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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赫第一次听到有关伪人的消息是在电视新闻里,播报员语气平淡例行公事地报导着,在国外的某地有人声称发现了一种类人的生物,因为长相貌似人类但对人类有攻击性,所以暂且将其命名为“伪人”。
这个年代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会看老套的电视节目了,在电子产品海量讯息的推流之下,娱乐至死的国民根本不会在意这条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的海外新闻。孩子们倒是吵吵嚷嚷地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消息评头论足了一阵,文炫竣端着餐盘坐到他的旁边,说哥不用担心,要是真的有伪人来了,看我把他一脚踹飞就是了!
李相赫摇摇头,思绪早已飘到了今天的训练赛当中。他在小时候当然也听说过雪人、大脚怪、尼斯湖水怪、UFO等等神秘现象的传说,但在科技愈发先进的当下,曾经的那些传言被一一证伪,人类也逐渐地不再对超自然力量的说法信以为真。
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凌晨三点,李相赫被公寓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是谁会这么晚来找他?李相赫把自己卷在被子里不想起来,但是恼人的访客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依然在坚持不懈地敲着房门。
深夜里没有打招呼的来客,这是一个让人本能会感到危险的情境。可是他居住的这座公寓有着严格的安保,无关人员是不可能进到楼内来的,更不可能直接找到他的门上。
这样想着,他打开了手机,打算通过APP先检查一下门外的监控影像。
不知为什么,监控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比平常看起来要模糊很多。李相赫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只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还没完全醒过来;他戴上眼镜,镜头里的奇怪黑色光斑还是没有消失。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已经看得很清了,因为门口的不速之客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性雄哥?”
李相赫迟疑了一下,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小心地张望着,隔着门和对方打招呼,就连他也不知道在警惕什么,可能确实是半夜被吵醒有点迷糊的原因吧。
“相赫……就你一个人在家吗?我能进去吗?”
“哥怎么突然来了……”
他把门闪开了一道缝,更加清楚地看到了不速之客的脸。他的老队友、现任的DK战队教练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脸色发红,神情恍惚,眼底布满了血丝,明显是喝多了酒的样子,虽然李相赫并没有从他的身上闻到酒味。
“我想你了,不知怎么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现在再不开门就显得有些不太礼貌了。李相赫咬了咬牙,决定不跟眼前的醉鬼计较。他还没有绝情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把人关在门外的程度,至于想问裴性雄的问题,明天醒来再问也不迟。
他打开门,把站都站不稳的醉鬼搀扶进了自己的房间。裴性雄在被他抱住的时候像是终于放松了下来,把头枕在他的身上,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李相赫本想把对方直接丢到沙发上就继续回去睡觉的,可是当他低下头看着对方的脸,紧蹙的眉还带着些许的痛苦,那种难言的悸动又缠上了他,自己错失的、又没有勇气说出口的情绪,这一日却歪打正着地自己找上门来。
鬼使神差地,他把裴性雄扶到了自己的床上躺下,自己则缩在另一边入睡,像是婴儿回忆起月亮中鲸鱼的梦。
第二天中午李相赫神清气爽地醒来,全然忘记了前一夜发生的事情,直到看到裴性雄正在餐厅准备早餐,才意识到对方依然在自己的家里没走。
“早呀相赫,抱歉昨天突然打扰你了,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给你做了早餐。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
“不用了……”李相赫的答复依旧没有顺他的意,“不用了”这句话他对对方讲过无数次,真心的拒绝也好,只是表面上的客气也罢,还有些只是因为薄脸皮的青年人过于害羞才不好意思接受的事情,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对方从自己身边推开,这段关系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我本来也不怎么正式吃早饭,等下回基地随便吃点就行,不用麻烦了。”
可是裴性雄此时很罕见地没有就此作罢,打定了主意,如果李相赫不吃早饭就不会放他出门。“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什么,所以才准备了早餐……如果你不喜欢吃,能告诉我你想吃什么吗?”
“不……不必了,我吃一点就是了,再让哥麻烦更不好了。”
他对上那双看起来氤氲湿润的眼睛,眼神中满是真挚的恳求,眼白的血丝却依然令人触目惊心,明显对方近日来也和自己一样劳累,那自己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怀着微妙的愧疚心情,李相赫只好低头专注于眼前的早餐,努力吃了一些,就示意对方自己已经饱了。
“我送你回去。”
“不、别,真的不用了,哥赶紧去忙自己的吧,别因为我耽误你的工作……”
“就让我送你吧,我……想多和你待一会儿。不会耽误多长时间的。”
裴性雄的车停在楼下的停车场。李相赫跟着对方一路走过去,心里还是一团乱麻,对于昨晚和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头绪,却猛然想到裴性雄前一天不是喝酒了吗,那他是怎么把车开过来的?
“你昨天该不会酒驾了吧?”
“应该……没有吧?”裴性雄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宿醉还在困扰着他的记忆力,“我好像是叫了代驾,代驾问我去哪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下意识说了这里的地址……”说着裴性雄自己也感到有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露出了李相赫十分眼熟的那种苦笑。
上车后李相赫又浅寐了一小会儿,醒来之后头晕晕地朝窗外望,却发现车子并不在它应该经过的道路上。
“好像去基地的不是这条路……”
裴性雄的表情看起来也很尴尬,“哎呀,好久不来,都有点迷路了,忘记怎么走了。”
最后靠李相赫帮忙指着路,车子才总算在他迟到之前到达了T1大楼的楼下。
“好了,谢谢,哥快点回去吧,麻烦你了。”
“不麻烦呀,”裴性雄把脑袋探出窗外朝他微笑,“下次我还可以继续送你。”
“不需要下次了。”
说着李相赫就急匆匆地跑开了,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如此想要逃离对方。
在某一处的废弃地下室,“真正的”裴性雄被关在这里。
前几日他在下班的路上被人突然袭击,等他醒来的时候,他亲眼看着那个绑架他的“人”在他面前变成了他的样子。
对方自称自己不是人类,而是被称作“伪人”的一种生命体。
但让裴性雄有点没有想到的是,伪人的态度似乎还挺友善,并且暂时没有杀掉他的打算,于是他在与对方短暂的见面中问了这样几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因为想要接近李相赫的话,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对你不会有戒心,但又不了解你的现状。”
——为什么是李相赫?
“我也是他的粉丝啊。伪人难道就不能喜欢玩英雄联盟吗?”
——你要对相赫做什么!
“我想吃掉他。”
——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只有活着,我才能复制你的样貌和记忆。”
接下来的几个工作日,李相赫陆陆续续收到了几条裴性雄发来的嘘寒问暖,但他只是在有心思翻手机的间隙看了看,就放任它们被淹没在信息流的海洋当中。
他本真的反应其实是有些不知所措,因此他没有办法回复对方什么,偶尔他也忍无可忍地想着,要不然干脆回对方一个“比起说这些,不如多和T1约几场训练赛”吧?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假装自己没有看到,然后轻轻地撇去这些私心杂念,将精力完全放在了接下来的比赛和训练中。
李相赫很难说自己没有在期待休息日的到来,这天他故意磨蹭到很晚才离开基地,只是才下楼,他就发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或许早就在等他了。
裴性雄摇下车窗朝他打招呼,“上车吧?”
但凡李相赫是个再狠心一点的人,他绝对会掉头返回基地然后在休息室睡一觉,可是他又偏偏狠不下心,尤其是在面对裴性雄的时候。
最后他还是闷闷不乐地上了车,垂着眼神不想搭理身边突然变得过于殷勤的前队友,然后感觉到对方为他体贴地扣好安全带,确认他坐稳了才启动车子。
“……哥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你看不出来,我在追求你吗?”
裴性雄看起来心情不错,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音乐的节拍。李相赫其实很少见对方这么开心的样子,即便是在过去同队的时候,裴性雄也总是那个比其他人更容易感到不安和焦虑的人。
越是在一起的时候,反而越难以感受到快乐吗?
“大可不必,我……”李相赫抿着嘴唇想吐出点伤人的话,但是看到裴性雄带着笑容的侧脸时,他的修养和良心都不允许他这么做,“照顾好你自己就好了。”发现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也很开心。
“没关系,就算你不想同意,我也会努力让你接受我在追求你这件事。”前方红灯,趁着车停下的时机,他突然侧过头去亲了一下李相赫的脸颊,之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而且你不也需要我的关心吗?”
这已经属于非常冒犯的行为了,但李相赫除了生气,内心却还有一丝不知名的欣喜,因此他也就没有选择发作。毕竟他现在还坐在对方的车上,对于受照顾这件事他无话可说,只能闭上眼睛休息。
“别碰我。”
“好吧,在你允许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李相赫甚至没有问对方开车是要去哪,等他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他的公寓楼下了。
“我还以为你会回你自己的家。”
“你想去吗?”
这样一说,裴性雄的表情变得饶有兴味了起来,李相赫赶紧心虚地保持沉默,结束这个敏感的话题。
他没说什么类似“谢谢送我到这里就行了”的话,于是裴性雄也理所应当地跟在他的后面进电梯、上楼,直到走到了家门口,总有人终于憋不住心声,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取得首肯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相赫不会要狠心在这里赶我走吧?”
而李相赫发现他确实没办法拒绝对方。
“进来吧。”
李相赫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恼人的小精灵黏上了,裴性雄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赖在他的家里不走,比如前半夜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在沙发上睡就好,后半夜李相赫醒了一次就看到不该躺在他身边的人正搂着他呼呼大睡。
不过鉴于裴性雄醒得比较早,等他起床时对方早就已经在准备早饭了,于是李相赫决定继续假装不知道对方偷偷爬到他身边睡这种事。
在短暂的休息日里,裴性雄几乎包揽了他的饮食起居,一天到晚围着他转,忙前忙后,像大型犬朝主人摇着不存在的尾巴。
就像对方说过的——“我是在追求你”,但是李相赫真的能坦然地接受这样的示好吗?他不知道,又或者犹疑是源于对于未来的不安——也许裴性雄终有一天会腻掉,然后像之前那样一走了之呢?
但是生活还在一天天地继续,从那天起,两人好像顺理成章地就变成了这样的关系:工作日裴性雄偶尔单方面地给他发些“骚扰”信息,而李相赫总是假装没有看到;休息日裴性雄把李相赫送回家去,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地过一天同居生活,直到休息结束再把李相赫送回T1基地去,自己再回去DK工作。
要说裴性雄比起以前有什么变化,李相赫最大的感受就是对方变得更加细致了,虽然曾经他的前教练也是第一个敏锐判断他的手伤需要休息的人,但能对于他的情绪进行无微不至地关照,这还是从前没有过的事。
李相赫并不怎么喜欢在其他人面前流露情绪,一方面是担心影响他人的习惯使然,另一方面是他的好胜心讨厌让别人发现自己的脆弱,而这个“其他人”显然也包括裴性雄在内。以往对方在发觉他有点不开心的时候,顶多会旁敲侧击地问他想不想吃点好吃的,但现在裴性雄注视着他的眼睛一会儿,就担忧地在桌子下面悄悄拉住了他的手,眷恋地摩挲着他的手指。
“能告诉我怎么了吗?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李相赫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冷地看着他,咬着嘴唇,习惯性地把裴性雄从自己的心理边界推开,即便以两人现在的亲密程度而言,对方已经快把他的家当成自己家了。
“这是T1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他依然很想以各种方式把对方赶走,就算他也知道现在的裴性雄,无论他做什么都没办法惹到对方。
明明两个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呢。
“相赫,就像以前一样,无论何时、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向我倾诉……我希望你能更依赖我一些。”
裴性雄终于起身过来,先是手臂搭上了李相赫的肩膀,确定对方没有要躲的意思,才将对方松松地揽在了自己怀里。他们并非没有拥抱过,但仅限于在几次荣耀的胜利时刻,转瞬即逝,在受伤的时候互相安慰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在低谷时他们更多的时间都是在赌气,一边在内心渴望被捧在手中安抚,一边出奇一致地向对方表达“我很好,没关系”。
他注意到,李相赫轻微地蹙起了眉毛,但那种表情只停顿了一瞬间就消散了,对方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胳膊环抱着他,并没有哭,只是依偎在他身上深深地呼吸,鼻尖沾满了他的味道。
“谢谢你。”
“……你知道吗,有些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据为己有,变成我一个人的东西。”
大概是被此刻过载的情感冲昏了头脑,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本不该说这些话的,因此李相赫又习惯性地把他推远了一点,如果这是游戏,裴性雄仿佛已经看到面前小人头顶的好感条出现了大大的红色减号。
“我理解哥的好意……但是我不会属于任何人。”
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之后,李相赫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些复杂,但至少已经不是自责或者伤心的感觉了。裴性雄看着他又皱起了眉,突然岔开话题,用刻薄的语气问起了与前文完全无关的事情:
“哥身上怎么有股香味,还是水果味的,该不会是抱其他人的时候蹭上的吧?”
裴性雄尴尬地捂着嘴笑,悻悻说着,“因为我担心你讨厌烟味,可是我又忍不住,所以就带了水果味的电子烟。抱歉让你闻到了?”
这下不知所措的又换成李相赫了,他没想到裴性雄还可以细致到这种程度,这让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意——也许、是说也许,这一次,裴性雄的心意真的能使他们之间的关系迎来转变,但还不是现在。
——那是人类无法治愈的麻风病。
战争、动荡的政局、愈加频繁的自然灾害,人类世界存在的根基正在被一步步动摇,而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什么。
那些正是李相赫所厌恶的东西,人类基因中流传下来的缺陷——在同一族群之间,依然存在着拒绝沟通、误解、偏见、歧视……
有时他想,人与人之间的连结甚至还不如菌丝。
可是讽刺的是,他自己也做不好与人的沟通,即便是和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言语如覆水难收,错过的人只会成为永远的遗憾,而他同样也缺乏挽回的勇气。
为此,他其实很感激裴性雄能主动来找他。
锚点并非是用来困住船只,而是希望与守护,在色彩混乱的世界中给人留出一丝喘息的余地,人际关系本应该成为维系人类社会的基石。
在此刻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夜里,李相赫早已默许对方蹭到他的床上睡觉,而裴性雄也毫无掩饰地一上床就搂紧了他,生怕他会逃跑一样。
只是这天,李相赫半夜被枕边人的呼噜声吵醒了。
不过准确来说,他感觉那听起来并不像是打呼噜的声音,而是一种怪异的、让人听起来有些不安的呼吸声,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更平添了一种莫名恐怖的氛围。
还好裴性雄躺在他的身边。只是看到对方熟睡的面庞和睡得东倒西歪的发型,李相赫躲在黑暗里忍不住露出了近乎甜蜜的微笑。他悄悄想着,只要裴性雄在身边就没什么好怕的,不过这种事他可不想让对方知道。
大概是出于担心对方的身体,李相赫向前拱了拱,趴在裴性雄的胸口,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对方的呼吸声,确实听到了奇怪的类似吹泡泡的声音。
“相赫,怎么了……?”
裴性雄被他的动作惊醒了,下意识地先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不是自己睡过了头,然后才摸了摸李相赫贴在自己胸前的脑袋。
“哥睡觉的声音好吵。”
他没想到,对方听了他这句话,竟然迷迷糊糊地起身拖着被子就往屋外走。
“抱歉,我去沙发上睡……”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回来!”
这下李相赫反而急了,慌忙拽着裴性雄的胳膊不肯松手,两人拉拉扯扯之间,倒是都完全清醒了。
“但我不想打扰你休息,好好睡觉吧。”
裴性雄还是抢先一步,脚底抹油地溜进了客厅,但是他也没想到,一转头就看到李相赫同样抱着被子跟在了他的身后,努着嘴跟他赌气。
“你睡沙发的话,我就陪你躺地上。”
一阵沉默。
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何尝不是如此,明明初衷都是为了对方,却在执行的过程中不断忙中出错,最终两人之间的怨念反而越积越深,最终不欢而散。
但是又很可惜,他们都不是会轻易让步的人,即便是面对着对方。
裴性雄真就往沙发上一躺,被子蒙住头,连看都不想再看自己的同居人一眼,而李相赫则在地上把自己裹成一条毛巾卷,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
半梦半醒间,李相赫感觉有人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轻手轻脚地、生怕把他吵醒了,像轻飘飘的回到了摇篮中的梦。然后他被慢慢放回了温暖柔软的床上,又一次看到了月光下的鲸鱼。
——鲸鱼会吞噬一切。古老又空洞的声音。被消化到失去皮肤的人。一切最终归于寂灭。月亮不再存在。潮涨潮落也不会存在。鲸鱼也不会再回来。
李相赫尝试着伸手,想要抓住他现在唯一能握紧的东西。他用自以为对方听不见的声音说着:
“别走,陪着我……”
随着季后赛的到来,虽然比赛日比之前更少了,但两个人都反而变得更加忙碌,能够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更何况T1和DK很快就要在接下来的比赛久违地作为对手见面了。
李相赫本来一直都在这段关系里作为被动方,但这段时间,他罕见地主动提出了要稍微避一下嫌,毕竟不同队的教练和队员如果在私下里走得太近被人发现,那无论比赛结果如何,对两队都会有不好的影响。
当然实际上,裴性雄在和他相处的时候,确实很难完全避免聊起游戏内容的事情。起初李相赫还在想,对方突然开始想方设法地与他套近乎,该不会是为了自己下赛季的工作吧?不过很快他的疑虑就被裴性雄的真诚打消了。
他们也都清楚,现在已经不再是曾经两人可以毫无保留交流游戏和比赛的那个时候了。
再下一次见面就是生死战了。因为许久不见,两人在同处一室时都显得格外亲密和热切,裴性雄更是有些坐立不安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抱着他也不是,在床上搂着也不是,把整个人圈在怀里都没有安全感,除了尽可能地和他黏在一起什么都不想做。
虽然正如裴性雄所说的,他现在是在“追求”李相赫,但是他们的关系目前也仅止于“正在追求”的状态,最亲密的行为仅限在同一张床上相拥而眠,连一个亲吻都还没有。他不是没有在情到浓时小心翼翼地询问过李相赫的意见,但是对方说还不是时候,所以他也绝不会勉强对方。
可是此刻,他的身体发肤都在诉说着对于眼前人的渴望,搂了半宿,心中的空洞感却越来越强烈。他在李相赫的后颈蹭来蹭去,很想咬下去又不敢下口,生怕会惹恼对方,终于在快要忍无可忍的时候,小声地、有些委屈地诉说着恳求:
“相赫,我可以和你一起洗澡吗?”
李相赫看着他因连日来的疲劳而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浮起一丝难言的怜惜之意,于是点头同意了对方过于亲昵的要求。
他们懒洋洋地泡在浴缸里,肌肤相亲,而距离上次他们毫无芥蒂地这样亲密相处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裴性雄把李相赫死死地搂在怀里,来回舔吻着他洁白的后颈、肩头、后背,莫名的危机感使他生出从未有过的急切,仿佛只要不看着怀中的人,哪怕一秒,对方就会从自己的身边消失一样。
“为什么你不能是我的呢……”他近乎绝望地絮絮说起来这些李相赫绝对不爱听的话,脸埋在对方的颈窝,拼命感受着李相赫存在的温度。他甚至已经不想再在乎李相赫的意见了,只想把自己的心情在今日之内倾泻而出,“好想把你据为己有,想把你整个吞下吃掉……让我吃掉你吧,相赫。”
李相赫闻言,总算肯转过来面对着他了,只不过对方此刻的眼神竟然冰冷得出乎想象,一瞬间就让他想起了他们两年前分手的那一天,那时的李相赫看起来也是如此的绝情,连眼神都可以将他深深地刺痛。
他也没有想到李相赫要对他说的不仅仅是拒绝。
“想都别想。”李相赫盯着他血红的眼睛,非常笃定、一字一词地说着,“你不是裴性雄。你到底是谁?”
“裴性雄”的脸皮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他并没有再试图靠解释点什么蒙混过关,低下头,像是因为被戳穿了身份想要发作,却最终只是疯了一样舔舐着李相赫的皮肤,气急败坏地,因为可口的食物就在嘴边他却无法咬下去品尝。
“我哪里不如他了!是我不够爱你吗?我就不能是裴性雄吗?他对你付出过什么,我明明比他还爱你!”
“……所以你是‘伪人’,对吗?”
其实李相赫对于答案已经足够清楚,并不需要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对方的异常,于是托关系找到了相关的研究人员,而一系列对于伪人研究的结果也佐证了眼前的“裴性雄”有很大概率是伪人,只是在那之后,他一反常态地选择了保守秘密。
就像现在,明明是还在与危险的怪物赤裸相见,李相赫却并没有显出一点害怕的意思,只是始终看着眼前人的面庞,想把心里的疑问一股脑抛个干净……他也有很多早就想对对方说的话。
“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裴性雄模样的伪人依然眷恋地搂抱着他,只是双手慢慢环上了他比起一般男性更加纤细白皙的脖子,拇指摩挲着他的喉结,动作却始终轻柔。
“如果你真的想杀我,你早就动手了,所以我才大胆判断你的目的并不是杀人。”
李相赫还是一如既往的如此自信,或许在伪人的眼里显得有点幼稚了,在电竞的象牙塔当中被众星捧月了太多年,他对于人性总带有些过于乐观的天真;可是他——也包括裴性雄的那一份在内,就是无可救药地迷恋着这样单纯却闪闪发光的李相赫。
一阵危险的无言以对,紧张的气氛却因为浴室内弥漫开的温暖水汽显得暧昧不明。随着时间的流逝,伪人松开了李相赫的脖颈,手掌依依不舍地顺着身体的线条下滑,最终握住了对方的细腰,将李相赫轻柔地拢在了怀里,像怕自己一碰就碎的一件艺术品。
“好吧,好吧……”伪人低下头苦笑,但是在李相赫的记忆当中,这与裴性雄在这种时候会做的事情一模一样,这让他又生出些恍惚。“那么聪明的Faker选手……能告诉我,是怎么发现我是伪人的吗?”
——现在在说话的究竟是谁呢?爱着李相赫的又究竟是谁呢?不止是李相赫,就连伪人自己都分不清,头脑中究竟是残留的属于自己的意志更强烈,还是复制的记忆中裴性雄的对于李相赫的爱更强烈。
“我觉得……当你说你要追求我的时候……”李相赫真的在很认真地在皱着眉思考着,该如何把自己的疑惑清晰明了地讲给对方听,“你似乎误解了我和他的关系。”
……说他们早已分手了其实并不恰当,毕竟,他和裴性雄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只是在青春冲动的年纪萌生过一丝不可告人的绮想,然后就放任它被淹没在黑暗中,那枚种子被盖上了盒子,没有破土而出的可能性。
“怎么可能?这都是我在他的记忆中看到的,不可能有差错。”
“但是你看过了他的记忆……你说他爱我。但是、但是我们从来都不是那种关系,我从来都不知道……”
李相赫的表情从刚刚的紧张严肃逐渐转向了错愕,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绞尽脑汁思考着刚才对话的内容,试图向自己证明,那些有关感情的描述都只是伪人的一面之词,那不应该是属于他熟悉的裴性雄的。
这像是一个奇怪的告白现场,场景不对、时机不对、甚至告白的对象也不对,但现场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在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然而伪人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介入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感情。
“好了,如果觉得想这件事会不舒服,就不要去想了……在最后的时间,就让我再陪你一会儿,可以吗?”
即便是现在,伪人依然在用着这种请求式的语气与他对话,那种快要将他溺毙的宠爱,无论李相赫做什么、说什么,对方都会在一旁愉快地倾听,甚至只要坐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去做也会使他感到快乐——这种情绪,原来也是来自裴性雄的吗?
“——我想知道,你在裴性雄的记忆里,究竟都看到了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之后,李相赫轻轻地把身体靠在了伪人的胸前,却低着头,不知道到底是在想谁。
在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当中,李相赫几乎没有真的请求过对方做点什么,对于对方的好意也一直在不断地拒绝。可是今天,他终于有问题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他唯一一件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的东西,但对方就和真正的裴性雄一样,会将他包裹在溺爱当中,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是不会让他如愿。
“我只是帮他做了他最想做的事情——鼓起勇气。”
他能接触到裴性雄不能算是个巧合,伪人会被具有相同特质的人类自然地吸引,复制、模仿、最终完全取而代之,而裴性雄——人类是无法观测到的,只有伪人才能看到,那个看似云淡风轻的男人,实则在西装革履之下隐藏着一个黑洞,那个内心的黑洞只有一件渴望的事物,想要吞下、撕碎、泯灭他的痕迹,而他却自始至终没有勇气向那个人展现自己阴暗的一面。
“可是你……”
“我的时间快到了。”
打断了对方的追问,趁着还能够揩油的机会,伪人又厚脸皮凑上去亲了亲李相赫的脸颊,而对方也并没有想要躲避;只是当他的嘴唇感觉到那片脸颊的凉意时,他想起浴缸里的水已经开始逐渐有些凉了——但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该把李相赫抱出来擦干了,不能因为自己让李相赫不小心着凉。“……报警吧,相赫,让警察把我带走,你就安全了。”
他甚至还是下意识地用着属于裴性雄的称呼来叫他。
可是李相赫却摇了摇头,然后把他推向另一边,是拒绝也是赦令。
“你走吧。”
“……为什么?你在想什么啊。”
“我相信这世界上有善良的伪人,他们在内心也渴望被人类社会接纳,人类不应该如此排除异己……只要能够互相理解,这个世界本可以少一些斗争的。”
伪人几乎要被这番单纯的话语逗笑了。但是他怎么能不爱呢,这样相信着人性、相信着世界可以和平,为了更好的未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领域不断努力着,这样的李相赫,又有谁能不爱他呢?
可是,就当是最后一件他能为对方做的事吧,他想做的是揭开这个世界丑恶之上的遮羞布,然后告诉李相赫,过于信任他人是会付出生命的代价的。
“并非如此,只是因为他太爱你了,所以我才事事都需要你的同意。”
事到如今,究竟还有多少情绪是真正出于“自己”的呢?他早已不知道是谁在爱、谁在说话,那个灵魂像是要从他的身躯当中冒出来,反向地取而代之,又抑或,是裴性雄保护李相赫的意念太过强烈,所以甚至能篡改了他原本的意识——自己原本是想做什么呢?当看到李相赫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那个黑洞的第一个牺牲品。
“他爱你……我爱你。”
最后的最后,像是那个吞噬了一切的黑洞拖着这具苟延残喘的身体,却虔诚地、真挚地、不带一丝杂念地,轻轻地吻了一下李相赫的嘴唇。
再然后,伪人被警察带走进行了进一步的调查,人们也随之了解到了更多有关伪人的信息。
裴性雄被从地下室中解救了出来,幸运的是那本来就是一座废弃的用于战时避难的仓库,里面还有大量的生存物资,因此他除了精神有些萎靡之外,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甚至还能打趣说着“这辈子再也不想吃番茄汤罐头了”。
李相赫的生活也恢复了往日的规律,但他没有一丝闲暇的余裕,很快就投入到了后续的备赛当中。
一切看似都没有改变。
真的没有改变吗?
……
距离世界赛开始还有很长时间,在某一个晚上,李相赫站在T1的大楼窗边向下望去,楼下车水马龙的红色尾灯一瞬间让他以为这世界燃起了火焰,然后他才有心思想起不久前发生的那些事,思维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飞驰。
这个世界在一如既往地运转中,训练和比赛的压力依然如影随形,李相赫却从中察觉到了一丝隐忧。
伪人的存在就像推倒这座大楼的蚁穴,在开始的时候无人提起警惕,等到大厦将倾的时候会不会追悔莫及?
他们已经能够轻易地变成自己身边的人,那么官员呢,军队呢?人类的政府,会不会很容易就被伪人渗透,最终变成由伪人统治这个世界?
如果末世真的要来临,钢筋混凝土尚且有风化损毁的一天,自己又该如何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他有些自嘲地想着,或许,伪人也会喜欢玩英雄联盟?
人类社会表面上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早已摇摇欲坠。
也许世界秩序的崩毁只是时间问题。
——所幸,现在重新建立连结还不算太晚。
李相赫打开手机,翻找到那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人,按下了通话按钮。
尾声:
面对即将到来的世界赛,李相赫在忙碌之中稍微将之前的插曲抛在了脑后。
只不过这段时间他总是没来由地感到很疲劳,身体一直都很不舒服,医生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是要求他不要太拼命了,一定要注意休息。
这天是例行的训练赛,在中场休息的时候,队伍里如小狗般的辅助贴在他的身边四处嗅嗅,然后说出了令李相赫不寒而栗的话语:
“相赫哥,你身上有股苹果的香味,是洗衣液的味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