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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对你说“我会永远爱你”的时候 你就已经永远失去他了
“嗨?”
田柾国整个人一颤,抿着下唇扭过头。
是里面便利店的店员。金泰亨。
他微不可察地舒一口气,客套道:“放风?”
对方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包还未开封的烟,笨手笨脚地开始撕塑料纸。
“……”田柾国隔着火光,眯眼瞧他,“你不会抽烟?”
金泰亨顿住动作,眼睛朝上一瞟算是翻了个白眼:“……少放屁。”
一个纸团紧跟着迎面砸来。田柾国飞速抬手,一把抓住“凶器”,扯开嘴角,十分不走心地笑:“抱歉,忘掉了。”
“你记得吃屁。”金泰亨骂他,一边手心一摊,递到他面前,“借个火啦。”
田柾国凑近他,微微低头。浓黑的睫毛在火光中如同危机四伏的迷雾森林。金泰亨看得呆住几秒,随即回过神来,从善如流地将自己的烟对过。
闪烁的火星透过滋啦燃烧的烟草,蛇一般哧溜钻到两片嘴唇间,化作一道禁忌的白雾。
“用鼻子吸,不要用嘴。先小口点来。喂——”
金泰亨拙劣地咬紧过滤嘴,闷声闷气:“用嘴会怎样?”
“呛到啊。”田柾国弯下腰,在草丛里摸索一阵,拎出个水瓶,将烟头丢进去。金泰亨盯他半晌,忽而嬉笑道:“诶,我说,被发现了怎么办?”
“把你卖了。”
田柾国转过身,一把抽走他齿间已然变得湿软的烟蒂,不耐烦似的吻了下去。
加油站灯火通明,于是从黑暗中回来的两个人都有点失神。金泰亨倒还好,表情平静,唯独脸颊有点泛红,而田柾国下唇上那道耀武扬威的咬痕就有点叫人没法忽视——
来加油的辣妹摇下车窗,对着他吹了声口哨。
多说无益。田柾国拉了拉棒球帽沿,把冷冰冰的脸遮得更深,公事公办地在车旁站得笔直,等到油箱加满,规规矩矩地掏出POS机,请人刷卡。试图春宵一度的女生没能得逞,兴味索然地拉下脸,飞速付好账就把人甩在了尾气里。
田柾国盯着她那辆改装得颜色艳俗张扬的车半晌,耸耸肩,嘀咕一声“无趣”,就转身把加油枪放回原处,走进立柱后的阴影里去了。
— 怎么不进来?
金泰亨的短讯很快传过,就好像在他头顶装了监控那般——事实是便利店内间确实有监控室,只不过田柾国料定金泰亨此刻无暇跟他玩这种小把戏。
毕竟刚才应付辣妹的时候,他瞟到有位男车主进了便利店,现在可还没出来呢。
加油区域严禁吸烟。田柾国摸出一根,叼在嘴上过干瘾,懒洋洋敲字。
— 又是个色鬼?
— 没你色
— 你怎么还有空耍手机
— 那我应该做什么?
— 来一发啊
金泰亨不回他了。田柾国倒也不急,甚至存了点坏心思看好戏。但他的“幸灾乐祸”没能维持太久,没一阵子,那个男车主就板着个脸,从便利店快步出来,钻进车里油门一踩离开了。
妙啊。田柾国想。今夜加油站不产桃花。
他翘起嘴角,掏出手机。
— 他怎么样?
— 什么怎么样?你快给我滚进来
— 进去干什么?
— 看看你 洗洗眼睛 猥琐男好油腻
— ……哟 谁是色鬼啊
— ……没认识几天就拐骗人打野战的人
— 哦哦?那我也没逼你答应啊
— ……干 谁被你那样看着会不腿软?
— 嗯嗯 所以我上了
— 哈哈 你软了?
— 你想来摸摸看?
对面不再有动静。田柾国探头出去,先四下扫视了一圈,才集中注意力隔着窗子望过去。他分辨了好一会儿,刚看到那个穿便利店工作服的身影在货架间一晃而过,正要揣起手机、迈出脚步,刺目的远光灯就唰地照到了脸上。
“啧。”他啐一口,把咬在嘴里的烟丢进垃圾桶,“真没眼色。”
收工时金泰亨揉着眼睛溜到室外,像逃离禁锢金丝雀的囚笼一般躲得离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起的惨白灯光远远的。然而空气中他熟悉的呛人的汽油味儿几近于无,骤然钻进鼻腔的混着泥土芬芳的青草香反倒叫他有些微的不习惯了。
“一直抽鼻子干嘛?小狗似的。”
田柾国从休息室里出来,脏兮兮的工装换成了黑T恤和宽松牛仔裤。沾染着水痕的马丁靴上多了几道新鲜的烟灰渍,配合嘴角还在发红的伤口和张牙舞爪的金属环看,像个逃班去做坏事的part-time学生仔。
金泰亨睡眼朦胧地看向他,乌溜溜的眼睛慢吞吞地转一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你才是狗。”他钝钝地开口。
“谁?”田柾国走过来,伸手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卷发。
“我跟你讲,谁喜欢撅着屁股挨操谁就是。”
金泰亨没理他,反驳的话都懒得讲似的,只眯着眼吸了吸鼻子,随后转过脸看着空无一人的高速路。
“下雨了。”他嘟哝一声。
“嗯。”
田柾国手滑下来,搭着他的肩把人往怀里带,接着潦草地亲了他一口。
“回家?还是去吃早饭。”
“想睡觉。”金泰亨说,“下雨天。适合睡觉。”
滚烫的手心从他肩头离开,换做飞快变大的雨滴噼啪无情地敲打。那点温度渐渐在坠落的冷气中散掉了,叫他忍不住打个寒颤。低温透过皮肤,钻进血管,在整具身体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逛,直到——
一顶头盔严丝合缝地将雨水隔绝在外。粗糙的指尖划过脸颊,咔嗒一声帮他扣好系带。
“走吧。”
田柾国跨坐在那辆脏兮兮的、没来得及洗掉泥点的机车上,对他歪了歪头。
雨越下越大了。
金泰亨搂着田柾国的腰,手指一抬掀开皮衣的衣角,熟练地钻进去,攥住小腹处带着体温热气的布料。犹豫片刻后,他试探着往下滑了几厘米。
“别闹。”田柾国减了速,腾出右手拍了拍他。
“冷?”他问。
金泰亨没说话,只收回手,又把头盔摘了,用袖子随便擦了擦上面的积水,再戴上卫衣的兜帽,老老实实抱着头盔缩在他身后,不动了。
“会感冒。”田柾国说,“你还叫我别淋雨。”
言下之意是他变成了那个任性乖戾的家伙。
金泰亨探出头,盯着被水雾模糊了的后视镜。
“偶尔一次也没关系的。”他说,“可以煮姜茶喝啊。”
“大概没生姜。”
“而且要睡觉不是么。”
也对。
雨滴在空气中划出无规律的弧线。掠过发梢,滑进发丝之间,有的沿着耳朵的轮廓坠落,摩擦之间把原本新鲜的刺青晕掉了色。
一只不安分的手下意识地摸了过去。
面前挺得笔直的背忽然僵硬了一下。金泰亨嗤笑一声,干脆在那个拙劣的图案上按了按,又安抚似的揉了揉那块骨头。
“都几次了?”他笑话道,“你怎么……还是这么……纯?”
“……”
田柾国不睬他,只把油门踩得更大,把风声雨声都远远甩在身后,速度快得像逃命。
逃命?金泰亨想。没有什么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田柾国脸侧那一道怪吓人的流着血的伤口和跌跌撞撞走路的样子更像是逃命的了。
也许,他就是。
“……!”
“……”
又是个疯子。金泰亨想。
也许是太困了,眼皮也懒得抬。金泰亨站都没站起来,心说这人要是事多爱给经理投诉就去,反正天王老子来了他今天也不维持那些累人又没用的虚假礼貌了。
“五块。”他懒洋洋道。
碎得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把扫码枪的红光折射得四下逃散。金泰亨眼神往上一溜,看到男生布满刺青的手臂上滴滴答答地落下血来。
“……呃。”
“你要纱布吗?创口贴?”
一滴水啪嗒落在收银台冰冷的桌面上。
还下雨了啊。金泰亨想。好可怜的家伙。
“喝热茶不?我请你。不过只有那个机器做的。”他朝左手边努努嘴。
湿漉漉的兜帽被掀开,一张还带点稚气的脸上,丝毫称不上和谐地横贯着一道更加骇人的伤口。泛红的兔子眼睛眨巴两下,干净得有些过分了的声音响起:“谢谢哥。”
金泰亨翻了个白眼。
“诶,你这怎么搞的啊。”
细长的手指曲起,在桌面上无节奏地敲。田柾国从缠得厚厚一层但还在渗血的纱布上移开视线,发现对面这人的指甲剪得蛮整齐的。
他顿时有一种强迫症满足的快感。好变态。他想。
“要听故事?”他难得主动了一次。
金泰亨抬了抬手,示意他讲。
“你晓得收高利贷的么?我被追债了。”
“……啊。”金泰亨缓缓点头,“然后呢?”
“然后?” 田柾国手上一顿,“我说…… 我说,他们找错人了,你信么。”
金泰亨耸耸肩:“犯不上讲信还是不信。我又不是给你做担保的。”
“……也对。” 田柾国咽了咽口水,端起热茶猛灌了一口,才又说,“我解释了,他们不听,我就跑。结果你看,跑是跑掉了,到处弄得都是伤。”
“好吧。那你可真是够惨的。”
“……”
田柾国抿了口酒,睫毛一垂,声音压低下去,“哥…… 是一个人住么?”
“干嘛?” 金泰亨往椅背上一倒,双手抱臂,防备姿态不言而喻,“想白嫖?嫖房子,还是……”
对面猛一抬头,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瞪得滚圆,随即又微微眯起来,眼尾拖弋出不明所以的浅笑。金泰亨扭头往窗外看。凌晨四点的雨夜,中环边上的加油站,脸蛋标致的不速之客——确实是发生些什么的好时机。
“最近的天气…… 可真是不怎么样呢。”他摸出根烟,叼在嘴上过干瘾,明确地捕捉到对方停滞在牙尖留下的痕迹上的眼神。
“想抽吗?”
田柾国点点头。
“来吧。”
那天凌晨六点时不出所料地下起了暴雨,而这一切都是下午打开手机收到新闻推送时他们才知道。跨越过漫长的第一秒钟后他们就在雨天的白日陷入漫长的睡眠,直到梦中听到巨大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没的雨声,才恍然惊醒。
“你这样多久了?”
“我?”
田柾国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模糊不清的白色充满了整个视线,昏沉得像是这没完没了的雨和台风季节。
“我不知道。”
他沉默很久以后说。
“今天是9月9日。” 金泰亨按亮手机屏幕。圆形的光斑在房顶映出一个暧昧的影子,随即又被人为控制消散。“哪年…… 不用我跟你说吧?”
“不重要。” 田柾国说,“有些事情,没有意义。”
“虽然听起来应该鼓励你一下,但很可惜,我也不怎么在乎。”
冰冷的指尖掠过皮肤上细小的绒毛。一步。两步。三步。雨大得几乎天翻地覆,叫人想起蓝绿色的昏暗滤镜下的伊瓜苏大瀑布。你关窗了吗?没有。有遮雨棚。哦。那就够了。今天又是没有意义的一天?好像也不是。为什么?为什么。因为……
因为?
因为我遇见了你。
“别那么言情。” 金泰亨打趣他。“总不会是你见到我的第一分钟,就决定要永远等我。”
“……胡扯。” 田柾国哼笑。
“我连自己个儿…… 都等不着呢。”
他们又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没到夜班时间,习惯了昼伏夜出的人总会在白日感到一些恍然,哪怕是暴雨倾盆昏昏沉沉的白日也是同样。 就在眼皮摇摇欲坠地要合上时,隔着薄如纸皮的楼板,传来一声尖细放浪的女人尖叫。
田柾国一下就睁开了眼。
那女声的叫唤还没停,只不过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地,像在海面上被吹得左右乱晃的船。田柾国愣了半天,好容易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动静,耳尖还没等红,金泰亨噗嗤的一声笑倒已经从床的另一边传过来了。
他转过头去,对上一双戏谑的笑眼。
“这就是你住在这儿,必须得习惯的东西之一。” 金泰亨一手撑着脸,半靠在床头,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含着一些田柾国看不太懂的情绪,直直地看向他。
“你有过吗?”
“什么?” 金泰亨掉了下线,很快又反应过来,笑嘻嘻地:“为什么会没有?”
田柾国垂下眼睛,摇摇头嘟囔道:“……想不出。”
“想不出什么?”
金泰亨朝他探过身去,光裸的肩和手臂滑出被子外,在昏暗的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随着人靠近,一股和田柾国自己头发上、身上别无二致的沐浴露香味幽幽地飘散过来,却像掺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勾得他开始眩晕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点:“……想不出你和女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噗。”
那点香味像巫婆勾魂似的,只放出一点点,就又颇为吝啬地收回去了。金泰亨缩回被子里,哧哧地乐了好久,最后才慢悠悠地说:“谁告诉你的?”
“嗯?”
“我喜欢男人。” 他眨了下眼,有点像只狡黠的狐狸,“男的,带把儿的,同你、我,都一样的,晓得吗?”
田柾国想,这都无所谓。但此后某些回溯过往的时刻,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这个闷雷般炸开那谈不上秘密的秘密的雨天,认成是以后所有D-Day的D-Day. 从那天起,他们在无边的细语和呢喃中,一同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子弹和春天。
“春天还没来,倒是又要吃枪子儿了。”
金泰亨抱着手臂,嘴里还叼着根快要烧到烫嘴唇的烟,眼神在火光中冷冷闪烁。被他一伸手臂拦回去时田柾国且还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再抬起眼,刚好看到几个大摇大摆的蒙面人甩着枪走进店里。
“怕吗?”
金泰亨声音轻轻的,像担心惊扰了谁。田柾国下意识地攥了下裤缝,刚要说点什么叫他放心,砰的一声炸裂空气的动静却是朝着他们来了。
“……我操你妈!”
两人都手脚快过脑子,也不管到底有没有人追来,拔腿就朝后面的废弃厂房里跑。金泰亨像很熟悉这种抢劫事件似的,带着田柾国沿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一路狂奔,最后七弯八拐地绕到了一扇隐蔽的侧门前。
“先进去吧。”
他捡起角落里一根生锈的铁丝,熟练地折了个弯,勾在锁眼里转了几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弄开了门。田柾国警惕地望四周瞧了一圈,连风轻拂树木的沙沙声也没放过。
没有人。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和火药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为什么要朝着他们的方向开枪呢?或许是习惯使然,或许只是无心脱手,但也说不准——
“想什么呢。”
金泰亨伸手勾他,勾的不是脖颈或肩,偏偏却是手指。他转头看他,余光却掠过不远处堆积得太久快要腐烂的陈年枯叶。太暗沉。像板结的血迹。仿佛一种诡谲的暗示。然而,只要金泰亨用力拽一拽他,用他狐狸一样微微挑起的上目线看他,他就再没什么警觉、疑心、迟钝、犹豫可言了。
后来许多个相拥睡去的晨昏,田柾国总是在被噩梦恍然惊醒时盯着金泰亨仿若无忧无虑的睡脸。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起废墟里那被未知的一切拉得过于漫长的第一个拥抱和第一个吻。也许那是属于金泰亨的破碎和放肆的美学,又恰好捉住了他那根压抑得太久叫嚣着释放的神经。他们顺理成章地吻了很长,舌尖掠过嘴巴里每一颗敏感的细胞,尼古丁透过交换钻进血液,涌动在身体里变成上等的春药。肮脏破旧的场所不适合、上一秒还生死未卜的时间不适合,但窗外不再有枪声的那片寂静却最适合。粗粝的手心抚上彼此滚烫的性器贴在一起激烈摩挲的时刻,田柾国忍不住咬住了金泰亨的嘴,咬得渗出血珠又吸吮掉,炸得大脑片片烟火。而回应他的,除了金泰亨从喉咙里迸出的一点呻吟与闷哼,就是遍布在整座房子里的、仿佛能吞没宇宙洪荒般的沉默。
金泰亨做了个梦。
他梦见很久前那场意外事故的结尾,他们仓促地互相解决完一次后,又意犹未尽般回到他们狭小拥挤的住处做爱。田柾国把他的手扣得死紧,举过头顶按在一处,不管不顾地冲撞。他在梦里放浪地尖叫,叫得人受不住了就掐一把他扭得太煽情的腰,手滑下去覆在屁股上用力一拧,紧跟着新鲜的汗滴啪嗒啪嗒坠在背上,一个蛮横又生涩的吻不容拒绝地追上来。好软。他意外地想。但又不是那种软绵绵没骨头的感觉——可嘴唇上哪来的骨头?算了。梦是理不出头绪的。他想要思考、却又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在梦中与现实、与回忆、与过去接吻。于是那张嘴一会儿软得过于滑溜,像条失温的、缠人的蛇,一会儿又霸道地把他含在唇瓣间,是热的、烫的,似乎牙尖微微用力,就能咬到一鼓一鼓的血脉贲张,仿佛随时都要冲破这薄薄一层皮肤的阻碍,用一场大火把他掳掠,吞噬烧干。在那座昏暗的高楼和漫天漫地雾蒙蒙的空气里,他们就如此赤身裸体,欲仙欲死,玻璃窗上满是爱欲飞溅的痕迹,手握得很紧,很紧,很紧,好像就算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你醒了?”
“……”
金泰亨半眯着眼,睡得鸡窝一样的脑袋探出被子,话在喉咙里滑了一圈。还没等他问出口,田柾国就截断了他的话头。
“吃什么?一会儿要去上班了。”
直觉告诉金泰亨,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但他睡得混沌的大脑还没开机完全,因此钝钝地没能开口。刚刚挂在嘴边的问题也随风散了,捕捉不住一点头绪。
“……不晓得。我不是很饿。”
田柾国没接茬,只盯着手里的烟发呆,留给他一个充满距离感的背影。金泰亨揉了揉眼睛,从被窝里爬起来,胡乱抓了件白T套上,光着脚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去,像只缠人的猫一样吧唧挂在人肩上。
两人都没开口,一同无言地放空。一时间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下楼上的台湾人捏着嗓子吵架的动静。男人声音细过女人,女人声音尖得像鬼,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变了调的哭号,着实算不上什么良好的事后气氛。
而抛开这些,金泰亨也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从天灵盖到脚趾尖的舒爽了。倒不是田柾国技术青涩或者没进步一类的原因——这小子在这方面算得上无师自通,从他告诉他自己喜欢男人时他垂着眼看自己的神色里他就知道了——是田柾国自抢劫事件后一天比一天更冗长的沉默。
起初他没觉得有什么。或许是田柾国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只是烟抽得多了点。他还调侃对方跟着自己学坏了,田柾国就也只是笑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给他个没什么威胁性质的热吻。直到有一天,他独个儿下楼买东西,回来时起了玩心想要吓唬人,只微微把虚掩着的门打开条缝、刚要跳进去怪叫的时候,看到了田柾国放在桌上的枪。
他顿住了动作。紧接着,后面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地下电影那样,在他脑海中用破损的胶片重复播放过千百遍。那把他从来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枪被田柾国动作熟练地包得严实,只是用来包裹的纱布上露出些骇人的血迹——是田柾国的血。也许是在他没看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擦枪走火的事故,又或者在他们不同时上班的时间里,田柾国拿着这把秘密的枪在他以为他补眠的日子,做过许多他不曾想象的事。他原以为田柾国是年少羞赧,所以同他做爱时很少开灯。直到那抹刺眼的红大喇喇地露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通,当初那句被追债的找错人,恐怕真的是田柾国拿来搪塞他的真实身份的借口。
到底谁聪明过谁呢。金泰亨不愿再想了。而往下的一切就像上辈子曾在他眼前发生过一样,连火把架在一旁的纸烟烧得滋啦滋啦的声音都恍如倒带重播。田柾国侧身对着他,人半趴在桌上,细致地撕手心里某个不可言说的伤疤结好的厚厚的痂。等全部撕干净了,就握紧手心,任由血一滴一滴掉在桌上,直到凝固成暗色的痕迹,才张开手把鼻子凑过去,深深地闻,像在吸什么令人上瘾的毒药。
“想什么呢?”
田柾国亲在他耳垂下方——是他的敏感点。他下意识地缩了下,没回头看人,只有田柾国环抱在他身前的手臂、手指上的刺青,还有指尖烧得太快的烟落在视线里。他伸手拿过那支抽了一半的烟,燃烧的触感透过薄薄一层纸的表面掠过皮肤,散发出的味道让他想起铁塔猫的奶油爆珠——腻人,但偶尔闻到一下还想再来一口,像什么瘾发作似的。
就如同他知道自己身边埋着一个巨大的沉睡的秘密但却从不唤醒那样。
他就着这个相拥的别扭姿势又吸了一口,随手把烟头朝窗外一丢,接着探出头去看。同湿软的烟蒂一同跌进虚空的,还有一只从九楼坠落下去的白色蝴蝶,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被风吹走的烟灰碎屑。他顿了一秒,才佯作无事地关好窗,拉上纱帘,转身回吻在田柾国嘴角,语气平稳得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走吧。” 他说。
红灯亮起。田柾国刹住车,手习惯性地摸到腰间去握金泰亨的,感觉到和他无甚差异的一片冰冷。今夜气温骤降,他们都穿少了,在寒流侵袭下,连机车夹克都显得过于单薄。往常同他们逆向而行的车流此刻也不见了踪影,唯独路灯蒙蒙地亮着。这段街道奇异地没有路牌,失去了擦肩而过的车辆轰鸣后,路两旁的高楼陷在一望无际的黑色的静默中更像是沉睡的巨兽。唯独耳机里的音乐和身后紧紧拥抱着自己的人,还在残存地挣扎地证明着这个世界的真实性,让这一切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像是通往地狱的道路。
他有点分不清虚实真假了。在这个瞬间。像堕入另外的时空那般,他们仿佛也曾在某个平行宇宙共同经历过眼下的一切——前方都是未知,回头没有退路,蝴蝶透明的断翅在久违放晴的天里炙烤融化,而他们在夜间鱼贯而出,连闻到焦糊发烂气味的余韵都没能。
“忘了吧。”
金泰亨突然低声说。
“……什么?”
5、4、3、2、1、0. 绿灯亮了。田柾国一只脚还踩在地上,大概是一定要等他一个回答。于是金泰亨很无奈地笑了,毛茸茸的头发在他背上乱蹭,叫他无意识地联想到摩擦静电起火等等一系列不合时宜的名词。
“没什么。”金泰亨止住笑,又是那副没睡醒的、满不在乎的腔调。
“走啊。一天要我催你几次?”
田柾国没再说话,发动车子再次闯进夜风里。但他很想亲他,在这一刻,想得几乎要发疯。也想他偶尔忧郁的眼睛,透亮的黑色,却有灰蒙蒙的、难以捉摸的过往藏在里边。好像跟他多说一个字,晶状体就会融化,变成血泪掉下来,割破皮肤,划伤颌骨。不过他对伤口向来甘之如饴,甚至喜欢刀口舔血的甜蜜,喜欢咂摸新鲜的血腥味道。直到某个寻常不过的晚上,金泰亨问他:你要创口贴吗?
冷静直白的语气,伪装起来就能干净得像一汪清澈过头没有鱼的水的眼睛,让他想起踩在悬崖边上向下凝视的畏惧,真实地从脊梁骨直窜天灵盖。
所以他才会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坚持道:“接吻不许睁眼。”
金泰亨一边脱衣服,一边嗤笑,“那做的时候呢?”
“……也不行。”
他不耐烦地扯开了碍事的布料,粗暴蛮横地吻下去,却没有占上风的快感,只像是被溺爱和纵容。好挫败。原来这就是情人吗。有激情、有情欲、有情色,唯独缺乏他模模糊糊想要、却又抓不住的那种东西。
或许,也根本没在做情人。
“……但我会永远爱你。”
“嗯?发什么疯?”
金泰亨斟酌着力度,不轻不重地捏他腰侧,免得这人反应过大翻车,“又不是什么同甘苦共患难的关系,讲不定明天就一拍两散了。”
“少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
“你会当真?”
“那倒不是。”
“怎么能不当真呢。” 田柾国嘟哝着,语气很嗔怪。
“……”
拐弯下了高架,加油站近在眼前。金泰亨有些什么想说,最后却也没开口,只是趁着发动机熄火时发出的巨响,低声又重复了一次。
“都忘了吧。”
都忘了吧,我说。忘掉冬季雨季。忘掉积雨云。忘掉潮湿的水汽。忘掉温带落叶阔叶林。忘掉织着小国旗的开司米毛毯。忘掉凝固的路灯。忘掉无人的十字街头。忘掉灰色的枕头被子赤裸的手臂肩背。忘掉喘息。忘掉面容。忘掉枪林弹雨。忘掉鲜血香味。忘掉de javú. 忘掉无水的泳池。忘掉昏暗的走廊远处半开的绿玻璃门。忘掉脖子里挂着不规则绿玻璃碎片的吉普赛女郎。穿堂风裹着夏末秋初的桂花香味,和你影影绰绰,走出梦里,再也看不清。
“又他妈死哪去了?加油枪扔在地上都不管?还想不想领钱了?”
经理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地走进便利店。
“别他娘的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臭小子不干不净的…… 我早就猜到你们——操!!什么情况!!”
灰扑扑的皮鞋底沾上了一些暗色的不明液体,黏黏糊糊地,和成百上千的碎玻璃片一起徒劳地阻碍着外来者的更加深入。货架翻倒了大片,机器的电线扯得满地都是。工作间的门大敞着,把手不翼而飞,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大洞。经理顾不上担心扎到脚,几步绕进收银台一看,钱也零零碎碎地丢了一地——但这年头,哪家店会有很多现金?他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匆匆忙忙锁了门,跑去附近的警察局报案了。
今天的白日醒得格外地迟,于是清晨的加油站便利店不论整洁狼藉与否,依旧是一副无人光顾的景象。唯有亮得惨淡的白炽灯仍然在线,尽职尽责地照亮每个角落。一片骇人的寂静中,隐隐约约地,能够听到工作间里有台快要断电的收音机,有气无力地放一首喃喃念白的英文歌。
末日尽头时,宇宙熄灭,星河逆流。你还记得我们来过这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