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温度不太适宜,准确地来说,是艾志恒的决策不太恰当。她往紧了拽一下单薄的外套,轻薄的一层,几乎没有多少御寒功能。她总做这种时机不当的决定。艾志恒想,如果她出宿舍楼之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的话......她没有看。站在楼下停顿两秒,艾志恒思考,要不要回楼上拿衣服?但此时正值晚课下课,寝室电梯应接不暇,大门都快水泄不通,如此折腾一个来回,意味着陈卓要在秋冬交接的风里多待十分钟。她不想给陈卓留下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让他人为她多付出一些的印象,这是艾志恒的原则之一。陈卓在前一晚找她,约她周五晚上在操场后门的树荫下见面。艾志恒作为一个双商正常的顺直女,对这一经典场地和行为背后蕴藏的信号心领神会,没有戳破,只说,好呀。陈卓是她去年在社团认识的创业比赛队友,小她一届,年龄上来说算她的学弟,然而和陈卓相处的时分,艾志恒每每感受到一种她渴求的、过去缺失掉的安心感。项目结束以后组长一掷千金,慷慨地请全队吃庆功宴,好不容易能占点小便宜,偏偏撞上艾志恒生理期首几天,桌上摆满海鲜和辣菜,艾志恒看得毫无食欲,小腹隐隐作痛。比赛成绩不错,艾志恒不好打搅大家的兴致,吃了没几口就放下筷子,开始干坐着玩手机。那会陈卓还是一个普通队友的身份坐在她边上,见她早早停下,疑惑地问:你吃饱了?艾志恒想陈卓也不是傻子,用个理由搪塞过去,笑得很温顺:是啊是啊,来之前在食堂吃了点。那天艾志恒穿了件宽松的套头卫衣,天气不算寒冷,衣服自然也说不上臃肿,松松垮垮地罩在她比和陈卓的第一眼要瘦了一些的身躯上。卫衣领口有点大,艾志恒皮肤比一般人要白,脖子以下的皮肤裸露在空气里,陈卓想,这里缺一条什么东西,也许是项链。陈卓给她从转盘上拿了块东西,放到艾志恒面前,艾志恒一看,是块榴莲酥,烤得焦黄,正好属于餐桌上为数不多她能吃的东西,说,那吃甜点。谢谢你,艾志恒很有礼貌地说,但我不是太喜欢榴莲,还是你吃吧。组长突然注意到这一角落,扬声问,你俩是不是有情况?从初中到大学,从来就不缺对同学感情情况八卦的好事者,听见这句话,螃蟹也不剥,整桌人不约而同,目光整整齐齐聚焦在陈卓和艾志恒身上,还有中间那块凉了的榴莲酥。陈卓有点尴尬,挥了挥手说,没有噻,都同学。艾志恒倒没有感到窘迫,只是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想,莫名其妙,这只是陈卓和她在工作以外的第一次交谈。聚餐结束之后,陈卓说送她到宿舍楼下,月光里艾志恒注视陈卓的脸部线条,确实比一般人有型不少,发型搞成辫子垂挂在脑后,这就导致几个月前艾志恒第一眼见他时,错以为他是学美术的。艾志恒对艺术一窍不通,从物化生到机械工程,一辈子都是纯种理工女一个,对于陈卓标新立异的造型,艾志恒由衷地感叹一句:好艺术。这个点的大学校园已经逐渐没入沉寂,也只有宿舍楼下有依依不舍抱着不要分开的校园情侣,艾志恒看着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影,一阵奇诡,打了个寒颤,陈卓很细心地注意到这一个瞬间,说,外面冷,快上去吧。刷门禁卡的时候艾志恒鬼使神差回了个头,陈卓站在原地,朝她挥挥手。宿舍电梯往上升,楼层一点点变大,银白色的寂静里,艾志恒想,陈卓是个厉害的人,也是个跟她有可能的人。艾志恒想,我需要这个人,需要他......电梯门打开了。
直到同队的时光结束以后陈卓才开始对艾志恒表示些什么,倘若是一般人,此时必然怀疑起陈卓的动机了。然而由于艾志恒对陈卓先天的好印象,艾志恒觉得,这是一种陈卓此人负责的佐证,也许他正是不希望情感影响到学业才选择这种时机的,这方面和艾志恒很像。第五次和陈卓在操场上散步的时候,艾志恒拽着陈卓的衣角,心不在焉,想,她只是能够从陈卓这里寻求到一些她过去渴望的体会,这就够了。陈卓把衣服拉链往上拉了拉,摸了摸艾志恒的手,惊讶地说,怎么这么冷。他取下自己的手套,给艾志恒的手指一根根套上,细致入微地捋平皱起来的布料。艾志恒手指很长,细而白,陈卓的手套硬生生套上去,显得有点肥胖,肿大。这个套路有点老,但对于艾志恒这种初高中和早恋无缘的女孩来说,却也算得上突如其来了。艾志恒感受到陈卓的体温,觉得这是一种,很多答案都不必深究的瞬间。陈卓清了清嗓子,说,呃,你先戴着回宿舍吧,路上冷。艾志恒刚想张嘴,陈卓捏了下她的手心,说,下次见面还。
戴着陈卓的手套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艾志恒室友精准地捕获到重点,从上铺探出个头来,看热闹不嫌事大,问:他送你的?艾志恒嘴角抽了抽,孙一民这种中学一路早恋上来的人是不会明白她的心境的。艾志恒把手套一根根从她的手指关节上脱出,毛绒的缝隙间还残留着陈卓身上的不知道什么味道,也许是沐浴露,也许是香水。艾志恒把手套叠起来,放在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以确保自己下次见陈卓前一定能看到它。艾志恒没望向孙一民,一边收拾学习资料一边说,不是,借的。孙一民啧了一声,说,你们进展怎么他妈这么慢。艾志恒在心里阴阳怪气地想,不是谁都是你。但她没有说出来,而是露出一个很腼腆的笑,说,慢慢来嘛。孙一民的床铺里传出另一个细微的声音,貌似是个男声,艾志恒没听清他说什么,孙一民很大声地回到:没有,我室友回来了。艾志恒就了然了,孙一民又在跟她男朋友熬电话粥。第一次听见孙一民打电话的时候,艾志恒好奇心大作,多嘴问了句,你们异地啊。孙一民躺在上铺的床上,半个后脑勺伸出床垫边缘,长发瀑布一样顺着梯子往下落,睡衣有点凌乱,下摆卷到小腹上边,艾志恒不用踮脚也看得见她露出一截的肚子和腰。孙一民跟她对象吵吵嚷嚷的,抽空回复艾志恒这个室友的疑问:不是啊,他我们学校的,我们懒得出门。艾志恒想,原来恋爱还能这么谈的。
最近一次,陈卓约她在操场后的树下见面,然后要去校外,没说去哪干什么。艾志恒准时赴约,看见陈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那片最大的树荫下,穿件装逼意味满满的夹克。艾志恒快步走过去,很自然搂了一下他的臂弯,说,走吧。陈卓在校门口打一辆车,艾志恒本来想阻止他,说骑共享单车去,低头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裙子,省钱计划失败,只好坐上温暖的后座。车子开出大学城,陈卓坐在后座的另一端,手机屏幕的白光映亮了他的脸。一对暧昧期的男女,如此这样相对沉默下去不是个事,连司机都很好心地把车载音乐从劲爆DJ切成了男女对唱小情歌,于是,为了不辜负他的好意,艾志恒出声,击破这种沉默,问:我们去哪。陈卓的手机屏幕骤然消失,一切陷入除了寂静还有漆黑的氛围里,司机默默把音量调高了一个度。黑暗里,艾志恒听到陈卓说,去,见一下我兄弟嘛。他咽了口口水,这分明不是什么需要紧张的事项,是所有情侣(和即将成为情侣的人)都会经历的一步。艾志恒伸手过来,狭长的手指缠绕在陈卓的手腕上,他听见一个很恬淡的声音,说:好。
场地是黄菲洋选的,陈卓也仅仅比艾志恒要早半小时知道他选了个KTV,这不太是个适合带没有确定关系的对象来的地方,容易在艾志恒心里树立下一个很随便的形象。但艾志恒没说什么,走进包厢比陈卓还快,推开门,看到个吊诡的景象:一个红毛脏辫墨镜装逼男大开大合地躺在沙发正中间,两个看上去是被逼迫的老实人在他左右,表情无助,艾志恒被一个沉重的声音吸引了注意。顺着望过去,包厢屏幕上在放一个古风MV,画面里是个身着黄袍的大皇帝,音乐恢弘大气,跟KTV暗紫色的暧昧灯光之违和度,犹如在艾志恒的高数作业里写说唱歌词。陈卓越过艾志恒,走到这红毛面前,此人原本还沉浸在登基大典里自娱自乐,看到陈卓来,连墨镜都舍得为他拉低半分。陈卓有点不好意思,很公式化地给艾志恒介绍他的兄弟,说,这是黄菲洋,这是王瀚元,这是吴泽均。艾志恒想,黄菲洋就是那个,皇帝。
由于黄菲洋看上去精神不太接近常人,艾志恒选择坐在陈卓和王瀚元中间,王瀚元看上去要比黄菲洋好相处得多,至少没有一个坐下来之前要大喊年号的羞辱仪式。艾志恒花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黄菲洋自认为是个皇帝,且他的年号是永玄,他周围的人必须时不时歌颂一下永玄王朝之伟大。艾志恒扶着额头,一只手握着陈卓的手腕,想,陈卓太能忍了。黄菲洋注意到艾志恒,他心里没有性别观念,男人女人跨性别还是非人生物,到了他面前都得大喊一句永玄,艾志恒只好照做,王瀚元很好心地给她倒了杯水,还是热的,说,习惯就好。
来了KTV就要点歌,艾志恒没有强烈的想一展歌喉的欲望,更大的目的是认识陈卓的朋友,了解到王瀚元是个富二代,尽管她和王瀚元并无可能,也许也能看在陈卓的面子上当个人脉用,艾志恒觉得这恋爱谈得些许值当了。黄菲洋点的歌放完了,说什么都要听艾志恒唱歌,把麦克风塞进艾志恒手里。见陈卓没有帮她婉拒的意思,艾志恒只好摸了摸自己脖子,以最近感冒,嗓子哑了为理由推脱。黄菲洋很严重地表达了不满,在陈卓以为艾志恒看不到的角落,他拍了拍黄菲洋的背。这轻微的动作没有引起黄菲洋的注意,仍然在咄咄逼人。屏幕上,点的歌轮换完,开始播放一些默认的华语金曲,随机到伍佰的《突然的自我》,雄厚的男声唱到“那就不要留”的时候,陈卓用力拉了下黄菲洋的手臂,这才让他稍微消停下来。艾志恒看了看陈卓,他现在有点为难,左手被艾志恒握着,右手扯着黄菲洋,宛若一个无辜的天平。艾志恒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尽管她刻意压低了嘴角,甚至很做作地捂了捂嘴,仍然逃不过黄菲洋的帝王之目。黄菲洋很愤懑,质问艾志恒:你笑什么啊?他又转头看向陈卓,问:你马子笑什么啊?后面这句话没问完,在陈卓意识到黄菲洋又要语出惊人之前打断了他,解释到:我们还不是......艾志恒在争辩中幽幽地出声,说:感觉你们有点,gay。
众所周知,四川盛产同性恋,但陈卓和黄菲洋作为性取向为女的顺直,这话无疑是对陈卓和黄菲洋两个四川直男的莫大羞辱。包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连歌声都中断,到了间奏的时候,富有节奏感的旋律在五个人的场合里盘旋。艾志恒摸了摸陈卓的手背,五根手指伸进缝隙间,严丝合缝地扣上。艾志恒诚恳地道歉: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皇上。她的视线越过陈卓,给昏暗的光线里,红发都被渲染成紫色的黄菲洋一个纯良的表情。陈卓说好了好了,切首歌吧,王瀚元充当一个缓解尴尬的角色,跑去屏幕前戳了半天,说下首我的歌。艾志恒没看王瀚元,也没看陈卓,反倒一直盯着黄菲洋。黄菲洋被艾志恒这种触犯皇权尊严的行径气得血液上涌,墨镜歪歪斜斜地卡在脸上,艾志恒因此不易地窥见了真龙面容。黄菲洋的眼睛比她想象中小,如果他不戴墨镜装逼的话,兴许还有些可爱。可爱吗,艾志恒稍微讶异了片刻,潜意识里她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她未来男朋友的,性格嚣张跋扈的兄弟。
在黄菲洋对艾志恒剑拔弩张之际,陈卓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消解了一部分这种僵持的局面。王瀚元很审时度势,在陈卓接通电话的一瞬间暂停了音乐,整个包间死寂下来,静默得像一滩死水。陈卓把手机贴到左耳边,艾志恒听见传声口里隐隐约约的人声,陈卓在电话这头不断点头,嘴里除了嗯嗯好好,没有别的话。挂断电话之后,陈卓遗憾地宣告,导员临时找他有事,他不能继续待下去。这就使得艾志恒的位置十分之尴尬,她如果留在这,陈卓一走则没有一个熟悉的人,甚至有个黄菲洋对她意见颇大,然而如果跟着陈卓提前回学校,又显得和这群人玩不到一起去。艾志恒有点头疼,想,这一切的最开始分明没有这么复杂。陈卓松开黄菲洋,问他,你开了多久包间。黄菲洋被陈卓一提问,难得愣了愣,说,还有一个半小时吧。他看了眼陈卓,又探出身子看看艾志恒,鲜红色的长辫子垂落在肩膀前方,艾志恒想,有点像女人。她轻飘飘推了下陈卓的肩膀:你先去忙吧,我等下自己回去。陈卓站起身时,眼里还是对艾志恒的担忧,艾志恒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自顾自磕起来,说,你去吧,没事的。陈卓迟疑地关上包间门,想,艾志恒是个懂事的女人。
陈卓走后,王瀚元站在原地,手指悬在屏幕前方,播放键迟迟不动。黄菲洋没来由的烦躁,上前去胡乱操作一通,点了好几首歌,全是些酒吧夜店里爱放的饶舌音乐,艾志恒听着听着,竟觉在这样的境地之下也悦耳了起来,起码让气氛没那么凝滞。陈卓一走,艾志恒和黄菲洋中间就没了隔阂,只有一块空荡荡的区域,谁也没有往中间挪移一分。王瀚元看着陈卓坐过的位置叹气,思索这个人形墙体需不需要他去顶上,吴泽均突然说,陈卓耳机落了。艾志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漆黑的皮沙发正中的确躺着一个耳机仓,估摸着是陈卓走得太着急,从外套口袋里滑落了。王瀚元眼疾手快,明白这是逃离这个场合的仅有机会,拽上吴泽均的手,另一只手抢在所有人之前拿起了陈卓的耳机,好像这并非耳机而是个传国珍宝,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留的话都在后脑勺,说:我们去找他。说完,王瀚元和还没反应过来局势的吴泽均消散在了转角处。
由于王瀚元的临阵脱逃,房间里只剩下艾志恒和黄菲洋两个人,面对这个对她有诸多意见的人,艾志恒反倒自在起来,起身去屏幕前点歌,没有太想听的东西,顺手摁了几个认识的歌手和歌名。空间里开始回荡一首华语流行金曲,屏幕上是十多年前泛着青色的MV,黄菲洋转头看了一眼,哼了两声,非常不客气地评价到:土逼。艾志恒点点头,附和他:是啊,还是圣上审美高。黄菲洋被不喜欢的人这样一吹捧,一时不知道该开心还是生气,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吐出来。黄菲洋把墨镜扶正,身上的一身名牌捋捋平整,对艾志恒宣告一个圣旨:你不是正统。艾志恒觉得陈卓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竟然能忍受这个皇帝在身边这样久。艾志恒说,嗯嗯,皇上说得对。她忍不住打听起来,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艾志恒向来是对对她的人生产生不了重大影响的人的情况毫不关心的。她问黄菲洋,你哪个专业的啊。先入为主地,她以为黄菲洋和她与陈卓一样,都是一个大学的学生。不料这话又触犯到了黄菲洋敏感的神经,龙颜大怒,呵斥到:关你屁事!老子是留学生。他骂完艾志恒,话锋一转,道,只有我和陈卓才是正统。饶是艾志恒这些年来见了世面,也实在拿黄菲洋这一古风男子毫无办法,只好双手相扣,合成一个圆鼓鼓的球,作求饶之态,诚心地说,对不起。见黄菲洋眉头紧锁,艾志恒又补充到:圣上。黄菲洋这才饶她一命。
黄菲洋此人双标至极,艾志恒问他的专业,他要恼火,此时却盘问起艾志恒的身世来。大皇帝严刑拷问一个民女,黄菲洋问:老家哪的?艾志恒谦卑地回答:湖北的。黄菲洋问,武汉?艾志恒摇摇头说,恩施。黄菲洋对这地名没太多印象,籍贯的部分就此潦草结束,进行到下一环节。黄菲洋切换个英文人格,又问:Age?艾志恒答:九六年的。黄菲洋问:什么专业?艾志恒答:机械电子工程。黄菲洋在心里概括艾志恒的形象:一个比陈卓还大一岁的湖北理工女。黄菲洋手指摸着下巴,露出一排牙,笑得有点猖獗,说难听点就是欠打,评价到:两分。艾志恒接过圣意,说,嗯,好,是啊。至少黄菲洋没有说她不能和陈卓在一起,艾志恒想。
艾志恒实在是个很没趣的人,大多数时候都只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黄菲洋觉得烦闷,没意思,咬了咬牙,决定浪费掉剩下的一小时,说,不玩了送你回去。艾志恒有些惊讶,讶异于黄菲洋这种人会主动提出送人,很快黄菲洋就解构了她的困惑:陈卓刚微信说的。亮光的手机屏幕在艾志恒眼前晃了一下,她没看清字,但头像的色块大概真是陈卓。艾志恒说,你不是皇帝吗,还怕他啊。黄菲洋的眉毛蜷曲起来,对艾志恒这种阴阳怪气的话语十分不满,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富有攻击性的有力反驳,只好没好气地说,车到了,走啊。艾志恒整理了下皱巴巴的裙摆,黄菲洋看着她稍稍弯下腰时不经意出现在他视野里的胸口,长发落到胸前,遮挡住不少。移开视线,黄菲洋不耐烦地催促:没人看你,快点。艾志恒淡淡地说,噢。
这实在不是个美妙的夜晚,在来的路上,艾志恒身边还是陈卓这个将要成为她男友的暧昧对象,回来时则变成了黄菲洋这个横竖看她不顺眼的封建土皇帝。回学校的路上堵车,黄菲洋被迫和艾志恒共处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密闭空间,心觉烦躁,开始在王瀚元身上发泄怒火,扣字扣得正起劲的时候,艾志恒冷不丁挑起话题来:你跟陈卓认识多久了。黄菲洋好想说你是不是有病啊你不要以为我不骂女人,艾志恒又发神经一样的,突然说,算了,没事。黄菲洋骂了句,shit fuck。艾志恒没说话了,手肘撑着车窗,远远看见学校的大门。
本来按照陈卓的意思,黄菲洋该送艾志恒到宿舍楼下,跟陈卓以前做的一样,但艾志恒善解人意,推开车门说就送到这吧,你早点回去。黄菲洋乐于早点和艾志恒分开,但这种被命令的感觉仍旧让他不舒服,心里像有个疙瘩,以至于艾志恒跟他说再见,黄菲洋视若无睹,报了一串地址,无情地升上了车窗。今晚的气温的确是凉得超乎规律,艾志恒一直到宿舍里才觉得体温回暖了一些,不再冻得像个死人了,抬头一看,孙一民的床帘半开着,床铺里仍然传来一阵一阵的,男人的声音。艾志恒把外套挂起来,给陈卓发微信,交代他到宿舍了,陈卓百忙之中抽了个独属于艾志恒的几秒钟,回复她个收到,艾志恒莫名觉得有点搞笑,好像在分配作业任务。她和陈卓之间有很多这样让她觉得爱情的因素过于浅淡的瞬间。就在她打算放下手机去洗澡的时刻,陈卓忽然发来一段话,简短地道了个歉,然后说,下周有空吗,请你看电影。
孙一民听见门合上的声音,从床上翻了个身,坐起来,看见艾志恒盯着手机屏幕,笑得一脸痴傻,猥琐。孙一民也顾不得还在打电话了,恨铁不成钢,问艾志恒:你谈恋爱能别那么不值钱吗。艾志恒从陈卓的邀请里回过神来,连被黄菲洋甩了一晚上脸色的经历都忘却得差不多了,经孙一民一提醒,才发觉表情管理是有些失态。艾志恒压了压嘴角,收敛了一下喜出望外的神色,说:没有吧。孙一民拿她没办法,她期末报告还要靠艾志恒大发慈悲,只好抛下一句,你注意点吧,回被子里塞上耳机打电话了。艾志恒收拾着洗澡的东西,心情愉悦,顺口提了一嘴:又在跟你男朋友聊天啊。她男朋友叫什么来着,好像跟她一个姓,艾志恒没见过他,自然也记不太清,只记得是艺术学院的,因为罗亦凡也是。孙一民的声音比平时闷厚,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沉重地传过来:跟我弟打,我跟我男朋友......吵架了。
2.
临近期末周,课一堂堂结完,艾志恒这几个月忙于比赛和经营与陈卓的暧昧期,疏忽了专业课复习,好不容易腾出来的一个完整的周末,艾志恒八点从床上爬起来,在孙一民迷迷糊糊的目光中穿好一层层厚重的衣服,出门自习。她尽量放轻了做一切事情的音量,对于和男朋友刚吵过架、神经敏感的孙一民来说仍然是喧闹到无法无视的声响。孙一民拉开床帘,艾志恒正要推开门,孙一民没好气地埋怨,妈的你上高三呢?艾志恒来不及吃早饭,咬着一块方面包,让孙一民想起孙敏捷这个宅男拉着她看过的日漫里赶时间上学的女主。但那些女主面相比较可爱,艾志恒跟可爱这个词则沾不上边,熬夜赶工程制图的原因,现在艾志恒的脸甚至可以用憔悴来形容,眼袋本来就大,此时更肿了一些。艾志恒咬着东西,说话口齿不清,丢下一句话:我高三早多了。孙一民无心跟她争辩,艾志恒推开宿舍门,冷风见缝插针,灌进宿舍里,孙一民把棉被裹紧了几分,从被窝里摸出冰凉的手机,整个人缩进狭小的空间里,给孙一进发消息,叫他把早餐送到宿舍楼下给她。
艾志恒抱了一打复习资料,出门匆忙,还没来得及塞进包里,一出宿舍楼,被冬风偷袭了个满面。纸张的边缘在她怀里翻飞,像鸽群的翅膀一样活跃。面包在电梯里就啃得所剩无几,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艾志恒常年混迹在男性比例十分之高的专业里,已然不在乎形象,也只有和陈卓在一起的时候她会稍微注意外表。此时艾志恒看上去就十分没有魅力,头发由于冬天的静电,毛躁地漂浮着,腮帮子被早餐塞得鼓鼓囊囊,使她本来就凸的嘴形更别扭了。艾志恒不住地想到,如果陈卓第一眼见到的是这样的她......还会有后面的事情吗。她没太多空闲,课余的时间都被复习计划填满,只能在物尽其用,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胡思乱想。想得太出神,也不知道是不是期末了,大学生都多少有些精神失常,在艾志恒平日里灵光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结结实实撞上一个宽厚的胸脯,同时听见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这比被起哄和陈卓的关系要让她难堪一百倍,艾志恒尴尬地离开人家的身体,为转移话题,低头找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在看清它后,艾志恒深重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期末月比往常的还要艰辛、寒冷。那是一部手机。
艾志恒这时才有空端详面前这个人,大冬天的,只穿件短袖在学校路上晃悠——这个异于常人的举措让艾志恒想到罗亦凡——露出一条几乎没有肉色的手臂。那条纹身很醒目,艾志恒看了一眼就很难再移开视线,那是许多接连着的,重复的獠牙和眼睛。艾志恒弯下腰,帮受害者捡起手机,翻到背面一看,很不幸的是镜头碎了,估计是正巧磕到一块尖锐的石头上。艾志恒有点肉疼,把手机塞回那只凶戾的手中,没敢抬头看这人表情,掏出自己手机,咬咬牙说:同学,我们加个微信吧,我给你修理费。这意味着她最近半个月的兼职工资又要不翼而飞,艾志恒吸了吸鼻子,觉得倘若不是天气太冷,她当即可以为这几百块钱哭出来。
这人话很少,直到艾志恒点开微信,才闷闷地说了个字:嗯。比艾志恒还沉默的人不多见,她忍不住稍稍抬头,看了眼这人的样貌,跟他的纹身给艾志恒的第一印象有挺大出入,眉眼柔和,眼睛垂下来的时候有种静谧的肃穆感。艾志恒扫了他的二维码,跳出来一个头像,顿觉眼熟。被期末复习占据太多的脑子转得不是很快,艾志恒停顿了一会才终于在记忆中摸索出见到这个头像的场合,是在孙一民要她帮忙改PPT的时候,艾志恒在她电脑的微信上看到的,还是置顶。艾志恒说,你叫孙......孙什么来着?孙一民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转,艾志恒不太擅长认人,这男的也不提醒,就任由两个人站在冬天大早上的太阳里,等艾志恒想名字。哦,对,孙敏捷。醍醐灌顶般,正确的记忆涌上了艾志恒的大脑。
孙敏捷在手机上点几下,通过艾志恒的好友申请,困惑地问,你知道我?艾志恒想,不仅知道,还每天听你说话。只是最近几天不是你,是孙一民她弟。在宿舍里跟孙一民煲电话粥的时候,孙敏捷也不是人前这个语弱症样啊。寒风吹过来,艾志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弯着腰侧过身子,不忘跟孙敏捷解释:我是孙一民的室友。孙敏捷包里常备干净纸巾,好心地递给艾志恒一张,艾志恒冻得鼻子通红,此时收到一个被自己撞坏了手机的人的援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谢谢。孙敏捷干巴巴地说:没事。他突然问,你去图书馆吗。
是啊。艾志恒看了眼手机时间,她已经在路上耽搁了五分钟,怕再拖延下去,抢不到图书馆靠阳光的座位了。孙敏捷看上去还有些话要说,艾志恒把纸巾往边上的垃圾桶一扔,径直越过孙敏捷,说:我赶时间,有事线上联系我啊。孙敏捷没回应她,艾志恒很快隐匿在不远处的拐弯。孙敏捷想,这是个不一样的人。和孙一民,和他自己......都截然不同的人。
手机开了一上午飞行模式,中午下楼吃饭时艾志恒才打开微信,食堂网不太好,白色的圆圈足足转了半分钟才跳出消息来,一屏幕的红点,有李佳隆的,罗亦凡的,陈卓的,还有别的什么同学,艾志恒一律没点开,一路滑下去,找到孙敏捷的头像。点进去,只有三个字,孙敏捷,连大学生打招呼必备的年级和专业也没有。艾志恒想了想,也相应地,只打了三个字过去。
回完孙敏捷的消息,艾志恒下一步找孙一民的头像,孙一民在她关手机的时候发了条语音,艾志恒没带耳机,只好转文字,转出来一行字:你中午回宿舍吗?回的话帮我带个麻辣香锅。艾志恒想,孙一民兴许会跟黄菲洋有点共同话题,他俩都能自然地把身边的人使唤来使唤去。艾志恒思索片刻,刚在聊天框里打好回复的话,目光瞥见一个刺眼的图案,她把原先的字删掉了。艾志恒说:我看到你男朋友了。孙一民回得很快,大概是醒了有一会了,给艾志恒甩了一串省略号。
不知有意无意,孙敏捷也恰好看见她,艾志恒猜想那个对视不是她的错觉。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测,不久后,孙敏捷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裤子口袋露出手机的上半部分,一个碎掉的手机镜头,看得艾志恒心里不踏实。孙敏捷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艾志恒想不通他们的关系有什么坐在一起相对无言的必要。气氛凝滞得有点过头,艾志恒不得不没话找话,说,你那摄像头......摔得严重吗。孙敏捷愣了愣,手往下摸,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坏掉的手机,对着艾志恒拍了张照。这一操作来得太迅捷,艾志恒毫无防备,她最近熬夜熬得又是长痘又是黑眼圈,出门复习也无心化妆护肤,加上后置摄像头的锐化,一张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艾志恒被放在了本尊面前。艾志恒看得心凉了半截,只是最大的原因不是她在孙敏捷镜头里的长相太过潦草,而是那镜头损坏太严重,拍出来的照片有一条横亘在中间的黑线,此时正好卡着艾志恒的脖子,这意味着维修是笔不小的费用,艾志恒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菜,觉得这餐还是吃得奢侈了一些。
艾志恒低微地请求孙敏捷:能删掉吗。孙敏捷点了点头,删掉了这张惊世骇俗的丑照。艾志恒提醒,最近删除里也要。孙敏捷说,好,听话照做。艾志恒撑着下巴看孙敏捷,低顺的五官和鲜少的话语,也不知道孙一民能跟他吵什么,别是孙一民单方面在骂人吧。艾志恒想起孙一民这几天提起孙敏捷时愤恨的眉眼,在宿舍里,艾志恒插嘴说了句:你们发生什么了。由于大多数时候,艾志恒以一个情绪稳定的形象示人,因此在孙一民面前充当一个心理委员的角色,哪怕她对情侣间矛盾调解的熟悉程度几乎为零。孙一民把椅子搬过来,靠在艾志恒的肩膀上流眼泪,她肩膀比一般人要宽些,靠着还真能以假乱真一下,当个男朋友代餐。艾志恒不太会说话,在孙一民哭着控诉对象的桩桩件件的时候,她只好以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安抚孙一民:抚摸。艾志恒的手心滑过孙一民的头发、肩膀、手臂,周而复始。孙一民平静下来,一顿一顿地说,他要有你这样就好了。艾志恒开玩笑:那我哪天去教他。
说这话时艾志恒没想过真的会亲历一个和孙敏捷面对面的时分。艾志恒面前是孙敏捷,手机里是孙一民,里外夹击,硬着头皮,被迫扮演一个情感调解工作人员,轻轻地问,你们吵架了啊。孙敏捷低着头,兀自停滞了一会,筷子的末端和铁盘撞击,发出不小的响声。艾志恒想,她是不是不该多管闲事的,没准孙一民第二天就和好了。孙敏捷没抬头看她,侧身在背包里掏出瓶水,灌几口下去,艾志恒毫不遮掩地盯着他的喉咙看,想,她大概也会喜欢这种男人,一个内向寡言的,庞大的男人。陈卓就不是这样的人,她很没分寸感地在和孙敏捷独处的时间里想到陈卓。孙敏捷把塑料瓶盖拧上,说,没事,别担心。他没强调和孙一民的情感之深厚,也没保证这只是恋爱中微不足道的一段插曲,而是对艾志恒这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说:别担心。艾志恒想,其实也没空担心你俩。手机嗡嗡地震动,艾志恒后知后觉,她直到现在也没有回陈卓的消息,放置一个相互有意思的暧昧对象一上午,转而在这里和室友的男朋友单独吃午饭,听上去有点不道德。陈卓在问她下次看电影的事宜,艾志恒心知肚明电影只是个形式,和陈卓见面才是实质,于是把决定权交由陈卓手上,说你定吧,我看什么都行。陈卓的名字在聊天框上方反复闪烁,不断变换成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艾志恒发了条语音过去,问:你想说什么呀。陈卓这才把他翻来覆去删删改改的文案发出来:黄菲洋要一起。艾志恒面无表情地敲字:好吧。孙敏捷盯着她表情看了好一会,第一次亲眼见识容光焕发一词的具象化,盘踞在艾志恒那张疲惫的脸上的阴霾在被屏幕光照亮的瞬间扫清了绝大部分。孙敏捷问,你男朋友?
现在还不是,艾志恒想,但不需要等太久。于是,她擅自做了个不符合她一贯保守、严谨态度的决定,牙齿咬住下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和孙敏捷的交集应该到此为止,在孙敏捷日后把维修账单发过来,艾志恒输入支付密码后画上句号。倘若孙敏捷没有提出他的需求的话,一切的走向应当是这样的。然而孙敏捷深思熟虑,最终开启了这条本不存在的if线。在艾志恒抱着手机笑得一脸满足的时刻,孙敏捷把她从约会的遐想里拖拽出来,问:要不你别赔钱了。艾志恒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双眼直勾勾落在孙敏捷身上,看得孙敏捷不太自在,感觉身上有无数个孙一进在爬。艾志恒虽然穷,但穷得比较有操守,坚定地认为需要为她的行为负责,孙敏捷的手机摔坏全然是她一个人造成的后果。孙敏捷见她一脸正直,挠了下后脑勺,不太好意思:你可以来当下模特吗,就当工资了。
艾志恒脑子没转过来:啥模特?艾志恒身形虽然不算丑陋,却也说不上出众,甚至有高中时代遗留下来轻微的体态问题,只能说是泯然众人,从没想过能和这种职业搭上边。孙敏捷解释起他的艺术来,语言能力稍微提高了些。他表示,他的摄影毕设作业差一个女主角,艾志恒就很贴合他心目中的形象。提到他的毕设时,孙敏捷眼前不住地开始浮现他理想中的情景,一个穿着洁白色长裙的,寡淡的女人,目光空洞,浑身力气像被抽干,灵魂在躯壳里若即若离。裙摆和肤色一样白净,猩红色的血液浸染上去,就有一种破败的凄美感。艾志恒就很像他幻想中的这种女人。孙敏捷不太好强求,给了个台阶下,说,你不想也没事。艾志恒原先想拒绝,觉得和孙一民的男朋友有过多牵扯不是件好事,但她的目光又不小心瞥见孙敏捷手机上那个碎得不堪入目的摄像头。艾志恒想,孙一民会理解的,咬了咬嘴唇,冬天干燥的原因,有些起皮皲裂。艾志恒说:好。什么时候?
孙敏捷若有所思,艾志恒就开始胡思乱想,想,孙敏捷居然是学摄影的,那还能把她拍得那么丑。尽管艾志恒对自己的长相有自知之明,那张照片的程度却也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艾志恒心里琢磨,没准孙一民跟他吵架就是因为被拍丑了呢。学艺术的男的多多少少有点偏执孤僻在身上,碰上孙一民这种性子,很难不闹矛盾。孙敏捷说:不急啊,看你什么时候有空。艾志恒就顺从地答应,说,考完期末联系你。她去放餐盘,而后又去麻辣香锅的窗口排起队,不忘给孙一民捎了瓶水,怕她吃辣的呛到嗓子。
孙一民今天没窝在床上打电话了,大概是能用和孙一进倾诉能消解掉的情绪到了极点,换了个消遣方式。艾志恒提着外卖进宿舍的时候,孙一民坐在书桌前,嘴里念念有词,艾志恒听了个七七八八,总之不是啥好词。孙一民的电脑屏幕变成一片无暇的白色闪光,孙一民操了一声,说,坑逼啊。她电脑没连耳机,游戏声音和连麦语音一起泄露出来,艾志恒分辨出来那是孙一民她弟。孙一进语气委屈:我平时也不玩cs啊,当然坑,你非要让我玩。孙一民转头看了眼艾志恒,伸手接过外卖,嘴里飞出一句谢谢,坐回桌前,骂孙一进:你他妈打瓦也没好到哪去。艾志恒本着为孙一民的消化系统健康着想,说,别打了,先吃饭。
不打了,不打了,闹心得很。孙一民挂了电话,游戏退出来,艾志恒听见电脑轰隆隆的响声。孙一民心烦意乱,解外卖的塑料袋绳结,手指忙活半天解不开,手边没剪刀,艾志恒旁观一会,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指尖捏住绳结一扯。孙一民忽然问,你认识孙敏捷?艾志恒解袋子的动作凝滞了一秒,平淡地答复:你朋友圈发过他。孙一民困惑地想,是吗?她最近脑子不太好使,记不太清到底是不是这样。艾志恒把外卖解开,推到她面前,很贴心地帮她把水也放好,说,吃饭吧,别生气了。孙一民愣了下:哦,好。艾志恒分明也没有年长她多少,大了四个月,总在她面前以一副长姐的模样示人。孙一民当姐姐当惯了,偶尔在一个年龄相仿,但心气比她沉稳更多的同性身上找到一种能够交付的感受。她又想起一些贴着艾志恒的皮肤的时分,孙一民身高不高,骨架也不大,在一般男性眼里说得上娇小,但艾志恒是个苗条、温婉的女人,孙一民靠在她怀里,再近一点,鼻尖就触碰到艾志恒的乳房,这是一种接近于亲姐妹乃至于母子的刹那,但永远不是。那时,艾志恒抚摸她剪短到只堪堪落到肩膀多出一点的头发,自己的长发和孙一民的交织在一起,软绵绵的。以往,这样的角色由孙一民扮演,另一个在她怀里脆弱地呼吸的人多半是孙一进或孙敏捷。孙一民想,其实艾志恒也挺好的,可惜她无法在恋爱角度上,真心实意地喜欢女人。哪怕艾志恒永远不会成为她的丈夫,孙一民也拥有一个这样毫无边界感地、亲密无间地蜷缩在她胸脯里的权利,这是艾志恒默许的。
孙一民有个亲生弟弟,因而常常向艾志恒诉苦一个长姐在亲弟存活在她身边时的诸多烦恼。艾志恒只是倾听,微笑,直到孙一民问,唉,你没有弟弟妹妹啊?艾志恒想了想,说:有,在老家。孙一民其实并不关心艾志恒究竟有没有,只是一直把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她怕艾志恒不乐意听了。孙一民说,啊,我以为那个男生是你弟弟呢。艾志恒一头雾水,哪个?孙一民咬了口午餐肉,辣得直擤鼻涕,说话带着厚重的鼻音:就老来找你那个啊。艾志恒明白了:罗亦凡啊。她想了想,说:他是我,学弟,社团认识的。孙一民吃得涕泗横流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想到伤心事,吃个麻辣香锅吃出一种悲壮感,艾志恒连忙给她擦眼泪,转移话题,说,我们一起搞音乐的。孙一民吸了吸鼻子:你还懂音乐呢?她以为艾志恒的大学生活里除了复习考试卷绩点,参加比赛挣学分,还有跟陈卓龟速进展地谈恋爱就没别的事了。孙一民想如果艾志恒不是她朋友,该是她最烦的那种卷逼。艾志恒思索了片刻:懂一点吧,更多是他教的,他学音乐的。她自己没意识到的是,在描述罗亦凡的音乐才能时,眼睛里满溢出来的柔情连孙一民都不得不发觉。孙一民说你能别这么......她一时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艾志恒对罗亦凡的这种欣赏,说,算了。
孙一民简直有种体质,在和艾志恒提起罗亦凡不久后,艾志恒下楼去校门口见陈卓,一出宿舍门,看见个毛躁的红毛高个。艾志恒走过去,拍了下罗亦凡的夹克背面,罗亦凡一惊一乍,看清楚艾志恒的脸,说我操,你终于来了。艾志恒穿了条新买的米黄色长裙,外面是褐色的针织开衫,这是孙一民给她挑选的皮肤,因为孙一民说艾志恒的审美实在不敢恭维。为了搭配孙一民的眼光,艾志恒专门把她平时最爱戴的一副硕大的钻石耳钉取下来,换了个古铜色的素环。此时距离期末月最紧张的时候过去了几天,状态也相应得转好了一些,皮肤白了回来,发丝有空搭理,顺从地披在肩膀前后。罗亦凡见到她,表情跟川剧变脸一样,短短几秒变了好几种脸色。艾志恒扒拉两下他的外套,皮夹克里就一件短袖,说你不怕冷啊?大冬天在楼下等我干嘛,有事不能微信说。罗亦凡很无辜,其中掺杂了几分怨气,他眼睛大,无论什么样的情感在这样大而混圆的瞳孔和纤细狭长的睫毛的表达下都放大了几倍:我发了,你没回我啊。艾志恒心说不好,点开手机一看,飞行模式又忘关了。圆圈转了十几秒,果真弹出一条罗亦凡两小时前的消息:学姐,有些事想问你,什么时候方便。罗亦凡很少这样说话,艾志恒想,哪怕她比罗亦凡大一届,无论如何都算他的前辈,罗亦凡也基本没把她当学姐看过,更多时候只是一个可以随意玩闹,甚至使用的异性朋友。这种关系不太明晰,边缘模糊,但谁也没有先一步提出这不合适。看到罗亦凡忽如其来的礼貌,甚至用上了称呼,艾志恒心觉不好,罗亦凡绝对有什么大事要说,严重一点的话,甚至要影响到他们长久以来的纽带。
对不起。艾志恒道歉道得很快,顺势提出:考完试请你吃饭吧,有什么事要说。罗亦凡想,这其实不是个适合问这话的环境,但他还是准备说了。风掠过艾志恒的眼前,她今天化了淡妆,也不知道是不是风把眼睛周围的粉吹进眼眶,她有点想哭,不敢大动作,只好用手背轻轻贴了贴眼眶,留下一小块湿润的皮肤。罗亦凡有些慌张,他心里的话还没说出来,艾志恒就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经过的人还以为罗亦凡是什么负心汉。罗亦凡说,你怎么哭了?我还没说呢,别哭啊。艾志恒辩解:我没有想哭,眼睛进沙子了。风吹得她眼球有点痛,她悄悄用手机屏幕看了下时间,留给和罗亦凡独处的时间最多只剩下五分钟,再久一点,陈卓就该问她到哪了。她低下头,听见罗亦凡闷闷不乐的声音:你是不是和陈卓在一起了。
前不久孙敏捷也问到过这一问题,那时,艾志恒对他的回复是:是啊。但面对罗亦凡,艾志恒冻得开裂的嘴唇颤动几下,说不出这很简单的两个字。这也无可厚非,艾志恒想,毕竟她和陈卓还没有真的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先提出这个心意。于是,她上前,轻柔地抱住罗亦凡的后背,感到一种被包裹的安心感。艾志恒凑在罗亦凡耳边,慢慢地说:没有。如此一来她就看不见罗亦凡的表情了,只能听见罗亦凡问:是没有还是还没有?艾志恒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拍着罗亦凡的背,说:你是不是生气了。罗亦凡沉默了一会,看似笃定地说:我生什么气。艾志恒松开他,罗亦凡的脸色没有他的话语轻松,艾志恒把手掌张开,一左一右贴上罗亦凡的脸颊,感到炽热,要融化掉她的双手。艾志恒说:没有就好,我有事呢,改天聊。她尽力不回头看罗亦凡的表情,义无反顾地消失。
见到陈卓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刻晚了十分钟,陈卓靠在一个风小点的角落,见艾志恒过来,远远地招手。艾志恒走到他跟前,陈卓想了想说,你这个裙子挺好看的。艾志恒说是吗,我室友选的。陈卓想,这该怎么回,说你室友眼光真好吗?听起来好奇怪。好在艾志恒没为难他,四下环顾一周,问:黄菲洋不来了?陈卓说,来啊,迟到了,他每次都这样。
在寒风里等一个迟到的黄菲洋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约会项目,还好黄菲洋这次迟到得不算夸张,两分钟之后,一个鲜艳的红色拖把姗姗来迟。陈卓拿出冻得开机缓慢的手机,正要打车,黄菲洋说,我打了花小猪啊,便宜。艾志恒想,黄菲洋还用省钱的吗。但她没说出这句话,这属于忤逆圣上。
黄菲洋非要插足进陈卓和艾志恒进展迟缓的恋爱,陈卓拿他没办法,幸好艾志恒没意见。本着不出错的原则,陈卓挑了部文艺爱情片,三个人来看着实有些诡异,偏偏黄菲洋还迟到,到电影院进场的时候,已经开场十分钟了,背景交代了个七七八八陈卓在黑暗中一看座位号,还在一排正中间,连声道歉接过,折腾了半天才在万众瞩目之下坐下来。黄菲洋挨着艾志恒坐,他大脑回路清奇,把爱情片看成人类纪录片,电影里的所有伤春悲秋小家子气的感情都在太圣祖的理解范畴之外。剧情进行到最动人的时候,陈卓悄无声息地去碰艾志恒的手,艾志恒没有躲闪,轻轻地握紧了陈卓的手腕。手表有点冰冷,坚硬,艾志恒想,但陈卓很温和。大屏幕里两情相悦的主角终于迎来心意相通的时刻,在这种最暧昧、缱绻的时分,场内的其他男男女女也静悄悄进行一些亲昵的举措。艾志恒的手心紧紧贴合着陈卓,陈卓缓慢地靠近她,艾志恒知道这是属于他们的那个瞬间。她听见自己汹涌的心跳,距离从胸腔里迸发而出只差最后一截引线,不住猜测陈卓要说什么,也许那句话就是现在......陈卓挪动身体,逼近她,在耳边用一种细微到只有艾志恒能听清的气息说:黄菲洋怎么样了。
调用这么浓重的情感对艾志恒来说是个巨大的付出,然而陈卓好像全然不知晓艾志恒和他的关系,担忧地问艾志恒黄菲洋的状况。没等来表白,甚至不是一具好听浪漫的话,这有些扫兴,艾志恒想。陈卓攥紧她的手心,艾志恒别过头,看过去,在这样旖旎的氛围里,黄菲洋头发凌乱,靠在柔软而温暖的座椅靠背上,仰着头,眼睛宁静地阖上,嘴巴半张,睡得不省人事。艾志恒心中孕育出一个背离世俗和常理的观念,第一秒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感受的不合理性:她想,黄菲洋这样,似乎也有些......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