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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婚戒？找那东西做什么？”素世问。
素世已经换好睡衣，正舒服地侧躺在床上刷睡前手机。这是她的“空白时间”，她不喜欢被打扰。
“下次巡演要戴。”睦站在床边，宛如一个被班主任罚站的小学生。
“……”素世的视线又回到手机屏幕上，只离开了三秒钟不到。“又有狗仔队编排你离婚了？”
“我自己想戴。”
“这几年小睦都没戴过，现在想起来戴？”
“嗯。”睦用一个音节关闭了这个话题。
“锁在保险柜里。”素世耸了耸肩，“毕竟是小美奈美钦定的品牌方赞助，据说设计师还是她朋友。要是哪天她问起戒指，却不知道被你丢到哪儿去了，可不好交代吧？”
无论多少次从素世嘴里听到“小美奈美”，睦总会感到怪异。虽然素世才有资格觉得怪异。当年素世第一次听到睦称呼自己的母亲为“小美奈美”时，恐怕怀疑自己一脚踏入了《世界奇妙物语》的片场吧。即使如此，素世仍然选择跟睦一样的称呼方式，这大概就是成为家人的证明。然而，睦始终未能克服这股异样的违和感。
“……保……”睦的声音快要消失了。
“什么？”
“保险柜的密码。”
素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她丢开手机，拉起被子裹住脑袋，甚至都懒得挖苦睦一句。
睦进了书房，来到保险柜前。这个华而不实的书房，以及这种黑帮电影风格的保险柜，不是她和素世所需要的。这栋宅子是“结婚”所需要的。结婚的一切都由双方家长安排，二人懂事地接受了这种安排。没有必须抗拒的理由，除了素世和睦本人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至少睦认为不重要。
结婚纪念日，对应四位数密码，那就是“月+日”，个位数字前加“0”的构造了。
睦依次输入四个数字。
“噔噔。”ERROR。
“果然，小睦不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呢。”耳畔传来素世的声音。不知何时，素世已然站到了睦的背后，正抱着双臂，幽幽地瞪着那五个红色的字母。
“我记得……”睦不认为她记错了。但她此前没有操作保险柜的经验，会不会是输错了？
“别找借口，忘了就是忘了，又没什么关系。反正一次都没纪念过。”
“对不起。”
“不需要小睦道歉。我不认为那是特殊到值得纪念的日子。再说了，你不觉得，纪念日那天某人不在，比压根不纪念更扫兴吗？”素世眯起眼睛说。
“对不起。”睦拿出手机，打算查看相册确认一下时间。
“要看手机才想得起来啊。”素世愈发笑意盈盈，眼睛弯得像弓，大概很快就会射出箭来。
睦习惯了，这种时候闭嘴就好。她知道素世并没有生气，真生气了她理都不会理睦。相反，素世久违地来了兴致，跟睦玩起了熟悉的游戏：兔子犯错掉进了陷阱，狐狸闻着血腥味从洞穴里探出头来。
“请小睦让一下，让我来开吧。”
睦乖乖退到一边。
素世伸出修长的食指，飞快地输入前两位数字，瞥了睦一眼，随后输入剩下两位，按下确认键。
“噔噔。”ERROR。
时间一时凝固了，空气中仿佛漂浮着许多狼蛛的绒毛，刺刺辣辣的。
“欸？”素世的双眼微微睁大。“为什么？”她小声嗫嚅到。
“错了。”睦指着ERROR说。
“小睦闭嘴。”素世托起下巴陷入思考，“不应该啊。”
趁素世冥思苦想的时候，睦打开手机相册，调出一张婚礼当天的照片，翻转屏幕，亮给素世看。
“9月20日，0920。我记的没错。”
“那就是输入的时候按错啰？”
这倒是有可能，睦想，可重点不在那里。“素世输的不是0920。”
素世僵住了，紧紧抓住睡衣的袖子。
“0206是什么日子？”
“哼，我记错了，抱歉啦？小睦快点拿了戒指洗洗睡吧。明天就要出发去巡演了，别指望我每次都帮你收拾行李。”素世作势要溜。
睦凑近密码键盘，输入“0、9、2、0”四个数字，郑重其事地按下确认。
再一次。ERROR。
“欸？”轮到睦愣住了。
“有点难办啊。”素世竖起一根手指说，“只剩一次机会了。输错四次系统就会自动锁死，只有请安保公司的人过来才能解锁。”她事不关己，甚至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万一锁了，什么时候能来？”
“最快也要明天吧。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好孩子早该上床睡觉了。”素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来不及了。”明天一大早睦就得登机。
“今晚可是神圣的土曜日之夜，一周中唯一不需要干活、也不需要担心明天干活的日子。难道你要一个电话把人家工作人员从床上叫起来给你解锁？好可怜哦。感觉只有小睦才做得出来。”
不疼不痒、乃至于牵强的指责，睦不会再被这种雕虫小技牵着鼻子走了。不过她着实有些紧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0206。”睦说。
“嗯？”
“为什么是0206？”
素世的目光飘向一边。“说了我记错了嘛。”
“‘密码是结婚纪念日’，素世是这么说的。可是2月6日和9月20日差太多了。”
睦认为，就算记错了日期，通常也是日子记差个一两天，月份是很难搞错的。睦不觉得素世能够把余暑难耐的9月记错成乍暖还寒的2月。
“素世跟我以外的人结过婚吗？”睦认真地问。
“说什么傻话。”
“素世的密码为什么是0206？”
素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睦还记得我们怎么选定结婚的日子吗？”
“……星座占卜？”睦试着回答。
“笨蛋。选了我们两个人生日的中间日啦。”
“哦。”
“到这一步我都还记得很清楚，可是……”素世习惯性地把玩着手指头说，“我不太记得中间日怎么算了，所以我就用527-114=413。然后用413/2=206.5。小数点后不要，密码是四位数，前面补上0，就是0206了。”
“绕好远。”该说不愧是素世的思维吗，睦的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的钦佩。
“结果我完全搞错了计算方法。我是前一年的5月27日出生，小睦是后一年的1月14日出生，我们之间跨年了。所以不能直接用大数减小数，而应该把两个日期间隔的每个月的天数相加，除以2，加在5月27日上，才能得出正确的得数——也就是我们实际结婚的9月20日了。”
“可是0920也不对。”
“啊啦，所以说，我记错了，密码大概不是结婚纪念日，或者什么时候改了我忘了。”素世打起了哈哈，肉眼可见地敷衍了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输对了密码，素世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睦很少向素世提出请求。一个原因是睦的各项需求低到令人发指，另一个原因是素世不动声色地把她照顾得很好。
“当然啦，小睦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素世也戴上戒指。”
“欸？不要。”
睦想起那个笑话：宝贝我爱你，即使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立刻摘下来送给你。我想吃冰淇淋。不行。睦垂下眼帘，向素世拖鞋上耷拉着翅膀的小黄鸡告状说：“素世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
“早说过我戴不了戒指，还有美甲手镯什么的都受不了。医生说了是强制性皮肤剥离症，戴上这些东西会加重焦虑，我也没有办法。”素世停顿了一下，突然挑起一边眉毛，嘴也撇成了へ形。“家里明明没猫却买了猫抓板，还说是送给我的，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素世瞪着睦的脸瞪了一会儿，怒气似乎又消了。她叹了口气，摸着自己参差不齐的指甲说：“小睦，我不喜欢戴戒指，小睦之前也不戴，这样不是挺好吗，为什么要改变呢？”
“哦，那要养猫吗？”
“小睦真应该去看看脑子。”
“如果我打开保险柜，素世会给我什么奖励。”
“可以亲亲一下。”
好吧……睦再一次签下了不平等条约。其实她并没有打算从素世那儿占取什么，这是为了让素世感到安心所必须“需要”的部分。比起无声的奉献，素世更喜欢被索取，只是别索取太多——比她以为的少一点就好。
睦走近保险柜，深吸一口气。她先输入跟素世先前一样的“0、2”，停下来定定神，继续输入后两位“6、0”。按下确认。“滴滴”，电子锁发出清脆的提示。伴随着锁芯转动的声音，柜门开了。
“哇！真棒，小睦好厉害！”素世拍手欢呼，夸张得像一个幼儿园老师。
说是保险柜，里面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些合同类的文件和琐碎的旧物。倘若哪个笨贼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撬开了这个保险柜，只怕会后悔到把自己锁进去再找地方挖个坑埋了。
睦取出那个暗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她的结婚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细细的银圈，据说是用外星矿物制作的，地球上都没有这种元素。听起来像是某个克苏鲁恐怖故事的开头。睦看不出来戒指的故事，只看得出它比结婚那天还要新。
然而盒子里没有素世的戒指。
睦刚想问，素世却率先发问了。“小睦是怎么猜对密码的？只写得数不写过程没分哦。”
“我觉得，素世不会记错日期，也不会记错密码，也没有故意告诉我错误信息。”
“欸？为什么不会呢？”
“因为是素世。”睦不知道，她觉得不会就是不会。
“好吧，那为什么是0260？”
“倒过来看就是了。”睦用最简单的句子回答。
最初睦问起密码时，素世没什么情绪，就是实话实说，所以密码肯定是跟结婚纪念日有关的数字。但凭素世的性格，肯定不会用0920做保险柜密码。因为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知道这个日期，更何况若叶睦被媒体盯得死死的，结婚自然上了热搜，几乎等于全国的人都知道她们的小小密码。
素世想必对这种事非常没有安全感吧。她想要一个共同连接她和睦的数字，但她希望这个数字有且仅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秉持这样的逻辑，素世将结婚纪念日的0920上下颠倒，变成了0260。
睦第一次输入密码时，素世没有看见，她只看见了ERROR，便误以为睦记错了结婚纪念日。所以轮到她输入密码时，输入了正确的“02”两位后，她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她故意将后两位数字反着输入进去，输入了“0206”。
“素世是故意输错的吧？”
“我倒是想，可我真忘了。真体贴，就算我忘了结婚纪念日，小睦也愿意相信我故意气你呢。小睦真的超好搞定，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素世似乎拿出了阴阳怪气的毕生绝学。
“嗯。”素世记得，并且没有安保公司员工受到伤害，这是最好的结果。睦如释重负地想。
“说起来，小睦还没告诉我，到底为什么突然要戴婚戒？”
睦沉默了一会儿，她并不是不想告诉素世，而是她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她决定从头开始说。以最简洁的方式。
“上个星期管家给我打电话，小美奈美和阿隆离婚了。”
“居然？”
“总算。”
“哦……”素世沉默了，垂下双手面着对睦。那是一个倾听的姿态。
然而睦没什么可说的，真想了解事情的缘由还不如去看文春爆料。她比外人更不清楚父母为什么要离婚，抑或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离婚。他们的婚姻只是一座空城。睦简短的陈述道：“离婚了要分开住。旧房子不要了。管家说我以前的东西还有一些在那栋房子里，问我要不要带走。”
“肯定要的呀，无论如何那都是小睦自己的回忆。”
睦点点头。“我去拿了。”她伸出手，做了一个开门的动作，“结果门口的指纹锁刷不开，输入密码也显示错误。”
虽然管家从摄像头里看到了她，很快就将她迎进去了，虽然卖房子的时候重置门锁是常规操作，虽然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但睦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打包用的废旧报纸一样，突然落下，蒙住了冬日清澈的阳光。“没事的，不要紧。”她摇摇头，想让素世不要露出那么苦闷的表情。
“‘哪里都没有桃源乡’吗……”素世喃喃地念了一句椎名林檎歌里的歌词。
素世在为她难过，也在为她自己的伤心回忆难过。那些难过像菌群一般隔着玻璃培养皿蔓延，睦感染不了她的悲伤，因为植物的细胞壁太厚了。她为自己不能与素世感同身受而难过，于是回应了一句玛丽莲·曼森的歌词：“‘我们是可丢弃式少年’。 ”
“什么？”
“素世的爸爸妈妈也离婚了。”睦想表达她跟素世是一样的。但看素世的表情，刚刚那句话大概可以被曲解为很伤人的攻击。
素世哭笑不得。“哈？不是这样吧？这种话应该我安慰你的时候说才对。从小睦嘴里说出来也太失礼了吧？”
“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呀。哎呀，真是的。小睦傻瓜……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傻瓜……”素世窸窸窣窣地抱怨，气鼓鼓的脸颊轻轻颤抖。突然她张开双臂对睦说：“来。”
“等……”睦还穿着脏兮兮的园艺围裙，素世穿的是干净的睡衣。脏衣服碰干净衣服是素世的大忌，以往时候是万万不可的。睦跟不上她变脸的速度。
“等什么等，来抱抱。”素世毫无耐心地将睦一把揽进怀里。柔软的睡衣摩挲着睦的脸颊。她闻到一股好闻的、柔滑又冷冽的香味。脑海中浮现出儿童涂鸦般的画面：小小的海岛，覆盖着厚厚的黑色火山岩，岛上伫立着一只粉红色的犀牛，它很孤独，它没有地方可去，它的皮肤有很多褶皱，但是它很开心，因为它正在吃杜松子酒冰淇淋。
“这就是小睦突然要戴结婚戒指的原因吗？”素世把嘴埋在睦的头发里，说话时的气息吹得睦的头皮痒痒的。
“嗯，讨厌听到‘离婚’。”
“那就戴吧。”素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睦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我……”睦觉得有点恍惚。眼眶酸酸涩涩的，鼻子闷住了，好似素世的睡衣里藏了呛人的胡椒。“我好想素世。”
“还没有出门哟。”素世一遍又一遍温柔地抚摸着睦的后脑勺，“这种时候应该说‘我会想素世的’。”
“不想去。”
“那乐队怎么办？”
“素世跟我一起去。”
“怎么去？装在行李箱里拖过去吗？”
“得买个大点的行李箱了。”
“Stop。”素世放开睦，双手轻轻搭在睦的肩膀上，让她冷静一会儿。“小睦每次撒娇都让人毛骨悚然呢。”
“素世的戒指，不戴的话，能带在身边吗？”
“我没说不带在身边啊。”
“欸？”
素世从睡衣口袋里取出手机，手机挂坠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锦袋，上面写着“学业有成”。据素世说，那是结婚前一年的MyGO乐队去新年初谒时，在神社求来的，每个乐队成员都有一个。拉开系绳，素世从里面倒出一枚戒指。她把那枚戒指拈在指间，用左手无名指穿过它。很显然，指圈太大了。
“可以改圈，但是把定制品拿去修改，不太合规矩。反正我戴不了戒指，就装在护身符袋子里了。”素世摊了摊手说，“大概设计师制作婚戒时，考虑的对象不是我们，而是小美奈美和阿隆吧。”
“嘛，也算有纪念意义吧。”素世露出乖巧的、业务式的笑容。
“不戴了。”睦把自己的婚戒摘了下来。“还有……”
“什么？”
“素世以后不要叫‘小美奈美’了。”
“欸？那要叫什么？‘妈妈’‘阿姨’？”
“名字……就好。”
“为什么？会不会不太礼貌？”
“不知道……不喜欢。”睦用超小的声音说。
“好吧。”素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绽放雨过天晴般的笑容。“等你这次回来了，我们一起去买新戒指吧。”
“素世会戴吗？”
“我没说不戴。”
“好。”
“也没说戴哦。”素世又说。
“好。”睦跟着嘴角微微上扬。
素世突然“嘻嘻嘻”地笑了，蔫坏蔫坏的，像一只偷吃到甜葡萄的狐狸。“换了新戒指，只怕会被逼问得更厉害哦。‘若叶小姐，若叶小姐，我刚刚注意到您换了新的结婚戒指，请问是已经和新对象结婚了吗？’”
还未等睦发表看法，素世清了清嗓子。“好了。”她双手合掌说，“这件事告一段落，瞎忙活了这么久，总算该睡觉去了。”
“我还要收拾东西。”
“早给你收拾好了。”素世转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不过你还是自己开箱检查一下，可别漏了什么重要东西。”
“嗯。”
又被素世给照顾了，气馁的同时又感到一丝沁润到牙根里的甜。不过素世似乎忘了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睦可不希望素世这一次又这么混过去了。
“亲亲。”睦说。
“嗯？”素世回头。
“素世说猜对密码可以亲亲。”
素世此时的表情，如果用味道形容的话，就像柠檬和苦瓜一起塞进料理机里“日”地一声打成糊糊。不过她没有发作，叹了一口气，她走过来轻轻俯下身子。 “亲亲吧。”
素世一边低头，睦一边踮脚。两人都理解错了对方的意思，素世以为亲亲是她亲睦，所以她将嘴唇凑近睦的额头。而睦以为的亲亲是接吻，所以踮起脚尖去够素世的上嘴唇。结果睦的额头和素世的鼻梁骨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疼！”
睦一时间被撞得眼冒金星。素世更是捂着脸疼得站都站不稳，红红的眼角冒出了泪花。
“对——对不起……”
“小睦是个笨蛋！”素世发出凄厉的控诉，“笨蛋笨蛋笨蛋！有时候真恨不得把你给吃了。”她噙着眼泪，如同一只猛兽一般扑过来，用力抓住睦的肩膀，朝睦的脸一口咬了下去。
“我的天哪，睦子你的脸上为什么会有牙印？”
第二天机场集合时，若麦一见到睦就掩面惊呼。
“巡演前一天你把脸搞成这个样子？咱们乐队可是给你的脸买了保险的。”
“遮住就好。”
“哦？睦子对我的化妆技术这么有信心？喵姆喵姆。”若麦露出标准的招牌猫嘴笑，随后猛地拉近距离，压低声音问，“吵架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
“密码错误。”想了许久，睦回答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