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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春在舱门口见到富安优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对方戴着口罩,将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圆润的、因困倦而略显黯淡的眼睛,衣着也很普通,是宽松的运动服。可春还是能认出来——哪怕她们已分开了将近十年。
更糟糕的是,作为空乘,她的脸自然是没有任何遮挡的,事到如今,她只能指望优的记忆力没有好到能记住一位生命中的过客。可是耳边的脚步声停了,她看着对方的目光从迷茫转变成惊讶。空调的冷气与外界的热风交替从她们头顶拂过,对比极为鲜明,她们也好像两个世界的人,阴差阳错被拼到了一处。
“春。”富安优的声音有些飘忽,“好久不见。”
记忆其实已很模糊,写满少女心事的纸条也早在某次大扫除时被妈妈全部丢掉,可春还是能想起那个樱花绽放的四月。
当年的优并没这样瘦,脸颊肉像两团鸡蛋布丁,丰盈圆润又朝气蓬勃。在美少女转校生的消息传遍二年级之前,她便已被老师分配去井上春的邻桌,于是一包蔓越莓曲奇连同“请多指教”的卡片降临在后者手心。糖油混合物在嘴里融化,把优等生的心也变得甜蜜黏稠,春偏过脑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繁春的樱花雨吹过河川,轻飘飘落在百褶裙摆。操场边的长椅成为她们固定的用餐场所,优收买春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章鱼小香肠、肉丁炒饭、炸豆腐和厚蛋烧,哪一样都能让女孩露出幸福陶醉两眼汪汪的表情。起初春以为这是对方母亲的手艺,直至瞥见优手指上的油烫痕迹,这才得知她也是家中的做饭主力。
姐姐在备战共通考试,每日焦头烂额;妹妹年纪太小,还不能单独使用煤气,次女便接下妈妈肩上的家务重担,沉默而尽责地扮演自己在这个家中善解人意的角色。
“反正我没有升学的打算,可能会去专修学校吧。”放学后并肩前往公交车站的一小段路上,优推着自行车,在极为规律的链条转动声中如是说,“毕竟我不像春那么聪明,考不上公立高校。”
——至少要读高中才行啊。老师长吁短叹,拜托省心的井上同学多多劝学。师长忧心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少年会误入歧途,或是因外貌招来不必要的关注。但实际上,富安优是非常乖巧的孩子,相当遵守课堂纪律,除了睡觉和看漫画书外没做过其他出格事。
太过说教的话,井上春对着同龄人自然是说不出口的,遂采取迂回策略。数学课上富安优又竖着课本睡着,她便掐着时间,让这场好梦持续五分钟,随后将人戳醒。优睡得迷迷糊糊,被叫起来时没精神地耷拉着脑袋,脾气倒还温顺,只是目光哀怨又委屈,好像被井上春欺负了似的。
事实证明,人生境遇颇为戏剧。多年后春再次听到优的消息,是在某次同学聚会上,朋友无意中提起:“当初坐在春旁边的那个女孩子,是富安同学来着吧?最近好像在拍戏哦。”
其实只是在一部网剧中客串了小角色,但井上春还是把那部剧翻出来,在长途飞行的轮班时间中充当催眠工具。剧情确实有够无聊,大概是用来给女主铺路的,春已不记得究竟在讲什么故事。昏昏欲睡时,屏幕里出现一张熟悉的脸,所有蒙着薄雾的回忆登时清晰起来,从黑白默剧变成生动的影像,她忽而感到恍如隔世。
原来优长大后是这样的。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婴儿肥的痕迹,眉眼像舒展开的花瓣,点缀了别样风情,好像一株傍水而生的春菖蒲。井上春说不明白那是什么,从那一刻起,她才意识到青春泡泡原来早就破碎,她们的人生截然不同。
又过小半年,富安优的名字正式进入娱乐圈,以一组素颜写真瞬间风靡网络。公司有意将她打造成白开水姐系美人,又不想丢掉笨蛋天真这个人设,于是让她在访谈中说了不少学生时代的笑话。
井上春记得,尽管那个节目她只看了不到一半。富安优讲:“……骑自行车带朋友在河边骑行的时候,车头的螺丝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松掉了,然后就一起摔进河里,变成落汤鸡,总是在遇到这样倒霉的事呢。”
背包里原本打算带去野餐的便当也完全不能吃了。春在心里补充,真的很倒霉,可是——
直播里的优好像洞悉了她的心思,一边露出明媚的微笑,一边说:“可是,就算这样也幸福。”
“井上,该去给头等舱的客人发毛巾了。”客舱经理提醒道。
从札幌到大阪的飞行时间不长,按照排班,井上春在结束这趟航班后便能休息两天,正好回家。因此,虽然发生了这么一段小插曲,她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她捧着托盘回到头等舱,富安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起来好似在发呆,直至被喊了一声“お客様”,这才回过神。
和上课的状态一模一样啊。井上春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想法。好讨厌这样的既视感,把私人情感带进工作太不成熟,何况是在服务行业,显得她始终耿耿于怀没法放下,但对她而言,那也不过是人生早已翻篇的一页。
如今时般璀璨的夏日,她们一起报名了学校的夏令营项目。富安优的数学成绩竟然够到了及格边沿,连老师都感到惊讶,井上春功不可没。原本优打算在假期去亲戚的店里帮忙,顺便赚一些小钱,在春某次登门“无意”说漏嘴后,母亲当即同意了一起去海边的请求。
书橱中的相册仍保存着那组椰子冰沙味的照片。海水在女孩的皮肤上留下粗糙的盐粒,她们牵着手,踩过沙滩,沙子在脚掌下从坚硬潮湿变得松软干燥,富安优拿起桶里的水瓢,小心地帮春冲去发间闪光的结晶。入夜,在海边的湿地树林中,她们看到了如星空般的萤火之森,春有些怕虫,于是一边往优身后躲、一边忍不住去看被抓到女孩手心里的那抹绿光。待临睡前,情况便完全逆转,女孩们挤在宿舍里讲八卦,不知怎么的就变成灵异故事分享大会。春往被子里缩,忽然摸到一具温热的躯体,扭头正好对上一双湿润又颤动的眼睛。
差点忘了,有人比她更害怕鬼魂。“不可以一起睡吗?”优捏着她的手心问。
春想了想,解下发上的皮筋,随后如鱼入水似地钻进被窝。“一起睡吧。”她说,感受到富安优伸出手,替她轻轻掖好被子。
送点心和饮品时,富安优已在放倒的座椅上睡着了,丝毫没被旁边的噪音打扰。独自出行,看起来是私人行程,去北海道不是度假的吗?为什么看起来相当疲累的样子?井上春叹了口气,没有选择叫醒她。
其实没什么可尴尬的,她们就像校园剧里最普通的路人NPC,结伴回家,双休日去对方家里写作业,约好在甜品店拍照打卡、却总等吃完大半才想起任务。不到一年后富安优便转学离开,她们连次年的樱花都没能一起看到,共度的时光着实太过短暂。偏偏就是这样短暂的、草尖露水似的回忆,却变成了环绕她人生航班的小气流,偶尔会在午夜时分制造颠簸。
仔细想来,她们相遇的时机或许并不好。初中生,对这个世界一知半解,独立意识飞速膨胀,却不知该如何安放觉醒的自我,于是便做出各种各样的荒唐事。不少同龄人踏出探索爱情的步伐,但一颗懵懂的心真能懂什么叫爱吗?
总之,恋爱在青少年群体中变得很“时髦”,即使没有对象,也得传点绯闻才能称得上“风云人物”。井上春在学生会和舞蹈社团都有些名气,一旦和某位男生走得近便要被人留心,她觉得荒唐,但澄清两回后就懒得理会。为了一劳永逸,她费心从某少年热血漫里找了一位男性角色,甚至斥巨资买了该角色的徽章,挂在书包上。拿虚拟人物当挡箭牌真的很有效,倘若别人问起,她便义正词严地说:我最喜欢的是XXX呀!
富安优自然也逃不开八卦。秋日文化祭,班委们在决定班级摊位时,有一位女孩提出:“让富安同学和斋藤君一起负责接待怎么样?”
春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
女生道:“井上没听说吗?这次羽球队的宣传海报上放了他们的照片,听说拉到了本地协会的赞助呢。”
海报贴在操场边的宣传栏里,很容易就能看见,井上春扫过去的第一眼便理解了。养眼的男女混双拍档,大约是想展示“女生也能拥有强大的力量”这一概念,摄影师反常地将焦点定格在跃起扣杀的富安优身上,搭档在她身后像坚实的后盾。没人会不愿意欣赏漂亮的脸蛋,摆在摊位的确很吸引人,春找不到反对的理由,方案就这样定下来,心中却总觉得隐隐不快。
“那春要做什么呢?”优得知安排后反问道。
“可能负责收纳吧。”春如是说,“去年卖炒面的时候账目很混乱,今年得记清楚才行。”
优犹豫了一下说:“我去炒面不行吗?做章鱼小丸子也好。”
“当然可以。”春飞速答应,连她自己都对莫名的畅快感到疑惑,“但是做饭很累吧,还是接待更轻松点。”
优叹了口气,好像在思考该怎样向好友说出实情,最后十分委婉地开口:“斋藤同学的球技太差了。”
球场上不想待在一起,球场外也是。春没问这个理由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优不乐意就行。她说:“好哦”,紧接着躺下去,枕在被毛织长袜裹住的膝头,打了个哈欠。入秋后天愈来愈冷,她觉得自己也正被逐步封印,下课后连教室都不愿出,只有午休时间还能跟优出来晒晒太阳。她刚闭上眼,一件校服外套便盖住她裙摆和双腿,优另一只手还在打游戏,却没忘记她睡着后容易被冻醒。
这是谁也无法染指的、独属于她们的小世界。
优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好到春坚信往后都再难遇到这样的友情。她人生中的第一条手工围巾是优在入冬那天送的,红色的菱纹格,尾端挂着一只小熊胸针;无论她提出要去哪里,对方都鲜少表示异议;就算她因怎么也教不会的方程忍不住发脾气,优也能接下她的抱怨与不满。甚至连家里的两只狗狗也沾光,套着围巾边角料织的爪垫跑了一整个冬天。
正因如此,她才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段关系会持续很久,久到直至她们都被社会磋磨成无趣的上班族,依旧是对方人生中的首选。井上春不是理想主义者,她当然知道所有关系都会有淡化的那一天,但优是不同的、是需要被珍惜的、也同样珍惜着她的人。
可很快,她们就发生了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争吵。
起因是她在校门口撞见了富安优的“朋友们”。
那段时间优偶尔会缺课,当春问起,她便说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妹妹。冬季流感频发,春没有起疑,甚至在心中偷偷为友人打抱不平,这种责任怎么能由姐姐独自承担?直到某次放学,优牵着自行车,打算照常陪她走到公交站台,却在校门口被人喊住。
如果要井上春形容,她会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绝不会与之发生交集。一伙青年男女,发色各异,衣着廉价又土气,春还能在其中几人的手背和脖子上看见若隐若现的纹身。脑海中登时警铃大作,她扭头看向身边的优,在女孩脸上捕捉到略显尴尬的表情。
“今天下午不是说要出来的吗?”其中一名女孩粗鲁地抱怨着,语气里的熟稔让井上春很不舒服。
“要上课的呀。”富安优底气不足地辩解,“之后再说吧……我先回家了。”
她拉着井上春头也不回地离开,没管身后飘来的嚷嚷。接下来的几分钟堪称煎熬,沉默维持到优因心烦意乱无意间拨动了自行车铃,声音尖锐地刮过耳膜,击碎虚伪的壁障。
“……是因为他们才逃课的吗?”
“嗯。”
“去做什么?”
“只是去打台球,偶尔也骑摩托车……没有别的,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富安优语速很快地解释,“坐在教室里也听不进去,所以就……”
“和他们待在一起更开心?”井上春尖锐地发问,“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知道他们看起来不像好人吧,一群混混,之后如果带你去危险的地方怎么办?”
“他们没有那么糟糕。”优停下脚步,“大家都只是不喜欢去学校而已,难道连不喜欢也不被允许吗?”
井上春怎会不明白?游离在学校与社会之间的、找不到身份归属的青少年们,实际上并不具备太高危险性,富安优只是交了一帮拿不出手的朋友罢了,逃几次课又算什么大过?可她依旧生气,没来由的被背叛感笼罩了她。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登上靠站的巴士。
“那就随你吧。”
以这句话为始,她们开启了长达两周的冷战。
两个小时的航班很快抵达目的地,春对着镜子整理好领花,妆容依旧很完美。她用手指将口红抹匀,轻轻拍了拍脸颊,重新回到一丝不苟的服务状态中去。在收到允许乘客下机的通知后,她回到舱口,注视着富安优背上单肩包,同她擦肩而过。
“感谢您的乘坐,下次再见。”这句话本能地脱口而出,足以彰显她在本职岗位上有多么敬业。优的脚步好像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她,很快消失在廊桥的拐角处。
这就是这出平淡剧目的尾声了。井上春想。在最后还能有小小的波折,是上天在给她弥补青春的机会吗?那造物主也太看得起人类的执念和勇气了,这么多年过去,纵然有再多的疑问和不甘,也早就石沉大海。
后续的清扫和报备流程全部结束后,井上春给妈妈发了条消息,预告一小时后就能到家。她带上自己的行李箱,步下飞机,正要从空乘专用通道离开,手机却忽而响了起来。
是一串没见过的号码。她皱了皱眉头,摁下挂断键。沉默了几秒钟后,来电提醒再次跃上屏幕。
谁呀?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沉闷的呼吸,对方似乎是在某个较为密闭的空间里。
“春。”熟悉的声音混着电流,让她登时定住了,“可不可以……来接我?”
可不可以来接我?
冷战的第三周,她在家附近的公园找到富安优。对方正缩在滑梯底下,潮湿的发尾缠成一绺一绺,自行车挤不进这个狭小的空间,悲惨地泡在大雨中。寒潮随雨水一并南下,最近几日正是最冷的时候,白色的羽绒服把井上春裹成一枚奶油大福,与狼狈的富安优形成鲜明对比。
“出门为什么不带伞啊!”她连忙从包里掏出面巾纸和另一把折叠伞,帮女孩擦去面颊上的水珠,碰到的皮肤冰冷得令人心惊,“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先和我回家。”
湿透的衣服被丢进洗衣机,毛衣则挂起来,井上春忙活完,对着厨房里的烧水壶发呆,还没泡开的蜂蜜沿着杯壁往下滑,把她的思绪也黏在一起。优是来道歉的吗?明明在电话里说就好了。那条“对不起”的消息在她的聊天框里待了很久,却始终没发出去,早知道就不要犹豫,为什么要让对方先低头呢?
井上春越想越后悔,端着两杯蜂蜜水匆匆回房间,便看见穿着她的毛绒睡裙的优坐在地毯上,脸颊终于被水温染回健康的红色。
“小春。”优戴着干发帽,看起来有点儿像中东商人,双眼闪动湿润的水光,“对不起,我——”
春拉住她的手,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于是优闭上嘴巴,摘掉干发帽,等春为她吹干头皮,只剩微卷的发尾还挂着一点儿水分。窗外的大雨转成连绵细雨,看起来要下一整天。优和自行车被一起留下。两只斗牛犬尾巴晃得起劲,很会看人眼色,往客人那边多蹭两下,就能收获心软人类给的鸡肉条。
优家里的猫没有这样黏人,眼下被讨好得有些晕头转向。春和妈妈打完电话、回到卧室,看到的便是Suga窝在女孩怀里、睡得四脚朝天还蹬腿的画面。
“优,”春叹了口气,“是迪士尼公主吗?”
现在正值下午一点半,是最容易困倦的时候,其实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比如背单词、写作业、玩填色游戏,但与外头凄清的雨幕相比,这处庇护所实在太温暖安逸,压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们其实已去对方家里留宿过很多回,不过优更喜欢春的床铺,足够宽敞,入墙式的一体柜中放满漫画,油墨与纸张的气味让人感觉好像课堂,自带催眠效果。上课的时候,春也陪在她身边,玉兰的香气与花瓣一同谢掉,蝉鸣被秋风吹散,无论阳光从窗棂到桌角往返多少回,只要她转头,就能看到小春。但那是趴着犯困的小春、坐得笔直认真听课的小春、悄悄吃奥利奥饼干的小春……总之,不会像现在一样,和她脚趾抵着脚趾,手臂也相蹭,她只要一歪脑袋,就能靠在女孩肩头。
被窝好暖和,两只小狗不安分地绕着她们踩半天,终于在床尾趴下。她们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交互体温,春的呼吸从她鬓角掠过,好像天鹅的翅膀掀动水面。
那一觉睡了很久,直到井上夫妇下班归来,她们才懵懵地起床吃了晚餐。春说要送优回家,实际上仍是优骑车带她,穿过长长的河堤,在北风中把脸蛋缩进小熊围巾里。
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就好了。
井上春很少去思考“永远”这个词,她是现实主义者,从来只想过好当下。可是在富安优停好脚踏车,从矮棚下走进路灯光里的瞬间,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愿望。
不远处便是富安家租住的独幢一户建,隐隐能听到屋里传来幺妹呼唤妈妈的声音。
“等我一下。”优小跑进屋,没一会儿便捧着一袋雪花酥回到户外,将手作甜点放进春的掌心,“这是昨天和妈妈一起做的,本来要带去你家,但是忘记了……”
下定决心仅需一刹那,春被少年人的冲动助推,往前跨出一步:“优,可以过来一点吗?”
面对乖乖凑到她面前的富安优,井上春扬起下巴,盯着对方眼下一小片睫毛的阴影,亲了亲微张的嘴唇。
富安优愣住了。路灯把她的眼睛染成浅灰,一下一下拼命眨动。井上春也忐忑得要命,但看她这样还是觉得可爱。当下要说什么才好?彼时她们还没有情窦初开的概念,无法复刻少女漫的流程。
于是,春鼓足勇气留下一句话:“和我一起去读高中吧。”
她仍不敢展望太遥远的未来。
优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不远处的玄关便传来躁动。“姐姐,门一直开着好冷啊。”女孩从屋里探头,用大嗓门抱怨。
结界登时破碎,优终于解除冻结模式,春也适时后退一步。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到了不知所措。
“先回去吧?”最后,井上春试图圆场。
“啊、欸……嗯,再见,春。”优像遵守指令的机器人,转身往门口挪动。春终于不用隐藏紧张,攥紧衣领,整张脸皱成一团,在原地猛蹦两下,一边懊恼一边庆幸,忽然又听见优在喊她。
“春!”优站在台阶前,双手拢成喇叭,大声说,“我会努力的!”
心脏狂跳起来,一下一下,迸溅出的都是名为「喜欢」的彩虹色礼花。那时她们手中空无一物,能给予的只有未来与前程,仿佛只要许诺绑定,就能一直一直不分开。
骗子。
春无数次想到那个夜晚,积水将整个世界变成镜面迷宫,她以为向优走去就能抵达终点,她们还有很多一起探索的未来。直到周一早晨,身旁的座位始终空置,老师踩着铃声进入教室,用无起伏的语气告知所有人富安同学即将转学。
LINE没有回复,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前两天还亮着灯的宅院已人去楼空。没有任何预兆,富安优就像开春融化的雪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节假日的最后一天,机场到达层格外热闹。春穿过人潮,拐进卫生间,停在某个隔间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
“优?”
门被拉开,富安优看起来略显紧张,小声地为自己制造的麻烦道歉:她忘了戴口罩,以至于被一路尾随的私生认出,不得已躲进卫生间。经纪人眼下也不在大阪,无法接应,她只好求助唯一的“熟人”。
春听完,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隔间有点儿小,站下两个女性倒是没问题,但等春开始脱衣服,空间就显得不太够用了。
“穿常服也有可能被认出来,但如果扮成空乘,就不会引起注意了吧。”她将制服外套递给优,而后着手拆丝巾,拽下半裙的拉链,“你有别的替换衣物吗?我来穿。”
优举着外套,眼神看起来有点无处安放,但很快回过神配合,从包里翻出一件优衣库的基本款T恤和热裤。互换衣装后,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再没有可疑人士出现。等春系上安全带,空调的冷风与引擎启动的震颤一同扑来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思考:这叫什么事啊?
副驾上的人很安静,双手交叠压在腹部,看起来几乎有些拘谨。春没问她要去哪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如果她再意识不到些什么,那真是白在服务行业干了这么多年。
但是,为什么?
从关西机场回到住处,春推开家门,熟悉的、积攒了二十多年的烟火气包裹了她。优在她身后帮忙拎起行李箱,防止滚轮伤害脆弱的木地板,春没拦住,只得说谢谢。
“阿姨和姐姐不在家?”优发觉屋内过于安静,问完又有些后悔,语气太熟稔,好像她们昨天才分别似的。
除了因公假而更加忙碌的春,井上一家都还在冲绳旅行。优把行李箱放在卧室门口,下意识摸自己的耳垂,把那块小小的皮肉揉搓得和粉锆石同色。
“……要吃晚餐吗?”她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妈妈离家前清空了冰箱里的蔬菜生鲜,优只能找到乌冬面和火腿肠,以及没用完的咖喱块。她已超过十年不曾踏足这里,用起灶台却还得心应手。等待咖喱融化的间隙,优又煎了两个形状漂亮的太阳蛋,刚关火,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缠上来,搭在她的腰间,把人吓一跳。
“小春?”她没法扭头,但能闻到肥皂的香气。井上春比她矮些,现在应当在努力仰头,才能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咖喱酱汁还在咕嘟冒泡。
“为什么要来找我?”春问。
这趟航班是从北海道飞回大阪,但去北方度假的人怎么会只带一个单肩包?明明下飞机时还戴着口罩,突然摘掉太没道理。消失了十年、早已搬离大阪的富安优,为什么没回事务所所在的东京,而是如此恰好地出现在井上春负责的航班上?
富安优以为自己早就打好腹稿,来应对春提出的所有问题,可她张了张口,第一句话还是笨拙的“对不起”。
十年前她没来得及消化珍贵的少女心意,便察觉到当晚家中氛围不对。父亲将三个女儿唤到身前,用内疚的语气告诉她们,因为新公司业绩不佳,外加没能获得批准,原定的工程项目无法继续推进了。因此,他们必须离开大阪,举家跟随父亲去往新的城市——与来时的理由一模一样。自从父亲丢掉原本的工作,家庭经济状况逐渐变得拮据,现在已是让双亲愁眉不展的程度了。
长女马上就要考试,眼下已不好再转学,女孩也无所谓,她能照顾好自己,只要在学校附近找个单间即可。优与妹妹则要跟着父母迁徙,时间很赶,她们得在两天内收好行李。
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心脏沉沉地坠下去,喉咙变得干涩,优听见自己努力发出声音:“我不能和姐姐一起留下吗?”
“等她考上大学,你该怎么办?”父亲反问,措辞冷酷,甚至可以称得上严厉了。但对上优通红的眼眶,他又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叹了口气,“对不起,是爸爸太没用了。”
她怎么忍心苛责拼命工作的父亲呢?
优没有单独的卧室,在妹妹睡着后,她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窗外的乌云不知何时变得稀薄,筛下一缕黯淡的月光,在飘窗上结了一层朦胧的霜。优用手去碰,冰冷的,把她的指尖粉刷得惨白。
卧室的门被人推开,是妈妈。妇人小心翼翼地,从空着的那张单人床上抱起毛毯,来到女儿身边。
“睡不着吗?”
妈妈的声音很温柔,于是积蓄一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在家庭权力关系中,优能做的实在太少,即便如此,她仍怀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向母亲求助:“必须要走吗,妈妈?”
女人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藏了许多彼时优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半晌,母亲问:“是舍不得春吗?”没等女儿回答,她继续道,“今天,妈妈看到了。”
明明是云开月明的夜晚,九霄之外却传来雷声。
“……妈妈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妇人攥着毛毯,语速逐渐加快,身体也随之颤抖起来,“是因为爸爸总是在外工作,家里缺少男丁的缘故?还是你接触到了什么不好的文化?是有男人对你做过糟糕的事吗,是妈妈一直以来让你照顾妹妹,所以你才没空和男孩恋爱吗?优,是妈妈的错吗?”
温热的水珠砸在优的手背,让她下意识抬起手臂,慌乱地擦掉母亲的眼泪。不是的、不是的,她不记得自己重复了多少遍,母亲的泪水却愈流愈多,不知源头的绝望碾过她的脊背,全数倾泻到优身上,将女孩裹得密不透风,几乎窒息。
我的女儿怎么会是同性恋呢?妇人伏在她肩头,低声啜泣。我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今后该如何活下去?你知道自己要面临怎样的社会吗,优,你……
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没准备好。妈妈满怀希冀,让你降临在这个世界,不是让你来承受痛苦,让你躲藏的。你明白自己承担着怎样的责任吗?
“我被那些眼泪和诘问压倒了。”优低声说,“对不起、春,那个时候,我真的在害怕。”
尚未面对过风雨的心,在母亲的悲伤与描绘的灰暗未来面前,选择了退让。母亲一手操办,更换了她的号码,曾经的社交账号一并停用,原来人与人的联结如此脆弱,在现代社会还能天各一方。铡刀一旦落下,年少的她们就再无方法跨越天堑。
“虽然成绩一般,但我还是考上了高中。”优关了火,轻轻握住腰间的手,拉开少许空隙,方便她转身,面向已解开发髻、顶着一头毛燥卷发的春,“……然后,事务所就在校庆演出后找到了我。反正也没办法和你去一个大学,不如一边念书一边工作,可以赚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那样,你说不定能看到我。”
说不定会联系我。
春沉默片刻,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我不确定,因为你看起来过得很好。”
“我的确过得很好。”优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这些年我经历了许多事,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然后我才明白,原来我以为的、巨大的困难,其实只是一座玻璃山。”
山就在那里,仍旧高耸于世人心中,或许一辈子也无法翻越。但不必攀爬,只要从地基将其粉碎,终有一天会彻底崩解。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春又想起来。
优笑了笑:“嗯……春忘记了吗?你上过新闻哦。”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半年前有位出差的上班族在途中突发心梗,她冲上去做了许久CPR才终于等到飞机降落,这事被航司小范围宣传了一波,没想到真有人看。
优眨了眨眼:“幸好,春变成了很优秀的人,所以我才能发现你。”
春想了想,纠正道:“是我们都变成了很优秀的人。”
围裙好碍事,她伸手解开系在优后背的结,女孩配合地低头,让她把挂脖摘下来。春这会儿没戴隐形眼镜,鼻梁上悬着的黑框与当初款式相差无几,卸妆后五官不再锋利,眼尾柔和地垂下去,鼻尖的小痣在暮色中闪动。
她们都不复年少,脸上不再有青葱明媚的光泽,好在依旧意气风发。岁月只催熟了花瓣,还没来得及降下霜雪,她们在最好的年纪重逢,终于能将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我可不可以亲亲你?”
十年前的吻是什么感觉?她们早已都不记得,除了那一刻能填满全宇宙的心动。于是吻变得很长,像要弥补失落的时光。咬破的樱桃果肉溢出汁水,被温柔地舐去。该怎样呼吸、如何错开鼻尖?一切都要从零学起,幸好她们还有许多时间。
环绕着她们的、持续十余年的气流颠簸,终于平息。
她们降落在彼此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