎窒息的黑屋之中,几朵猩红色的、枯萎而不祥花朵,正在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从黑色黏液流过的地方生长出来,野兽张开獠牙一般绽放开来。

是死域!

可是死域不应该随着禁忌知识消失了吗?怎么会...怎么会...

受了伤的卡维还在死域里!

“旅行者、旅行者!我刚刚听到好大一声巨响!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派蒙的声音。

旅行者拔剑回头,厉声大喊:“你别过来,派蒙!死域...又有新的死域生长出来了!”

 

14

“草种子!草种子在哪里?”

身体比思维更快。对付死域的唯一办法就是接住草种子的力量清除死域枝节,最后清除死域瘤。但死域花极其危险,它们喷吐的能量带有腐蚀性,所以一般是交由弓箭手远程解决。但是目前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弓箭手,甚至卡维因为出门的时候太急切,连梅赫拉克都没有带!

但不管怎样,处理死域这件事,旅行者还算有经验。她当即指挥派蒙:“派蒙,去找最近的草种子桩!艾尔海森和卡维,你们先——”

卡维凝视着从尸体中诞生的死域瘤,一动也不动。

他通红的眼睛凝视着死域的核心,像是在凝视着深渊,又像是在凝视着心底最恐惧的梦魇。

“不准再出现了...给我滚开!”

卡维腰间的草神之眼陡然亮起,卡维捡起身边的一颗石子,用颤抖的手注入绿色的元素力,然后对着那狰狞扭曲的花朵打过去。但是那微弱的绿色光芒却像萤火虫一般,还没射向死域花,便被浓密的秽气吞噬殆尽。

“怎么回事....为什么打不中...”

“我不是已经有了神之眼了吗?”

就在这时,死域花闪烁着危险的红光。那红光隐藏在黑雾里,宛若厉鬼在暗夜中睁开血眼。下一秒,“啪!”一道带着黑气的红色光箭射出,直冲卡维的心口!

“卡维!”

是谁在喊?

听不清了。

好痛。

头好晕。

好害怕。

不要再毁掉我的....

铺天盖地的黑遮住卡维的视线。好像有什么东西飞速扑过来,把他整个人护在怀中,冲力带着他在地面上滚动了好几圈。抱着他的那个人发出一声闷哼,下一秒,卡维闻到了铁锈的味道。

箭矢突破了书记官身上的衣物,深深嵌入他的血肉之中。

“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依然死死抱着他,鼻腔里是他衣服的味道。卡维认得那个味道,因为这是他亲手在大巴扎挑选的、平时用来清洗衣物的、雪松味的皂角香。是他那天逛街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木质的味道典雅中带着淡淡的寒意,像是无论怎样都会立挺着的树木。

它闻起来很像艾尔海森。

也很像两个人由无数件小事堆砌起来的、琐碎的生活。

艾尔海森依然紧紧抱着他,伤口皮肉外翻,已然渗出了血。但是艾尔海森依然那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一种卡维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艾尔海森到底想要对他说什么呢?

海瑟姆,为什么?

从十一年前我们相识到现在,为什么你总是....

卡维环上艾尔海森的脖子。此刻,他能感受到艾尔海森坚实的胸膛,和“咚、咚、咚”一下一下跳动着的、沉稳的心跳。

还有熟悉到令人无比安心的、艾尔海森的味道。

眼泪从卡维那双石榴红的眼睛中大滴、大滴地流淌下来,顺着金色的发丝,砸在石板地上。

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生清喝。水仙十字圣剑带着金色的光芒,狠狠刺入死域瘤体的核心!

嘶鸣声后,血色的雾气消散,那几朵狰狞、扭曲的花朵随着死域瘤的消失化为齑粉。

天地重归寂静。

朝阳斜斜从沙海另一端爬起来,刺破漫漫长夜。已然是黎明了。

沙漠静默无声,只有淡粉色的朝霞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一只不知名的、金色羽毛的鸟儿迎着朝阳在沙海上空略过,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啼叫。

一根悠然飘荡的羽毛从它身上落下,轻柔地落在沙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