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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7岁的朴宇宙觉得赵雨凡是他的太阳，他的宇宙中心。
跨年夜全家人手拉手许愿的习俗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传统。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许了说道
“2014会是幸运的一年”
现在的他觉得上帝真的听到了，年初的山火没往西烧，他们也没收到撤离警报。和正式驾照一起来到的是一辆全新的银色丰田卡罗拉，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再开父亲那台老本田了。
他甚至找到了隔壁街区的兼职，周末去一家cd店上班。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为了第二天的prom，他和同事换了一天班。他坐在柜台前无所事事，或许是期末周的缘故，也可能是所有人都在忙着prom date，店里几乎没人，他倒也乐得清闲，不用在柜台后死盯着那些偷摸顺碟片的小孩。
耳机里的是艾薇儿新专，声音忽大忽小，大概又是他那台旧 iPhone 4s 的插口接触不良。他望着窗外的蓝天发呆，心里盘算着这月工资加上妈妈给的钱，应该够换个新的 iPhone 6。到时候，耳机怎么也不会再这么容易断音了。
赵雨凡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朴宇宙见过他，篮球赛季的时候。是隔两个街区学校新来的转学生，名声很大，因为长得帅。他不止一次听到啦啦队的人讨论怎么在赛后“偶遇”他，然后要到联系方式，不过他好像一次都没见过她们成功过。
“hey, 还有Avril Lavigne的新专辑吗？”
朴宇宙意外得差点从椅子上坐直。他没想到他会来买 CD，更没想到他会买艾薇儿的新专辑。他硬是把那点莫名的心跳压下去，用那种合格前台的语气回答道，
“有，右边架子第二排”
“谢了”
不到两分钟，他就拿着那张 CD 回来了，递到柜台前。朴宇宙接过，扫码，消磁，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眼。
比他稍微矮一点，五官立体，带着明显的亚裔气质。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整个人明亮得过分——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疑惑的望向他，朴宇宙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现金还是卡？”
“现金”
眼前人快速答道。
收好钱后，他还是没忍住问，
“为什么不在iTunes上下载啊？”
“哦...给朋友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这张专辑。”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朴宇宙会先开口。
朴宇宙的脑子里只剩一句：他讲话的时候更辣了。
于是他顺着话往下接
“我也喜欢这张专辑...或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直白，会不会把人吓跑。
“啊…这样啊”
眼前人轻轻笑了一下，冲他挑了挑眉。
“或许明天怎么样？”
说完，他在朴宇宙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挥了挥手就出了门。
02.
无聊透顶。
这是朴宇宙对prom的唯一评价。
没有prom date，即使有很多姑娘明里暗里的打听过他的状况，他却一个都没看上。当然，结果就是一定要在这里待到九点半才可以转场去after party.
他拿着一杯橙汁站在舞池旁，看里面的人随着音乐越跳越兴奋。灯光忽明忽暗，像心跳也跟着抖。低频的贝斯在空气里震荡，震得他有点头疼。
好不容易熬到九点半，朋友拉着他就往外冲。
上车后，朋友问
“走吧，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去after party？”
“行，In-N-Out？”
“没问题”
他们开到最近的一家 In-N-Out。霓虹灯在夜里显得有点刺眼，店门口永远有人影走来走去。两人随便点了点汉堡，把 prom 里难吃的食物压下去，免得一会儿喝酒更难受。
今年的 after party 在某位学长家的别墅。刚走进门时，里面的空气像热浪一样冲过来，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几乎是高中排队的烙印。
几乎踏进去的瞬间，朴宇宙就理解了赵雨凡昨天那句“或许明天”的真正意思。
漂亮的人永远是人群的焦点。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朴宇宙从进门之后视线就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白色无袖 T 恤贴在他身上，线条漂亮得过分，肌肉随着动作起伏，腰线清晰利落，和朋友打闹时露出的笑容，无一不精准的踩在了朴宇宙脑海里的那根弦上。
朴宇宙要了一瓶啤酒，身边的朋友早就和旁边的女生勾搭上，两个人黏黏糊糊的好像躺椅是大床房一样。他皱皱眉，换了个地方，靠着墙盯着人群中央的赵雨凡，看他被挤在舞池的中央，大笑，尖叫，起哄，随着dj的音乐跳舞。
他的视线像被钉住一样，再挪不开一步。
直到这一轮吵闹被后院传来的打架声打断。主人不得不冲上去拉架，以免有人报警。
赵雨凡的身边终于没人了，朴宇宙仰头喝下最后一口酒，这是第二瓶，不过他没醉，证据是他依旧能走直线。
他靠近赵雨凡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伏特加的味道，又辣又甜，本该随着空气蒸发的酒精却仿佛浸泡了他的心。
“所以，我们今天能做朋友吗？”
他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舞池的灯光在赵雨凡的锁骨上闪，汗让布料贴得更紧。他没等到眼前人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倒是等到了意外之喜，
赵雨凡温热的手掌贴上了他的脸。
那触感细腻得像能传导心跳，朴宇宙甚至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滚烫的脉搏。
“诶呀...真是可惜”
“原来你只想和我做朋友吗？”
他的语调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所以黏黏糊糊的，眼神却清明的意外。朴宇宙很难判断眼前人到底醉没醉，只知道他的手已经环上自己的腰，顺着T恤下摆探进去。
“妈的”
朴宇宙低骂一声，握住他的手，贴近他的耳朵
“你知道我是谁吗，还是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话还没说完，他就听到赵雨凡闷闷的低笑。
“朴宇宙你别装了，是谁每次都在篮球赛看我，还和别人说我已经在恋爱的？”
他的话像勾住了某根神经。朴宇宙心里“嘭”地炸开一声，下一秒就拉着他来到人比较少的厨房。
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人抱上料理台，吻了上去。
是了，他早就喜欢上了赵雨凡，或许是从某一次的篮球比赛开始，为了他不缺席每一场篮球，偶尔还使点绊子给那些想要他联系方式的男男女女，比如在路过时“好心”提醒一句赵雨凡正在和别人恋爱。他倒也不觉得自己做的足够收敛，只是对于赵雨凡知道这些事有些意外。
思绪被腰间突如其来的钝痛打断，是赵雨凡在掐他。他稍微后退，酒劲让他的视线慢了一拍对焦。眼前人微张着嘴喘气，唇瓣红得过分，舌尖若隐若现。
朴宇宙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那双唇，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
果然和想象的一样细。
朴宇宙手还扣在赵雨凡的腰上，赵雨凡被亲得呼吸乱七八糟，整个人微微往后仰着，朴宇宙看着这幅场景感觉浑身燥热，内心的火快要烧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外头忽然爆发一阵尖叫。人们大喊着往外跑，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朴宇宙心里暗叫倒霉，只能一把捞起赵雨凡往侧门跑。
“别去侧门，跟我来”
跑到一半赵雨凡突然说。他拉着朴宇宙，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后院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木栅栏。
他几乎轻松地翻了过去。
朴宇宙看了一秒，没问，跟着也跳下去。
院墙外是一条被树荫笼着的小路。夜风凉得干脆，空气里有淡淡的涩味，像把喧嚣隔在了另一边。
旁边的街灯有一盏坏了，光晕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把路面照成浅浅的黄色。再远一点就是昏暗的树影，几棵棕榈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赵雨凡站在路灯下，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肩膀一上一下。灯光顺着他的侧脸落下来，把那点汗意照得微微发亮。
“怎么说？”
朴宇宙没回话，只是看着他。派对的音乐远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一点低频在夜里震着，像背景噪音。
“还继续吗？”
“我车就在旁边”
夜风从侧面扑过来，带着一丝来自太平洋的凉意，两个人牵着手的地方很热，热得让人没办法分辨到底是风太凉，还是心跳太快。
新的银色卡罗拉的车门被摔得震天响，朴宇宙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赵雨凡推到在后排座椅上了，赵雨凡着急的和他接吻，丝毫不在意车子被他们两个人搞的直晃。
说实话朴宇宙是直到真的进入赵雨凡的那一刻才清晰的意识到两人真的就这么上了本垒，这时候的赵雨凡已经被他压在了身下，空间有限的后排实在是无法完全让两人都伸展开来，屈着身子被弄了太久的赵雨凡不乐意的咬他锁骨，却也只是被哄着又来了一次。
最后的最后是朴宇宙正坐在座椅上，双手虚扶着赵雨凡的腰，而赵雨凡的双手撑着他的小腹，慢慢的往下坐，却被故意使坏的朴宇宙直接一下顶到了底。
至于沾满了体液的坐垫什么，这不是晚上该关心的事情
03.
两个人顺理成章的发展成了恋人关系，夏日的音乐也像是按下了播放键。
在朴宇宙无数次的询问下，赵雨凡坦白了那张艾薇儿的专辑根本不是买来送朋友的，只是他知道朴宇宙在那兼职，又偶然间听到过他的讨论，所以就过去碰碰运气。
于是那张专辑变成了加速键，在那辆银色卡罗拉上循环播放，白天到晚上，又从晚上到凌晨。
他们几乎每天都开着那辆车里乱跑，不管是去Santa Monica坐摩天轮，还是往好莱坞山里开，还是单纯为了在城市里兜圈子。
音乐开得太大声，风吹得太快，车窗总是半开着，让人觉得整个夏天都从窗外倒灌进来。
有一次他们在海边停车场吃冰淇淋，夕阳把整个车顶都照得发烫，赵雨凡吃得特别慢，朴宇宙看得心痒，把冰淇淋抢过来，一边躲一边笑得差点被石子绊倒。
最后两人索性一起躺上了引擎盖，风从海那边吹过来，把热气散成一阵一阵的波。
赵雨凡把剩下的冰淇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抽了张纸慢悠悠地擦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朴宇宙说话
“你说如果现在海啸来了，我们是不是就算殉情？”
他突然问到，
朴宇宙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叫他别多想
“太平洋没有海啸”
他回到。
夜晚的 101 高速上灯光被压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赵雨凡把头靠在车窗边，手伸出来乱抓风，抓到一半又突然转过来亲他一下。
白天他们穿着 T 恤和短裤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朴宇宙把车钥匙丢在一边，赵雨凡躺在他腿上玩他手指，听着艾薇儿唱到快让他们背出来的那几句，然后开始争论到底是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好还是Bitchin’ Summer更浪漫，当然最后的结局总是朴宇宙切歌切到Rock N Roll，两人再顺着副歌唱下去。
凌晨翻窗出去是常态，哪一次跳下来都不是轻轻落地，总要发出一点响声，两个人对视一眼就笑得喘不上气，711的啤酒也变成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街边的公交站成了最不体面的酒吧，他们喝得不算多，但每次都刚好到那种会突然想亲对方的程度，
学校的看台，便利店的灯牌，海边的台阶，某栋楼的楼梯间，都被他们留下过亲吻，争吵，拥抱，又亲回去的痕迹。
洛杉矶的夏天很热，空气里永远浮着一点灰和汽油味，但只要赵雨凡坐进车里，把脚搭在仪表台上、伸手过来碰一下朴宇宙的手，所有的热都变成另一种意义。
他们在车里接吻的次数多到说不清，有时候停在红灯前，有时候停在海岸线旁，有时候停在不知道是谁家的门口。
他们吵架的理由更莫名其妙，像是无意义情节制作而成的电影。多半是一句话不对，一个表情不顺眼，然后一两分钟之后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再次吻上。
气温从巅峰慢慢往下掉，正午的沙子不再烫脚，夜晚的海风开始变凉，车里依旧循环着相同的歌声。
这个夏天过得相对静止。
04.
21岁的赵雨凡在哈德逊河旁边，偶尔也会想起太平洋。
纽约的深秋比洛杉矶冷多了，风拂过河面，打在他身上过来，总带着一点湿意。街边的树叶已经变的金黄，一片片飘下来，落在他脚边的影子上。
这是他来到纽约的第三年，倒也习惯了这里的温度。他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午后的水面折射着不多的阳光。波纹缓慢，乖顺，与太平洋那种带着咸涩味的锋利，灼人完全不一样。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他才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洛杉矶的夏天。
高温的天气，燥热的海风，野球场的破败，阳光照在车窗上的晃眼感，还有那辆银色卡罗拉里艾薇儿唱到发烫的音乐。
他在洛杉矶待的时间并不长，但那两年里，他绝大多数的记忆里都有朴宇宙的身影。
像是每一个地点都在谷歌地图上被book mark，几乎是每个地方都带和朴宇宙有关的回忆。
或许是third culture child的通病，他其实从来没有强烈的归属感。
小时候在泰国生活的日子早已模糊的只剩下影子和香料的气味，每次出海关时拿着的蓝色护照好像也只是社会层面的认同，至于台湾，他依旧不知道哪家餐馆好吃。
他在不同的场合需要下来自不同的地方，所有的故乡都是别人记得的，而不是他自己的。
即使是现在在纽约，他依旧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他总是和朋友开着玩笑说自己属于地球，但是心绪偶尔也会飘散到某一个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通常是洛杉矶。
在那个多种族和多文化的城市中，包容性成为了城市底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那里产生不舍的情绪，可能是青少年激素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
他确实在那里遇到过一次天时地利人和的感情。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那时在努力一点，挤出一点时间来，如果那年秋天他们多见几次，如果他当时在坚持一下，
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但这个想法通常只会停留一秒。
他很快就会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水面，看着阳光在哈德逊河上被风轻轻切碎，然后被吹得越来越远。
那是一个即使收场的有些难看，他却依然选择记住的夏天。
05.
说实话，赵雨凡真没想到再次和朴宇宙相见是这个场景。
朋友在前座开着他的车，刚从教堂出来，车窗外是曼哈顿秋天被风掀得乱七八糟的金黄树叶。
导航在前座亮着，车子在城市里慢慢前往下一站的晚餐派对地点。
仪式刚结束，新郎新娘还在门口拍照，他和几位高中好友匆匆道别后上了这辆车。
车内放着很轻的音乐，前排两个人低声聊着别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后座的沉默。
赵雨凡靠在车窗上，目光随着街景滑过。
他没有刻意回想，但那些过去的碎片就是会在这种时候自己冒出来。
教堂门口那一瞬间，当他在人群里看见朴宇宙时，
赵雨凡整个人都像被某个卡住的齿轮突然拨了一下。
当然，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多眨了两下眼，试图证明自己看错了。
但很显然没成功，于是只好努力装得自然一点。
好在仪式本身没有太多社交环节，他只需要安静地看着好友走入婚姻就行。
车驶过一个红灯，不知道是谁把窗户开了一点，纽约的晚风突然灌进车内，带着湿意和嘈杂的城市味道。
赵雨凡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冷冷的玻璃上。
其实他一直以为，他和朴宇宙大概率不会再见面。
倒不是因为两个人恨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而是现实里的生活走得太快，太不同，
各自被各自的事情卷着，谁也没有理由往回走。
朴宇宙喜欢音乐，喜欢确认的事物和东西，也喜欢明确的爱。
是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信念感的人。
当年谈恋爱的时候其实就看出来了，他总是那个计划好事情的人，在无数个夜晚拥抱他的人，在无数次耳鬓厮磨后问赵雨凡爱不爱他的人。
可惜那时的赵雨凡还不如现在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或是说，他其实也不想在那段感情里隐瞒太多。
他爱自由，渴望不被约束，不被掌握，他不允许自己属于谁。
但他也会爱，是那种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热量，对于大多数人是平均的，但几乎没人能获得全部。
朴宇宙只是那个例外，这样的例外也不少有，只是他更特别一点，
不是0和1的差距，只是0.1和0.5罢了。
车窗外掠过一家老式 CD 店，他不由得想起朴宇宙以前打工的地方。他们第一次在哪里的遇见是赵雨凡半计划半赌运气的，后来，在两个人被高中生活压的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也无数次从本该补课的地方逃课出来，站在那扇挂着大幅甩卖海报玻璃对面的街角。
通常是周天，因为朴宇宙说过他现在只在周天上班。
从那个角度，能够正好看到结账台后朴宇宙的身影。那头黄毛在阴天时有点蔫蔫的，黄的发涩，但是在阳光直射的下午，却是金色的，发丝都折射着阳光，散在自己身上。
有两次朴宇宙也发现过他，笑着朝他招招手，招呼他进去，他也就顺着进去了，两个人又黏黏糊糊的躲在角落的架子后接吻，聊天，祈祷主管不要发现。
但更多的时候朴宇宙并没有发现他，他也只是静静的站着，然后离去。
他偶尔会在周六的时候直接走进店里，故意选和第一次见面相同的位置站着，想象着当初第一次相遇的情景，想象着前台后朴宇宙的身影，和他清脆的声线。
“到啦”
朋友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切断了赵雨凡的思绪。
他下车，小心避开积水。却在下一秒抬头时看到了不远处的朴宇宙，望向他们这里。
如果没有分手呢？
朴宇宙就会过来牵上自己的手了吧。
06.
新娘家的院子比赵雨凡记得的还大一些。纽约的秋夜凉得恰到好处，头顶挂着一串串小灯，像是用暖色把整个院子托起。
赵雨凡总是觉得这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像是从洛杉矶延伸到纽约的一条隐秘的线，在这个院子里突然接上了。
他看到新娘丢下手里的盘子冲过来抱住他。
赵雨凡笑着回抱，
他们的友谊是在洛杉矶建立的。赵雨凡那时还是转学生，高二那年随着父母搬到洛杉矶。人生地不熟，是她把他拉进学生会，让他迅速融进那个复杂又吵闹的校园生态里。
新娘拍了拍他肩膀，眼睛亮亮的。
“来，我给你介绍我老公。”
她挽住他，把他推向正在和朋友聊天的新郎。
“这是我高中学生会时期的战友。要不是他，我可能被那群十七岁的傻子气死。”
新郎哈哈大笑，伸手与他握住。
“久仰你的大名，她说你救过她无数次。”
赵雨凡握手，笑意轻松，
“没那么夸张，她自己爱惹事而已。”
新娘翻了个白眼，
“闭嘴吧，在我婚礼上抹黑我是犯法的。”
她说着说着，她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朝着赵雨凡坏笑到。
“对了，我还有一个人要介绍给你。”
她语气装得随意，却隐隐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赵雨凡无奈，不需要她指，就顺着灯串看过去，就看见朴宇宙站在院子另一头。
那一瞬间，秋夜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慢了。
像是有人突然把空气按了暂停键。
“惊喜吧？”
新娘压低声音，坏笑得理直气壮，
“我可没忘你们那点破事。当年是谁拿我当挡箭牌去跟人家搭讪的？”
赵雨凡假装思考到
“是我吗？”
新娘白了他一眼
“不然是我吗？而且是谁分手了拉着我去喝酒来着”
她像是特意把空间让出来一样，朝他鼓励的笑笑。
“好啦，我要去招呼客人，你快上，你可以的！”
赵雨凡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整理情绪，没有注意到朴宇宙就从灯光那头向他走来。
“Hey”
他愣了一下，抬头。
那张脸在他脑海里闪过无数遍，此刻突然真实得让他有点恍惚。
“Hi...”
他说得不太稳，眼神不知道往哪放，只好伸手从桌上拿了罐啤酒来稳住自己。
“你好像没怎么变”
朴宇宙站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靠在墙上
“嗯，你也没变多少“
赵雨凡回道，院子中央突然亮起一盏暖光，新郎新娘走到场中央，在亲友们的起哄声中跳起第一支舞。
音乐慢下来，灯串轻轻晃着，墙边的嘈杂像被抽走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侧脸被灯光烤得发热。朴宇宙站在他旁边，肩膀和他几乎贴着，眼神像从前一样，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赵雨凡不知道该表现什么。他当然不讨厌朴宇宙，甚至依旧有些喜欢，但他们确实已经分手了。
这三年当中他确实没有再正式进入一段关系，但也不是没有和别人暧昧过。或许是那个夏天带来了太热烈的记忆，总是让他在相似的行为，和场景之中回想起来。
他的思绪突然飘回两人分手的那个下午。
那是个周天，深秋的海风吹在身上，凉得让人心口发硬。
他又一次站在那条街角。是他熟悉到闭眼都能想象的角度，看向玻璃窗里的朴宇宙坐在前台，低头数着唱片，发尾在暖光下轻轻晃着。
手机握在掌心里，被冷风吹得指节发僵。
聊天框里只有一句话：
“我们要不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是他删删改改写出的唯一一句，他的拇指停留在发送键上许久，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就这么维持下去，维持这段靠得太近又不知所往的关系，即使两人早已不像夏天那样炽热，即使他知道那股热早晚会散。
但海风又吹了一下，冷得让他彻底清醒。他突然意识到，继续拖着，只会让两个人都更沉更深。
于是他按下了发送。
然后在玻璃内那个人抬头之前，转身离开了街角。
07.
“你知道吗，我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派对，我也是这么站着看着你的”
朴宇宙突然开口，却没在意赵雨凡的答复，自顾自的说道。
“那个时候你就是和她还有一群朋友，在那个舞池的中间跳舞，我当时就站在角落边喝啤酒边看你。”
“嗯”
赵雨凡不知道该做何回答，只是简单的嗯了一声，他搞不清朴宇宙到底想表达什么，但看着院子中央笑成一团的新人，有点恍惚，像被扯回十七岁
“我喝了两瓶还是三瓶。”
朴宇宙继续说，语气轻松，但眼神有点认真，
“你身边终于没人了，我就想——机会来了。”
赵雨凡低头啜了口啤酒，心脏却不争气地跳得有点快。
“然后我就走过去了。”
他说完侧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太直接了，就像是17岁的他，没有变过。
“你还记得你说什么吗？”
赵雨凡指尖一顿。
记得，当然记得。
那时喧闹震耳，酒气缠在他身上，喝了朋友偷带的伏特加，他脑子发热，靠得朴宇宙太近，连呼吸都撞在一起。
于是他抬头，朝朴宇宙笑着说
“诶呀...真是可惜”
“原来你只想和我做朋友吗？”
赵雨凡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有些尴尬，连耳尖都开始发烫，但不可否认的这是青春期特有的莽撞和真心。
“……我记得。”
他淡淡地说，装得冷静，却握得罐子更紧了。
朴宇宙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意太熟悉，瞬间就把赵雨凡的防备弄得七零八落。
“你当时那个表情…我现在都忘不了。”
朴宇宙继续道，
“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我吃了。”
赵雨凡被说得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移开目光。
“我那时候喝多了。”
“你那时候哪句不是喝多了？”
朴宇宙反问，但语气却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
赵雨凡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子中央突然爆发一阵掌声，新郎新娘结束了第一支舞，音乐重新换成了流行音乐。
灯串微微晃着，风吹在颈侧有点凉。
朴宇宙看着赵雨凡的侧脸，忽然往前一步，靠近了一点。
明确到让人无法装作没感觉。
“那现在呢？”
他声音低低的，
“你还会对我说那句——”
他顿了顿，眼神亮晶晶
“好可惜吗？”
赵雨凡指尖一抖，啤酒罐里的气泡冲得更快。
他抬起眼，与朴宇宙对上。灯光落下来，像把两人中间的距离一点点照亮。
赵雨凡呼吸沉了半秒。
“……别乱说。”
他说得淡，却轻得不像否认。
朴宇宙听懂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起。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像那年夏天的重现
“那——你愿意跟我跳舞吗？”
风停了一瞬。
赵雨凡心脏重重撞了一下，眼前的场景仿佛和当年的派对重叠，面前的人依旧是那头毛燥的金色卷发，而他们依旧十七岁。
“……好。”
08.
该拿朴宇宙如何是好呢？
赵雨凡这么想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刚刚在舞池里，他们绕着彼此笑着、靠着、说着一些不疼不痒却能让人心口发热的小话，
那种轻松，又那种久违的熟悉感，让他几乎恍惚得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那个每天都在爱情边缘乱跑，乱亲，乱笑的年纪。
赵雨凡其实从在舞池上和朴宇宙对视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
他栽在朴宇宙身上了，仿佛他有独属自己的吸引力一般。
他们跳舞，聊天，大笑，像是这三年的隔阂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午睡——
醒来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
直到派对散场，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走，院子里的灯串晃得像喝醉了一样。
赵雨凡和新人告别，正准备拿上车钥匙离开，手腕却被人轻轻抓住。
力道不大，却像是某种准确踩住他心脏节奏的按钮。
他一回头，就看到朴宇宙低着头、抬着眼，那种旧时熟悉的、微微委屈又带点撒娇的表情浮了上来。
“你能收留我一晚吗？”
赵雨凡挑眉看他，问到
“为什么？”
朴宇宙指了指屋里，几个兄弟醉倒在沙发上，地板上还有一个在打呼，连折叠床都被占满，整个客厅乱得像战场。
“因为……”
他顿了一下，认真小声又有些可怜地说
“没我的地方能睡了。”
赵雨凡忍不住笑出声
“那你去开旅馆啊。”
“我不想。”
朴宇宙抬眼看着他，语气直接像是和过去一样，
“赵雨凡，我真的很想你。”
那一瞬间赵雨凡像是被闷头打了一拳，一点不痛，是所有藏在心底的东西突然被叫出名字的震颤。
他沉默好几秒，呼吸都乱了半拍，最后才抬腿往车那边走，声音轻得跟夜风混在一起：
“那上来吧”
08.
车里的气氛比他以为的还要安静。
朴宇宙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腿上，像是不敢乱动。
上一次两个人并肩坐在车里，还是在洛杉矶的夏天，具体哪一次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回忆里永远又着一首艾薇儿的歌和独属于太平洋的涩味。
想到这儿，赵雨凡突然开口
“你听艾薇儿的新专辑了吗？”
朴宇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被问这个，
但还是接了
“听了。”
赵雨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顺手扔到朴宇宙腿上。
“密码是我的生日，放一首吧。”
他其实是在赌。
赌朴宇宙会选什么。
Rock N Roll 是两人吵都不吵，默认并列第一的歌。
但如果朴宇宙今晚真的想复合，那他八成会放 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
因为那是赵雨凡最喜欢的。
果然，几秒后音响轻轻响起。
“Singing Radiohead at the top of our lungs
With the boombox blarin' as we're fallin' in love
Got a bottle of whatever, but it’s gettin' us drunk
Singing '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
bingo，猜对了。
赵雨凡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说实话他承认自己有点被撩到。
但这首歌确实和现在的纽约不搭，太青春，太莽撞，太没有边界，但却意外得贴合今晚这两个人的情绪。
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湿凉的夜风灌进来，空气是松树与河风混合的味道，和太平洋的咸腥完全不一样。
而就在这风声里，朴宇宙轻轻碰到他另一只手。
赵雨凡没有躲，甚至指尖小小地动了一下。
于是朴宇宙慢慢，试探又坚定地——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像某种迟到的，缓慢的，温柔的确认。
赵雨凡的公寓不远。
一首歌刚结束，车子就稳稳停在了门口。
空气安静到呼吸声都能听见。
赵雨凡终于忍不住了，解开安全带，整个人转过去，
扣住朴宇宙的后颈，就那么直接地吻上去。
而就在两个人呼吸撞在一起的那瞬间，赵雨凡脑中像是被什么狠狠扯开了一道缝，无数个旧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亮的刺眼。
Santa Monica 的摩天轮慢慢升起，海风吹得T恤鼓起来，赵雨凡假装怕高，把手滑到朴宇宙那边，朴宇宙轻轻勾住，却装作若无其事。
摩天轮顶端的光落在两人脸上，他们靠得太近，近到再往前一厘米就要亲上。
711 外的白灯把两人的影子照得特别长，他们坐在塑料凳上喝廉价的啤酒，聊着未来，大学，赵雨凡说他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呆过很久，所以以后会离开洛杉矶。
赵雨凡说得很轻，朴宇宙却听得心里一紧，那天两人第一次吵架，吵到一半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亲回去。
操场的看台上，他们躺得很近，风吹过耳边像一首细碎的歌。朴宇宙小声问他
“你以后会忘记我吗？”
赵雨凡没答，只是翻身抱住他，吻在后颈，
车里艾薇儿的声音没停，Rock N Roll、17、Bitchin’ Summer、Here's to never growing up——
不论是哪首，只要副歌一进，赵雨凡一定会伸手过去，把手指扣到朴宇宙的手背上。
吻慢慢停下时，纽约的深秋风又灌进车窗，凉得像现实，却奈何不了他整个人被吻得发热的胸腔。
赵雨凡额头抵着朴宇宙，呼吸还没完全平稳，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着对方的衣领，像是怕只要松开，那些刚刚被唤起的一切就会再次坠回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里贴得发烫，恍惚间仿佛有海风在车窗外掠过。
一瞬间，
赵雨凡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独属于太平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