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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生物信号几乎为零,这些大概是源石虫的,空气源石含量也远远高于周边...]不善于被倾听的女士下意识地“念”出了源石技艺所探测的结果,她正准备把这个算不上好的消息按下稍后再公布。
但她的副手早将一切听在耳中,现在正挣扎着看向车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暗金,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月银色眼眸里,此刻却映满了窗外飞速倒退的、愈发荒凉的景色。
“不是说了吗,你那地方离我们任务地点一点也不近,绝对不去,”蒙面的队员快速朝前走着,尝试躲开喋喋不休的请求,“你去问队长,她肯定不同意!”
极境放弃追上努力甩掉他的队员,扭头看向抱臂在不远处看他胡闹的队长。女士轻叹一口气,虽然没有张嘴,但从极境欢呼雀跃的动作来看是传达了许可的讯息。
于是,三步作两步,极境跑过去勾上了蒙面队员的肩膀,后者显然没有信他的话。
不过队长点头的肢体动作让他只能相信了。
任务完成后,mantra提出要带小队前往“不远处”做进一步探查。
罗德岛的临时派遣车行驶在原野上,路边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闪烁着无数的亮光。速度很快,带动着车轮旁的草也随着剧烈摆动。只不过,这条路会不会太荒了?mantra问自己,她不认为极境会错过这种细节,但当她看到在座位上为队员们讲述事迹而忘我的极境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我跑过去推倒了小店老板,好险她才没被倒下来的柱子砸到!”极境做了一个前扑的假动作,同队的卡特斯队员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抱紧了怀里的法杖。
“喂,这些不会是你编的吧?”和极境比较熟的干员打断了他,笑着问他。
在极境进入更为吵闹的自我辩解时期前,一直闷头开车的蒙面队员开口了:
“这件事上他倒是一点没夸大,他就是傻到追着天灾跑,还有用感染来加大源石技艺范围了。”
不仅被剥夺了为自己说话的权力,还被抢着说完了自己的事迹,极境只好悻悻地笑着倚在座椅上。只不过,他的笑很快就变成了真心真意的笑容。
虽然路途长度不算转眼之间就能到达,但他很快就能看到那些笑脸,那些由于他才能仍然微笑的笑脸,这比任何事物都值得他的心扑通跳着。
倒不如说他的心跳就是为了更多人的微笑?
极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无限的期待和盼望中睡着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车辆在极端的颠簸中前行,幅度大到他重重撞在了车窗玻璃上。他本以为这是蒙面怪人为了报复他而故意搞的急转弯,但在揉弄磕痛的后脑时,他听到车轮碾过无数异物的声音,以及感受中摇晃得厉害的车身,车里的所有人都努力地保持着平衡。
就是这时,极境听到了队长的自言自语。
[附近的生物信号几乎为零,这些大概是源石虫的,空气源石含量也远远高于周边...]
[如果不是及时搬走了...就是......]
极境瞪大了双眼,他的耳朵鲜少欺骗他,但此时他希望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力是虚假的。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扼住了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如若毫无意义,这颗心脏又该为了什么而跳动?
极境挣扎着在动荡的座椅上伸直身子,朝窗外看去——
黑色的源石挣扎着从被撕裂的大地深处生长出来,在视野所及之处群立着,如同一片扭曲、寂静的碑林。车摇晃的来源就是轮底碾过的它们留下的大大小小的晶体。不透光的碎片零落地散在地面上,不难想象外面现在空气中的源石粉尘含量之高。行驶过的地方不乏断壁残垣,它们的前身或许是一座房屋,或许是一座教堂。
谁知道呢?毕竟什么都不剩了。
停下,停下,如若毫无意义,这双眼睛又该为了什么而见证?
极境转过身子,尽量装出一副没有问题的样子,甚至面对关心他的卡特斯干员也用微笑回应,但后者看到了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无数最黑暗最糟糕的结果都在极境的脑内往返做着碰撞运动,在脑的沟回之间一突一突地带来疼痛和畏惧。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盼望了,他缩在座椅上,甚至有些想要为那些他最后离开之前也没能叫出名字的人们祈祷。他甚至不信教。
直到他听到了一句话,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
[极境,让所有人戴上源石防护面罩,所有东西都不准碰,这里的源石粉尘太密集了。]
荒芜,空无一物,如果地面上团集的源石虫不算生物的话。
颓垣断壁,昔日的小镇不复存在。极境尝试辨认那处他曾在其中像个陀螺一样,旋转着记下所有人要他捎的东西的小店。可是什么都认不出来,所有房屋建筑,无论曾经的用处,无论曾经的形状,无论曾经的材料,如今都散落成碎片,甚至走在其中都需要留意不要被尖锐的碎玻璃划破皮肤。
小队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注意到极境与正常情况下截然不同的沉默。蒙面队员想要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被mantra用尾巴拦下了。
Mantra走到极境身边,后者正蹲坐在地上,茫然地盯着一个方向,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看到了某个并不存在的过去。
“我记得那边,是他们给我收拾的住处,他们说,之前的天灾信使离开了,我可以住在那。”
一反常态毫无修饰词的陈述,mantra低头,只能看到黑白相间的头顶。
“是那个老头帮我张罗的,后来天天让我捎烟草的也是他。哈哈。”
苍白的手指插进了白色的发丝,紧紧按在头皮上尝试掩饰指尖的颤抖,但只是这样逃不过mantra的感知。
“还有,他们说,我可以待在这里。”极境缩成一团,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如果他们最后还是因天灾而死,那我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
一直以来用大大咧咧和油嘴滑舌固化的壳在不容置喙的事实面前溶解,碎裂,露出其下柔软而鲜血淋漓的内里。极境的肩膀耸动起来,他抽噎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几乎没有情况下极境会把说话的职位交给别人,更别说是队长,但现在的情况算是一个。
但是。
别说,别说,如果一切都毫无意义,那这些事实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我扫描过周边了,天灾......“那场事故”发生的时候没有人逃出的迹象,现在遗体大概都被源石包裹。]即使是这样传出的声音也有所支吾,这种程度的探测她知道自己的队员也能做到,于是她没有说谎,而是重申了一遍事实,尽管这无比残酷。[只发生过一次天灾的地方在泰拉根本不存在,世界上有无数个村庄因天灾而亡。这里很危险,暴露过长时间会出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mantra盘腿坐下来,紧紧挨在极境身边,用她沉默却坚定的存在构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干枯而苍老的手抚上年轻人柔软的脑后,覆满亮蓝色鳞片的尾巴提起极境沾满灰尘的白色衣摆。当她转过头去看极境的时候,却和极境的脸撞了个面。
“那我们是不是该尽快对源石富集区域进行处理了?”隔着面罩看不真切,但从声音判断极境现在应该在微笑,作为副手,他有提醒队长的义务,尽管他现在眼角仍然带着通红。
毫无意义,燃烧着清除一切的火焰如此。
燃烧着自己拯救他们的你亦是如此。
极境默念着,为最后一个区域点上火。火焰升腾而起,橘红色的光芒跳跃在他漆黑的面罩上,将他的影子在废墟上拉得很长、很扭曲。极境努力地在思考中搜索他们的容貌,但就像燃烧之中失去形态的断木一般,看不真切。
“按我的记忆力来看的话,要忘记这事还得四五十年呢”他想起劝老人少抽烟的时候夸下的海口,极境笑了,苦笑。
燃烧,燃烧,如果一切都毫无意义,那你的牺牲有何必要?
[如果]mantra的声音在他的脑内回响,极境抬头,队长隔着火焰看他,晃动的火苗在她平静的瞳孔中舞蹈,尾尖的浅蓝在炽热的火光中闪烁着如梦似幻的光晕,[今天你救下的孩子,第二天就会死去,你是否会像一无所知的时候一样不顾一切救下他?]
极境想张口回应,但火焰的噼啪声吞噬了普通依靠空气传播的话语声。
[极境,如果不是一切牺牲你的善举都有意义,你是否还能牺牲自己?]
如果你的未来换得的小镇终将被夷为平地,如果你的安全换得的孩童终将被夺去性命,你是否还会义无反顾地为了他人背上无尽的风险?
极境没有回话,只有一个隔着面罩和火焰的微笑。
返程的时候,司机选了一条相对少一些颠簸的道路,极境缩在座椅上没作声,大家也都不说话,他们好奇队长有没有偷偷跟他说些什么,但因为极境,大家早就失去了自主发起话题的能力。如果他们问的话,答案是其实什么也没有。
极境想要像来时一样睡过去,但他做不到,他攥紧了偷偷塞进兜里的东西。那硬硬的、带着边缘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等回到了罗德岛,他已经有了答案。
他给mantra看了他悄悄塞在兜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
边角有些卷曲,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源石粉尘,但影像依旧清晰。
上面是一个女人和男人,两人微笑着,身边有无数花瓣飞舞着,拍摄时的天气很好,阳光均匀地洒在他们的脸上。女人穿着婚纱,尖角从纯白的头纱间隙中伸出,头纱下是卷过的刘海。男人拘谨地挽着她的手。
Mantra看着照片,极境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您看,她结婚了欸,那个小店老板。”
或许是毫无意义,
又或许,只要是活下去,
总会有好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