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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引擎疲累的喘息聲在這個於大肅條中淪落的死寂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一輛出產至1933年的福特汽車緩緩駛入這座猶如被時間和人們遺忘的廢城,由於汽車的零件是從其他敵人的廢車中拆下來再加以利用,所以車子的外表完全不能抱有任何期待...如患上皮膚病般佈在引擎蓋上的鏽跡、打在車門兩側的子彈孔、裂成蛛網狀的車頭燈,還有用膠帶勉強固定住的後視鏡,這輛汽車一看就知道是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嚴重戰鬥,事到如今仍能繼續駕駛完全是奇蹟。
輪胎碾過街道上的垃圾和碎玻璃,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一身時髦黑衣打扮、坐在駕駛座上的青年緊握著方向盤,他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雖然表面沉默,但他依然為此行平安無事歸來而心存欣喜,嘴角一直止不住地上揚,要不是害怕費城那邊派來了尾隨的追蹤者,他甚至想像孩子般發出「好耶」的歡呼聲。
前不久經歷過一次小型爆炸的坑洼路面令車身左右搖晃,發出垂死呻吟的車廂好像要散架一樣,不過要比較起來的話,在荒廢感上還是比不上那些已經遭到店主拋棄、像被挖空眼眶般荒涼空洞的商店櫥窗,脫色的「歡迎光臨」招牌斜掛在人去樓空的店門上,隨晚風吹拂響著單調的依呀聲。
嗚…真冷,希望到達CasaBlanca後,那名沉默仁慈的Lily女士能夠施捨一杯熱咖啡給自己...
想著一些瑣碎事情來分散注意力,Landolfo開著的福特車緩緩放慢速度,只因他在光線陰暗、所有街燈都壞掉無法照明的前方路上,察覺到一件令他在意的異樣。
有一輛廢車停在遠處的十字路口上,根據車子的外殼依稀可以認出這是芝加哥那些混蛋黑幫開進來的卡車,飽受槍械火拼蹂躪的車身覆蓋著厚厚的鏽跡和塵土,連擋風玻璃也不例外,上面蒙著一層初看以為是雪、實際是帶著礦毒的沙塵,間接證明了這些車子在主人都被槍殺後徹底無人問津,淪為這座幽靈城市的眾多擺設之一。
起初Landolfo對這輛破車是不以為意的,畢竟在Rockwell這座死城裡,因車主命喪而荒廢的汽車根本是司空見慣,背負著前往費城交涉生意的任務、需要回去CasaBlanca向他們的領導者報告的他應該一心一意地開車才對,但是Landolfo很快在下一刻發現...
他錯了。
當Landolfo的福特車進一步駛近,暗淡得接近於無的車燈掃過那輛破車時,那烤箱般的鐵車廂突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嘩...!啊啊...”沒出息地從嘴裡溢出吃驚的聲音,Landolfo猛地踩下剎車,磨損得厲害的車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基於過往被費城的Fedeli一家禁錮、威脅的倒楣經歷,Landolfo對潛在危機的敏感度提高了,他屏住了呼吸,墨鏡下的雙眼緊盯著那輛破車,想著那不尋常的動靜或許是風,也或許是他長途跋涉開車所產生的幻覺。
嗯...比起胡思亂想,還是盡快回去向Gian先生、Bakshi先生報告吧,這次他比原定的時間更早回來,肯定可以獲得嘉獎。
Landolfo緩緩加速,試圖繞過十字路口,就在他即將駃過那輛可疑的破車時,破車的車廂再次晃動...這次的搖動更加明顯,整個車身前後搖擺,如一隻鐵製的盒子怪物正在為發情期沒有伴兒而發脾氣,彷彿裡面有著湧動的非人慾望在拼命掙扎。
恐懼如冰水澆遍Landolfo的全身,硬是讓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試圖說服自己,可能是繁殖期的貓貓狗狗跑到這些廢棄破車裡交配,但另一方面,作為有著豐富性經驗、精通風月情事的專業小白臉,Landolfo的小白臉才能、又名為直覺,正告訴他事情不是這樣,破車的晃動帶著某種詭異的節奏,一前一後的規律居然讓他想到某種根本沒有紳士淑女敢在人來人往的城市街道上做出的淫行。
騙人的吧,不可能...是因為費城之行自己一直緊繃著神經、加上最近屯積太多的原因嗎?
Landolfo的心跳如芝加哥打字機(1)的射擊頻率般密集,他應該繼續前進,穿過這個十字路口,到達僅一公里的CasaBlanca,但Landolfo無法移動,他的視線被那輛晃動的廢車牢牢鎖住。
好想知道,裡面到底是什麼...
就在他這樣想著的瞬間,Landolfo看到比起拿槍戳在自己背後的黑幫還要恐怖的景象。
透過能見度極度、一片模糊的車窗,Landolfo瞥見車內有一個龐大的黑色影子如野獸般爬行潛伏,在各種無法看清楚的因素加乘下,這個未知的黑影沒有一個清晰的形體,而是一團蠕動的黑暗,像巨型的爬蟲類生物在玻璃後扭動牠大得駭人的身軀,破車的晃動加劇,勉強支撐著的金屬骨架發出痛苦的呻吟,彷彿隨時會被弄得散架崩塌。
不等Landolfo有怔然外的其他反應…
突然!那輛破車近駕駛座的一側車門微微開啟一條縫隙,如同地獄之門向他打開、發起萬劫不復的邪惡邀請。
“咿...!”氣氛被環境和心裡的不安渲染到這個地步,Landolfo淚眼汪汪地縮在車座上,眼睜睜地盯著那條縫隙...沒有東西出來,但是在死寂的沉默間,Landolfo聽到了一種奇異的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金屬摩擦聲,而是某種濕潤黏稠的磨動水聲,伴隨著微弱的、猶如耳語般的低聲嗚咽。
“唔、嗚...嗯...啊...”
不給Landolfo有細聽這些朦朧呢喃的機會,破車的縫隙冒出了幾根握著車門框邊的手指,白皙的手指如發光般在黑暗的環境中格外顯眼,手指的主人好像承受著什麼難以忍受之事正用力抓住車門框,指節暴著纖細的青筋血管,滲汗的皮膚讓貝殼般的指甲泛起淺淺水亮,從扭曲的視野去看就像彌撒儀式上使用到的白蠟燭,會在持續燃燒至天明或氧氣全消的熱度下融化成奶油似的蠟斑。
咔嚓咔嚓咔嚓!
破車車廂的晃動變得狂暴起來,那幾根不小心外露出來的白色手指也忽然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般縮回去,隨後整輛車的動靜激烈得彷彿要在路面上跳動,砰砰作響。那團在車窗後凝聚著交纏的黑影,形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模糊人形輪廓...但絕不是人類!那裡會有長著四根手臂、好像將兩具身體黏合在一起的人類啊?!
“嘩啊啊啊啊啊!”
不管從車廂內冒出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在經過精心舖排的恐慌心態下,Landolfo的理智崩潰了,全然忘記了自己曾是將Daivan化作黑幫地獄、GD團的惡犬之一,他猛打方向盤,硬是在慌張下發揮出那高明的開車技巧,控制在路面上尖叫的輪胎轉彎,強行讓自己坐著的福特車呈一百八十度轉彎,掉頭駛離那輛嚇人的破車。
後頸好像一直有把冰冷的剃刀輕刮著,徘徊著一種無限地接近殺意的寒氣,儘管Landolfo拼命開車逃跑、果斷地選擇了繞遠路,一副膽小窩囊的可憐樣子,但他畢竟也是經歷過生死時刻的男人,所以一聞到名為「死亡」的餘香,他就立刻逃跑,不會犯傻去滿足那根本填不飽胃袋的好奇心。
啊啊啊!Gian先生!Bakshi先生!請保佑他在天亮前回到CasaBlanca!
結果Landolfo回到CasaBlanca的時候,正好是天色泛起亮光的清晨。
這麼早的時間,就連店主的Lily也還未醒來,驚魂未定 的Landolfo只好自己打開門,如回家一樣走入廚房煮起了咖啡。
咖啡濃厚的豆香在店內彌漫開來,彷彿受這陣香氣的吸引,不久後店門被Landolfo以外的另一個人推開,伴著二人同步的腳步聲。
“啊...Gian先生!還有Bakshi先生!我...我從費城回來了!”第一眼先是看到那個擁有豐收麥田般明亮金髮、有著和善青年好相貌的男人,其後是跟在他身後,像貓一樣伸著懶腰、活動著上肢關節的男人,聽到可愛部下歸來的喜報,Giancarlo瞇起了眼,揚起柔和溫暖的笑容,“幹得漂亮!Landolfo!這次Fedeli一家沒有刁難你吧。”
大步上前拍了拍Landolfo的肩膀,對於珍惜部下的Gian來說,他們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已經是再好不過的喜訊。
在咖啡味漸濃的早晨裡,三個男人在CasaBlanca裡自己泡起了咖啡,就像隨心所欲、想來就來的野貓,由於Bakshi那句「空著肚子喝咖啡對胃袋不好」的叮嚀,除了會不斷添加砂糖的黑咖啡外,三人的早飯還有Bakshi帶來的牛肉乾…雖然是餵貓用的、並且據Bakshi所言是因為找不到貓才餵不成當作早飯吃,不過比起在雪地捱餓趕路、冬天游泳過河,已經是至福的享受了。
嚼著餵貓專用的牛肉乾,Landolfo不由得想到Gian開玩笑的自嘲,說他和Bakshi是Lily餵養著的寵物。如果他們DG團所尊敬、敬愛著的二人是Lily女士的寵物,那麽他們四人便是尾隨其後的小雞崽子,沒有他們二人領導就失去了前進的動力。
Landolfo將砂糖罐擺放到Gian他們面前。
“是…Gian先生,Fedeli一家對上次內部矛盾的事耿耿於懷,然後幾次提出要求想和我們的領導人、Gian先生你見面會談。”
“喂喂,他們不會不知道我們是通緝犯吧?”坐在慣常位置的Gian伸手抓了抓他那頭凝聚日光般的金髮,一副身體雖然疲累但神清氣爽的樣子,“還是說比起「談一談」,他們更想把我做掉?”
坐在Gian身邊的Bakshi發出了怪鳥般的笑聲,“呃哈哈哈哈!又不是苦等小黃書上架的早泄青少年,想見我們Rockwell第一帥哥,不展示一些誠意怎可以答應他們。”
Gian打開了砂糖罐子,往自己和Bakshi的咖啡裡添了幾匙雪白的砂糖…Cazzo,見到白濛濛一片的光景,腦內就浮現在離開Daivan前二人一同走過的雪原,感覺一見到與雪地相關的事物,身體都會泛起一陣寒意,看來無論自己還是Bakshi,在短時間內都不想再見到雪了。
“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段難得可以享受的片刻寧靜時間裡,突然有一把凌厲的慘叫從店門外的街道傳出,其震撼程度令剛提起咖啡杯的Gian差點手滑把咖啡漏掉,連巨貓般沉入椅子上的Bakshi也禁不住往後縮一縮。
之後。
“嗚啊啊啊啊!Bakshi你這個混帳!社會公敵!你看看你隨手亂餵野貓的後果!!!”踏著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一名身上掛著五、六隻野貓的大漢沖入了CasaBlanca,Max氣得滿臉通紅地發出連Bakshi的怪鳥叫聲也望塵莫及的大叫聲,直接奔到他面前吵吵鬧鬧,“Scheisse!你他媽!你!肯定是你將那些野貓留在車裡過夜對吧!真他媽的!老子我打算拆一下芝加哥那些混蛋的車零件!結果一開車門就被這些野貓撲上來纏住!”
“叫得太大聲了,仙貝。這種招人羨慕的事情別四處張揚,我會妒忌的。”
“操他媽的!你小子!媽的!就知道搞我!快給我將這些貓趕走!”
見到抓在Max身上的野貓們都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樣發出叫春似的貓叫聲,脫下了帽子和墨鏡的Landolfo眨了眨眼,忽然像察覺到什麼一樣也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啊!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Landolfo…你該不會被Max感染了吧?”就差把「不止是禿頭,就連突然怪叫也會傳染」的話說出口,Gian臉上的表情已經充分地表達他對Landolfo的關心。
“不是這樣,Gian先生。那個…昨晚我開車回來經過十字路口時,發現有一輛破車在搖晃,那時我就在想,該不會是鬧鬼吧…那些被殺掉的芝加哥黑幫一直怨魂不散,然後現在見到Max先生身上的貓,原來是我誤會了。”
一聽Landolfo戰戰兢兢的話,Gian立刻放聲大笑起來,爽快的笑聲再加上孩子般的笑容,令人難以將他和那個黑幫聽到名字便會尿褲子的Bad Dog聯想到一起,“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操!又不是逛完鬼屋後發惡夢的流鼻涕小鬼,Landolfo你原來相信鬼怪存在的人!Fanculo…如果真的有怨靈尋仇的話,排隊也輪不到你吧。”
“你把Gian當成媽媽來哭訴啊?Lavellan(2)。”
“Lavellan…好過份!我是人類啊!Bakshi先生!”
跟Bakshi每天都會餵貓一樣,將部下Landolfo耍得團團轉也是Bakshi的日常任務清單之一…順帶一提,Bakshi的日常任務清單前三項是親吻戀人Giancarlo、向他傾訴愛意調情和取笑老爹Ethan的禿頭。
“也對呢…區區敗犬的亡靈,聽到Gian先生這樣說,總覺得安心了不少…Fuck!昨晚我在車裡見到的肯定是交配得發狠的野貓,弄得車裡一陣騷味…”
“喂喂…如果是說老爹的禿頭我沒有所謂,但是說小貓咪們的壞話我是不會放過你的,Lamprey(3)。”
“吚…對不起對不起…話說我是不是由哺乳類生物降級到魚類…”
嗯…既然Gian先生這樣說,就應該是發情期的野貓在車內亂搞沒錯了,但為什麼Gian先生在桌底下一直用腳踢著Bakshi先生的小腿?肌肉力量真強呢,Bakshi先生,被Gian先生這樣踢也沒有半點反應,笑得像柴郡貓一樣…
啊,Max先生,被放在一邊不管,再次受到野貓軍團的襲擊。
說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忘了…
是什麼呢…
Landolfo的後頸再次劃過冰冷剃刀輕撫的寒意,他想起來了!如果昨晚把破車弄得搖搖晃晃的元兇是發情期的野貓,那麽之後他從車門縫隙見到的手指,又是怎麼一回事?!
明明是大白天,Landolfo硬是出了一身冷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