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warning:来源于0.1%现实,虚构含量99.9%的故事,发生在湘南地区一座不存在的城市。
1
放课铃以后宇佐卓真马上出了教室,因为他很早就决定周五要去唱片店,而去唱片店以前他得去活动教室把吉他带上,如果他太慢,就会在活动教室碰到后辈,这件事很麻烦。很荒谬的是轻音部部活大部分时候只是一群人去唱卡拉OK或者坐在沙发上聊天、偷偷喝酒和抽烟。如果你因此认为他是个孤僻的人那就错了,事实上,他是会用心经营SNS和去联谊会的类型。但这和怕麻烦并没有冲突,16岁的时候宇佐卓真已经有独属他自洽的处世原则,并同时强烈地预感到自己有天赋经营起一段光彩照人的人生,然后漂亮地死。如果这算一种梦想。
坐公车回家的半个钟头是他例行的放空时间。关于这条通勤线路,运气好的话靠左的座位有空位,在第五站和第九站中间能看见海。这是宇佐卓真最喜欢这座湘南小城的地方,他的老家也有海,但是北九州的海和湘南的海不一样,他有一次想,福冈的海是硬质的,湘南的海会流动,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气候和纬度的缘故,这里的蓝色明度更高。他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
今天运气很好,所以他期待公车行驶到第五站。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Thom Yorke唱到you are all i need的时候他看到平野宏周扛着一辆自行车站在修给游客的沿海步道上一动不动。这个画面很荒诞,一个是他扛着自行车的样子真的很搞笑,另一个是天气晴得过分,天蓝得像子供向动画片、白色的阳光打在白色的校服衬衣、这片纯净的蔓延的蓝色画布上他瞩目得有如白纸上唯一的黑点。宇佐卓真第一时间就笑了,接下来他突然明白过来平野宏周是在看一艘船。这都只是几个瞬间的事,到lying in the reeds的时候,扛着自行车的衬衫已经消失于视点深处。
宇佐卓真对平野宏周扛着自行车站在路上背后的原因毫无探索的兴趣,天晓得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没人知道宇佐卓真其实有点看这个同班同学不爽,准确点说宇佐卓真表现得像是不会与任何人交恶的样子,更何况平野宏周是所谓的焦点,漂亮的脸、高挑的个子,所有人都知道他初中是全国棒球强队的成员,曾经拿过Bay Stars杯最佳球员的风云人物。这种人即使不经营SNS不参加联谊会也能很受欢迎。受欢迎——这就是宇佐卓真讨厌他的原因,像他这样从容又温和的人生活一定很轻松,这是宇佐卓真没有办法忍受的。这个理由的逻辑十分充分,但普通人一定无法理解,所以为了避免无谓的烦躁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少和平野宏周打交道。
而有句话叫天往往不遂人愿,周一刚放学在公车站,平野宏周半挎着书包很自然地对他说你好又自然地在他旁边坐下,自然地和他搭话说,他的自行车坏了所以得坐公车回家。
“宇佐是轻音部的对吧。”
平野宏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显得他更温和。宇佐卓真意识到他是个不太需要笑容的人,因为他天生散发着微笑的氛围。巴士穿过商店街暗下来,他们被浸没在青蓝色的阴影里,车厢变得像一座迷你的可移动水族馆,而他们是钢化玻璃里游不走的鱼。按照常理宇佐卓真应该愉快地回答他说是的,然后问平野君你呢、哦哦原来是这样啊、听起来真好呢、你在这里下车吗、明天见哦,然后就结束。他想到这里,烦躁得要死,指尖的耳机线怎么也缠不整齐,然后过了很久、这是第几站了,第三站或者第五站,才轻轻嗯了一声。
“对。轻音部。”
提问的人点了点头,然后这场对话就再也没有下文。宇佐卓真把耳机线缠好又解开,解开又缠好,平野宏周坐在他外侧,西服外套有一股洗衣粉味,拐弯的时候他往他这边靠,肩膀就贴在一起,很快地又分开,反反复复,直到平野宏周下车,然后他下车,回家以后闻到两只衣袖的味道变得不一样。
再没有下文的意思是接下来平野宏周坐公车回家的一周他们都没有说一句话。宇佐卓真越来越无法理解平野宏周,他察觉到他讨厌他了吗,那这未免有点太会读空气了吧?自己没法和他打交道的预感果然是对的,宇佐卓真想。平野宏周总是选择坐在他前面靠左的位置、哪怕还有很多的空位,但他不看他一眼,也不像第一天一样聊没有营养的话,然后在第七站下车——宇佐卓真已经记住了,他总是在第七站下车,然后拐进靠内陆那边的巷子里——就好像他们一点儿也不认识。
其实本来也没怎么认识。宇佐卓真想。才一个月的同学而已。平野宏周隔了他两组,课间他们被各自的的朋友包围,宇佐卓真只能从几个身影的夹缝中间看到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隔着两簇人看平野宏周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对了,他发现从那个很荒诞的蓝色的晴天起,自己的生活就开始被平野宏周入侵。就像被诅咒了一样。
放学以后被约到club,他兴致缺缺、开了一罐柠檬苏打水,学长把一个烫卷发的女孩介绍给他,也是A高的,叫什么忘记了,阳子或者美子之类的名字。女孩说话的时候和他贴得很近,延长甲上镶的碎钻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烁,睫毛像洛可可时期小巧的蕾丝羽毛扇一样上下闪动。
“三班的话,平野宏周、认识吗?他长得超可爱的。”
你看,又是平野宏周。
苏打水的气泡在舌根炸开,宇佐卓真感觉自己真的被诅咒。
“不好意思啦,我和他不熟欸。”
“哦——那个棒球明星?”
学长在卷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但他有点无聊吧。看起来绝对是处男的样子。话说回来,我不比他帅吗?”
他轻佻的语调把卷发逗笑了,然后学长把一罐啤酒递过来。
“喂。宇佐,”他说,“别发呆了,喝点有趣的吧。”
水流顺次沿透着青蓝色光线的玻璃攀爬下来,像学校背阴那面围墙上的爬山虎一样四面生长。很久没下雨了。宇佐卓真想。他不讨厌下雨,更应该说对天气没有特别的情感、季节也一样,对他来说只是温度的变化而已。他见过一些为季节轮替伤春悲秋的人,认为是一种情感的过分溢出。只是,很久没下雨了,突然的暴雨就像某种变量,一种微妙的变化的氛围,让他心里升起异样的预感。
果不其然,看起来绝对是处男的某人撑着一把便利店的透明伞站在教学楼屋檐下。雨水在屋檐聚集,汇成一束落向地球,从小学以后宇佐卓真就再也没有做过特地撑伞站在屋檐下等待雨水砸下来这种事了,水柱落在伞面劈里啪啦地炸开,而平野宏周好像把它当成了某种很值得观察的东西。他站在那儿多久了?从宇佐卓真慢慢地收书包、慢慢地走下楼梯、再慢慢地换掉室内鞋,他一直站在那里,就好像如果宇佐卓真不来,他就会永远站在那儿,看水流碎成无数种无聊的形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雨里跳出来望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说,公车今天停运哦。
宇佐卓真确实忘记带伞了,也确实不知道今天公车停运,但其实应该还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回家,和平野宏周撑同一把伞走快两个小时路回去应该是里面最笨的一种,而他——宇佐卓真,一直以来自认聪明——鬼使神差地就选了最笨的一种。
你觉得和一个人撑着同一把伞徒步两小时以后会变成什么关系?事实就是,什么关系也不是。但在这两个小时你会发现,他比你快要高一个头,会发现他说话的时候不止一次把伞斜过来。便利店的自动伞只有这么大,一个人太宽敞,两个人有点拥挤,会发现他瞳孔和鼻梁连线中点有一颗痣,笑的时候有点儿尖锐的犬牙,熟悉的洗衣粉味。宇佐卓真觉得他很像某种性格温顺的大型犬,总爱趴在窗口摇着尾巴发呆的那种。
平野宏周越过宇佐卓真往后看。顺着他的目光,一辆白色的货车驶过,载满了盛开的紫阳花,随着车身的摇晃,粉蓝色花瓣在清亮的雨里轻轻摆动,洗去了所有尘埃、像早春的天色一样安宁而洁净。
雨水沿着伞檐滑落,平野宏周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他:“这些花会送到哪里呢?”
宇佐卓真不知道。
“到横滨?送到东京的花店?”
“这么远?”
“那应该到哪里才对呢?”
平野看着他笑了,“我也不知道。”
好傻。宇佐卓真想。然后和他一起笑着穿过这条富有昭和气息的商店街。
很久以后,宇佐卓真回忆起来,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不再讨厌他了。
他们走到第七站公车站牌的时候,平野把伞柄塞进他手里,然后说,我到家啦,就急匆匆地穿进雨里。宇佐卓真看着他狼狈地穿过马路,到那条小路所处的坡道上,他知道再拐一个弯,他的身影就看不见了,像往常一样。然后在这个时候,平野宏周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福至心灵地回过头来,看到宇佐卓真还在原地,高高地抬起胳膊。
SA——YO——NA——RA。
他好像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SAYONARA——!
好傻。宇佐卓真想。但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
2
每个人都有秘密,平野宏周的秘密是,他根本不喜欢棒球。
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打棒球,没有人问他喜不喜欢。他们说的是,平野君打得真棒。他们说的是,平野君是天才吧。他们说的是,平野君会到甲子园的。以至于他最初真的以为自己是为了到甲子园活着的,然后去打日职、或者有一天站在美职赛场上。他把这个写进作文纸,在国文课上声情并茂地念了一遍、念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的时候还这么相信着;第二天晚上妈妈让他在饭桌上念,他就已经哭不出来了,这年他十岁。平野宏周第一次对未来感到毛骨悚然,真的要为棒球活一辈子吗,如果有人要问的话,他也只会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可惜的是这个也没有人问。
如果早一点有人问他这个问题,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他想。但那都是一切发生之后的事了。小学校队每次比赛前,教练都会和他们说“全力以赴吧!”之后再尤其慎重地拍拍平野宏周的肩,用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委以重任的眼神看着他,让他不要忘掉自己是唯一的ace。他对教练和队友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置可否,这种时候,大家都以为平野已经默认了,但他又能说什么呢?平野宏周想不出来要用什么方式坦白——就像这是什么天大的罪过——其实他一点儿也不擅长全力以赴。好在托那点天分的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即使没有全力以赴也不会被发现。
事情是从那一届Bay Stars杯开始变坏的。升初中的那年春天,他在最终局击出了人生最漂亮的一记本垒打拿下决胜点,和这支默默无名的校队破天荒地拿了冠军——简直就像在上演一部经典套路的热血少年漫。结束了,他想,然后如释重负地躺下、呼吸着混杂了汗水味的土腥,观众席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队友呼喊着名字一拥而上把他抛起来,失重感让他心跳加速,回忆里球场上空那片没有一丝云彩的蓝天广阔无垠、并且还在不断地扩张,好像要把他彻底吞没。
再之后的故事就和所有人预料当中一样,他拿了最佳球员,然后数一数二的棒球强校找上门来抛橄榄枝,他也顺其自然地就进了这所学校,毫不费力地:没错,回想自己被命运一步一步推着走到今天的棒球人生,很大一部分都是他毫不挣扎的结果。然后在初中,他开始不想打棒球。你知道世界上的天才实在太多了,在这种地方,只要有一秒钟的松懈都会暴露无遗。平野宏周不擅长拒绝、不擅长对抗、也不擅长全力以赴,所以他开始逃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和坐在海边发呆,然后被教练约谈了一次又一次。
教练是好人,平野宏周逃一百次他就劝一百零一次。最后一次这个快退休的老头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上了头,指着平野宏周鼻子骂他心比天高恃才傲物,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棒球这项运动。平野宏周这辈子没和什么人吵过架,凭借良好的家教更是从没和长辈顶过嘴,他直着腰板对教练用平语说,不对。
“没人比我更尊重棒球了。我知道这是只有纯粹的人才能做的事情,甲子园也好日职也好,哪怕就只是在校队的大家、都是因为热爱着这项运动、有着往上的野心一直拼了命地努力的,就连替补也对这么累的训练也毫无怨言,只是为了能够有一天能站上赛场,
“如果你去问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是不是喜欢棒球、有没有决心要为了打棒球付出一切,大部分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对教练说‘是的’,对吧?但我做不到啊。我没有办法撒谎,就算你问我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我也只能说,我不知道。如果连我这样的人也能打棒球,那才真的是不尊重这项运动吧,
“他们没有错,他们都值得尊敬。教练,我太明白了。我不讨厌棒球,但我没有那样的天分也不喜欢竭尽全力,不喜欢勉强自己。我什么也不想要、没有梦想也没有野心,只想坐在海边发呆虚度时间然后平凡地死掉,像我这样的人也是存在的,这很难理解吗?说到底谁规定了青春就必须要热血沸腾的。他们没有错,难道我就错了吗?”
从没见过平野宏周从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的教练哑口无言,把那顶褪色了的LA鸭舌帽摘下又带上,叹了口气,说,你先回去吧。
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这是个普通的安宁的晴天,连风也不吹,学校门口的路灯一如既往地伫立着、不说一句话。什么也没发生,一个买菜回来的家庭主妇踩着自行车缓缓从他身边经过,然后他想,他的棒球人生到这里就彻底彻底结束了。平野宏周不知道要怎么办,其实这时候距离退役只剩三个月,只要三个月——连最后的体面都做不到会不会太难看,明天肯定是完蛋了,要和妈妈好好地坦白,然后找一个又一个老师鞠躬,听她说“我家宏周太不懂事了真的很抱歉”。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居然感到前所未有地快活,就像刚刚脱掉沉重棉服的第一个春日一样在大街上疯跑,跑到日沉西山天地被笼罩进一片静谧而浓郁的蓝紫色,一件夹克略显单薄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一艘货船缓缓地启航、鸣笛声和身后人群的喧闹声潮水般轰轰烈烈地涌上来,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要回家了,他想。回过头、街角鲷鱼烧小店的暖黄色灯光和一把蓝色的吉他一起映入眼帘。
What is happiness to you?
What is happiness to you?
When I find it, maybe I will die...
这是平野宏周的第二个秘密。在决心和棒球彻底告别这天的blue hour,他遇到一个背着蓝色吉他唱歌的男孩。
Fade out
消さざるを得ない青い思いをわすれないでいて
他的头发很长,快要盖过眼睛,刘海下的侧脸像希腊雕塑一样精致,皮肤因为太白而显得透明,手在指板上轻快地跳动。是错觉还是彼时的心境作祟——当然可能也有这条街区明明不允许任何街头演出活动的缘故——那个人仿佛游离在秩序之外:没有实体、只是一串没有棱角的轻飘飘毛茸茸的思绪在城市的上空来回漂浮。平野宏周强烈地感受到他极其缺乏归属感、就像自己严重缺乏生活的野心那样,这是一种无法抵抗的天赋。
Hey, Boys
遊び盛りな時に限り、朝まで踊ってこ
太过于透明了,以至于在某个瞬间平野宏周以为光会像穿过空气一样直接穿过他。然后进副歌的时候他向那个弹贝斯的同伴笑了笑,接了一段编排漂亮的solo,发丝的投影随着转动,黄色光海从他身侧溢出,由此他确认他的存在。
他很投入于演奏,大概不在乎到底有谁停留有谁经过,所以也根本没注意到平野宏周一直站在另一边,直到他用不小的音量叫了一声“警察!”他们的目光才有了第一次交集。
平野宏周捕捉到他厚厚的刘海下面发亮的眼睛、对了其实他的嘴唇也很漂亮。吉他男孩麻利地从一堆黑色转接线里面跳了出来,顺手把音箱拎上,同伴也熟练地收拾好话筒架,整个过程也不过几十秒而已,动作飞快得平野宏周觉得有点好笑。他们转头就飞快地跑起来,引起人群一片小小的骚动,更滑稽的是巡逻的警察这时候才搞清楚状况,远远喊了句徒劳的“别跑”。鲷鱼烧的奶油红豆甜味还没有散去,平野宏周深藏功与名地看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混乱里吉他男孩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第二次交汇就是在这个时候。平野宏周站定了猜他的口型:
A—RI—GA—DO。
谢谢。他的蓝吉他男孩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就消失不见。
有时候你真的无法形容一种情感产生时的感觉,平野宏周在码头周围闲逛了一个下午,思考他能想起来的一切:总爱和他开黄色玩笑的那个不擅长接球的队友其实会为了流浪猫掉眼泪、情人节的时候在教学楼后面送给他一盒心型巧克力的长直发女孩身上有干净的栀子花香、哥哥在冰箱里留下两盒香草冰淇淋、感冒的时候妈妈搬过来有太阳味道的被子然后用温暖的手心抚摸他的额头、卖彩色气球的商贩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就是他遇到宇佐卓真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当然,这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一切发生也许是时机太过凑巧的缘故,当他对教练侃侃而谈的时候,当他站在码头前的时候,分明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像流沙一样缓慢地消逝,他切身地感受到自己马上就要失去拥有了大半个人生的东西,尽管这如他所愿,但总会有点怅然若失的。然后他在街道的转角看见他弹吉他,那份空缺仿佛就被填满了,甚至有一点溢出,类似于三角函数曲线极小值往后的那个拐点,代表着理解与被理解、以及往后有新事物发生的可能性,让他安心而雀跃:哪怕这个带来可能性的人匆匆地就离开了,平野宏周却从此萌芽了一种几乎愚昧的乐观主义。
这件事平野宏周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之后他报了一个和棒球八竿子打不着的高中,第一天早会老师还没有来,他和同一所初中升上来的同学在走廊寒暄,当时是在聊什么来着?同学说真没想到平野居然也会来这里,他含糊回应的时候一个身影踩着上课铃火急火燎地从走廊那边跑过来。事实证明,乐天派总是容易得到命运的赏赐。
“啊,蓝吉他。”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欸?平野君还有其他认识的人吗。”
他的蓝吉他只是匆匆地扫了一眼堵在门口有点碍事的两个人,就钻进了教室。
看来忘记了吧。
平野宏周笑着摇摇头。
“不。不认识。”
3
和宇佐卓真在夜场认识的所谓朋友总是惊讶于他的自在,“连着几天不回家也没问题吗”,然后露出很讶异的表情,而他会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说“家里完全没人所以没有问题哦”,然后这个话题就彻底结束。他习惯这种浅尝辄止的氛围,你可以自己试着思考在昏暗的灯光和酒精作用下探究一个陌生人的可能性,更何况事实上并没有人对谁有着诚恳的好奇心,愉快地相处一整晚,到天亮时分各回各家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是聪明人的选择。
周日早上宇佐卓真从club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学长顺路送他到地铁站,分别之前说宇佐最近也玩得太疯了吧。他说有吗,然后被冷风追赶进了地铁站——夏天和梅雨季早就过去了,神社附近的紫阳花整片整片凋谢。对,紫阳花。他想到一个雨天,平野宏周问他那车紫阳花会送到哪里,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又想到平野宏周了。短短一个早晨他想到平野宏周两次,第一次是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回到这个总是空无一人的家,习惯拉上的白窗帘透着微弱的青色晨光,那把平野宏周递到他手心的透明伞就靠在墙角,一言不发。
尽管并不愿意承认,其实他这段时间一直尽量避免想到平野宏周。
平野宏周休学了。事情发生在那个雨天以后不久,临近期中的时候班主任领来一个身材高瘦的转学生。
“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原因转到这里。请大家多多关照。”
真轻佻啊,宇佐卓真想。转学生转身在黑板上写名字,宇佐卓真走神看跑道上训练的田径部,几个高马尾的女孩打成一团,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但听不清在说什么。教室里突然一阵骚动,好像在说他是从C高来的——那所去年打进了春甲决赛的名牌高中。宇佐卓真对此兴趣平平,直到讲台上自我介绍的那位冷不丁地指着下面大叫一声,“啊。这不是宏周吗。你怎么在这儿呢?”
转学生就这样自说自话跑到那个离宇佐卓真两组的位置伸出手,“好久不见。”平野宏周还是那副表情,宇佐卓真感受到他几乎微不可察的防御情绪,与往日微笑的氛围有所差异。然后他抬起头和转学生对视,“好久不见。”他回答说。
宇佐卓真能感觉到转学生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是一类人,一种很擅长汲汲营营的类型——第一天下午他就凑到宇佐面前问他的香水、然后加上了ig。他点进他的主页滑了一下:部活、冲绳、东京迪士尼、fashion sharing的tag。宇佐卓真把品牌的主页分享给他,转学生说谢啦,靠在隔壁的桌子上,“话说,卓真君。”
“嗯?”自来熟到这种程度还是有点让人震惊。
“你和平野的关系怎么样。”
为什么每个人问他这个问题,宇佐腹诽。
“嘛、就那样。普通同学。”他实话实说,然后自然地反问,“你呢?”
“我?我和他小学是一个队的哦,”转学生心不在焉地看向教室另一边,宇佐卓真发现自己没办法喜欢喜欢他笑起来那种轻佻而凌厉的表情。
“他还是这么受欢迎呢——即使逃到了这里。”他继续说,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嫉妒心和轻蔑。
他说到这就停了,像被砍断了下文,转身又开始和其他人社交,让宇佐感到很奇怪。但事情真的开始变得不太对劲是一周以后,一些关于平野宏周过去的风言风语开始在走廊里教室里流窜。起先宇佐卓真没有在意,直到所有人都开始形容他做队长的时候指挥队员跑腿、推卸责任让队友挨骂、从来不做值日工作,最后又落点于在名牌国中自视甚高地逃训、和教练顶嘴、最后打得一塌糊涂又态度恶劣只剩三个月退役被学校赶回家。
“欸?确实拿过最佳球员——他还好意思这么说啊?”课间围着平野宏周的人开始留在转学生的身边,他斜着眼睛注意到走廊尽头那个平淡的身影,突然刻意地放大了音量,“是我都不好意思说。”
“话说上次我和他提起退役的事情,他居然直接承认了欸,什么也不说。”另一个男生说。
“嘛他就是这种人吧。一直装作很了不起的样子,谁都不搭理。”
人群在他经过的时候骤然寂静,又在他离开时爆发一阵不明所以的笑声。宇佐卓真那时候站在走廊另一边,看着他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背影。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从某天开始平野宏周不再是那个所谓的中心,从某天开始他走进教室的瞬间气氛会变得很安静、紧接着刻意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从某天开始宇佐卓真看见他不再需要隔着任何人——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体育课、午饭、扫除。
宇佐卓真想,他应该做点什么的。找一个机会。可是他的自行车早就修好了,他们本来就不是坐同一路公车回家的人,那种事情的发生只是偶然的交汇、就像在club的一个夜晚一样转瞬即逝对吧。他又有什么立场呢。他兀自安慰自己。
直到那天的体育课,宇佐卓真为了躲避跑步躲进卫生间,在洗手台看见平野宏周在洗体操服上的一块颜料。
上课铃已经打了好一会了,整个学校都很安静,空气里只有哗哗啦啦的水声,平野宏周弯着腰很专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其实他只要一抬头就可以从镜子里看见宇佐卓真站在他另一边,但他没有。要说吗?还是等下一次?不对,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他不能再等。
“你还好吗?”
水声骤然切断,他在镜子里看见了平野宏周的眼睛,陌生到仿佛久别重逢。
宇佐卓真猛地睁开眼,洗手台的镜子消失,眼前只有客厅的天花板。他回来以后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其实那天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水龙头哗啦哗啦好像永远也不会停,平野宏周沉默地低着头洗体操服,也许看见了他、也许没看见,宇佐卓真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面对着那块镜子和源源不断的流水声又退却了,只是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看着他的背影,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突然很想吐,如同时晕机天旋地转、无处落脚的不安感。
曾经他也有过一段什么也不用思考的时光,一个偶尔拌嘴但和睦的家庭,妈妈是普通的上班族,爸爸做一个乐队的吉他手——他在那时候教会了他弹吉他。宇佐卓真觉得自己也许会上一所艺术高中,以后去东京做他想做的音乐,默默无名也好、人尽皆知也好,他会在世界上好好地转一圈、然后回到福冈,妈妈会给他倒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味增汤,爸爸会正好买了他想要的游戏卡带在电视前面等他。
后来他意识到大部分的美好都缘于粉饰太平,你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越来越多的争吵,再也没办法一起坐下好好吃顿饭,哪怕聪明如宇佐,要一个孩子理解第三者的出现和那些琐碎矛盾也要求过高了。妈妈回家收拾行李那天其实他没有睡着,宇佐紧紧地闭上眼睛,然后发现不是闭上眼就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还会有砸东西的声音、嚷叫的声音、摔门的声音、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他第一次模糊地感到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回福冈是在一个陌生的女人搬进家里的时候,这种感觉在父亲递给他一张去神奈川的机票那天变得明晰,转化为一种意识种进身体。他麻木地接过机票,不想去看教会自己弹吉他的人心虚而如释重负的眼神。
“妈妈说,让你暂时回她的老家住。因为、你阿姨不是怀孕了嘛?你要去的那所学校偏差值很高哦,不用担心。她工作忙可能大部分时间都在东京,卓真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的话就去联系——”
所以在16岁的时候宇佐卓真已经有了一套独属于他自洽的处世原则,包括对生活的经营、冷静和置身事外的态度、做好一切都会随时崩塌的准备。生命就是孤独又沉重的、他不会对他人产生任何意义、与之相对的也没人会对他产生意义——本来应该是这样,但如此他此刻的辗转反侧就显得多么没道理,然后问题就变成了平野宏周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自己一个人就已经活得够辛苦了,平野宏周的不幸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平野宏周什么也没有做,就让他无端感到懊悔和亏欠?
他从他那里得到的,仅仅只有一把伞而已。
对。那把透明伞。把伞还回去的话,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吧,然后回到正轨,继续宇佐卓真的人生。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抓上那把透明伞往外跑。天光渐亮,清晨的冷空气密密麻麻地穿过脖颈。
宇佐卓真拐进那条靠内陆的巷子里,一栋很和式的一户建大门前赫然挂着“平野”的名牌。按下门铃的时候还踌躇满志,可当平野宏周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又哑口无言了。平野淡然的眼神里透露着惊讶,还套着一身睡衣。
“宇佐君?”
不对,宇佐卓真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他依旧这样无所谓吗,为什么他不愤怒、不仇恨、不厌恶,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在这种情况下——我是说、我不也算是那种袖手旁观置身事外的加害者之一吗——他又凭什么还是这样仿佛期待和欣喜的心情看着我呢?
“伞。还给你。”
雨伞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他转头就跑。
“宇佐!”
宇佐卓真听见平野宏周追了上来。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追上来?像我这样懦弱的、一文不值的人,你也不愿意放弃吗?
他们穿过这条曾经共同经过的熟悉的街道、穿过见证了一切的公交站牌、经过周末死寂的学校,直到进无可进,眼前是沐浴着清晨金色阳光的码头和没有尽头的粼粼海面。宇佐卓真感到自己身体发热,心脏就像要跳出来。
回过头,平野宏周依然在那里。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一字一顿地说,
“宇佐。我——”
“你到底要怎么样!?明明是你不由分说就闯进我的生活,把我的一切都搞砸了。我一点也不想这样,可是我就是,一直、一直、一直想着你,刷牙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吃便当的时候、国文课走神的时候、坐公车回家的时候、睡着以前和刚刚睡醒的时候,就连去自动贩卖机里买水也会想到你。“
他仿佛控诉般地一步一步逼近平野宏周。
“可是我又没有办法告诉你,我该用什么样的立场来和你说这些话,我不知道。明明你身处那种境地——我知道的你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明明你都那么孤独了,我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我什么也没能帮上你。这样我要怎么告诉你我一直在想你?今天也是,我连想见你都要给自己找还伞的借口,你为什么还是用那么温柔的眼睛看着我。你骂我也好让我滚蛋也好,如果你能说再也不想见到我,那样我还安心一点。可是为什么现在、你又追上来干什么呢?”
平野宏周一把把他拉进怀里。
“我喜欢你。”
宇佐卓真听见他同样热烈的心跳声。
啊,原来是这样啊。其实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宇佐卓真想起那一个荒诞的晴天,平野宏周扛着自行车站在沿海步道上看一艘船。他假装自己忘记了,小时候在九州他总是花费整个周末在码头,看货轮一批接一批出海,晴空高昂,飞机越过头顶,然后一度相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只要站在码头,就可以做世间最坚靠的锚点。但10岁他一个人坐上从九州到神奈川的飞机,整夜合不上眼睛,穿过灯火璀璨的城市,夜里的日本海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凌晨三点落地、他走在廊桥上回头看见起飞坪好像有无数的飞机准备启航,突然意识到每一个端点好像都熙熙攘攘,而他再也不是世界的中心、只是那么多那么多码头里的一个。他在机场嚎啕大哭,哭得嗓子哑掉、好像要把身体里的每一滴水分都流干以后死去,然后重活一次,就像今天这样,宇佐卓真要喘不上来气,看着金光闪闪的海面他一瞬间想到要不就这样和他一起跳下去死掉。平野宏周在这个时候说,明天一起去学校吧。然后抱得更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