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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楚钦低着头整理球拍,远远看见樊振东正朝自己走过来。他的步伐是多么轻盈,笑容是多么写意,如果不是刚才余光瞥到他在阴影中深呼吸和变脸的那一瞬间,他应该会很感动的。王楚钦暗自恶毒地嘲笑了一番,面上却露出微笑,以高兴的姿态迎接了一个充满阳刚男人风格的拥抱——无他,只是因为暴露在一个满是摄像头的环境里。樊振东明显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来和他搭话的。
他们松开彼此,挨着站了一会,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最终樊振东接下了这个任务:“训练怎么样?”
“挺好的。”没滋没味的回答。“感觉德甲怎么样?”没滋没味的提问。
“挺好的。”大约是时长足够,他拍了拍王楚钦的肩就走了,也并没有再提训练或者德甲的细节。王楚钦看着他的背影哂笑——当然是在媒体视线的死角——心想我们的交手还是留到全运会吧,这次不会和你打的。
不是喜欢德甲吗?和欧洲人玩去吧!
这句话的底气来源于他了解到樊振东在德国玩得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24年已经是过去式,巴黎的风吹不到洛杉矶,自然也吹不到厦门,他模仿网上的言论一遍又一遍默念,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承认饭圈女的才华还是有那么点用处的。
与神秘也不神秘的社交账号发言相反的是,王楚钦本人是一个高速冲浪选手,平时乐于分享自己的王者荣耀战绩和主播打赏记录,顺便用小号和黑粉对喷污染一下信息流。某天他甚至知道了自己的粉丝叫“tzm”,而樊振东的粉丝被称作“pzn”,实在是非常非常合适,对称到他想笑。阿基米德需要一些“Eureka Moment”提出伟大的猜想,新科世锦赛男单冠军也需要这种巧合来验证某种“不过如此”。饭圈?就那样吧,你那里还不是一样疯狂;贡献?就那样吧,我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王楚钦颇为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左手,很多事情都与这只引以为傲的左手有关,每一个领奖台上他都把它高高举起。00后、左手将、单打冠、你真棒,溢美之词不分青红皂白灌进他的耳朵,他对接机粉丝出言不逊的同时心安理得地享受同一批人的追捧,甚至更让那群人死心塌地。他的左手臂,快乐和痛苦的源泉;他想过和试过很多它的用法,唯独没想过有一天撑在球台上是为了给对手磕头。
六天内输给樊振东两次,甚至起承转合都那么相似,墨点落在生涯簿上做出丑陋的一笔致敬。他心里还觉得是上天没有偏袒他——尽管不会在公众面前承认。如果要他评价这场比赛,他会说自己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是不公平的命指使他去死而不是樊振东。
没有接到球的那一瞬间万籁俱寂,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只能感受到两道视线的交错。一道是马龙的,看起来像要杀人;另一道是樊振东的,但并没有看向自己。樊振东不看重这一场胜利,这让他感到羞耻。并不是屈辱,仅仅是羞耻而已。
刘国梁和邓亚萍,前辈总也坚称他是可造之材;林诗栋和刘丁硕,小弟从不怀疑他是优秀领军。从大满贯得主到国青队员,空穴来风却上行下效的崇拜席卷了所有人,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他做一世陪葬,可凭良心来说,这里面不包含樊振东,虽然也许他本人曾经会这么认为。他们说他这也好、那也好、打球好、性格好,是冉冉升起的新星、是“小胖”的后继和威胁……他从来没有叫过樊振东“小胖”。他的失败掷地有声,他的胜利疑点重重。此刻又一次落难,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些鸡毛蒜皮宛若少男思春,以此代替应有的愧疚和悔恨来回应他给别人带去的失望。
究竟怎么样才可以真的让你注意到我?巴黎的庆功蛋糕换了主角,他看着指向性的图案一言不发。即使那年待遇将要分庭抗礼的时候,樊振东怨恨的大概也只是协会和教练组而与他本人毫不相关。为什么要恨教练?为什么不恨自己?为什么不恨我?
樊振东转过身去和教练握手了。
王楚钦忽然很想借助这个场面来完成一场盛大的表演。用力打碎鸡蛋的时候,所有东西会四处飞溅,下一秒他的血和脑浆会染红桌角,吸引来樊振东震惊的眼神,颤抖着问他何苦这样做——当然这一切都是他的颅内高潮,他缺乏像样的时间和勇气,日子毕竟还得过。于是他试图用撞击向观众传递自己并不存在的后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很没有风度地给对手磕头。
好在金牌最终还是在他的手里拿下来的,只是最后一球的时候还在回味失败的演出,导致错过了设计夺冠动作的机会。不知怎么的,下场后他还想继续,却注意到马龙在和许昕眉来眼去的间隙正笑着盯着他看。
面对这个37岁在全国赛达成圆满的人自然要献上最高级别的敬意。王楚钦以为现在应该拥抱,于是上前说:“龙队。”
如今已经是马副主席的中年人轻轻揽过他说:“太假了。”
……
也许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破他的小心思,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马龙一样持久。作为一个乒乓球运动员,他早已不再年轻、不再永远潮流,技战还能抢先,沟通上却和后辈有了代沟,队里新来小队员的第一件事已经不是认他做最好的头哥了。不会再有新人缠着他要kiss kiss和吃美味,他的号召力退化得像岌岌可危的发际线。一起并肩作战的梁靖崑和林高远留在了国际赛场的原地,他们的希望随着积分断崖式地坠落,而他的未来也不是无限的。他老了。
对于一个乒乓球运动员,出生于1998年是一种不幸——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享受这种不幸,而王楚钦天真地把自己视为其中的一员。樊振东走了,他应该高兴,在粉丝的支持与谩骂、球迷的鼓励与怀疑里远远离开那座山,然后说服自己早已翻过了它,就像很多人对马龙曾经做的那样。但事实是没有人比他更需要这个阻碍。他需要一个优秀的搭档、一个靠谱的队友,需要有人为自己的表演兜底,做城墙后的枪炮而不是城墙本身。关键时刻他哑火了,于是兵败如山倒,一切都变天:往前看,敌人虎视眈眈没有任何阻碍;往后看,也够呛找得出能为自己点燃引信的人。山不在他眼前,他在自己的平原里迷路了。
更让人恼火的是,樊振东甚至并不乐意看到他的穷途末路。即使樊振东会出于某种见不得人的理由扯起光荣大旗回来报仇,他的颓唐也只是顺带的结果而不是目标。樊振东在意荣誉、待遇、输赢、得失,数得清每一滴自己吸过和被吸过的血,却不会在意他和他们的伊朗杯。
——啊,伊朗杯,近到2023年他们还有共同的一份成果。假如有记者对此提问,他严重怀疑樊振东会愣神一瞬然后装不记得。不过换了他自己应该也会这样做的——是你们逼我说的,才不是我自己日思夜想。该想什么呢?那些仰望和不甘、那些幼稚的野心,早化作指尖并不干净的烟灰搅和在德班的春风里,却一刻也不曾停息。
樊振东会这么想马龙吗?那个Greatest of All Time?
现在他人在澳门,却没来由感受到两年前这阵风吹进衣领,于是刻意地打了个寒战。与此同时,樊振东疲惫地咳嗽了几声,像是感应到什么,站得离他更远了一点。樊振东好像并不在意和他的输赢,王楚钦甚至想象出他会用哪种语气评价:“就那样吧。”
他重新想起那个枪炮和城墙的比喻。樊振东没有挡在他身前,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挥手就让他炸膛了。
全部都散场以后他们又见了一面,这一次是偶然。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称呼:樊振东、东哥、小胖……左手先脑子一步抬起,轻轻拍在对方的肩上。樊振东“啊”了一声,显然也没有想好怎么叫他,但看他的架势,大概是担心有人在记录他们的互动,很勉强地换上灿烂的笑容,对比王楚钦仍然尴尬的脸。
“呃……”
樊振东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一副善解人意的前辈样子。
“……一路顺风。”
他尽可能落落大方,但对方的脸上并没有闪过丝毫惊讶。比起相信他太了解自己,王楚钦更愿意认为是樊振东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就像不在意他的未来一样。
“嗯,”樊振东很自然地接话,流水般把身子抽开,“你也是哦。”身影消失在拐角。王楚钦则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松了一口气。
呵呵,全运会结束,老子可是仁至义尽了,去他妈的奖牌、去他妈的比赛!他的心脏雀跃着、全身调动着。如此忍耐到酒店打开手机,一眼就发现关注的直播间们正在热播,音浪图标勾引着压抑的火苗。用户体验高于一切,抖音允许他做自己的皇帝,在全平台刷到自己磕在桌面的官拍民拍直拍横拍之前,这个晚上再也不用认别人做主人。嗯……这次先给谁送礼物比较好呢?
他随便点开一个观赏起来。唉,就那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