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6
真相如阴冷的白蛇,沿着脊髓,一路缠绕吞噬。
沈文琅逼迫自己冷静,“我们一直不敢告诉你。”
不敢的到底是谁?
“我们都太期待这个孩子,所以……”
他短暂地失语,让一切显得真实可信。
“这是一个意外,谁都不想发生。”
他单膝跪在椅边,接过那张过去的B超单,用力地握住高途的手,“他会再次回到我们身边的。”
只要你还在我的身边。
“你的手好凉,我们回卧室,好不好?”
没有回答好或是不好。
沈文琅释放安抚性信息素,半抱着高途回卧室,如同搬动一个没有生气的玩偶。
命运就像盲盒,即使祈愿失败,也要安慰自己,拥有就已经很好了。
“你去上班吧,我想睡会儿。”
“好。”
道别吻贴上来时,高途闭上眼睛。
鸢尾花香如雾气消散,潜藏湖面下的怪物带着黏液湿漉上岸。
恶心而又真实。
成年的世界依旧混蛋。
结婚、流产、失忆、隐瞒、欺诈……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成年人的腌臜事一口气通通压缩打包,在他17岁的脑袋里膨胀解压。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文琅还是分不清怜悯,还是爱。
鹅绒被下,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高途,你怎么还这么可怜。
沈文琅还是没有允许他外出,但是补偿性地带回来一只泰迪。
“高途,给他取个名字吧。”沈文琅在给小狗戴上项圈时,提议道。
他意兴阑珊,随口择了个名字。
“就叫乐乐吧。”
“乐,乐乐?”沈文琅停住手中的动作,小狗回应似地舔了舔他手背,亡故的小孩以另一个形式回到他们身边。
“生命短暂,简单快乐过完这一生就好了。”
27
江沪的深秋,伴随着大降温一夜入侵,桂花香与凉意卷着梧桐叶奔波。行人如蚂蚁,一排排踏过秋天。
电话里,小晴叮嘱,哥,记得多穿衣服,又问怎么有狗叫声?
“家里养小狗了。”
“但是,哥,你不是怕狗吗?”
老家的土狗被纵容得无法无天,隔着十几米听到脚步声就狂吠冲出院子,俩小孩吓得拔腿就跑,狗在后头追得愈加凶猛。被逼死在巷子里,哥哥手里紧捉个细短的树枝,把她死死护在身后。
“多少年前的事了。”高途笑了一下。
家政阿姨在逗着小狗玩,瓷砖地滑,小狗一个踉跄,摔成张抹布。
“它贪玩,小心别伤了。”高途急了,捂住话筒,叮嘱道。
“多可爱的小狗啊。”阿姨怜爱,换了个玩具给它啃咬。
脚滑的小狗自带天然的喜剧效果,他和沈文琅都被逗乐过,但他后来网上翻查养狗的资料,才发现会摔出骨折或者脑震荡。转圈圈咬尾巴不是因为贪玩,而是可能有皮肤病。轻轻咬你不是讨厌你,而是因为太喜欢你。行为与本意总是颠倒错位。
“不吵着你和小狗玩了,哥,我先挂了。”
“好,注意保暖。”
桂花香丝丝沁入,高途平和地挂断电话。
“哟,怎么开窗了?外头冷,别冻感冒了。”
窗户被阿姨关上,屋子里头又开始闷得厉害,他甚至觉得那股鸢尾花香气又袭来,让人无处可躲。
思索半晌,高途喊了声阿姨,说今天想吃羊肉,要新鲜的。
现宰的羊肉不算好买。
高途善意解释,也不是非得吃,只是觉得衬景。
难得高途有胃口,阿姨推着购物小车出门了。
没了人监视,高途换了件自己的条纹长袖衫,对小狗说:“一起走吗?”
乐乐雀跃地朝他奔来,脖颈的项圈铭牌一闪一亮,提醒他里面有定位仪。
“看来要下次,才能带你逃跑了。”
等真的一个人踏出小区大门时,高途一阵恍惚,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道分割的线,走出来其实没有很难,困住他的到底是什么呢?
外面的世界变化得比他想象更大,他边走边张望,大量的咖啡店挤占了街上的生存空间,除了星巴克,很多店面他都没见识过。巴士站的广告牌上,腺体切除手术跟“微创”两个字贴在一起,医学比他想的跨了一大步。街上的男男女女衣衫靓丽,不是紧身的上衣,就是穿着廓形夸张的长裤,把他这身自带年代感的造型趁得愈发格格不入。
走出烂柯山的樵夫,是不是走不回上山的路了?
“呦,今天这么早下班?”超市老板娘笑盈盈跟他打招呼,也打断他的思绪。
大概是对这具身体的高途说的,他顺着接话题,“是啊,今天休息。”
老板娘热情洋溢,他招架不住,打算买瓶饮料回礼热情。
站在货架前,琳琅满目的饮料让他不知从哪开始挑,他试图找到那瓶熟悉的青柠汁,如同锁定一个时间的锚点,一行行,一列列。
青柠汁?
已经没有青柠汁了。
他失落地拿起一瓶矿泉水代替,至少现在他不需要再省那两块钱了。
走得有些累,高途坐在小公园的石凳上歇息。
小孩子们抢着滑滑梯,老人在唠着嗑。
也有像他一样十七岁的男生女生,大胆挑战校规,两根吸管分饮同一杯奶茶。
高中时的沈文琅也是这样。
“难吃死了,给你。”
“什么破围巾,一点都不暖。不要了。”
他的温饱、难堪、窘迫以张扬的方式,被细细系在心上。
从前的沈文琅,很好看清。
他单恋得很简单。
盘算着时间,高途回家了。
开门的时候,小狗突然冲过来,儿时的场景如犬牙,张开血盆大口扑来,他一瞬失去反应,僵直立在原地。
熟悉的疼痛没有袭来,小狗温热的身体穿行在他脚间,消融僵滞,小尾巴摇啊摇,提醒着,我是乐乐呀。
“对啊,你是乐乐。”高途弯腰把小狗抱到怀里逗弄。这里不是老家,乐乐也不是那条大黑狗,为什么还会感到害怕呢?他不明白。
28
阿姨做的羊肉大概是很好吃的,小狗一直在底下跳着想上桌。
“不行,你吃不了。”高途示意阿姨给喂点肉条,小狗立刻跟着阿姨跑了。
“你也多吃点。”沈文琅夹了一块羊肉到他碗里。
羊膻味搅和浓稠的大豆发酵味,直冲得他想吐。
“不吃吗?听阿姨说你今天想吃焖羊肉。”
撒一个谎就要圆千百个谎。
“吃饱了。” 他放下筷子想离席。
没给他离开的机会,沈文琅突兀地问了一句,“今天玩得开心吗?”
高途蹙眉,他在指代什么?之前沈文琅问过这种问题吗?
“开心。”他直视那双眼睛,不再想问题里的弯弯绕绕,“今天天很蓝,外面…”
“你现在身体还没康复!高途。”
沈钰随时会找上高途,家外埋伏的危险,高途根本看不到,也不需要知道。
“答应我,不要再有下次,好不好?”他恳求。
高途胸腔闷得厉害,反胃恶心的感觉再次翻涌,让他呼吸困难。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文琅担忧地扶住他,释放起安抚性信息素,高途的腺体在发烫。亲密距离里,鸢尾花香和羊膻味混合得更浓,爆发出强烈的冲撞。
“不要释放信息素!”
29
卧室里,高途背对着他。黑夜中,他最后一次听到那个问题。
“沈文琅,我们是怎么相爱的?”
“不是问过了吗?”幽暗的空间如同黑河,分隔了两岸,他再次选择那条淌过的路。“就像之前说的,很普通的,就爱上了。”
原来没有爱过啊。
高途绝望地闭眼。
“你好好休息。”
沈文琅替他掖好被子,仿佛也被抚平了争吵。
深夜,高途辗转,始终无法入眠。打开房门,听到声响的小狗立刻从睡窝中探头,晃头晃脑小跑过来,连带晃动脖颈处的铭牌。
原来,他们都戴着相同的狗链,栓死在同一个地方。
狗会被一条肉干拐跑,而人是被爱蒙骗。
套在小狗脖子上的项圈被松开了,乐乐歪着头看他。
他也要松开自己的那条狗链了。
“医生,我要割掉腺体。”
小晴瞒着沈文琅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时,是哭着的。
“哥,我怕你后悔。”
“不会的,他会很开心的。”他抱着妹妹安慰道。“洗掉标记还有别的办法!”
“不一样的,从出生就不一样。你要为哥哥高兴,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缔结的婚约会失效,他不会再被任何人卖掉,他的孩子不会出生,也不再会死亡,他的愤怒、痛苦、恐惧不再由对方的信息素全盘掌控。
一切痛苦从头修正。
他全然捉住了坠落的自己。
俯卧在手术台上,他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
17岁的他能理解成年后的自己吗?
他不知道。
但某天恢复了记忆,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吧。
因为以前的我,才塑造了现在痛苦的你。
麻醉药吸入他体内时,他默念着。
5,
4,
3,
2,
1。
他正式地把沈文琅从身体,切割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