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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一回来时眼眶红红的,像是大哭过一场,但又不见他有多伤心,反而很兴奋。没等成步堂开口问,龙一就一股脑地把事情全吐了出来,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个打领结的孩子是如何为他辩护的,那个颇有些调皮的孩子是如何为他出头的。龙一眼睛发亮,手舞足蹈地为他们描绘着那时的情景,仿效那位小律师伸出胳膊,高喊“异议”。
他们原本因为这场荒唐的审判感到愤怒,但龙一兴高采烈的样子最终打消了他们兴师问罪的想法。成步堂翻出电话簿,给御剑和矢张打电话致谢。他们庆幸自己的儿子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紧接着又开始担忧这几个孩子之后的学校生活。
“龙一,想不想邀请他们来家里吃晚饭?”成步堂问龙一,不过他们都清楚这其实只是为了确定具体方案的开场白。
“明天可以吗?不行,还是后天吧,我要问问他们喜欢吃什么!”龙一似乎已经默认了自己刚熟悉起来的两个朋友会应下邀请,立刻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第二天龙一一进家门就丢下书包冲到电话旁,抓起听筒快速按下一个号码,他好像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成步堂刚想说龙一两句,让他不要一回家就叮叮当当这样折腾,就听到龙一满含兴奋地对着听筒大声说:“御剑!我是成步堂!”
是那个打领结的小大人啊,成步堂见此情景也只能摇头轻笑,暂时放过龙一。
“御剑说他的爸爸是个很厉害的律师,他长大以后也要当律师,要帮助孤独无助的人,他一说起他爸爸就很高兴的样子,不像平常那么严肃。”
“御剑课间时一直在看一本很厚的书,他说那是六法全书,要成为律师的话就要好好读那本书,我觉得御剑好厉害,我完全看不进去那么厚的书呢。”
“御剑的爸爸工作很忙,所以送给了御剑一支手机,他今天把号码告诉我了,我说我要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可是他拒绝了,明明我今天打过去的时候他很高兴啊。”
“我问过了哦,矢张说他要吃汉堡排,御剑说吃什么都可以,不过我在午饭时看到御剑把青椒挑出来先吃掉了,所以他应该爱吃青椒吧,我们明天要在菜里多放青椒。”
吃饭时龙一的嘴巴一直闲不下来,明明说过多少次嘴巴里嚼着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更何况他今天放学之后已经对着电话讲了那么久,现在还是“御剑”“御剑”地说个不停。果然小孩子就是精力旺盛,成步堂也只能暗自叹气,决定还是别扰了龙一的兴致,只无可奈何轻飘飘地说:“饭要冷掉了,不能剩饭哦。”
好吧,看起来怜侍这孩子不太喜欢吃青椒。怜侍原本因为能来朋友家里玩而心情愉快,然而在看到饭菜之后小脸就瞬间显得有些为难。加了青椒的菜色都摆在怜侍前面,于是他只能勉强挂着扑克脸,有点视死如归地小声说着“我开动了”。他虽然什么也没说,还努力撑出一副很喜欢的样子,不过吃掉青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皱了下眉。龙一似乎也终于发现了,正无措地看着面前桌上的菜,时不时偷瞟一眼怜侍。
虽然挑食不是个好习惯,但两个孩子这个样子实在是可爱得很,成步堂先生揣着坏笑给怜侍夹了一箸青椒,被成步堂女士在桌下狠踩了一脚,他讨饶地看着妻子,起身把没有青椒的菜换到怜侍跟前。
怜侍的脸红得要冒烟了啊,成步堂拼尽全力地憋笑。怜侍这孩子实在是讨人喜欢,难以想象有谁能不觉得他可爱,又有谁能忍住不怀着善意逗一逗他呢。政志虽然有些不靠谱的样子,不过并不是个坏孩子,热情开朗的性格也颇有感染力。这三个孩子玩在一起,应该能很高兴吧,至少应该不用太担心那个可恶的班级审判带来的后遗症。成步堂暗自点头,龙一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怜侍是单亲家庭,再加上御剑先生经常很忙,因此他就成了成步堂家的常客,或许甚至不用叫做“客”,哪怕怜侍没到家里来,他们也能从龙一嘴里听到汇报,成步堂觉得怜侍简直要成为自家第二个儿子了。政志倒是也常来家里,不过大都是敲开门把龙一叫出去玩,最多进来喝杯水带走几块糖:他更喜欢在屋子外面跑的感觉。
龙一和怜侍会在放学之后一起到成步堂家,一起把作业写完,然后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趴在榻榻米上看书。在这方面,成步堂还得好好感谢怜侍,否则龙一这小子肯定不会把作业排到电视机和漫画书之前。快到晚饭时,御剑先生会到这里接怜侍,偶尔把龙一也一起接走,也时常直接让怜侍留下来过夜。两个孩子挤在同一张床上,半夜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讲什么悄悄话。
虽然每天打电话的提案被拒绝了,不过在龙一的坚持下,他和怜侍每周末都会通电话,一聊就是很久。成步堂看着家里的话费账单,实在是想不通两个孩子从哪里来的这么多话。真是可恶啊,成步堂先生咬牙,自己当初谈恋爱时都没煲过这么多电话粥,不过情书倒是写了不少,一直留到现在,这可比电话聊天来得长久。
就算是夏天,怜侍也整整齐齐穿着套装,成步堂因此还为了空调温度好一阵为难,好在怜侍很快就愿意把外套脱掉,只穿里面的底衫。成步堂时常买棒冰让他们一起吃,买一份然后让两个孩子分着吃,毕竟两人对“分享”这件事相当乐在其中,而且还免得他们吃太多。哼哼,计划通,成步堂女士对此很满意。有一次怜侍不小心沾脏衣服,成步堂拿去一起洗了,当天晚上怜侍穿着龙一的旧背心,两人坐在一起吃零食。成步堂晾衣服时看到这两个孩子,莫名心中一热:真的就像一家人一样啊,时间能在这多留一会儿就好了。
天气变冷以后,成步堂把被炉收拾出来,两个孩子就坐进被炉里做作业,还经常用腿在下面打闹,谢天谢地没受过伤,不过没那么好运能躲过批评。某天他们把手工课作业拿到这里来做,怜侍好不容易描好图纸,转头就发现自己画的线条全都不见了,没办法,热可消和被炉的组合,结果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原本怜侍在画的时候就已经红了眼圈,哆嗦着嘴唇了,见此情景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哭了好一会儿之后打着嗝喝了三四杯水。
新年假期时,成步堂给御剑打电话,打算商量一下两家一起去参拜,然而无人接听。龙一早就给怜侍拨过好几次电话,也是没有回音。成步堂费了好大劲才把龙一留在家里,免得他大冷天自己跑到御剑家敲门。
“御剑先生最近有大案要出庭,怜侍也跟着去旁听,现在联络不上肯定是太忙了。”成步堂以此安慰龙一,或许也是说给自己听,毕竟他们心里也相当不安,总觉得出了什么事。御剑先生前几天还跟他们聊过新年假期的安排,而且哪怕再忙御剑先生至少也会来条短信,但他们的关系也不过是儿子的朋友的家长,现在就算不安也不好多做什么。成步堂给御剑的语音信箱留了言,打算着如果明天还没有回复,就登门去看看。
“地方法院内发生杀人案”,成步堂看到新闻时,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不……怎么会这样……前几天还说过话的人,如今已经全靠报纸上冰冷的铅字才能在社会上延续其存在了。明明不久前还见过面,明明还约好了之后再见……
成步堂还是去登门拜访了,心想或许只是博眼球的假新闻,或许只是个惊人的巧合,或许至少能遇到御剑家的亲戚,但是没有,只有不停歇的冷风和风中猎猎作响的封条。夫妻俩呆立在门前,谁都说不出话。
“怜侍该怎么办?该怎么跟龙一说?”他们当时在想什么呢,或许是这个。
成步堂过去的人生不说顺风顺水,也是一路平安,没有多么激烈的起伏,更多的是平淡的幸福,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身边人的离世。他们并不是没有设想过死亡,任谁都想过吧,家人的死、朋友的死、自己的死,设想死亡之后、设想死亡本身。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没想到是这样的惨剧,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没想到自己面对的第一桩死亡就是谋杀。
整个假期,成步堂家都弥漫着不安的沉默。
开学的第一天,龙一放学后一直没有回家,他们联络矢张无果。成步堂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最后他们在御剑家门口找到了龙一,他靠在门牌旁,书包丢在脚边,低着头发呆。
“老师说御剑转学了,”他们听到龙一说,“我问为什么,老师没有告诉我。”当天晚上成步堂女士哭了一场,她隔着房门,听到龙一也在哭。哭吧,让眼泪流出来会好受很多。这是她当母亲以后,第一次依靠“眼泪”这种安慰剂。
他们到底还是没告诉龙一,怎么告诉呢,难道要直接说:“怜侍的爸爸被杀了,他被人收养,所以转学了。”这未免太残忍了,成步堂做不到。他们这样做是对的吗?成步堂不知道,作为人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死亡,作为父母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离别,所以请原谅他们的软弱吧。
几周之后,事情似乎过去了,龙一和政志还是玩得很好,对于小孩子来说,一个转学的朋友并不会带来多么大的打击。但成步堂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像看上去那么无忧无虑,或许龙一心中还忘不了怜侍,他们也忘不了,童话般的过程和过于残酷的结局,他们忘不了,不过至少现在能松口气了。
龙一和政志初中也在同一所学校,开学时成步堂给他们拍了张合照,整理相册时又想起怜侍。时间真是一味良药,死亡的阴影渐渐淡去,现在再想起那时,心中只剩下惋惜和遗憾了。
龙一加入了演艺部,说以后想当演员,虽然有点担忧,但成步堂还是选择支持,他们知道自家儿子是认真的,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就是他们的儿子。演员么,还真是个浪漫的选择。“我等着以后在大河剧里看见你。”“舞台啦,银幕啦,可努力的方向有很多吧。”“特摄剧怎么样?你以前喜欢的那个奇迹假面之类的。”从那以后,成步堂每次看剧集时都忍不住从那些角色里给龙一找个合适的位置。
青春期的孩子,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政志谈恋爱谈得风生水起,那孩子换女友的频率实在是让人有些心惊胆战,成步堂也因此对龙一的恋爱相当紧张。实际上他们对恋爱没什么看法,毕竟自己年少轻狂时也谈过几段,对儿子唯一的要求的就是别让对方伤心,也别让自己受伤。不过他们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龙一看起来对恋爱不感兴趣。应该也并非瞒着他们搞地下情,以成步堂对儿子的了解,龙一要是真谈了恋爱,绝对会傻呵呵地向每个人炫耀。不过这几年来,他们跟龙一之间的话少了不少,那小子也学会瞒事了,说不定心里藏着个爱人。他们尊重孩子的意愿,但还是会感到惆怅,会想到孩子总有一天也是要离开家的。
初中毕业以后,龙一顺利升上高中,政志则选择去了专门学校,这孩子有双巧手,但不得不说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虽然不再同校了,两个人的关系还是照旧。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正当成步堂这么想时,他们又一次迎来了死亡,这次是自己的母亲,龙一的祖母。病逝,这种缓慢的死亡方式不知道是恩赐还是折磨,不过这次至少让他们做足了准备。
……那个孩子。从死亡到死亡的联想非常容易,他们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御剑,想起那个孩子,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同时忍不住感到庆幸,庆幸龙一有他们,庆幸他们有龙一。
当成步堂与母亲做最后的告别时,脑子里停不下来地想她是以什么心态离开的。她害怕过吗?她还有遗憾吗?他们作为子女有让她能放心离开吗?成步堂回顾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上的学业、稳定的工作、美满的婚姻,他们作为子女应该算是合格了。至于作为父母,他们觉得能称得上是成功了:龙一长成了一个有担当、有追求、有能力的人。毕竟做父母一点也不简单,他们能做到这样,足够获得一个肯定了吧。
勇盟大学艺术系,龙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们也是时候准备好失去龙一了。为什么,时间,越来越快了。
“我想转法律。”这简直是一发惊雷,把成步堂炸得晕头转向。他们甚至怀疑通话的电波是不是被扭曲了,电话那头的人真的是龙一吗,否则怎么会在这时听到这样这样的发言,上次来电还在讨论去英国留学的事。
他们知道自己拦不住,既然龙一如此向他们宣告,就说他已经下定决心。现在他们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当演员吗?”
电话那头,龙一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我……发现御剑当了检察官……”
他们立刻飞去见龙一,转专业没问题,他们尊重孩子的选择,但这个理由,他们想不通,更放心不下。
“你考虑好了吗?”
“为了怜侍?一个只在一起玩了不到一年的小学同学?”
“你想救他?”
“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如果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如果你没救下他呢?如果他没救了呢?”
“你会后悔吗?你会怪他吗?”
“这是我的选择。”
成步堂知道龙一很有自己的想法,决定要去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他们当然知道他的秉性,或者至少知道他过去会如何做,那么现在的行为也不是不能预见的,不是不能接受的了。既然是他自己的选择,那就随他去吧,他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成步堂现在要收回对自己儿子“已经长大了”的那句评价,完全还是个傻小子,尤其是他“小千”“小千”地不离口,全方位地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恋爱,也不觉得肉麻。不管说什么,话题总会转到他那女友上,听上去他们真是爱得神魂颠倒了。不过成步堂总觉得不对,什么叫“一见钟情”,那劳什子“定情信物”又是什么东西!成步堂真的不反对龙一恋爱,但这段感情来得太过奇怪,他们的傻儿子可别被人骗了。
果然,被人骗了。只是成步堂没想到会是这样惨重的代价,他们本以为最多是骗财骗色,正好能让这小子长点教训,但是,他们差一点就真的失去龙一了。成步堂听到法庭、毒药、谋杀时,后怕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听到“吃掉”时,他们真的想狠狠甩龙一一巴掌。
然而,他们赶到龙一身边时,只是抱了抱他。这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太自大了,当父母还真是困难啊。
龙一拿到了律师徽章,他们都为他感到高兴,但一想到龙一当律师的理由,成步堂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第一场竟然是为政志辩护,好吧,政志这孩子会站上被告席他们一点都不奇怪。
龙一,真的已经长大了,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能肩负起别人的命运了。
他们也做好准备失去他了。
幸好龙一成了有名的律师,成步堂能从新闻里得知他的消息,知道了他又赢得了无罪,知道了他一直在帮助孤独无助的人,也知道他做到了,他真的救了怜侍。
真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这种氛围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一提到怜侍就闭口不谈了呢。又发生了什么啊龙一,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又发生了什么。
大概是又发生了什么吧,龙一和怜侍的关系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好。这下可以放心了吧,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龙一现在事业有成,身边又有那么要好的朋友。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的消息,每次都是受了一身伤之后,才最后一个让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子才刚当上律师没几年不是吗,他们的儿子一直坚守着自己的信念为委托人战斗不是吗,他们的儿子从出道以来就受到媒体赞誉不是吗,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龙一让他们不用担心,他自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可他们就算担心,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的儿子,怎么总是受伤,怎么总是让他们提心吊胆,怎么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呢。
现在,成步堂又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成了祖父祖母。他们见过美贯一面,那孩子很懂事,他们支持儿子的决定,成步堂相信自己的儿子能熬过这些艰难的日子。虽然他们能给出的最大的支持就是时不时寄些特产过去,起不了什么作用,但他们知道儿子身边还有其他人,有其他能帮助他,能支撑他走出阴霾的人。至少有个人能做到,他们可能有很多事都不知道,但这件事他们清楚,这些年他们好歹也是看着儿子过来的。
“御剑”,这个名字一直在龙一的生命中,从开始到现在,而他们正巧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一切都结束了,龙一拿回了徽章,他们都为他感到自豪,他们终于又能抬头挺胸地说“成步堂龙一是我的儿子”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亟待解决:龙一好像单身太久了。成步堂并不是非要儿子结婚,但他明明有在意的人,为什么还没有结合呢。是因为有太多事不断发生吗?可现在都已经解决了。一直以来,他们对龙一的感情就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对方伤心,也别让自己受伤。真当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吗,成步堂先生冷笑,看起来是只有这两个当事人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呢。龙一啊龙一,你什么时候变得软弱了,你在顾虑什么呢,他们只希望龙一不要留下遗憾,不要让对方伤心,也不要让自己后悔。或许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在顾虑什么,他们也有差不多的顾虑:不要再出现变数了,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成步堂龙一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往家里赶,一路上心都静不下来,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好像在想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御剑跟他一起回来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陪在成步堂身边。矢张也来过电话,说了什么成步堂已经忘记了。
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对这个消息他一直有些恍惚,直到亲眼看到父亲的尸体,躺在冷冻棺里,毫无血色。
他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死亡与分别,他身边围绕的几乎都是家庭破碎的人。成步堂原本以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不是这样的,这不一样。
他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没有多么亲密,这些年来也很少回家,但这一天来临的时候,那些他以为已经淡薄了的联系,把他的心脏紧紧缠住;那些褪了色的回忆,一瞬间又涌了回来,从四面八方拍打在他身上。数不清的睡眼惺忪的早晨,数不清的趴在榻榻米上的午后,数不清的伴着微凉清风的晚上,那些时间,也不知是变远了还是更近了。
成步堂只能听见制冷机发出的嗡嗡声。
他久违地跟母亲说了不少话。她讲着自己的青春,他们是怎么相爱的,是怎么决定要个孩子的,回忆成步堂的童年,又说起在成步堂离开家后他们的生活,说他是他们的骄傲。在最后,母亲问他:“你觉得我们是合格的父母吗?”母亲没有要他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幻想能一直维持现状。”他们准备走时,母亲对他们说,成步堂或许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