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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这是一天里天色最黑暗的时候,西语中把这个时刻称为“la noche es más oscura justo antes del amanecer”,黎明前的黑暗。
没有预兆的,Keegan醒了,他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浅色的瞳孔能让他比深色瞳孔的人更轻易地看见黑暗中的事物,和人。
刚同居的时候他很容易被你的睡姿弄醒,但这次的醒来和你无关,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全然信任的相处模式,即使你在梦里张牙舞爪,只要你还在他怀里,他就可以安然熟睡。安静的环境里有两个心跳,一个是他,一个是你,毫无戒备地贴在他胸前,不老实的腿横在他的腰上,睡得一塌糊涂。指尖轻触到你的脸颊时,你在睡梦里蹭了蹭他的掌心。他凝视着你的睡颜,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放大——如果能和你结婚就好了…
床头的儿童房监护器传来含糊的呓语,一瞬间按下他大脑中的清醒开关——对了,你们已经结婚了。
清晨五点半,Keegan准时起床。说准时也并不准确,他通常是五点起床,因为凌晨四点莫名其妙的醒来,他多睡了半个小时。在结束了一个小时的日常训练后,他要做的事变多了——在烤面包机工作的时候快速冲个澡,把你的牙膏挤好,去卧室叫醒你,给你一个早安吻,在你洗漱的时候去儿童房叫醒你们的孩子,在他的指导下,孩子和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斗智斗勇了五分钟,他放弃了指导,上手帮忙。
早上七点。你坐在餐桌前打了个呵欠,面前的早餐是一盘培根煎蛋、面包片和牛奶,孩子的牛奶换成了儿童麦片,他自己则是鸡胸肉、炒蛋和涂抹了牛油果酱的贝果叠成的三明治,还有一杯黑咖啡,方便快捷。你每次看他的餐食都觉得噎人,而他一脸平静地吞咽着。你忍不住投喂了他一小块培根,他从你叉子上叼走它时,你对上孩子睡意朦胧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已经不是恋爱的时候了。他当着孩子的面靠过来吻了你,语气正经得像在做儿童教育课程指导:“Don't be shy,父母感情好对孩子的成长也很有益,应该让孩子早点习惯。”你一时之间分不清后一个“孩子”指的是你们的孩子还是…你。
这个看起来永远冷静、沉稳的男人在给你取爱称的方面毫不吝啬,他知道你喜欢听他说西语,亲密的时候他叫你“tesoro(宝贝)”,求婚的时候他叫你“mi amor(我的爱人)”,在你们的邻居面前他叫你“Cariño(亲爱的)”。但更多的时候他叫你“kid”,温柔、克制、满怀爱意。
早上七点半。“kid,你们该出门了。”你在一所特殊学校做任课老师,这里的学生都是双亲因战争而丧命的孤儿,国家给他们提供特别奖学金,也会定期组织不同的国家机构人员来进行关怀,你和Keegan正是在海军部的慰问活动里认识的,他对待孩子的耐心、平等和尊重深深地吸引了你,在你知道他的名字前你就确定了一件事——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很称职的丈夫和父亲。
他替你扣上风衣的扣子,系好腰带,双手顺势搂在了你腰后,低头吻你:“天气变凉了,小心感冒。”整理了一下你的衣领,他蹲到正和鞋带奋战的孩子面前,帮孩子戴好帽子,再系上鞋带。“注意安全,还记得过马路之前要看什么吗?”“要看狙击点!”孩子兴奋地举起小手,他还在添乱:“要看制高点才对。”“Keegan!”听到你的“警告”,他轻笑出声:“Alright,alright。是要看红绿灯,记住了吗?”孩子乖乖点头,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小脑袋,一手牵着你,一手牵着孩子,送你们出门。
幼儿园的校车把孩子接走后,他开车送你去上班,与在战场上近乎暴力的防御性驾驶截然不同,他开得舒适又平稳。将你送进学校后就是他的独处时间,但这个做事永远井井有条的男人在休假日也依然按部就班地度过——早上九点,去超商采购,十点,回到家整理食材,十一点,撰写报告,中午十二点,简单地应付了一餐,下午一点,打扫房子,然后浇花,下午两点到三点,整理装备、修理孩子的玩具或者家里的家具电器。好像没有他不会做的事,就像他不会离开你。他从电脑前起身洗了个苹果,耳机里回响着他早上送你出门时顺手塞在你衣领下的监听器传来的声音。他站在窗前,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看着窗外只属于秋天的萧瑟的宁静,听着耳机里你和同事们、孩子们交谈的温暖的声音,面罩下的唇角勾出几不可见的安心的弧度。下午三点半是幼儿园放学的时间,他该出门了。
老师在确认了他的身份后,憋着笑把兴高采烈举着一张画跑过来的孩子交到他手里。“这是什么?”他蹲在孩子面前,接过那张画,一个勉强能看出戴着四眼夜视仪、背着枪的黑影站在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中间。“今天我们让孩子们画自己的家人,您的孩子…”老师打量了一遍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深色牛仔裤和深灰色风衣、戴着巴拉克拉法帽的他,“可能很有绘画的天赋。”他看了一眼正在等待夸奖的孩子,摸了摸那颗小脑袋:“Daddy在你眼里就是这个样子吗?一个影子?”孩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张开手比划:“Daddy白天是影子,晚上是妈妈的暖炉。”他僵硬了一瞬,像被冻结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赶紧捂住没遮拦的小嘴,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轻咳了一声:“抱歉,老师,我先带孩子回家了。”走出不远,听着身后老师们爆发出的对童言无忌的欢笑声,他难得地感到了无奈。
下午四点,他的丰田4Runner已经停在了你的学校门口。看着你从学校出来,和门口执勤的警卫道别,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上你的腰,隔着面罩亲了亲你的脸颊,替你整理了一下衣领。坐到驾驶座时,他的手里多了一块毛毯,那是把孩子安置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时顺手拿的,他把毯子搭在你腿上,又把杯架上给你带的洋甘菊茶放到你手里,这才启动了车子。你忍不住笑:“Sweetheart,你知道吗?你照顾我的样子特别像我祖母。”他借着看侧后视镜的瞬间看了你一眼,声音里带着笑意:“Be a good girl for Daddy, okay?”你红了脸,低头小口啜饮杯子里的洋甘菊茶。
下午四点半,他开始准备晚餐,你陪着孩子进行亲子阅读,偶然对上他那双清透如斐济海水般的蓝眼睛,你不知道他这样注视了你多久。你摸摸孩子的头,走到料理台边抱住他:“晚餐这么精致?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吗?”他放下搅拌奶油浓汤的长柄勺,结实的手臂回抱住你,低头亲吻你的脸颊:“不是的,只是觉得…很感谢你在这里。”“孩子会看见…”你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他紧紧抱着你,轻轻按着你的脑后让你靠在他胸前:“我不在乎,你是我的妻子,我有资格抱你。By the way,thanks to our child,今天在幼儿园所有老师都知道我是你的暖炉了。”你的暖炉,这个词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察觉出有多暧昧又有多直白,你无声地尖叫,把脸埋在了他胸前。从他的胸膛传来低沉的笑声震得你心口发痒,他将你揽得更紧,想要深深地吻你——被孩子的哭声打断了——不知怎么的让沙发旁的藤编摇椅翻倒,还把自己压在底下的小捣蛋鬼发出了博取关注的哭声,你笑得蹲在了地上,Keegan走过去扶起摇椅,检查孩子的情况。小号总有新手保护,除了惊吓和来自亲生妈妈的大笑带来的心理伤害之外没有其它受伤的地方。“没问题,没有受伤。下次还会在观察和思考前就做这样危险的事吗?”孩子在他温和的声音里抽噎着摇了摇头,“好孩子。不哭了好不好?”又摇了摇头,他无奈地叹气,“好吧,只能再哭一会儿。让妈妈抱抱你好吗?她不是故意笑你的。”这次是点头,你笑着把孩子搂进怀里,脸颊贴着孩子的脸颊:“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呀?”他顿了顿,轻轻亲了你们一人一下,摸摸孩子的头,又摸摸你的。
厨房重新响起厨具碰撞的声音,令人安心的白噪音。你哄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停了。“y/n?”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唤醒了昏昏欲睡的你。“怎么了,sweetheart?”“Nothing…只是确认你还在。”你轻笑:“说什么呢?我当然在呀!”“不,我的意思是…”他沉默着走到沙发边,把毛毯盖在你和孩子身上,俯身亲吻你的额头,“Nothing,休息一会儿,晚餐很快就好。”
下午六点,餐桌上摆好了餐垫和刀叉,晚餐是他细心调整过的全套意餐,前菜的冷切拼盘因为天气变凉换成了烤蔬菜,端上桌的还有海鲜烩饭、米兰猪排、意式浓汤,给你和孩子准备的餐后甜点提拉米苏,以及他出于私心准备的热红酒。
但很显然,他的私心要泡汤了。比起早上还没睡醒的时候,吃晚餐时的小孩显然要活跃多了。他刚把袖口卷到小臂,想举起酒杯,就动作丝滑的转而帮孩子切起了差点从盘子里飞出去的猪排。你好笑地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无奈和一丝沮丧,靠近他耳边:“晚上补偿你?”一瞬间冰雪消融般的微笑让你红了脸,他又当着孩子的面靠过来吻了你。“谈恋爱!爸爸妈妈在谈恋爱!”微笑僵住了,你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么多微小的表情,仿佛他宕机的大脑正在飞速加载,最后他干咳一声:“对,爸爸妈妈在谈恋爱。”“转学吧,这幼儿园不能待了。”你扶额。
最终他也没能和你共享到片刻宁静的小酌时间,他不得不迅速消灭掉他的那份晚餐,然后去后院消耗孩子多余的精力。你慢慢品尝完他精心烹饪的美食,把碗碟放进了洗碗机,一边喝着热红酒一边悠闲地看他带孩子。你想那也许比他照顾新兵还累,因为在把你洗干净的孩子送到小床上哄睡后,他坐在床头似乎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极了心力交瘁的社畜。“看来今晚的补偿要延后了?”你贴着他耳边悄声打趣。
晚上十一点半,你已经为这句打趣付出了两个小时的代价。趴在床上一根手指也不想动,他俯身吻你的时候你又一次察觉到了异样:“Again?Are you kidding me?暖炉先生?饶了我吧…”你甚至用西语叫了那个你们不常用的称呼,“papi,pleeeease.”他考虑了几秒钟:“Call me baby.”“什么?”“Call.Me.Baby.”你回过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在撒娇?”脑内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啊,该不会…是在吃孩子的醋吧?”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坦率地承认了:“…Both。”没有害羞的别扭,也没有理直气壮的霸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你会在初遇时就爱上他,也是因为他这种情绪稳定的特质,他是个完全正向的人,沉着冷静、足智多谋、自律坚韧、富有同理心…偶尔泄露出的弱点反倒更吸引你了,你忍不住翻身紧紧搂住了他,啄吻他的脸颊:“Ohhhh…Baby,你怎么这么可爱呀?”“I'm not cute…”他握住你的手贴着他的脸颊,静静地凝视着你,等着翻涌的欲望平息成爱意。“Come here.”你让他搂着你的腰,靠在你胸口,听着你热烈的心跳,“又要出任务了吗?”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难怪今晚这么…‘热情’。”你轻笑,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脸颊,拨弄他鸦羽般的睫毛,“恋爱的时候你都是任务结束回来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结婚之后反而是出任务前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了…”“很明显吗?”他叹息般轻轻呼出一口气。“Not at all,正相反,你隐藏得很好…”你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吻,“我爱你,Keegan,所以我才能看出来,就像你总是不用我表现出来就知道我需要什么。”他这次的的确确叹了口气:“I'm sorry…我只是…多了一些顾虑…”“担心我带着孩子改嫁吗?”他支起上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你,他不喜欢这个玩笑,你捧着他的脸,注视着他澄澈的蓝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唯独没有愤怒,你放轻了声音,语气温柔,“那你更应该忘记顾虑,专注你的任务了,USMC最优秀的狙击手…每次都要活着回来好吗?我和孩子都在等着你。”他将你抱进怀里,为你盖好被子,也在你的额头落下一个轻吻:“I know…Don't worry…”
晚上十二点,万籁俱寂。熟睡中的你翻了个身,熟睡中的他从背后搂紧了你,把脸埋在你的后颈。
凌晨三点,Keegan醒了,他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该出发了。睡梦中的你又翻了个身,脸颊碰到了他的指尖,迷迷糊糊地发出了含糊的呓语。他轻轻摸了摸你的头发,戴上战术手套的手贴着你的脸颊,你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凝视了一会儿你的睡颜,叹息般的低语:“…别等我太久,kid。”
凌晨四点,属于Keegan的新一天开始了。前往任务地点的飞机上,Ajax的话题转到了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Keegan身上:“两个月不见,你的眼神怎么看起来比上次任务结束的时候更冰冷了,Keegan?是带孩子让你饱受折磨吗?Hahahaha.”Elias揽住Logan的肩膀,神情里带着些许骄傲:“Hey!Ajax,你还是先找到个女朋友再说吧!”他转向Keegan,“不过说真的,你还好吗?压力很大?”。Keegan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我很好。”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的一片漆黑。Ajax耸耸肩:“看来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Keegan。”凌晨四点,这是一天里天色最黑暗的时候。人们往往把这个时间称为,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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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Keegan,Keegan·P·Russ,USMC的士兵,幽灵小队的狙击手,y/n的丈夫。我有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包括y/n。
现在应该是反联合会侵略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很奇怪吗?死去的人都还活着。
可是我最渴望能救下的人,十二年前就死去了。
我的妻子,y/n,那时她还没有成为我的妻子。我以为我没有那么爱她的,她更像是我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到阶段时应该出现的责任,不是她,也会有别人。直到有一天的约会里,她正仰着头等待百年一遇的流星雨,忽然转过头问我:“Keegan,你说,在其它的世界里我们也在一起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比太阳还要灿烂。Keegan·P·Russ中士,拥有极致的冷静与理智,心跳却在那瞬间漏掉了一拍。
我从不相信缥缈的假设,但那是第一次我有了结婚的念头。只有她,无论哪个世界。我爱她,如同我的生命。
然后,在我向她求婚的前一天,她死在了奥丁毁天灭地的攻击中。
好像有什么支撑着我的东西被从我的世界里抽走了,我的人生仿佛陷入了一片虚无的混沌,灵魂和身体分割成了两个我。没有人能看出来。Keegan·P·Russ中士,纯粹、坚韧、强悍,沉默、专注、耐心,是最好的引导者与守护者。
退役后,我更加像一具行尸走肉,整日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飞驰在州际公路。我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也许是穿过旷野的风、流不出的眼泪,或者,时间的尽头。
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只是在我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隧道时,强烈的白光刺眼得让人眩晕,白光褪去,一切都静止了,然后,就像《星际穿越》中最震撼的那一幕——我看到了宇宙的缝隙。穿越时空、平行世界,或者别的什么,whatever,无数的缝隙就像一扇又一扇倒映着时间之河的旧窗户,里面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比穿过2001年的美剧《Night Visions》里的《窗》更容易——我试着伸出手触碰,就去到了它的另一边。
我不知道这是奇迹还是我的幻觉,以致于直到我和y/n的孩子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这种恐惧依然根植在我心底,随着年岁慢慢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也许有一天我醒来时,会发现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没有y/n,没有幸福与安宁,只有冰冷的墓碑和我破碎的灵魂。我像躁动的野兽,无法停止确认y/n是否还在我身边,确认那些拥抱、那些亲吻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因为比失去更痛苦的是再次得到又失去,比再次得到又失去更痛苦的是为再次得到而付出了一些什么——无数扇窗后有无数个我,但却没有无数个y/n,那时她可爱的幻想终究也只是幻想。我去过很多世界,遇到过很多人,却始终找不到y/n的存在,她就像是只属于我的bug,只出现在我的那个世界里。
想到这点,我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了。
在我前几十年的人生里,我一直是无神论者,我从没感谢过上帝——Thank God,她在这里,这个世界里的她还那么年轻。可惜的是,她深爱着这个世界的我。
但没关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我更了解他。
It's show time.我隐蔽在黑暗里,像执行过去的每一项任务一样,将狙击枪口对准了离开她身边的男人。冷静、耐心、计算精准、准备万全、无声无息。我知道他有什么习惯、会出现在哪里、什么时间走过哪条街道、见过哪个人。
我知道怎样杀死过去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