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eland想要帮助一个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只有他单方面这样认为。
那时候,他不过是披着夜色在街道上闲逛。人比白天更稀少,大都只有回家和前往酒吧两个方向。Leland则感觉自己正朝着一个白天被掩藏起来的新世界靠近。他想:一条跃出鱼缸的金鱼落向桌面,翕动着鳃,面对未经玻璃扭曲的真实世界瞪大圆眼,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灯光蜷缩在灯罩下面,闪烁不停像颗躁动不安的虫茧;红的、紫的、黄的城市灯光抱摔成一团,把沉默寡言的墙砸得鼻青脸肿;当然,也还有人,可Leland的目光一直集中在他们脚下,看着一道又一道灰色的影子在路灯下升起、膨胀,仿佛张牙舞爪的野兽,又渐渐缩小,从人们脚底下溜走,蹿入阴影。这让他不禁怀疑,到了夜晚,影子才是城市里唯一的活物。直立行走的轮廓不过是它褪下的死皮,干瘪且无用,疲惫地在人行道上拖曳远去。
伴随着这些人形,Leland继续漫无目的地前进,两眼垂向地面,双手插在卫衣口袋,依旧让晚风吹得很冷。他来到了一条相对热闹的街区,时不时有朦胧的音乐自道路两旁的玻璃门后传出,有如朗夜空下凝聚不散的雾气。于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他的朋友。
起初,Leland还以为那也是道影子;只不过面前这位与白天的人形“死皮”彻底分割开来,独自蜷缩在墙角。他垂着头,膝盖自胸前曲起,黑发有些长,在前额散下来遮住表情,在后衣领处朝各个方向翘起,与同样深黑的大衣混为一体。黑色在他身上蔓延:上衣,裤子,皮鞋……仿佛他的影子从水泥地上爬了起来,温顺地抱住了他。Leland闻到酒精味,如同被炙烤过的昆虫尸体,酸臭的气息不仅受热在夜空中膨胀、还变得黏着不堪,仿佛此刻就粘在Leland的帆布鞋底。他站住不动了。半是出于好奇,半是因为再没法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远去。他自己的影子正被脚下黏糊糊的触感困在原地,同陌生人投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但是,窝在墙角的人身上看起来很干净,没有一丝被呕吐物沾染的迹象。Leland歪过头观察着他,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扭来扭去,指关节隔着中间阻隔的布料搓到一块儿。他看上去想要蹲下看清沉默男人的脸,最终只是低下头用鞋尖来回划着地面。紧接着,他想,反正无处可去。
他在这位新朋友的身旁坐下了。后者没有反应,没有赶他离开。从这个方向,Leland只能隐约看见他的侧脸:下巴上冒出新生的胡茬,在街灯下泛白,更像是一层绒毛;嘴唇薄薄的,即便在夜色笼罩中也看得出缺乏血色。一个年轻人。或许比Leland大不了多少。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地面,盯着一些石板间裂开的小缝,湿润的苔藓在其中构成起伏的原野,不知疲倦的蚂蚁在那样的裂谷中穿行。
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黑发男人。这一回是在低矮的台阶上。
他的朋友坐在那儿,看起来比上一回更清醒,正用一只手疲惫地揉着眼眶,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点燃的香烟。台阶的位置很窄,坐下只够一人,Leland于是干脆蹲在朋友脚边,两手插兜,仰起头来,好奇地注视着后者的脸庞。
台阶上的人这回注意到他了。一丝轻蔑的神情掠过那张苍白的脸,显然是将Leland当做了某种一知半解又爱凑热闹、惯于挑事的小鬼。
“想干什么?”
Leland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男人手里明灭的烟。烟屁股只剩很短一截,滚烫的部分几乎要灼到手指——也许已经是了——可他的朋友不为所动,似乎对手指压根没有知觉。
“你的手好像被烟烫到了。”
年轻人头也没转一下,完全无需确认。“然后呢?你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下巴微微扬起来,蓝眼睛紧紧盯着Leland, 流露出挑衅的味道。
“能给我一支烟吗?”
“你还没到抽烟的年纪。”
Leland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着烟屁股的方向挥了挥,又挠挠自己蓬松的卷发。“我没想抽。只是想知道,”他的视线转向年轻人修长苍白的手指,看不见的灼烂的伤口正在指节间扩大,“——那是什么感觉。”
Leland很确信,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朋友表情变了。算不上完全的惊讶——厌恶吗?那也不是冲Leland而来。像一个人发着酒疯忽而蹦到镜子前,为眼前的形象惊得怔愣一下:他满以为自己一直在放声大笑,却见镜子中的人拧着眉毛,横眉怒目,眼睛因过度哭泣而通红,泪水在鼻梁旁边闪着寒光。
“别烦我,带着你和你奇怪的问题滚开!”年轻人用一种慌忙间逼出来的嫌恶的语调说,“我不在乎你想用烟干什么,去找别人。”
“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想帮你。”Leland脱口而出。
他的朋友一把拉开大衣,叫Leland看清楚暗格口袋里的枪柄。“帮我?你唯一能上的就是用这玩意儿朝我开枪。”他皱着眉眯起眼睛,似乎要表现出愤怒,声音却显得很难过,“现在,滚吧。”
Leland愈发频繁地在那条街道上遇见他的朋友。黑头发的年轻人有时是烂醉,有时是痛哭。他用一只手捂着脸,额前的刘海搭下来在手背上,伴随每一声抽噎一抖一抖。他的手依然苍白,在染上烟瘾的灰黄之前,烫伤的印记率先将皮肤一寸寸翻起来,露出泛着水光的烂肉。我想要帮助他。这个念头在Leland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执着。可每次向他的朋友流露出些许意愿,年轻人只是用手比出枪的形状对准太阳穴。那样子像是在说:你唯一拯救我的方式就是杀了我。
说真的,Leland不是没考虑过。如果Henry——现在他知道他的名字了——真的用那双流泪的蓝眼睛请求他,Leland想自己最终会答应的。帮助人完成死去的心愿,是不是也是一种帮忙?想要带Henry离开他所囿于的痛苦,假如死亡是唯一的办法呢?人逃离悲伤是正当的。为什么杀人不正当?Leland努力地想着,绞尽脑汁地回想…那些学校教给他的知识,法律,道德,一切禁止了谋杀的缘由。谋杀?不对。他只是想拯救一名死去的朋友。
很简单的,只要冲着我的脑袋开枪。你甚至会给他们提供新闻素材,帮了更多人的忙。大家不会因此记住你,或者我,甚至整个事件,但他们会记住心中义愤填膺的感觉,一种凭空出现的正义感,驱使他们想方设法寻找背后的原因。一个青少年,一个疯子,没有什么比这更合他们胃口的组合了。他们会说是我带坏了你,或者你脑袋出了问题,因为一个我爱的女孩或者你爱的女孩,因为我的大学教授或者你的父亲——都没所谓,只需要一个合他们眼缘的解释。“给出解释”比解决问题方便得多。你明白吗?算了…我为什么要讲这个?
这些话,Henry到底有没有和他说过,Leland已经记不太清了。也许说过类似的东西,也许是他在脑海中幻想了某一场对话。无论如何,Henry始终没有请求过他,Leland也从未接过那把枪。会很沉吗?他想。他有些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临入冬,大街上的夜晚变得更冷,即便坐在台阶上也冻屁股。Leland仍然只穿一件红色的卫衣,只不过坐下时将衣摆罩住膝盖,整个人尽可能地蜷缩起来。Henry则一切照旧,尽管他们之间唯一的暖源就是一只在寒风中颤动的烟头。Leland的指头也生了冻疮,他老是去抠他们,一次次地弄破、又重新结痂,现在他和Henry的手看起来至少有一点相似了。但是,还不够。
“天真冷。”Leland说。风吹得他棕色的卷毛一抖一抖的。Henry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我有些冷。”Leland于是又重复了一次。Henry终于扭头看向他,“所以呢?你想像个女孩儿似的等我将大衣脱下来给你披上?”
“不对,不是…”Leland慢慢地说,“我是想说,我们能拥抱一下吗?”
他没有抬头,脸颊压着自己的膝盖——有些紧张,难道他暴露了吗?在脑海里诞生所有那些赶走悲伤的徒劳尝试以前,Leland只知道最后一个法子,他自己其实并不很喜欢,但他想:也许会有人受用的。假如有人感到不好,你们就拥抱一下——奶奶曾经这么说过。Leland本以为葬礼上所有人都会拥抱在一起,懒惰的天使偶尔也会想起职责张开翅膀来环住他…但这些一个都没有发生。可是,当所有其他办法都不再奏效的时候,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Leland将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略微侧转身体,朝着Henry. 他的心依然比平常更激烈地怦怦直跳,但他没有回避Henry的视线,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不再一个劲儿地思考Henry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了。“过来…到我这儿来。”他轻声道,蓝眼睛恳求地望着自己的朋友,“拜托?”
过了好一会儿,Henry终于有了反应:他朝Leland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自打他们认识以来,Leland终于碰到了那件影子一般的黑色风衣,和他设想的一样柔软,但比想象中更加暖和。
他们互相拥抱,胸口紧贴着胸口。两颗心脏无限接近地靠在一块儿,如同两块磕碰到一起的花岗岩,棱角硌硌的,伴随每一下跳动不停摩擦,要将自己更深地嵌进对方那里。从碰撞形成的裂缝中,涌出溪流、雨水和血液,在Leland身上各处流淌,最后在他的眼角找到豁口。
他的眼泪掉进Henry耳后的黑发,一时间,他已经不记得这次拥抱的初衷是要安慰谁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呢喃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