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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你的伤口,我有一种更好的处理办法。但你须保证,不要惊讶。”
法尔伽拆下手腕处的绷带,牙齿已咬开了杜松子酒的瓶塞。菲林斯的发言无疑引起了他的兴趣,令他不禁猜想,这位事事精打细算的绅士又在谋划些什么。
“会有多惊讶?”
“会让你怀疑我是个变态。”
法尔伽笑掉了嘴里咬着的瓶塞。他暂且搁下冲洗用的杜松子酒,重新塞好瓶口。这冰天雪地里什么都缺,如果菲林斯的办法能够节约一瓶美酒,那将善莫大焉。
“说来听听。”
菲林斯挨着法尔伽受伤的一侧坐近了。狡捷的金眸往远处的骑士团员们身上扫荡了一圈,确保这场秘密谈话不会被第三人知晓。
“你知道,妖精们往往掌握一些特殊的力量。长生的秘法不仅作用于其自身,通过某种手段,也可以实现转移。”
“危险吗?”法尔伽只关心这点。
“不,办法本身并无危险。它之所以成为禁忌,纯粹是从文化、心里层面上……不太容易被人接受。”菲林斯勉强地弯起一道无可奈何的微笑,“我需要舔舐你的伤口。”
“噢!”
法尔伽想起了他的保证,立马捂住了即将破口而出的惊叫。
“的确很变态。”他压低声音,朝菲林斯心领神会地点头。“好了,不开玩笑。我认可唾沫具备一定的杀菌效果。这种做法在人类之中很普遍。作为一种野外生存的急救处理方式……”
“感谢你的科普小课堂,让我脑子里积灰的知识储备出来晒了会儿太阳。”菲林斯翻起的眼白诉说着他的厌倦。“法尔伽,我好像并没有提过唾沫的事,我说的是‘舔舐’——你要与我分享血液。”
“血?”
法尔伽的心跳咯噔了一下,他即刻联想到召唤妖精的古老仪式。
“血液与魂魄,生命的力量之源。通过分享建立连结,我可以让你短暂获得妖精的再生能力。加速伤口愈合,不会留下疤痕。”
菲林斯用指头敲了敲自己右侧的脸颊,对应法尔伽脸上疤痕的位置。
“鉴于魂魄的完整性对人类而言至关重要,我们只能借助于血液。连结建立后,你或许会感觉我在摄取你的力量,但其实是我激活了你免疫系统的潜能,提升了躯体的耗能功率。事实上,我分享给你的力量会更多。”
“等等一下!听起来你要对我的身体做一番改造?”
“是同调。我想你明白同调与改造之间的区别。”菲林斯轻啧了一嘴。
“抱歉抱歉,我不由地想起书里看到过一种靠吸血增加同伴的幻想生物。”
法尔伽摸着下巴,有点为难。变成妖精感觉上很酷,但恕他暂时还不想放弃人类的身份。
“哦,你说的我也读到过。”菲林斯毫不意外,“可你不觉得那很荒唐吗?力量不会凭空产生。制造强大的同伴却不会使自己衰弱,这根本不符合能量守恒定理。”
一只妖精竟然在同他讨论能量守恒定理,法尔伽觉得这才更加荒唐。“照这么说,你会因为帮助我而变得衰弱吗?”
菲林斯坦率地回答:“会,但影响不大。你受了伤都还活蹦乱跳着,我没道理比你差劲。接下来的战斗很重要吧。你有信心仅凭一只手处理得了吗?就算你有信心,我想你也不敢拿团员们的性命去打赌吧。我说得对吗?”
“唉,罢了。希望你的伶牙俐齿待会儿别碰到我的伤口,因为那一定很痛。”
每当菲林斯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笑容,法尔伽便知道自己又输给他了。他遂把袖子卷高,将整条胳膊都露了出来。
“做你想做的吧。我只有一个条件,你不能勉强自己。”
“天哪,你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我要付出什么沉重代价似的。”菲林斯似笑非笑地咧开嘴。“老实说,帮你是顺带的,我只是想尝尝你血液的味道。”
法尔伽总算明白菲林斯之前为什么要他保证不能惊讶了。因为他真的很难不怀疑,这家伙好像确实是个变态。
“你真的……很喜欢血液。”他有点相信古老传说的真实性了,“你刚才说血液是力量之源,你们以此为生?”
“不,只是爱好而已。”
菲林斯说得十分轻巧。他的指腹抚过法尔伽手臂上轮廓鲜明的筋脉,检验着货品的成色。
“我们是能量生命,能量越纯粹,对我们越有吸引力。打个比方,就像品酒。”他翕动鼻翼,凑近那暗红色的切口。“嗯,果然不错,直觉告诉我你是瓶好酒。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应当是瓶伏特加,但照这个香味与色泽,更像是朗姆,柔和、轻甜。好极了,我感觉重新了解了你。”
“我也重新了解了我自己。”
很适合被摆在餐桌上,法尔伽郁闷地想。他从不知道菲林斯竟然是用这种眼光看待他的。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很好的战友与酒友,能够互相托付后背的关系。也许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吧,毕竟谁会把后背托付给一盘菜呢?
“那么,我开动了。”
这位优雅的食客甚至没忘记给自己系好餐巾布。面对老贵族们的用餐礼仪,法尔伽只有干瞪眼的份。他看着菲林斯托起他的胳膊送到嘴边,先用舌尖沾湿,再小心地覆上嘴唇,滑溜溜地吸住了。他冻得干硬的伤口便完全纳入了那张温热的口中。
有一股暖流贯通了法尔伽闭塞的脉穴,他激灵得膝盖都禁不住打颤。他原先以为舔开伤口会很疼,然而实际体验却像在泡温泉。身体暖了起来,暖得他晕乎乎。
他感觉自己是一条已去鳞开腹的鲈鱼,肚身敞在砧板上,由一位特级厨师来将他精心料理。快刀擦过骨刺,不挑断一根纤维,却剃得干净利落。技法之高超,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在吃进肚子里前,眼睛就先尝饱了。之后成品的滋味,更是期待得难以想象啊!
当一盘菜也有一盘菜的好处,好歹他是一盘星级料理呢。
法尔伽为这离谱的念头感到惊悚万分。他竟然因自己的美味而沾沾自喜吗?风神护佑,他差点就离开了人类的范畴,走到类人的边缘去了。
“感觉如何?”
菲林斯抬起睫毛,舔着嘴唇望他。法尔伽联想到湖边啜饮完毕的凛角鹿,温顺地等待人亲近,抚摸它浅蓝色的鬃毛。
“结束了?”
法尔伽装模作样地活动手腕,什么也没感觉出来。他的注意力全在菲林斯的嘴唇上。那是沾了他的血吗?红得湿漉漉的,像要滴落下来,在银白的月光下微微闪亮。
“准确地说,是不能再继续了。”菲林斯用餐巾布擦拭他颜色鲜艳的嘴唇,“你失了半瓶朗姆的血量。就算有妖精的再生能力,我也很怕你昏过去。”
“多少?!”
法尔伽瞥了眼身旁粗过手臂的杜松子酒瓶,下意识以为菲林斯在开玩笑。
“我很抱歉,攫取了远超治疗所需的用量。但这不重要!比起抱歉,我更想表达的是对你的赞美之情。我不像我嗜血的同族,血液的品质与口感对我而言胜过本能。诚然它们吸引着我,但那股熏天的味道仿佛是用工业酒精勾兑出来的劣质白酒。我怎么能纵容俗物玷污我的味蕾?我宁可熄灭自己!而你,我的朋友,你不一样!”
他将法尔伽的手抓在手心,瞳孔与声带都激动地跳荡。
“你是美食界的瑰宝珍奇,酒业王冠上的明珠。不应当用酒来形容你,而当用你来为酒冠名。我敢打赌,全天下的美酒都会为这项殊荣争得头破血流。但任它们加总到一起,都不及你香醇的万分之一。完美!非常完美!简直无可挑剔。原谅我满腹经纶竟也词穷墨尽。抱歉,朋友,我恐怕得失陪一阵,希望安瓦蒂尼尔湖底的冷彻能助我维持住人形。所以接下来的战斗只能靠你们自己了,对于实力增强了的你而言小菜一碟。但就算不幸失败,也没有关系不是吗?正好让我……咳,没什么。总之,期待我们的下一次治疗。请一定,一定,交给我来处理。谢谢,再会。”
菲林斯将餐巾布整齐地叠好,放回胸前的口袋,便微笑着起身离去。直到他之前坐下的位置已然被北风凉却,法尔伽也没有合上惊掉的下巴。
真的假的?我有那么好吃?
法尔伽百思不得其解。
他嗅了嗅自己的手腕,却只闻得到作呕的血腥味。或许妖精的味觉就是如此与众不同,法尔伽安慰自己别去在意。他的朋友开心,他也受益,看上去两全其美。然而……然而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总觉得有股不对劲的感觉。
缺损的伤口正在弥合,让他觉得手腕痒痒的。痒却不能挠,更让他的心也痒痒的。我得去跑两圈,他难受地想,却发现双腿使不上劲,竟然仍在发颤,甚至他的膝盖也因此而变得痒痒的了。
法尔伽整晚都未合眼。手腕处的伤口,已经在他盯着帐篷顶发呆的时候彻底长好了。
他始终惦念着菲林斯吮吸他伤口的情景。想象那鼓动的喉结如何吞咽他的热血,融进自己体内,法尔伽就难受得想出去跑两圈。
这很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再怎么好吃,他也不该被当成一盘菜,这是原则性问题。没有人会同一盘菜做朋友。
斩杀狂猎的时候,法尔伽抡起大剑,脑袋里却还在琢磨着那股不对劲的感觉。
他当然乐意满足朋友的愿望,但关键是菲林斯还认他这个朋友吗?仅仅口腹之欲,会令他们之间的友谊变质吗?他不敢细想,往后的战斗,他还能全心全意地把后背交托出去,而不必担心背叛的冷枪吗?
终于处死最后一名强敌,法尔伽拄着剑喘气,汗如雨下。他的伤好了,心却出了问题,他没办法专心。
为了守护他们摇摇欲坠的友谊,法尔伽明白他不能再给菲林斯第二次品尝他血液的机会,危机的苗头必须趁早扼杀在摇篮里。
“但你受了好多伤。可别说这不碍事。你也不希望团员们为你的身体状况担忧吧?”
还未等法尔伽喊出“但是”两字,菲林斯便已经自作主张地含住了他的手指。酥软的包裹感些微收力一抽,最终从法尔伽嘴里喷出来的就只剩下一声绝望的“艹”。
该死的家伙,每次都精准拿捏他的软肋。他怎么就没赢过一回?
以法尔伽的实力,寻常作战,能伤到他的对手少之又少。或许他太过执着于不受伤了,挥剑的动作变得迟钝且生涩,反为他多添了不少伤痕。这样的结果正中菲林斯下怀。法尔伽战得越是狼狈,他笑纳得越是愉快。
不对,这很不对。
法尔伽想守护他们的友谊,但他却开始回避与菲林斯待在同一间屋里。他们不再一起喝酒。因为比起酒,他的朋友明显更想喝他。而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多么在意酒,他更在意菲林斯被酒水润湿的嘴唇。
不对,怎么想都很不对。
束手无策的法尔伽颇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味。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三餐、药品由部下从门缝里递送。
他想着只要熬过伤口的自愈期,菲林斯就找不到理由了。然而当夜晚的燥热将他从梦中唤醒,掀开被子却看见一颗蓝色的脑袋在舔他的胸口,法尔伽的内心无疑是崩溃的。好吧,他忘了他的朋友只是一团火焰,门缝可比他住得提灯要宽敞多了。
“一定有哪里搞错了。菲林斯,我觉得我们快要做不成朋友了。你还当我是朋友吗?”法尔伽擤了把鼻子,眼里有一丝酸楚。
“你可真奇怪,法尔伽,我们当然是朋友。”菲林斯专心解着法尔伽的衣扣,头也不抬一下。“你不应该穿这么多衣服,每次都让我脱得很费劲。”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穿衣服不是为了方便让朋友脱的?”
法尔伽的面部表情龇到扭曲变形。他非常后悔自己在没有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就去挑战猎月人,否则他没可能被菲林斯逮住机会,按在秘密据点内储藏室的墙壁上。
他太天真了,以为低调行事的菲林斯会对人多的地方有所顾虑。事实证明,这位优雅的绅士打心底里不在乎他常标榜的贵族礼仪。除了第一次外,他就没再系过那繁琐透顶的餐巾布。想来他也清楚,礼仪只是用来掩饰欲望的遮羞布。法尔伽依稀记得,最初的菲林斯还有工夫客气地说声“请”,到后来干脆连招呼都省了。眼神一碰,就自觉地上手扒衣。
“我我我觉得现在不是个恰当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猎月人的问题才对。旅行者他们还在外面呢,你就不能等两天吗?”
法尔伽死死抓住最后一颗未解的扣子,仿佛但凡还剩颗扣子,他就依然能算穿着衣服的。
“那怎么能行?等两天你的伤口不就愈合了吗?”菲林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就是希望它愈合呀!法尔伽沉默的嘴角不断抽筋。
“你让我伤心,朋友。我如此爱你,你却只想吃我。”
“你也让我伤心呢,朋友。我若只想吃你,你现在就只是个造血罐头了。”菲林斯阴森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打趣。“这次伤到哪儿了?我闻得出来,猎月人对你下手很重。”
“没……没有啊……”
法尔伽支支吾吾抓着扣子,汗出得满脸通红。
他知道谎言听起来多么苍白无力,但这一次,仅仅这一次,他必须与菲林斯抗争到底!因为狡诈的猎月人不仅手法凶残,对于如何抹杀男性的尊严更是得心应手。虽然法尔伽没有让敌人得逞,但他还是中了一刀。伤在腹部,斜向大腿动脉,延伸至股沟,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害部位。
然而法尔伽在意的显然不是这点。
依靠战斗本能,他惊险地保住了性命。但眼下的局面令他觉得当时还不如被那一刀捅死算了。至少他还能做个英勇的烈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羞成一个姑娘。
“菲林斯!求求你,这次算了吧!我下次补你十倍!”堂堂北风骑士也有哭着求人的一天。
“你应当更爱惜自己一点,法尔伽。你并不欠我什么,而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你看,我的确把你当朋友吧?”菲林斯嗅着血液的气味,找寻法尔伽身上伤口的所在,并最终定位。“治疗而已,不必感到羞耻。你身上哪一处我没有见过?”
你要只是见一见,我就谢天谢地了喂!法尔伽的心声震耳欲聋。
眼见夺不下最后一颗衣扣,菲林斯便改换方式,他跪在地上,去扒法尔伽的裤腰带。法尔伽眼疾手快,在最后关头紧急提住了自己的尊严。两股相反的力量以法尔伽的裤腰带为河界来回角力。
“不劳烦你,我刚上过药。”法尔伽咬紧了牙关。
“什么药能比我更好?”菲林斯拧紧了眉头。
“你也应当更爱惜自己一点。”
“可笑,你拿我与脆弱的人类混为一谈?”
“你不需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是不需要,但我愿意。”
“该死,我记得你明明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啊!”
“因为你不是闲事,你是我最牵挂的人。”
哐啷当!
法尔伽敏捷地抬起眼睛,菲林斯也转过头。他们不约而同望向储藏室门口侧翻在地的纸箱,以及站在纸箱后方见鬼一般无比恐慌的雅珂达。
“打扰了!你们继续!”
雅珂达手忙脚乱地抱起散落在地上的纸箱,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二人与凝滞的空气一同定格在原地。
刷。
菲林斯成功扒下了法尔伽的裤腰带。
“艹!你干嘛?”法尔伽掐尖嗓子惊叫。
“她让我们继续。”菲林斯若无其事地说。
“她丫的不是这个意思!”
法尔伽一顿剧烈地咳嗽。他实在太过激动,不小心呛到了气管。而他咳嗽得也太过剧烈,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登时剧痛袭来,泪水凶猛涌出。与之一同涌出的,还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亲吻了好一段时间,久到血腥味早就淡不可闻,感受到的唯有彼此唇舌的温度。
温暖在法尔伽的心头化开,他舒服地在脑海中喟叹。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治疗的时候他都感觉像在泡温泉,整个人晕乎乎的。直到他倦懒地撑开眼皮,余光扫到储藏室门口黑着脸孔的奈芙尔。他看到奈芙尔朝他鄙夷地竖起中指,一边把捂住双眼的雅珂达拨到门外,随后“碰”地锁上了门。
啊,我完蛋了。
这是法尔伽的意识死去前留下的遗言。
菲林斯并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无聊的小插曲。他耐心啄完了法尔伽的舌头,就哼着歌摸去料理腹部的伤口了。
噢天哪,猎月人真是凶残,竟把他的朋友伤成这样!
检查完伤口,菲林斯不由地啧啧嘴。
但是没关系,无论法尔伽伤在哪里,他都会美味地——哦不,美满地照顾好的。这是他的义务与权利。
我完蛋了。
法尔伽一生中完蛋过许多回,但当他连做梦都只能梦到菲林斯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回的完蛋是来真的。
梦里的菲林斯永远在为他治疗伤口。半截殷红的舌头宛如金鱼的尾巴,在他皮肤上四处游摆。如果你觉得这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完蛋,那一定法尔伽没告诉过你,梦里的治疗是没有伤口的。
以前是有的!
他大概会如此抗辩。然而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解释,为什么后来又没有了呢?
唉,梦境不需要讲逻辑,法尔伽就是喜欢较真。没有伤口算得了什么?他俩的衣服不也同样没有了吗?大脑图省事,往往只记得住主干,而忽视太多细节。可偏偏,这就是法尔伽觉得他最完蛋的地方。
他的大脑把细节当成了主干,光让他记得那对半睁半眯的金色圆月,蹭得发痒的小翘鼻尖。水润的红舌打着转儿,沿着下巴与锁骨的曲线,一路兜兜转转到了肚脐(有时,也不止到肚脐)。一般梦到这里,法尔伽就会在一阵极度难受的煎熬中清醒。深更半夜去外头跑上十圈,也不能够令他再度入眠。
他完蛋了,连他自己都接受自己是一盘菜了。
“让我也尝尝你的血吧!”
不敢想象,法尔伽是怀着多大的觉悟才对菲林斯如此郑重地开口,脸上浓厚的黑眼圈或许能为他作证。
“为什么?据我所知,你没有疗伤的特殊能力。”
此时的菲林斯正在享用法尔伽的胳膊。哪怕说话的时候,他也仍然见缝插针地舔上几口。
“礼尚往来嘛,不能只有我来当一盘菜!”
是的,法尔伽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为自己被当成了一盘菜。
他们是朋友。即便菲林斯是在帮助他,然而不对等的食物链阶级关系也在摧毁他们平等对话的资格。所以,他有必要将菲林斯拉到与他同样的处境中来,为了挽救他们已然岌岌可危的友谊。他相信,只要他们经历过同样的感受,那就一定能够互相理解。
“抱歉,法尔伽,我无法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
如果法尔伽只是好奇他血液的味道,菲林斯倒乐意成全。可瞧见法尔伽额上暴起的青筋,嘴边又是咧开到恐怖的怪笑,他心里难免泛起嘀咕。犹豫了会儿,他松开了法尔伽的胳膊。
“血在你们眼中是不洁之物,你不会喜欢的。”
菲林斯捏住左手藏到背后,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因为他发现法尔伽的目光在上面停留得有些太久了,而那里正好有一道被狂猎划出的新鲜口子。
“不试试怎么知道?没准你比较好吃呢。”
随着一声哼笑,对战一触即发。
今天的法尔伽可没有缠斗的耐心。这几个月下来,他失了多少的血,就憋了多少的火。他有必要让这位索求无度的朋友尽快认清现实。于是在对战即将开始时,法尔伽抢先甩出偷偷用大剑割破的手掌。果不其然,血滴子蒙眼的菲林斯在一片香甜的懵懂中被轻松擒获。法尔伽趁机按住那只觊觎已久的左手,一口扑了上去。
“嗯?”
两张发愣的傻脸四目相对,眼神里都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嗯???”
法尔伽的脑筋有点转不灵活了。他刚舔了一口,顿了顿,又不信邪地再舔了一口。
“好吃……真好吃……艹!怎么这么好吃?!”
犹如微凉的露水滴在舌尖,清冽之余带有稍许腥甜。若非亲口体会,法尔伽简直不敢相信这味道竟然是血,而不是酒,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偷喝老爹的藏酒时尝到的蒲公英酒的香味。
“我亏大了!早知道你这么好吃,我还喝什么酒?”
法尔伽一边新奇,一边懊悔地嘬着那道几近愈合的伤口。妖精的再生能力很强,寻常小伤都不会留过夜。若非这失衡的平常心给了他机会,法尔伽恐怕永远注意不到日常与他相伴左右的竟是举世罕见的美味。
“别……”
菲林斯细微的呻吟唤回了被法尔伽抛到脑后的良知。他立刻高举双手,惊恐地投降。
“抱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他回想起自己被舔舐伤口时的感触,愧疚感开始泛滥。
他明知道被当成一盘菜有多么怪异且不自在,何况他的唾沫并不能为菲林斯提供什么帮助,只是徒增对方的痛苦而已,但他还是做了。
天哪,看看他做了什么?他对得起他的朋友吗?
法尔伽发誓他已经深刻反省了自己,然而贼溜溜的眼珠子为何又不自觉地转到菲林斯的左手上去,便不属于他反省的内容了。他艰难咽下了嘴里不断充盈的口水。
“呃,我有点能够理解你的感受了。朋友是真朋友,好吃也是真好吃。抱歉之前怀疑过你。”
法尔伽释怀了,换他来到菲林斯的立场,他也把持不住。
“不,你没有伤害到我。我只是……有点惊讶。”菲林斯抚摸着左手上浅浅的红印,看起来一脸茫然。“我不知道人类也喜欢血液。”
“哦不,鬼才喜欢血呢!啊呸,我没有骂你的意思。我是说……你比较特别。”
“特别吗?”菲林斯怀着疑问用舌尖沾了沾手上的伤口,露出一言难尽的僵硬表情。“你喜欢?”
法尔伽成功制止了自己的脑袋别像哈巴狗一样奋力捣蒜。他斟酌再三,才委婉地表示,他嫉妒每一个让菲林斯流血的罪人。
挪德卡莱的冬天来了,但法尔伽已活在了永不终结的春天。
菲林斯,他的朋友,他能够交托后背的好朋友,先前为他疗伤,而后又与他分享血液,甚至不需要法尔伽亲自开口,便主动做好了一切。
“我很抱歉,又让你伤害自己。”
每次看见菲林斯用枪尖挑破手指,法尔伽舔着嘴唇的舌头便能安分几秒。
“没事,对妖精而言算不上伤。你说过,要礼尚往来。重要的是,你喜欢。”
法尔伽暗自为他脑抽时想出来的借口罪恶地欢呼。他不再抗拒菲林斯的治疗方式,因为现在的他们互相是对方的一盘菜。一点烛光,一点小酒,一点拥抱与倚靠,便是极乐之巅。
话虽如此,法尔伽并不忍心让朋友为他平白流失太多血液,对忠爱血液的妖精们而言未免过于残酷了。所以他有时会寻找一些替代品,比如菲林斯的颈窝、腋下、口腔……不得不说,他的朋友浑身上下都香极了,一点也不比血液的口感差。
在温泉般的热意中,他们交换着血液、汗水、唾沫、呼吸、伤痛与快感。法尔伽终于明白为什么妖精们都喜欢隐姓埋名。若人人都知道他们这么好吃,那妖精们还不早给吃绝种了?
“这对吗?我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有时候,听着火炉的劈啪作响,菲林斯会躺在他的臂弯里气喘吁吁地表达困惑。
“要我说,这很对。朋友之间就该互相帮助,互相满足。”
法尔伽仿佛是一只反刍的牛羊,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没一会儿又亲上一口脸颊。
“可我觉得我有点不太对。”菲林斯忧愁地说。
“身体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不舒服。”他咕哝着,“你舔我伤口的时候,我总是会觉得很痒。”
法尔伽乐了。
“啊哈,我还当是什么呢?这太正常了。你舔我伤口的时候,我也觉得很痒呀!”
“你也这样?”
“对。头皮是不是也感觉痒痒的?”
“是,耳朵也痒痒的。”
“膝盖也痒痒的?”
“手掌和脚趾,都痒痒的。心也……痒痒的,难受。”他抚上自己的胸膛,数着因悸动而焦躁的心跳。“我感觉像是病了。”
“天哪,我的朋友,你根本就没有生病。”作为过来人的法尔伽耐心地为他的朋友答疑解惑。“这很正常,你感受到的我都感受过。以前我还以为是自己被当成了一盘菜的缘故,现在看来,应当是舔舐血液的副作用吧。”
“副作用吗?”
“该怎么说呢?习惯了也挺带感的,反正我不讨厌就是。你觉得讨厌吗?”
“不。我只觉得我以前似乎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让你一个人这样难受。”
“哈哈,听你的意思,两个人就不难受了?”
“嗯,大概是有朋友陪伴的好处吧。”
菲林斯安下心来。他放松地长呼一口,憔悴的面容洋溢满足的微笑。
“法尔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啊。”
挪德卡莱的冬天走了,法尔伽以为那是与他无关之事。然而旅行者正好在这交际时分回到了挪德卡莱。一群许久未见的朋友重新聚到一起,大家热闹地在“旗舰”里开起派对。
酒过三巡,旅行者与法尔伽闲聊。
“和菲林斯交往得怎样?差不多该有进一步的打算了吧?”
“交往?什么交往?”
法尔伽把酒洒在了衣领上,他不解地露出傻笑。
“你和菲林斯啊。你们……还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朋友。怎么了吗?”
旅行者的嘴巴张成了圆形,他和派蒙交换了一个震惊而绝望的眼神。随后他们说了声“失陪”,急匆匆走向远处坐在吧台边上的菲林斯,二人表情严肃地与菲林斯说了些什么。
热闹的“旗舰”突然间令人匪夷所思地安静下来,只剩下背景音乐仍在欢快地唱响。有意或是无意,人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菲林斯身上。
菲林斯看起来也很惊讶。一开始他还能保持着亲切的姿态与旅行者友好交流。时而摇摇头,摆摆手,做出一副苦笑。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沉默的时候变多了,直到最后终于一言不发。
每个人都亲眼所见,这位素来优雅的绅士慌张地望了眼远处的法尔伽,便极其不体面地红透了整张脸。嘴唇一阵哆嗦,他湿着水汪汪的眼眸,惭愧地把脸埋进了竖立的衣领之下。
众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法尔伽身上。有意或是无意,法尔伽都鲜明地感觉到一股戳断脊梁的冷酷,将他微醺的醉意吹得无影无踪。好家伙,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谁好心来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喂,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直到不久的将来,当法尔伽终于与菲林斯正式开始交往后,他才终于摘掉了那个在挪德卡莱人尽皆知的“渣男”称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