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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掉那天
第一天
我一觉睡醒的时候,正躺在别墅的沙发上,别墅窗外是海,我听见海浪的声音由远及近扑向我,咸湿的气息真是令人作呕。我的头几乎要痛的裂开,坐在沙发边缘缓了一会儿,我才恢复了些许精力,用来处理分析一下我现在的处境。
前一天晚上我被人打晕了,然后运到了这个别墅。我不清楚这个别墅是否还有其他人,于是只能起身走到别墅的其他房间试探一下,推开门的时候一个长头发的少年同样睡眼惺忪地望着我,他揉了揉眼睛,然后问我这是哪里。
我说我不知道。
他又问我是谁。
我忽然意识到我也不记得我是谁了,我只好惊慌地摇摇头,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开始烦躁地扯他的长头发,他说头好痛,自己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我叫他长头发。
他说要去洗漱,我点点头,准备跟他结伴而行,他同意了,毕竟在这个陌生的海边别墅,有个人帮我看着身后能让我有些安全感。
于是我跟长头发在浴室遇到了第三个人,他比我们的境况要糟糕很多,他大半个身子被泡在浴缸里,手垂在外面,我蹲下身子牵他的手,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于是点点头示意长头发过来帮我讲他抬出来。
躺在浴室地面几分钟之后,他逐渐有了意识,他大概前夜是完全宿醉的状态,身上还带着酒气,当然还混杂着一些呕吐物的味道,他醒过来之后也觉得这样的样子太荒唐,于是又转身去淋浴,转身的瞬间我问他你知道这里是哪吗,他大梦初醒一般的哦了一声,随后又拨浪鼓一般地摇头,他很瘦,又因为宿醉和呕吐整个脸颊几乎要完全凹陷下去,他咳嗽了两声,胸腔剧烈的起伏,随后他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终于说出了跟我们一样的疑问。
我们全部都失忆了,在这个屋子里。
面面相觑的时候另外两个结伴的失忆者慌慌张张跑过来,他们看起来很疲惫很害怕,个子高的那些几乎背着个子矮的那个,个子高的那个深呼吸了一下后开始用力地眨眼睛,这是他紧张的习惯性动作,个子矮的那个把半个身体完全搭在个子高的那个人身上,他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
为了之后的叙述能将这些人区分出来,我会称他们为【长头发】【宿醉男】【高个子】【矮个子】当然还有我。
事情就是在这样的状况里发生的。
高个子说他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别墅二层的卧室里,矮个子正从阁楼走下来,两个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了别墅二层最大客房里的尸体。
尸体?长头发猛地大叫出声,他伸出手捂住嘴巴,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外面跑。
矮个子安抚了一下长头发的情绪,我把大家聚集在了客厅,然后独自一人去二楼查验那具尸体。宿醉男揉着太阳穴,他看起来还是很晕,其余人的状态也都不是很好,我想我是确认这个信息最佳的人选。
阁楼的房间很大,走过了开放式厨房和餐厅,就到了木质旋转楼梯旁,我顺着楼梯向上,那件大卧室的门被打开了一半,应该是高个子打开的。
尸体就躺在床上,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胸前,这姿势是有什么宗教含义吗?我完全不清楚,如果问楼下几个人是否有人信教的话,他们估计也是一问三不知的。
床上大片的血迹几乎能让人误以为床单本身就是红色的,但好在尸体穿着校服,铭牌上的信息能给我们稍微一些抓手,我的手指抚摸着那个塑料铭牌,咔嗒一声取下来,然后攥着想去掀开覆盖在尸体头上的羽毛枕头。
矮个子站在门口告诉我别看。
但我的手指已经轻轻把枕头掀开了一个角,血肉模糊的脑袋几乎被干涸的血完全沾在了枕头上,在看见这场景的第一瞬间我就剧烈地呕吐起来,我攥着名牌冲出卧室,我双膝跪地不停的在走廊干呕,矮个子拍拍我的肩膀。
缓了很久我才跟矮个子一起走下楼梯,我把那个沾着血的名牌放在了桌面上,几个脑袋围了上来,宿醉男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字。
郭智硕。
好了,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们几个人跟一个叫郭智硕的死人一起被关在这个别墅里。
那我们也会死吗?高个子又再次用力地眨眼。
谁知道呢。矮个子揉了揉头发,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铭牌上,我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于是顺势问他认不认识郭智硕这个人。
郭智硕.......宿醉男还在头痛,于是伸出食指揉着太阳穴。
我现在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宿醉男接着说。
也许只是梦罢了,继续睡一觉也许会好。长头发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但那个死人是真的死了。
郭智硕是真的死了!我拍了拍桌子,他们均正色看向我,我忽然意识到有人已经恢复了些许记忆,而很明显我们每一个人都与这个叫郭智硕的人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于是我谎称要去阳台抽烟,拍了拍矮个子的肩膀示意他跟我过来。
我问他认不认识郭智硕。
他盯着手里点燃的烟蒂试探性地又把这个问题抛给我。
我点点头。
矮个子最后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也点头,但他已经完全不记得郭智硕的样子了,记忆还是丢了很多。
我们应该是被下了什么药。
他苦笑了一下,只是说郭智硕这个人应该跟他很熟,因为他对这三个字很敏感,几乎有了条件反射一般的敏感,但如今大部分的记忆都忘却了,所以连智硕死掉了这件事都不知道从哪里悲伤。
我安慰他说没关系,都会想起来的。
第一天晚上,我们决定在一楼的各个房间里休息,我依旧睡在沙发,长发男睡在地毯上,高个子和矮个子睡在厨房对面的客房,宿醉男害怕自己半夜还会起床呕吐,于是一个人睡在了主卧。
第二天清晨我去主卧喊宿醉男的时候,发现他死在了床上。
第二天
长发男起床的时候发现我们全部围在主卧门口,于是也凑过来,在确认了真的又死掉一个人后他几乎要崩溃,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着他,他扯着头发只是小声说着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郭智硕什么别墅,他连自己是谁都完全不记得。
我说我也是。
于是看起来精神状态最好的我走进了主卧,我确认了宿醉男的状态,他完全死掉了,但有一点令人很在意,他手腕内侧的纹身,我抓起他的手腕示意门外的人看过来。
那上面纹着郭智硕这三个字的英文花字。
其实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确了,我们全部都是死掉的那个叫郭智硕的人的朋友。
说是朋友应该也不太准确。
高个子轻声说他不会把朋友的名字纹在身上的。我附和地点头,说宿醉男很有可能是郭智硕的前任。
他是怎么死掉的?
我摇头,我不是什么法医,除了确认这个人的死活之外,我做不出别的判断。
长发男一刻不离地跟在我身后,我告诉他这没什么怕的,他反问我难道我就不怕死吗?
总是先想一下大家跟郭智硕这个人的关联吧。
长发男把头垂下来,他用力地摇头,像是要把脑袋里全部关于郭智硕这三个字的信息全部甩出来。
我瞥了一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矮个子,给他递了一个眼神,他问我想起来什么没有,我摇头,他递给我一支烟,我现在连抽烟的心情都没了。
高个子拉着长发男回到沙发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一言不发,我们确实被困在这个别墅里了,而且联系不到任何人,那些书里看过的暴雪山庄东方快车谋杀案在我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我想这次我们的剧本可能是无人生还。
矮个子侧头轻声在我耳边问我今天有没有想起什么,我依旧摇头,他笑了笑,然后把客厅角落里架子上放着的那把木吉他塞给我,我说我没心情,他又重新用一种很性感的姿势捻灭烟头,然后把那个吉他挂到自己身上,抬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在拼命地思考该如何弹吉他,想了半天他拨响了第一个音符,然后弹了一首绿日的歌。
弹完之后他说自己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
第三天
矮个男死在了阳台,依然由我去确认。
我把他们其他人拦在门口,我蹲下身子看着矮个男的脸,然后把他手里的那张原本放在餐桌上的小手帕扯了出来平铺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长发男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于是竟然开始坦然地分析了起来。
手帕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所以说这个人想起来了什么对吗?高个男轻声说。
我不置可否地点头,我问他们两个是不是只要想起来什么了就会死掉,长发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说他害怕。
我依旧安慰着他,我说今晚我们三个人都睡在客厅就好了。
第四天
长发男死掉了。
我和高个男看着地毯上他的尸体,面面相觑。
他大声喊着闹够了没,似乎要把这个房间里始终躲着的那个人喊出来,我感到一阵无力地耳鸣,我看着他的眼睛,他问我郭智硕跟我是什么关系。
我一直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似乎也是如此,于是痛苦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我向他走过去,然后安慰了他,他也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也试图安慰我,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他,我明白他其实对我已经抱有戒备了,但对于自己和他人的无知也让他极度缺乏安全感。
他现在已经不信任我说的话了,于是我们今晚一个睡在客厅,一个睡在卧室。
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也死掉了。
后记
警察坐在我的对面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摇摇头,说我只知道这些。
他们拉着我的手让我画押,然后嘲弄地看着我,我的食指陷进红色的印泥,然后在那张笔录单上画押。
警察靠在椅背上几乎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郭智硕你就是个疯子,我摇头否认了,我说郭智硕是第一个死掉的呀。
发觉他们知道我在撒谎后,我决定说出真相,主要是因为我不想被拉去做精神评估,也不想去精神病院,我其实从未失忆,这一切都是我在故弄玄虚。
在郭智硕从别墅醒过来的那天晚上,韩亨準其实是第一个死掉的人。
他像一个殉道者一样躺在床上告诉郭智硕其实死掉就是死掉了,他一直对死后的世界充满好奇,所以希望郭智硕可以一击毙命。郭智硕没有任何犹豫的去做了,他把自己的校服换给了韩亨準,这是他们的约定,两个人相遇后韩亨準经常问他为什么看起来总是在走神。
郭智硕告诉他自己有一件事一定要做,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些人诚实地面对他,不加掩饰地和盘托出,他彻夜地失眠,像虾一样蜷缩在床上想着死想着爱想着如何结束痛苦,韩亨準只是告诉他顺其自人就好了。
如果能帮到你的话死掉就死掉了。
死掉的含义你明白吗?郭智硕反问韩亨準。
就是死掉啊。
于是韩亨準成了这个计划的第一环。
郭智硕醒来的时候,第一个遇到了李周演,他没什么变化,头发变长了,人也瘦了很多,郭智硕靠在门框歪头看着他,李周演真的失忆了,他忘记了很多很多事情,郭智硕有些庆幸,也有些激动,他只是好奇自己的初恋如果得知了自己死掉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或者他根本已经把这个人抛到脑袋后面了呢。
拐弯走进浴室的时候郭智硕遇到了吴承珉,完全宿醉状态的吴承珉,是他和韩亨準从酒吧里绑来的,他的手腕上还纹着郭智硕的名字,因此自然而然地成了第一个想起这一切的人。
第一天晚上郭智硕拿着刀走进主卧,酒的味道消散后吴承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窗边,他似乎感应到了郭智硕的到来,于是向旁边坐了坐,腾出了一个位置。
智硕死了?
嗯。因为药效,他似乎完全想不起来郭智硕的样子。
你想起什么了?郭智硕问吴承珉。
想起他趴在我的手腕上问我纹身痛不痛。
所以痛不痛呢?
痛吧。
为什么还要纹。郭智硕攥着刀的手又紧了紧。
因为当时很爱他。
当时?郭智硕下意识地反问。
因为我感觉我始终无法拯救他,用爱拯救一个人这种想法实在太自大了。吴承珉看起来很痛苦,他俯下身子呜咽起来。
那也....不能离开他啊。郭智硕用同样哽咽地声音说着。
第二天清晨看着郭智硕检查吴承珉尸体的样子,具建逸想起来了一切,包括郭智硕的样子。
他把吉他递给郭智硕,想着试探郭智硕是否也是失忆的状态,郭智硕拒绝他递来的吉他和烟,并且用一种极度陌生的眼神望向他,具建逸给他弹了一首绿日。
其实具建逸是自杀,但郭智硕明白信教的人鄙视自杀,于是伸手帮了他。
那天晚上在阳台,具建逸点燃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他问郭智硕最近过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哥。
听到这个称呼后具建逸愣住了,像一座雕像一样,任由烟烧到了末尾,烫到了他的手指尖。
具建逸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可手指点到额头的时候他意识到郭智硕不喜欢这个姿势,于是智能悻悻地收回手,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问郭智硕接下来要做什么。
只是想听哥对我的看法。
仅此而已吗?
嗯。郭智硕点点头。
恕我不能回应你的爱。
郭智硕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露出好看的眉眼,他对这个答案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我是爱你的。一直。
什么类型的爱。郭智硕迅速接上了话。
我对智硕的爱,就只是爱而已,没必要被分类。
郭智硕笑了笑,他问具建逸还有什么话想说,具建逸问他以后弹吉他的时候还会想起自己吗。
会的,哥。
嗯。
具建逸有些后悔没有亲口说对不起,但其实郭智硕才是那个一直想道歉的人,他扯了一张手帕,用手指腹的血写了三个字,塞到了具建逸手里。
第三天的时候郭智硕和李周演一起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李周演问他跟郭智硕是什么关系,郭智硕意识到李周演依然没有恢复记忆,他有些难过,也有些遗憾,于是只能尝试着旁敲侧击。
初恋吧,郭智硕说。
啊,初恋,好久远的词。李周演说。
你的初恋是怎样的?郭智硕把手垫在脑袋下面轻声说。
初恋,我有些记不清了。李周演揉了揉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继续开口。
初恋是挺美好的,我记得我会跟他一起堆雪人打雪仗一起吃炸鸡,还会一起面对面弹吉他。
又是吉他。郭智硕想起了具建逸弹给自己的那首歌。
后来呢,你们还在一起吗?郭智硕迫切地想把具建逸从自己的脑袋里甩出去。
后来我们分开了。李周演轻声说。
为什么?
因为人是要长大的。
为什么?
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啊。
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会向前走的。
嗯。郭智硕点点头,他意识到身边的李周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沉默。
智硕,你还活在过去吗?
李周演侧过头看向郭智硕的眼睛,他的长头发把两个人的侧脸连接在一起,几秒钟之后郭智硕才意识到李周演想起了一切,他在哭。
过去什么都好不是吗?郭智硕伸手把挡住李周演眼睛的长头发拨到了一旁。
可你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爱是会生长的。李周演推开了郭智硕的手,似乎对他的不信任充满愤怒与厌弃。
对不起我只是。郭智硕有些语无伦次。
现在他们真的错开了。
所以还是活在过去吧,我们。
那天晚上金正洙举着刀和郭智硕面对面站着,两个人的信任危机已经爆发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正洙哥。郭智硕从没有感觉自己会这么疲惫,他已经不想再演了,已经不想在试探了,所以决定单刀直入的解决这最后一个问题。
正洙哥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没有。金正洙的眼睛布满血丝,他正用一种超乎他忍耐限度的意志力强撑到最后。
为什么你面对我总是在半遮半掩,爱也是恨也是强势也是脆弱也是。
因为你是个疯子。
不是的哥哥,我只是希望你只爱我一个。
金正洙被他的义正严辞逗笑了,他说自己已经解释过无数遍。
郭智硕只是摇头,他又问金正洙对自己到底有没有占有欲,还是说很喜欢自己爱着我的那个完美状态。
爱是什么?金正洙反问他。
爱是.........郭智硕迟疑了一下,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秒,金正洙把刀捅进了郭智硕的肩膀。
爱是..........郭智硕把插在肩膀上的刀拔了出来,然后捏着刀柄在手指间转了转,血洒在地上,尖锐的痛把他整个包裹着,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塌了下来。
爱是..........郭智硕想起了韩亨準的殉道,他拉着郭智硕的手说不要害怕,你去找你想要的爱,我去找我的死亡。
爱是.........郭智硕想起了曾经吴承珉哭着捧起他的脸说用爱拯救一个人的想法实在是太自大了,对吗智硕。
爱是........郭智硕想起了具建逸那晚给他弹的吉他,十五岁的时候具建逸告诉他哥哥就是哥哥,家人就是家人,亲情和爱不能混为一谈。
爱是.........郭智硕想起了他跟李周演分手的那个雪夜,李周演说你永远活在过去好了,永远活在十六岁,永远在思考爱是什么的路上把爱全部丢光。
郭智硕终于哭了,像是要把所有被他误食的爱全部呕出来重新咀嚼品味一般呕吐着,他近乎嚎啕大哭,片刻后才缓缓直起身子,他看着金正洙的眼睛问他爱到底是什么。
智硕。金正洙的神色忽然软了下来,他不舍得不把爱给他,不舍得很多事情,但他的不舍得又让郭智硕难过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我要的不是这个,正洙哥。郭智硕指了指自己肩膀的伤口。
是无条件的偏爱。金正洙看着郭智硕的眼睛小声说着。
啊,对,哥还是这么了解我。郭智硕把刀完全擦干净了。
不会给你的,因为我已经给过了,只是你没发现,也不愿意发现。
知道了。
所以我们都回到过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