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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re Be Bunnies
海德有一个秘密。
大部分人知道他是彩虹的主唱,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万人迷,对自己的私生活守口如瓶;小部分人知道他酒品不太好,喝高了特别黏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在很久以前是需要冬眠的。
他是一条蛇——不过这么说不够准确。他是一只蛇妖,隶属脊索动物门爬行纲有鳞目,曾经给赫斯珀里得斯三姐妹看守过金苹果,但他不是拉冬;他和那位九头的许德拉更相熟一些,主要因为他们一起在半神云集的酒馆里喝过酒。那时他酒品也不太好,所以后来许德拉也渐渐不再找他了。没关系,他本来也不是神话传说中能占有一席之地的什么大人物,只要活着就够。
在神与英雄的时代过去之后,他像多数妖精和怪物一样陷入长眠,一觉醒来进化掉了冬眠还顺便一步跨入发展迅速的人类世界。海德适应得很快,他向来如此。从前赫斯珀里得斯姊妹们就爱听他在金苹果树下唱歌,许德拉和他喝醉后也经常站在酒馆最显眼的地方即兴表演二重唱,所以当他在大阪的某个酒吧弹着吉他哼着曲就被那个姓小川的年轻人穷追猛打六个月时,海德其实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他觉得他的才能终于被发掘了。以前那群半神可是很爱笑话他唱歌没个正经调的呢!
追了他六个月的小川全名叫小川哲也,和他一样爱染头,一上台就化妆化得六亲不认。最初几年他们主要在地下活动,经历了几次成员变更,小川哲也还被他忽悠着晕晕乎乎当了队长。一切都逐渐趋于稳定,乐队的成功每个人有目共睹,然后——
海德不是那种对人类或者其它任何物种有偏见的人。就算是赫拉克勒斯那样傲慢粗鲁又大男子主义的半神,他向来也能面带微笑地与之打交道。不过,自从他从长眠中醒来,就没有再见过其它同类,哪怕是像赫拉克勒斯那样傲慢粗鲁又大男子主义的半神(真不敢相信有一天他居然会怀念他!)。有一阵子他难过了很久,以为其他人都死光了上天了变成星座了,拉冬不就是吗?有时天气好,他一个人去野外散心,一抬头就能看见天龙座永恒地挂在夜空中。他真怀念那些日子啊,但人总得向前看,而且现在他有一支乐队——看见了吗,所有嘲笑过他的半神们,是你们品味太烂!
当他在凌晨三点接到一通电话,对面是语速快到他差点没听清的小川哲也,且翻来覆去就说了总之你快过来时,海德并未把对方焦急的语气太当一回事。拜托,他都活了上千年了,没什么事能让他大惊失色——
——除非那件事是打开小川哲也的公寓门后被一窝兔子袭击。当然,光是一窝兔子算不了什么,他以前可是拿兔子当零嘴吃的;但这窝兔子的背后,他的队长狼狈地杵着,耷拉着一双没精打采的兔耳,三只小兔正扒在他的肩上,他的怀里还抱了两只。海德看看小川哲也又看看小兔,最后真诚地发问:“你生的?”
回答他的是一记眼刀。“帮我一下,我知道你也是妖精。”小川哲也疲倦地说,试图把第四只企图扒上肩膀的小兔轻柔地从自己身上弄下去,“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一条蛇。”
“……因为我扭腰扭得像水蛇?”
“因为肾上腺素。”小川哲也翻了个白眼,“猎物本能,你懂吗?”
“说实话,不太懂。”海德诚实地回答,“让我照顾一窝兔子——你是想让我把它们全吃了还是怎么?而且干嘛不找其他人,就算是普通人类也可以养好兔子吧。这真是你的崽吗?”他拎起第五只沿着小川哲也的裤管拼命往上攀的兔子,“跟你挺像的,不过我第一次知道公兔子也能下崽——”
“首先,不许吃。”小川哲也打断他,“这是阿尔忒弥斯的兔子,你想我俩一起被她万箭穿心吗?其次,公兔子不能下崽,至少就我所知不能。最后我找你是因为这是阿尔忒弥斯的兔子,所以普通人类绝对不行,而你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呃,我的同类。”
“好吧,好吧,但是你为什么会有阿尔忒弥斯的兔子?”海德努力回忆与这位女神和兔子有关的往事——她是不是曾经让她的兔子们为一群流浪者指引定居点来着?“你也是她的兔子之一吗?”
“这事说来有点复杂,”小川哲也叹了口气,“我以前是阿佛洛狄忒的兔子。”
阿佛洛狄忒养了一群兔子当宠物,阿尔忒弥斯养了一群兔子当……她的信使、哨兵、斥候、猎手。传说爱与美的女神和兔子的关联乃是由于兔子旺盛的繁殖欲,而狩猎女神的兔子则是敏捷机警的代表。神的时代过去以后,这种成见并未消失,因此海德在听完小川哲也这句话后就自动把他划归进了淫荡小公兔的范畴之内。大概看出了他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微妙情绪,小川哲也幽怨地瞪他一眼:“别乱想,都是偏见,我们还觉得所有蛇都是厄喀德那的女儿呢。”
他的队长简要地解释了一下这窝兔子究竟是什么情况——长话短说,这群兔子被某个冒失的半神或者精怪误认作了阿佛洛狄忒的宠物,所以这一位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了它们可能唯一还在世的同伴,希望他能代为照看,直到女神亲自把这群显然还是幼崽的兔子们领走。但小川哲也一眼就认出了这一窝跟阿佛洛狄忒根本八杆子打不着,而某位远在天边的狩猎女神这会儿可能正在清点她的小猎手们并发现少了一整窝。在她要求他们(“等下,怎么就‘我们’了?”)把这一窝小兔子送回去之前,他们自然有义务好好照料。(而且,一定是他们亲自把这群兔子送回去,难道他们指望一位神屈尊俯就地登门拜访吗?)
“你干嘛不让那个——不管是谁——把这窝兔子塞给你的家伙帮你一起照顾?”海德跟着小川哲也走进卧室,“你屋里也太干净了,别告诉我你晚上就睡这种无聊的地方。我还以为爱与美之神的宠物会把家里布置得浪漫些呢。”
“我不知道是谁把这群兔子塞给我的……我刚到家它们就冒出来了。”小川哲也揉了揉眉心,“你到底有没有跟别的种类的妖精打过交道?——而且收拾得干净整洁难道不浪漫吗?”
“恕我直言,不浪漫,阿佛洛狄忒养了你之后是不是就清心寡欲了?”卧室床头柜上居然摆了一只便携手持除螨仪,“我对别的妖精没兴趣——大多数蛇妖都对别的妖精没兴趣,除非能吃。放心,我不吃你。你看着像那种啃一口会让人直接丧失性功能的食物。”
“阿佛洛狄忒的卧室就收拾得干净整洁——我以前可是她最喜欢的兔子。”小川哲也白了他一眼,“你对神祇的偏见也不小。”
“我都没见过几个神。我知道阿佛洛狄忒赢下过金苹果——知道金苹果吗?我当过它的看守。”
他们花了一刻钟才把所有的小兔哄进卧室。有三只小兔死活不肯离开小川哲也的肩膀,最后海德叹了口气,朝它们亮出獠牙——效果非常显著,吓哭了两只,剩下一只直挺挺地倒地昏迷了。天哪,可没人说过神的兔子还会哭啊?!哭声惹来更多哭声,很快整个卧室就只剩连绵起伏的、孩童般的嚎哭,小川哲也揪着自己的兔耳,看上去也快哭了。海德眼疾手快地锁上房门,一转身,现在几乎所有兔子都扒在小川哲也身上了:“好了,我没安慰过大哭的兔子,接下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们今晚不用睡了。”他的队长绝望地闭上眼,“你干嘛吓唬它们呢?”
“一般来说被蛇妖吓到都会立刻安静下来——也许你听说过拉冬?或者美杜莎?虽然她不完全算是蛇妖。”拉冬有一双能让天神都双膝发软的眼睛,你绝对不会想让她盯着你看;连赫拉克勒斯都为之震慑,而他可是一刀结果了她的那位所谓的英雄呢!海德听说创世伊始,赫斯珀里得斯三姐妹尚在牙牙学语,还是三个淘气的小姑娘,那时想让她们乖乖静下来,阿特拉斯就会要求拉冬替自己照顾一会儿孩子。“这只的反应才是正常现象。”海德蹲下身,摸了摸那只昏迷的小兔。小川哲也狠狠瞪他:“这是昏过去了!”
“都一样,至少它能睡个好觉。”海德一摊手,“你会任何催眠魔法吗?我们明天——抱歉,今天——还有排练。我不想通宵了还得工作。”
“要是我会,我就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了。”小川哲也疲惫地、小心翼翼地倒进床铺,生怕压到身上的兔子,“我以为蛇妖都很擅长催眠。”
“你自己说了吓晕不算,我还是更擅长吃东西。你见过阿尔忒弥斯吗?她对吃她兔子的人可算宽容?”小兔摸上去毛毛茸茸,他忍不住好奇小川哲也的耳朵是不是也是这样柔软温暖的触感。阿佛洛狄忒最喜欢的兔子皱了皱眉,蜷起身,让扒在身上的小兔钻进怀里,像一只真正的兔妈妈,“我见过她把抢她兔子的人射成筛子。不了,我还不想失去我的主唱,尤其不想下次见到你是在奥林匹斯山上众神的酒坛里。”
“拉冬和许德拉死了都能上天,我要是死在她手里高低也能混个星座当,你想我了就抬头看看。”海德撇了撇嘴,抱着那只昏迷的小兔在床沿坐下。小川哲也往边上让了让,一米五宽的床睡下两人一窝兔稍显困难,于是主唱盯着贝斯手,从耳朵到脚尖。“想都别想。”贝斯手咬牙切齿地说。
“总不能让我化形吧,你想把阿尔忒弥斯的兔子们都吓死吗?”
“挤挤还能睡,或者你出去睡沙发。”
唉,他总是忘了他的队长在某些事情上是如此顽固不化。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海德败下阵来,认命般闭上眼。小兔们还是怕他,上了床也离他远远的,这样也好,他可以舒舒服服地伸手伸脚,而他的队长就只能畏畏缩缩地盘成一团了。
他几乎沾枕就睡,梦见他仅有一面之缘的爱与美女神阿佛洛狄忒,那还是在她得意洋洋地和赫斯珀里得斯三姐妹炫耀自己吃到金苹果的时候……她在梦里朝他挤挤眼睛,然后消失不见。海德想起她曾无不遗憾地对他说,要不是因为他是条冷血动物,她可真想让他也成为她的爱宠呢;她在人间的代言者,就应该长得像他一样漂亮,一眼就能辨别出那是不属于人类的美貌……他打了个寒噤,不了谢谢,他还是想当个自由自在的妖怪,和任何神扯上关系都没好下场。
海德是被闹钟吵醒的。他睁开眼时还恍惚一瞬,头顶有陌生的、一尘不染的天花板,身上毛茸茸,并且耳边响起了磨牙的声音。几只兔子趴在他的胸口,柔软滚烫,小川哲也的脸挨在他肩上——就这人睡觉磨牙。海德劈手打灭闹钟,然后毫不客气地推了推竟然仍在熟睡的队长。小川哲也皱了皱眉,总算慢吞吞地掀起眼皮。他们对视片刻,他的队长终于猛地坐起了身,两眼清明:“你干什么?”
“你睡觉磨牙。”海德说。
在小川哲也可能的起床气发作之前,海德迅速撤离了他的卧室。那群小兔大约记性不好,此刻已经没那么怕他,有两只甚至屁颠屁颠跟着他进了厨房。对于一只兔子来说,小川哲也的饮食习惯可谓出乎意料,海德翻遍冰箱也没找到几片蔬菜。“你准备拿什么喂阿尔忒弥斯的兔子?”队长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时,海德问,“速冻饺子?那两包再过三周就过期的泡面?味增?”
“家里有兔粮和干草,”小川哲也闷闷地说,“不过估计只能撑两天。今天排练结束以后我们得去一趟商场。”
“为什么你家会有兔粮和干草?你难道会吃——”海德及时住嘴,因为小川哲也正幽怨地瞪着他。作为一条蛇,他总也曾在尤其筋疲力尽的时候勉为其难地回归本性抓几只老鼠吃过吧?公寓的其他租客应该感激他为他们除掉一桩烦心事,在乐队还在地下活动且日程特别紧凑的那段时间,他把整栋楼的老鼠窝全扫荡一遍,从此他的邻居们成日惴惴不安的便不是鼠患而是那条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大蛇了。
他边煮泡面边看着小川哲也喂兔子。这人居然有五六个食盆,做工精致,一看就贵,他刚想开口讽刺两句就被队长一记眼刀堵回去了。“不用喂点牛奶之类的吗?我觉得他们还没断奶。”他改口。小川哲也撇撇嘴。
“你是真对兔子毫无了解。”他直起身,“我列个购物清单,到时候照着买就行。”
他们出门之前,小川哲也给他的公寓施了一个简单的防护咒。阿尔忒弥斯的兔子们吃饱喝足以后就自发打成一片,无兔在意他俩的动向。海德真心觉得这群小兔不会惹事生非,但小川哲也还是非常不放心,去录音室的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地铁上没剩几个人后,海德忍不住了。“当一个奥林匹斯神的宠物是什么感觉?”他问,希望这不算冒犯。说真的,他活这么久这辈子都没见到过几个正经的神,看守金苹果的三姐妹和她们的父亲大约不能算数,毕竟提坦神和奥林匹斯神绝不可一概而论。在他还需要冬眠的那些日子里,海德最熟悉的其实是一些半神和名不见经传的怪物们,如他一样,在神话中起到注脚的作用,或者是为某位英雄的光辉事迹增添一笔,仅此而已。小川哲也轻轻叹了口气。
“也没什么……对我来说只是更安全一点。”他闭上眼,脑袋往后一靠,“兔子很容易被吃掉或者被强奸的,但如果你是女神养的宠物,大部分人都会对你更恭敬一点,至少不会当着你的面说些难听的话。阿佛洛狄忒对我们很上心,她甚至会给我们喂神酒。”
“那她对你们确实挺好的,那东西在半神的酒馆里卖可贵了。”
“她养着我们也不全是为了消遣。我们算是她在人世间的化身与言官,有时候需要替她送出祝祷或者咒诅。她的神庙附近一般都会有一片留给我们的野草地,敏锐的祭司会在那里放一点食物作为对我们的感谢。”小川哲也说,“后来你也知道了,神与英雄的时代过去了,我们都陷入长眠。她不再需要我们替她传话,自然也没必要再养一大窝兔子。”他摇了摇头,睁开眼,“我很早就离开了,她也没说什么。下一站就到。”
排练全程小川哲也都恍若没事人一般。一切照旧,仿佛家里凭空多出一窝兔子根本没有影响到队长的工作心态——海德对此表示由衷佩服,因为他这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吉他手暧昧地说他是不是昨晚有一场艳遇,心神不宁到现在,海德干笑两声,心想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也许给奥林匹斯神当过宠物的妖怪心理素质就是不一样。海德实在无法想象这种生活,与一位其实并不是很在意众生死活的神绑定,成为祂在人间的象征,那么除掉神所赋予你的意义,你又算得上是谁?小川哲也有没有为那位爱与美之神演奏过,是因为如此才选择了音乐,选择与琉特琴相似的弦乐器吗?他看着小川哲也皱着眉头在门口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终于意识到那句猎物本能算什么意思——他盯着他就像盯着下一顿饭,兔子紧绷着神经,尽管不是为了逃离。原来如此,海德想,作为怠惰的捕食者,他恐怕不会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带给对方的压迫感,但小川哲也一定会突然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警觉而严肃。
队长挂断电话,径直朝他走来。“我今晚得加班了,”他说,把一张纸条塞进海德手心,“你照着这张清单去买就行。别给兔子喂牛奶,也别自作主张买一堆胡萝卜。”
他们这点短暂的交流成功赢得了录音室里其他人的一阵口哨。小川哲也撇下他转身就走,下一秒北村和樱泽就一左一右搭上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问他是什么时候跟队长勾搭上的。天地良心,他怎么可能对那只兔子生出心思?海德讪笑,说只是答应了帮对方一点小忙,他的队友们马上频频点头说我们懂我们都懂,你的秘密在我们这儿很安全!“真不是……算了。”他放弃,他也不敢真说这是为了一窝凭空出现的兔子,让不相干的人类卷进这种神神怪怪的事总是没好下场。
等他跨进商场打开那张购物清单,海德方才意识到情况远比他想象中要严峻。第一,他们缺的东西太多了;第二,他完全看不懂小川哲也的字。他能勉强辨认出他们需要兔粮和某种干草,以及一片龙飞凤舞的蔬菜,还有他彻底无法辨识的某些日用品。可能是他在宠物专区迷茫地游逛太久,终于有工作人员注意到他,好心好意地询问他还需要什么——那时他的购物车里只有五袋满满当当、品牌各异的兔粮和他胡乱挑选的干草。“……刚养兔子的人还得买点啥?”他无助地问,小川哲也那张购物清单早就被他攥成一团揣进怀。
他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小川哲也的公寓时发现了第三个问题:他的队长没给他门钥匙。
海德真的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如此筋疲力尽是在何种情况下了,反正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加糟糕。如果阿尔忒弥斯的兔子吃不得,那他就把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与狩猎女神无关的兔子吃掉,连骨带肉,死无全尸。他让双腿暂时化形蛇尾,从门缝之间挤进室内,寻找门把。屋里传来一阵骚动,想必是又有小兔被他吓到,但他真管不了太多了。咔嗒一声,公寓门总算为他敞开,海德感觉后背都出了一身冷汗——还好没人看见他如此狼狈,但愿走廊没有监控……他一头栽进玄关,下一秒就被一窝兔子团团包围。
而小川哲也居然也有脸问他是不是根本没跟别的种类的妖精打过交道。这就是原因,这就是他不和蛇妖之外的种族打交道的原因,众神在上!他手忙脚乱地拆包装袋,那群兔子一窝蜂地涌向他还没撕封的兔粮,随着一声炸响,满地狼藉。
阿佛洛狄忒养兔子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问题吗?
小川哲也到家时已经半夜——当他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就是瘫倒在地的海德和满屋乱窜的兔子。“救救我。”蛇说。
海德有一个秘密。眼下不是讨论秘密的时候。
阿佛洛狄忒拜访金苹果圣园的那一天,拉冬不在,是海德代她看守果树。爱与美之神大驾光临,阵仗不小,脚边围着一群兔子,怀里还抱着一只。海德记得那些兔子的鼻尖耸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圣园中的一切,赫斯珀里得斯姊妹们边摸他们毛茸茸的身体边发出如歌般悦耳的赞叹。阿佛洛狄忒对此非常满意,然后指着海德问:“这是拉冬吗?”
三姐妹摇摇头。女神又问:“那这是你们的宠物吗?”
太冒犯了,可阿佛洛狄忒咯咯笑着,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她的兔子们簇拥着她,也许有一只就是小川哲也,也许那只被她抱在怀里百般抚摸的就是小川哲也。海德打个寒战,觉得当奥林匹斯神的宠物真是门苦差事,他可受不了被当作婴儿对待。是神窥听他的内心所想,于是拿一群真正的幼崽惩罚他胆敢轻看神的宠爱,让他此时此刻被一窝吃饱喝足的欢快小兔踩在头上,对吗?小川哲也在他耳边细数他的罪行,从还是没听劝买了两斤胡萝卜到“这他妈的又是什么”——海德抬起眼,他的队长满脸通红地抓着一个粉红色的、长得像一副手铐的东西。“这是遛兔子用的。”他回答,“店员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们——确切来说是小川哲也一个人——花了一小时收拾房间。海德固执地躺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是蛇,这可是他的强项。那窝小兔欢天喜地地黏在小川哲也身上,后者显然已经放弃把它们弄下地了。“我们得把它们还给阿尔忒弥斯,现在立刻马上。”客厅与玄关恢复整洁后,小川哲也揉着太阳穴,疲倦地说。海德夸张地长叹一声:“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准备无痛当妈了呢。”
小川哲也没理他。屋里陷入沉默,海德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说实话他俩其实对这群兔子根本没招,因为他们之中没人能上奥林匹斯山。作为爱与美之神的宠物时,小川哲也或许能沾点女神的光成功混上山,然而那也是千百年前的事了。海德从未登上奥林匹斯山过,毕竟蛇的名声向来很差,不登大雅之堂;他所知道的唯一一条登上过神之山的蛇是倒霉的美杜莎的头,永远刻在雅典娜的盾牌上。噢,或者如小川哲也所说,他吃掉这窝兔子以后被愤怒的狩猎女神做成蛇酒在奥林匹斯山上斟给诸神,从此作为一品佳酿名垂青史。
“你觉得阿尔忒弥斯要用多久才会发现自己丢了一窝兔子?”最后海德问。
答案:很久。
这是海德和小川哲也同居的第二个月。那窝兔子还在,否则他也没必要搬来和他的队长同居。他们竭尽全力供着这群金贵的小兔,甚至腾出一整间屋就供它们居住。地面被铺上柔软的垫材,角落放了三只水樽,他们还花了一周教会所有兔子怎么上厕所。
所幸乐队在这一时期并不算太忙,当然海德觉得也可能是他的好队长主动提出休假,好给他们赚点喘息的时间;照料一窝神的兔子绝非易事。
稍有闲暇时,他们就试探着聊天,大多有关那场漫长的沉睡之前。他猜错了,小川哲也没有弹过琉特琴,在阿佛洛狄忒身边待着的时候,他的主要任务是听女神抱怨自己的情人们。阿瑞斯总是把她精致的小屋搅得一团糟,安喀塞斯口无遮拦,阿多尼斯从不听劝,波塞冬傲慢自大,赫尔墨斯油嘴滑舌,海伦——海伦是个可恶的小滑头……“漂亮的脸蛋最会伤你的心,”阿佛洛狄忒有一次懒洋洋地对他说,“最要命的是,你看着她的脸,你会想——‘噢,一切都是值得的!下一次,要是有下一次……我还会为了她搭上我的全部!’”
海德对他讲起了半神的酒馆——小川哲也果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众神之外别有天地,所有神话传说的脚注都在半神的酒馆云集,司掌记忆、语言和文字的提坦女神谟涅摩叙涅曾为这座酒馆题名。尽管像赫拉克勒斯这样的传奇人物偶尔也会在此落脚,但更多时候,酒馆是无名者的聚集地,精怪的大本营,失意的远古神祇们喝得酩酊大醉的好去处。狄奥尼索斯有时也会出没,不过他通常伪装成萨提尔的模样,大家偶尔认出他的身份也装不知道,毕竟能把一位奥林匹斯神灌得七倒八歪的机会可不多呢!
“你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啊?”小川哲也皱起眉,抱着胳膊。海德朝他大大地翻个白眼。
“不用耐着性子听某个爱与美之神唠叨她的姘头的生活——这话我问你才对。”
阿佛洛狄忒把她的兔子们养得油光水滑。神与英雄的时代即将落幕时,她无不伤感地问他们,往后准备做何打算。她可以带着他们继续生活在奥林匹斯山上,直到永恒迎来终结,或者他们可以选择一跃入尘世,从此与她再无瓜葛,不过她仍旧会祝福他们。小川哲也是第一个跳出来和她道别的兔子,他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忧愁,转瞬即逝——她赐他一缕依依不舍的祝福,目送他落下众神之山,自云端坠落,就此长眠于世界的渊堑。小川哲也讲起这段故事,仿佛那属于另一个人;爱与美之神曾经的宠物有她那般挑剔的眼光和近乎神经质的完美主义,当他从沉睡中睁开双眼,怀着新奇踏入人间,他所见到的第一个将他牢牢吸引的人,竟然是他命定的天敌。一条蛇。
海德差点呛住:“我吗?”
小川哲也耸耸肩,似乎不觉得不好意思:“你很漂亮啊,而且我知道你是蛇。你有一双拉冬一样的眼睛,那种能让猎物动弹不得的眼睛。”
“所以你对我死缠烂打六个月并不是因为我歌喉动人吗?”
“——而且你唱歌很好听。”他的队长举起手。背后,那窝小兔正热火朝天地吃着兔粮。“不过,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好听——我以为会像赫斯珀里得斯姊妹一样呢。”
“她们可没在半神的酒馆里唱过歌,我赢了。”海德伸了个懒腰,“你觉得她们会不会介意给阿尔忒弥斯养兔子?我还记得怎么去赫斯珀里得斯圣园。”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提起这个地方;他为三姐妹看守金苹果也不过寥寥数年,这项任务最终还是拉冬的特权。巨蛇盘踞在苹果树下,一个眼神就能让神灵都脊背发凉。他记得她周身森冷的寒意,阿特拉斯的女儿们叹息着,说她有逃不过的宿命,她一直在等着那一天到来,让一个半神终结她漫长的等待。她的恐惧投射于她的注视。而海德在那时恍然大悟:他不会惧怕她的目光。他的头顶没有悬而未决的命运之剑,小川哲也亦是如此。
他离那些后世将代代传颂的神话最近的地方,恐怕就是三姐妹的圣园,一如小川哲也于阿佛洛狄忒的身侧。如今他们只是乐队的主唱与贝斯手,要不是这窝莫名其妙的兔子,又怎会和那些神祇再有联系?他长出一口气,转过身,趴在沙发背上望着连绵的毛茸茸——在短暂的某个瞬间,他觉得要是就这样和小川哲也一直养着这群兔子,好像也不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