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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是我的挚友亚双义一真的二十九岁生日。我在早上九点一刻接到一通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告诉我,亚双义死了,只有骨灰和遗物运回了国。按照计划,他明天就要下葬,希望我今天能去殡仪馆向他道别。
我向上司同僚打过招呼,又买了花,独自坐车来到位于市郊的殡仪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来殡仪馆。我与许许多多或是流泪,或是微笑着的人擦肩而过,慢慢走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穿过狭长且迂回的长廊,在挂着宗教画的殓房门口停下。
殓房是公用的。我一眼便望见亚双义的照片放在房间角落,周围簇拥着许多花朵。我已有数年未曾与他见面,照片上俊秀的面庞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可那究竟是不是亚双义现在真实的样子?在淡色花朵簇拥中,他微微笑着的脸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我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才问在场的工作人员:“请问遗物在哪里?可以让我看看吗?”
“很抱歉,亚双义先生没有留下遗嘱,遗物由他曾经的监护人御琴羽先生保管。”
“我没有资格看……是这个意思吗?”
工作人员用沉默回答了我。我有些手足无措,只得把我买的红色花束放在黑白照片旁。即便有些不合时宜,我仍觉得,还是热情似火的红色更适合他。
这时,有阳光洒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不偏不倚照进我眼里。那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不由得闭上眼睛,然而眼皮太过单薄,拦不住所有的光。我只好狼狈地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借我些面纸。站在我身侧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十分慷慨地将手帕递给我,宽慰我道:“很难接受吧?我也一样。”
我不认识他,却不得不接受他的好意。因为如果亚双义还在,肯定不乐意待见我这副模样。他多半会一边严厉地呵斥着“堂堂日本男儿如此软弱,像什么样子!”一边不分轻重地敲我的头吧。光是如此想象,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位先生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御琴羽悠仁,亚双义君曾经的监护人。想必,你就是成步堂君吧?”
“御琴羽……啊!您是勇盟大学的御琴羽悠仁教授吧!亚双义经常向我提起您,承蒙您关照…初次见面,我叫成步堂龙之介,方才让您见笑了。”
“哪里的事,我还得感谢你愿意来见亚双义君呢。”御琴羽教授十分客气地说道,“其实,你是今天唯一亲自前来看他的朋友。你来了,亚双义君肯定能安心地离开了吧。”
“怎么会……”
我感到十分错愕。我不清楚亚双义这几年在国外的具体情况,但要说除我以外一个朋友也没有,未免也太荒谬了。
仪式结束后,御琴羽教授坚持要与我共进午餐。我试图从他嘴中打探到亚双义近年的行踪,结果御琴羽教授也知之甚少。
“自从他去英国后,就几乎不再主动与我联系。”教授有些忧伤地说,“哪怕我一个劲地联络他,他也只会用寥寥几语打发了事。每次他都回复不用担心,结果还是如此。”
御琴羽教授扶着额头,看上去黯然神伤,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得不再与他继续谈这事了。教授又主动与我聊起亚双义的过往,其中夹杂着一些我知晓的事,和许多他不曾告诉过我的事。我得知,亚双义的父亲母亲在他尚且年幼时便双双过世。亚双义的父亲于许多年前在英国入狱,随后不明不白地离世了。这些隐秘的家事,亚双义从未向我提起过,但我心底也有隐约预感,所以不算太过惊讶。
我的年假只剩半天。和御琴羽教授分别后,我本应按时回到工作岗位上去。可在回去的路上,我沿河堤走向电车站,抬头便望到两岸肆意盛放的樱花,正掀起阵阵色彩斑斓的美丽旋风。原来春天已经到来了啊!而那家伙,也是在如此春光明媚、生机勃勃的季节出生的啊……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沿河道走出去好长一段距离,天色也早已晚了。
月光照耀下的夜樱,又是与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色。花瓣斑驳的影子投在水面,使岸边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暗粉色的光影中若隐若现,如梦似幻,恍若置身与世隔绝的仙境之中。
一想到那家伙,或许是孤身一人在如此美丽的季节里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我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我与亚双义之间的距离曾经那么近,又那么遥远,如同变幻莫测的花朵般令人琢磨不透。但我非常确信,必定有一段时间,我与亚双义的心是紧紧贴在一起的。
我并非要靠这样的信念才能活得下去。不如说,不论我有多么不情愿,人都是只能不断向前行走的动物,我也同样不能免俗。我只能如刻舟求剑般,坚信这份感情像传说中的镇海宝剑,不论浪涛怎么冲刷都亘古不变。
可他呢?他是否也曾像我一样深深坚信,直到最后一刻?我所追寻的那个身影,是否如美丽而短暂的夜樱一样,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
我想,我再也无法找到答案了。
2
大学一年级那年,我与亚双义一真在不分专业的辩论赛上相识,很快便成为了亲密的朋友。他的名字在勇盟大学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此之前,我怎么也料不到会与这般校园风云人物成为亲友。
亚双义一直有个远大目标,那就是去英国留学。这件事我觉得没什么悬念,他成绩好得不能再好,英文说得比我这个英语翻译专业的人更流利,还时常和教授们打成一片,拿下学院的优秀交换生名额简直轻而易举。
一年后,他果不其然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获得英国顶级学府的交换名额。他选择的项目十分严苛,起码要学习四年才能拿到毕业证书,相当于重新念一次大学了。学期即将结束,意味着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我也越发频繁地与他黏在一起,吃饭、学习、运动、读书、看电影……做什么都要一块儿。
眨眼便是最后的暑假,亚双义邀请我去他老家玩一趟。我以前从未去过四国,立即答应下来。
我住到亚双义位于四国的宽阔祖宅里。大房子虽上了年纪,保养得却相当好,住起来阴凉又舒适。然而接下来几天里,每天都有一批批陌生人进来看房,我对此感到十分惊讶。
“亚双义,你打算把房子卖掉?”
我身边的亚双义正一面亲力亲为地做着家务,一面冲我点头:“这幢房子早该处理了。”
“这样真的好吗?又不是以后再也不回来。”我劝说他道,“这里承载有很多珍贵的回忆吧!”
亚双义却铁了心似的说:“这宅邸本就常年无人照看,我去英国之后,就更要荒废了,还不如临走前交给更珍惜它的人家为好。”
“好可惜啊。”我不由得感到伤感,“我觉得不会有人比亚双义更珍惜它了。”
“又不是处理你的房子,你这家伙反而在这悲怀伤秋些什么呢?”亚双义对我说教道,“房子也好,财产也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好,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会一成不变。你也差不多该早点接受这一点,然后尽早成为哪怕失去一切,也能昂首阔步地前进的男子汉罢!”
“咕呜……!”这话题简直叫人越聊越沮丧,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可如果换做我,我会许愿和亚双义的关系永远不变的。”
亚双义停下手上叠衣服的动作,十分讶异似的扭头看向我。
“你这家伙,忽然间说什么呢?”
我摸不着头脑:“怎么啦?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愿而已。”
他轻轻咳嗽一声,又正色道:“成步堂,你又有没有想过,人为什么会产生愿望?”
“怎么忽然开始讨论这么深奥的话题嘛……呃,我觉得,其实是因为人们都想要去寻求幸福吧?”
“哼!只要实现那一个念想,就可以获得幸福,简直把人生当作简单等式一样。可谁都不愿细想,愿望的实现便真的意味着幸福吗?如果现实和料想截然不同,前方的道路岂不掩盖在了彻底的迷蒙之中?说到底,愿望这东西,不就是妄想与执念的化身吗?这类人不过是要靠一份执念,才能活得下去罢了。”
“呜呜呜,亚双义,你这么说,未免也太残忍了。”
“并非我残忍,而是你太过天真。”他又摆出那副长辈姿态教训我,“你啊,总把问题想得这么简单,总有一天会吃苦头的。”
对待他的说教,我向来全盘接受。我只得胡乱点头,随后把问题抛回给他:“亚双义你呢?亚双义难道就没有什么非常想实现的愿望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云淡风轻地说:“愿望那种东西,谁都会有。追求幸福,简而言之就是趋利避害,乃一切生物的本能。然而,能为更高远的目标与肉体本能战斗,才是人与动物的区别所在。”
真是一点也不浪漫,严苛且硬邦邦的回答啊。不过,这就是亚双义的作风,也是他比同龄人要优秀得多的原因。
在那之后没过几日,亚双义就远赴他乡,去往他的梦想之地大不列颠了。我并非除他以外没有别的朋友,可没有他在身边,我感受到寂寞的频率却比以往多得多。
不知第几次梦见他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对我的挚友怀有了超越友情之上的感情。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仿佛谁在我心中挖开一个小小缺口,对他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流水,瞬间迸发而出,充满了我。
平安夜前夕,我没能忍耐得住,惴惴不安地打了通电话给亚双义。我一直认为亲友之间,必须要做到坦诚相待才行。即便这通电话会彻底破坏我们的关系,让我们从此以后再也做不了朋友,我也觉得我与他之间不该有什么隐瞒。
然而实际做起来,这件事仍比我想象中艰难许多。亚双义很快接了电话,我与他互相祝福,弯弯绕绕闲话家常半天,始终不知如何开口。临挂断前,我好歹还是鼓起勇气,将我的心情一股脑地告诉他了。他听着我断断续续的告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一言不发。
我的心几乎要坠落到谷底。竟然对真心以待的挚友怀有如此越界又冒犯的想法,想必他已经开始厌烦我了吧。果真如他所说,我与亚双义的感情也一样,不可能永久不变地维持下去吗?当我自暴自弃地想象着时,他忽然开口道:
“成步堂……你,要不要到英国来?”
“咦?”
我惊讶不已,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只得切盼他的进一步解释。可他沉默一会,又改口道:“不,没什么。抱歉,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那天晚上,我没有提前告诉他,直接买了一张去英国伦敦的机票。这真是我出生以来做过最大胆的决定,在此之前,我从未去过英国,也从未一个人出国旅行过。因出发匆忙,我甚至没来得及换多少英镑,也没来得及去订下脚的住处。可以说,我几乎鲁莽地,将我的一切都一股脑交给了命运。
刚下飞机,英国那冰冷刺骨的空气立即向我席卷而来。到处都雨夹雪下个不停,我裹紧外套,哆哆嗦嗦地坐上地铁,一路向亚双义所在的大学方向直奔而去。
可到了校园,我又完全不知道他人到底会在哪里。法学院、教室、图书馆……我徒劳地在成群结队的陌生面孔中寻找那一抹熟悉的红色,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找到太阳落山,实在冷到受不了,才不得不钻进校园附近的连锁咖啡厅里取暖。这家连锁店的咖啡价格相当实惠,不到两镑就能买到一大杯滚烫的黑咖啡。当然,这里也因此坐满了许多抱团取暖的流浪汉。我好不容易才在窗边找到座位,与几位衣衫褴褛的老先生们挤在一起。
一位老先生友善地向我搭话,你是大学的学生吗?我说不是,只是来找朋友玩的。他喜气洋洋地说,能在圣诞佳节团聚的都是顶顶亲密的人,你一定和你朋友关系很好吧!我笑着打哈哈,心里却开始犯嘀咕。我真的能与他相见吗?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这种概率小到如同天方夜谭的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呢。我为什么会一时冲动,把期待都赌在这种堪比奇迹的事上呢?
就当我神游天外时,老先生忽然好奇地说:“你看那有个人,呆呆站着好久了,他在干嘛呢?不嫌冷吗?”
我抬起头。视线的不远处,有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柔和的暖黄色灯光夹杂着雪花洒落在那人身上,让他看上去如同火柴光中的幻觉。
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连没喝两口的咖啡都忘得一干二净。我不管不顾地夺门而出,飞奔进刺骨的雨雪中,飞奔向路灯的朦胧光亮,飞奔向他的身边。
“……成步堂?成步堂?”
他十分震惊地看向我:“我没在做梦吧?真的是你?”
我的舌头冻僵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一个劲儿地冲他手舞足蹈。眼前的他愣神好长时间,忽然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用有力的臂膀把我紧紧搂住。
我恍恍惚惚地被他抱着,只觉得除了火热的体温外,一切都如此不真实。这真的,不是梦吧?呜呜呜……我、我好像还没沦落到在圣诞佳节卖火柴的地步吧?
“当然不是梦啊,笨蛋!这是奇迹,这可是奇迹啊!”
我一抬头,便能看见亚双义满溢出来的笑容。我能断言,那笑容中所流露出的喜悦与幸福,绝对是千真万确的。此时此刻,我才终于领悟到这一点,原来生活比童话故事还要更不可思议……原来奇迹这种事,是真实存在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借宿在亚双义租住的小小公寓里。公寓位于相当偏僻的市郊,到大学校园要耗费整整两个小时的通勤时间。公寓又拥挤又阴冷,每天晚上,我都不得不跟他挤在同一张窄窄的床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住在学校安排的宿舍,也不明白他舍近求远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拜它所赐,我度过了一段堪称如梦似幻的时光。
随他的脚步,我走遍了英国的大学校园,看过大本钟、伦敦塔桥、白金汉宫,品尝过炸鱼薯条、英式牛排、约克郡布丁,最后沿着薄雾弥漫的泰晤士河畔散步。英国的天气糟糕透顶,雨雪天连绵不绝,我的心却被高涨的幸福所充满,飘飘然升上天空,仿佛要越过那阴雨绵绵的大气层,抵达难以想象的远方。
在新年前夜,亚双义带我去伦敦眼看跨年烟火。我们挤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抬头仰望巨大的摩天轮,在寒冷的空气中紧贴在一起等待着。终于,临近午夜时分,天空被爆炸声划开,像有谁将一大把金粉奢侈地撒在夜幕上,烟花争先恐后地窜上天空,着实美不胜收。
阵阵巨响中,我看得入迷,一时忘记了时间。当周围人都开始互相祝福拥抱时,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零点已经过了。
我赶忙转过头,大声对亚双义说:“那个,亚双义,祝你新年快乐!”
未曾想到,我一扭头,竟直直对上了亚双义的视线。他那睡莲般优美的眼睛,灼灼地、炽热地与我对视着。如池水般微微颤动的瞳仁中,不见烟花,也不见别人,唯有我的身影清晰可见地倒映其中。
“你也是。”他微笑着说,“新年快乐,成步堂。我……”
亚双义的嘴唇和喉结颤动了两下,似有什么东西尚未能出口,便被迅速吞下了。他没再吐出下半句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扭头看向烟花的方向。
而我知道,此时此刻,只要他开口让我留下,我就一定会为他留下。
他看着烟花,我看着他。我一直一直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等待那句几乎不可能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秒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他沉默着,一直一直沉默着。不过这都没有关系,毕竟我最擅长等待了。
直到倒计时结束,人群与烟花一同慢慢散去,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我们两人,他仍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有充分的理由不去挽留我,而我也同样没有什么必须留下来的理由,可我为什么会如此期待呢?事到如今,我仍认为那双闪烁着灼灼火光的眼睛,并没有在对我说谎。
圣诞假期结束,亚双义送我到希斯罗机场。登机前,我们再次拥抱道别。我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亚双义,学业加油,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不要有顾忌,尽管联系我。
“谢谢你,我会的。成步堂,你也一定要多多保重。”
我还想再多看看他,可是广播已经在反复叫我的名字了。我只好一边跑向登机口,一边努力大喊,亚双义,再见,再见!
远远地,我望见他在冲我微笑,那笑容像即将到来的春天的风一样。他说:“嗯,等着我。”
亚双义没有对我说“下次再来”,也没有说“还会再见”,只说了“等着我”。不过这都没关系,毕竟我最擅长等待了。
在这之后,我与亚双义保持着像之前一样的联系,时不时互发邮件、互通电话,还偶尔能收到他从英国寄来的明信片。直到某一天,我忽然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我发给他的邮件短信全部石沉大海,电话也完全打不通。我向一切可能知道他去向的人打听消息,竟无一人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他就像一开始便不曾存在般,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杳无音信的数年间,我曾趁休假的空档,又去了一趟英国旅行。我心知肚明,与他重逢的概率微乎其微,但奇迹确实曾经降临在我们二人身上。即便希望的光辉微弱得无法看见,仍有尝试一番的必要。
我在英国游荡的那段时间,伦敦的天气出乎意料地好,四处都阳光明媚,春暖花开。那是我初次看见阳光照耀下的大本钟、伦敦塔桥、大学校园和泰晤士河畔,种种景致,都比阴雨天要美上许多。
只是,他不在。如果他能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呢!
他不在的这几年里,我其实过得还不错。我从英文翻译系毕业后,找到一份外语出版社的工作,工作不会太过劳累,父亲母亲一直身体健康,也交到过不少知心好友。只是,他不在。如果他能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呢!
我曾在书里读到过这样一句话:有的友情像恋爱,有的恋爱像友情。而我和亚双义,到底又算怎样的关系呢?时至今日,我仍无法弄清。但我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早已不属于友情、亲情、恋情……任何一种感情的范畴。尽管他对待我如此残忍,他依旧是我最为珍惜、深深思念的人。
3
与亚双义道别后又过了约摸半个月,一位自称御琴羽寿沙都的女士联系到我,约我在勇盟大学见面。她告诉我,亚双义的遗物中,有一样东西是留给我的。遗物贵重,以防万一,她打算亲手交给我,希望我能准时赴约。
自毕业以后,我几乎没什么机会重返校园。当年还是幼芽的树木已经茁壮成长,而当年陪伴我的人已经无法再见面了。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在年轻女士面前伤春悲秋,才打起精神来赴约。
我在一棵樱花树下的长椅旁与亚双义的义妹,也就是御琴羽教授的小女儿,御琴羽寿沙都小姐会面。她身材娇小,眉目清秀中带着锐利,说话文绉绉的,像落语中的人物。先前御琴羽先生提及,御琴羽小姐受义兄影响颇深,自中学时期便开始学习法律,现在一所世界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做实习律师。
“一真大人在日记中写道,如果他遭遇不测,希望能将亚双义家的传世宝刀狩魔交给成步堂大人您来保管。此番前来,正为此事,还请您收下。”
她说着,取下背上比她人还高的黑色刀袋,将一把保养得充满光泽的武士刀从中递给我。我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它接过。我本以为这把刀会十分沉重,实际却比我想象中要轻得多,用一只手就可以托起。
没想到亚双义会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我,以至于我看着狩魔,久久无法回过神。御琴羽小姐踌躇片刻,也在我身边坐下。她问:“成步堂大人,与一真大人是什么关系呢?”
这问题着实很难回答。我冥思苦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实话实说:“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成步堂大人何出此言呢?如果不是重要之人,一真大人也不会把狩魔托付给您。”
“重要之人……吗。”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那家伙,的的确确是我的重要之人,但我并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我。”
听罢,御琴羽小姐垂下眼帘,她轻声说:“如果连成步堂大人也未曾触摸过一真大人的真心,那么,或许就再也没有人曾接近过他了。”
“其实,我与亚双义实际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两年而已。您才是亚双义真正的亲人,比起我,御琴羽小姐一定更加——”
“才不是这样!”
御琴羽小姐忽然激动起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又十分矜持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徐徐开口。
“您应该知道,一真大人他,对于去英国这件事抱有惊人的执着。他总说,未来要改变日本的司法,但我明白,这并不是他真正的心愿。一真大人的视线,总是晦暗地注视着某处……就算一起生活了数十年,一真大人也从未曾向我敞开过那一扇窗户。
“我学习法律,其实也是为了一真大人。无论如何,我都想成为他的法务助手,分担他的忧虑与愁烦。可无论我做到何种程度,他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婉拒我。最终,他还是孤身一人去了英国,就此一去便杳无音信……为什么,一真大人非要独自走上这条不归路不可?为什么,一真大人他不愿意信任我呢?就连这把狩魔也……”
一串串泪珠从御琴羽小姐的眼里滚落出来。
“不过,现在狩魔是您的东西,我无权说三道四。成步堂大人,狩魔不仅是一真大人家代代相传的宝刀,其中也寄宿着一真大人的灵魂,是非常、非常珍贵,无法用任何价值来衡量的东西。请您务必将它保管好,拜托您了,这是寿沙都一生的请求。”
我郑重地点头。不用她说,这也是我会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我再次低头打量狩魔,忽然发现,锃亮的武士刀的刀柄似乎有些松动。
寄宿有亚双义灵魂的珍贵武士刀,刀柄掉了可不行。我试图把它拆下来重新拧紧,谁知我才刚刚扭开,一卷信纸忽然从中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这里竟然能塞东西?!”
御琴羽小姐与我异口同声地惊叫。
我不知所措地问:“这、这是什么书信,御琴羽小姐有头绪吗?”
御琴羽小姐瞪圆了眼睛:“不知道,一真大人从未与寿沙都说过!”
“那、那那,让我们一起读读看吧!”
发黄变脆的信纸上,用绯色墨水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串英文。我前所未有地庆幸自己的英文水平不赖,连忙出声读道:“我自愿结束自己的生命,并在此留下最后的记录……”
书信内容似乎是遗书,我虽一头雾水,但我很快领悟到,这必定是相当重大、即便拼上性命也一定要守护的东西。读着读着,御琴羽小姐的表情愈发凝重,当我念到遗书落款“克里姆特·班吉克斯…记”时,她一跃而起,向我深深鞠躬。
“成步堂大人,这真是不得了的发现!可以请您将它给我保管吗?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证物,足以逆转一切,证明一真大人的父亲并未犯下杀人罪的决定性证据!”
毫不犹豫地,我立即把书信交给了她。我说:“请拿去吧!御琴羽小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不要顾虑,尽管开口!”
“成步堂大人,谢谢您!”御琴羽小姐眼里再次泛起泪花。她忽然仰起头,向被樱树遮蔽了一半的天空大声喊道:“一真大人,请您保佑我吧!我会继承您的志向,您的愿望……在找到真相之前,我绝对、绝对不会放弃的!”
“那当然了!亚双义那家伙,肯定会一直一直注视着你的!”
泪光之中,我看见御琴羽小姐的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辉。太好了,还是这副精神满满、魄力十足的姿态更适合她。此时此刻,我们两人身上停滞已久的时间,终于开始重新向前流淌。不论她还是我,都一定能再度找到前进的方向吧。
御琴羽小姐迅速掏出证物袋,要把信装进去。或是因为情绪激动,她的手有些颤抖,一张皱皱巴巴的照片从信纸的夹缝中掉出,飘落在我脚边。
我连忙弯腰将照片拾起,想把它递回御琴羽小姐手中。然而仅仅只是刹那间的一瞥而已,我的视线却再也无法从那照片上移开了。
那是一张相当奇怪的彩色照片,看上去完全是偷拍的。照片正中央,能看见连锁咖啡厅的落地窗边,有一位手指和耳朵都冻得通红的怪人,捧着金块似的捧着冒热气的纸杯,狼狈不堪地和流浪汉们挤在同一张桌边。暖黄的灯光夹杂雨雪打在怪人的脸上,使那人仿若火柴光中的幻觉。
御琴羽小姐在我耳边惊呼:“这照片上的人……好像成步堂大人您呢!”
“………………”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照片,坐在原地动弹不得。一时间,我被什么看不见的、巨大的东西所击中,浑身的机能几乎都要停止了。我拼命控制住双手的颤抖,把照片翻到背面。
照片背面写着好几行被涂黑的小字,无论我怎样努力辨认,都无从得知这些话到底是什么。
亚双义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他的目光,到底在注视着哪里呢?他心中无论如何都要实现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我愤愤地、拼命地思考着,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真的搞不懂他,一次都没有。
当我从龙卷风般席卷而来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眼泪早已经流得满脸都是。在年轻女孩子面前痛哭流涕成这样,我未免也太丢人了,简直不像话到了极点。
可是,种种悲伤、痛苦、寂寞,还有快乐、幸福、思念……统统混杂在一起,如同浪涛般冲出我的心,我控制不了。要承认自己做不到某件事,向来是很难的。但我愿意承认,此时此刻,我真的做不到。
好在御琴羽小姐是个顶好的人。她耐心等我眼泪流尽,才温柔地开口道:“成步堂大人,请您随狩魔一起带走它吧!这照片是一真大人的宝物,也是您的宝物呢。”
“谢谢……真的很感谢,能与御琴羽小姐于今日相会,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之一。”
“您太夸张了。”御琴羽小姐笑着对我说,“成步堂大人,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千万不要憋在心里,请随时找寿沙都商量吧。”
“我会的,一定会的。下次见!”
与御琴羽小姐道别后,我仍不知道该把这张照片放在哪里。总觉得如果贴在家里显眼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己发呆的脸,着实有些尴尬;可如果放在贴身的地方,像我这般丢三落四的人,万一哪天找不到它,一定会发疯的。最终,我还是把照片卷起来,封印进狩魔的刀柄内。
如亚双义那家伙所说,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时间久了,不论再坚不可摧的事物,终归会变得和过去不同。
但,这似乎并不完全是坏事。事到如今,我心中空缺的一角,又重新变得完整。我拥有了他的心的一部分,他也将拥有我的一部分。我不敢说永远二字,可我衷心希望,我能够尽我所能,长久地拥有它。
心里这样想着,我微笑着看向悬挂在家里的狩魔。春日温暖的阳光照进屋内,古朴的武士刀随之绽放出柔和又炫目的光辉。光芒照进我的眼里,令我不禁再度流下眼泪,就像以前注视着他的微笑时一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