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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刚过五点，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在凛冽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冷色调的光斑。周燎把车停在秦湛公司大楼对面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熄了火。
车内还残留着引擎的余温，但冰冷的空气很快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他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重新启动了车子，把暖气开到最大。呼呼的热风驱散着寒意，也让车内的玻璃迅速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将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隔绝开来，形成一个私密的、温暖的小空间。
一小时前，他鬼使神差地给秦湛发了条微信：【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发完还有点懊恼，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主动了。但秦湛回得很快，言简意赅：【六点。楼下等。】
连个“谢谢”都没有，还是那副死样子。周燎撇撇嘴，心里却莫名踏实了点。
他提前到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下午在外面办事，结束得早，懒得再回公司。
等待的时间有点无聊。周燎调低了座椅靠背，半躺着，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社交软件刷了一遍又一遍，没什么新鲜事。车载广播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沙哑的男声吟唱着慵懒的情歌，营造出一种与窗外寒冷格格不入的暧昧氛围。
暖气很足，周燎有点昏昏欲睡。他侧过头，看着车窗上越来越厚的雾气，外面世界的灯光和人影都变成了模糊扭曲的光斑，像一幅抽象画。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广播里的一首歌突然切到了尾声，DJ用温和的声音说：“……下面这首歌，送给所有在寒冷夜晚等待归人，或者正在被人等待的朋友们。等待，或许是因为知道，总有一个人，会为你亮着一盏灯，留着一扇门……”
周燎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有点痒痒的，麻麻的。
等待……归人？
这个词让他有点恍惚。他等秦湛？好像一直是反过来的比较多。秦湛那个工作狂，加班是家常便饭，以前都是他等秦湛等得不耐烦，发脾气先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化的画面：是秦湛深夜回家时，带着一身凉气，却会先伸手探探他有没有踢被子的手；是他生病时，秦湛虽然板着脸，却守在一旁整夜不睡的侧影……
心脏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小块。
他猛地甩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真是暖气开太高，脑子都热糊涂了。等秦湛怎么了？顺路而已！难道还指望那个死人脸会感动得痛哭流涕？
为了驱散这种奇怪的情绪，他坐直身体，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指，在布满雾气的车窗上胡乱划拉着。先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又画了个笑脸，觉得幼稚，随手抹掉。
指尖带着温热的湿意，在冰冷的玻璃上游走，留下清晰的痕迹。音乐还在继续，温柔的旋律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心防。
鬼使神差地，他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秦湛。
当这两个字清晰地映在雾蒙蒙的车窗上时，周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
我操！周燎你他妈有病吧？！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脸上阵阵发烫。写他名字干嘛？疯了吗？就因为DJ说了句“等待归人”？就因为这点破暖气、破音乐？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心虚瞬间淹没了他。他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被抓包一样，心跳如擂鼓，慌慌张张地抬起手，就想把那个名字擦掉。
太丢人了！简直像个小女生一样！要是被秦湛知道……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张死人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嘲讽？还是其他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玻璃上那两个字的时候，动作却僵住了。
雾气氤氲的车窗外，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湛就站在车外，隔着那层写了他名字的、朦胧的玻璃，安静地看着他。他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没系围巾，露出线条利落的脖颈，鼻尖和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但那双眼睛，依旧黑得像是浸了寒夜的深潭，此刻，正透过雾气，一瞬不瞬地、深深地，凝视着他。
或者说，是凝视着车窗上，那个刚刚由周燎亲手写下的、他的名字。
周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让他手脚冰凉。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砰、砰、砰……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是不是……全都看到了？要不要戳瞎他眼睛？我会死的吧？
巨大的尴尬和羞愤让周燎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他猛地缩回手，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现行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就是不敢与车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对视。
秦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实质，穿透雾气和玻璃，牢牢地锁住他。那眼神太深了，里面翻涌着太多周燎看不懂的情绪，有惊讶，有探究，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
周燎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惊到了。温柔？秦湛？他一定是眼花了，或者是被暖气熏傻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一点可怜的尊严。他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用力地擦着车窗上的雾气，连同那个该死的名字一起，使劲抹去，仿佛这样就能抹掉刚才那令人社死的瞬间。
雾气被擦开一小片，秦湛的身影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帘。他依旧站着没动，看着周燎近乎仓惶的动作，好像嘴角上扬了吧，那弧度太小，太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到周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擦干净了车窗，周燎硬着头皮，按下了解锁键。“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车门被拉开，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涌入，冲散了车内的暖意，也让周燎打了个激灵，头脑清醒了不少。秦湛弯腰坐了进来，带进一身冬夜的清冷气息。
他关上车门，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暖气重新开始发挥作用，但气氛却凝滞得让人窒息。
周燎紧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敢看旁边的人，喉咙发干，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说，来打破这要命的尴尬。
“咳……那个……下班了？”废话！不下班能上来吗？！
“今天……路上有点堵。”苍白的解释。
“你……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不是说的六点吗？这才五点四十！都怪他下来太早！
秦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系好安全带，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周燎依旧泛着红晕的耳根和紧绷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带着细小的钩子，一寸寸地刮过周燎的皮肤。
“嗯，事情提前处理完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从室外进来的微哑，听起来……莫名性感。
周燎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哦……那、那走吧。”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挂上档，松了手刹，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暖气的声音和电台里依旧缠绵的爵士乐。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慵懒等待截然不同，充满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周燎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投来的、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侧脸，让他坐立难安。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犯人，每一寸不自然都被无限放大。他强迫自己专注开车，但秦湛的目光如影随形。
终于，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周燎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有些恼羞成怒地瞪向秦湛：“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啊！”
秦湛迎着他的目光，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微微挑了下眉，黑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光芒。他非但没有收回视线，反而更加专注地、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看着他。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燎耳中，带着一种致命的平静：
“刚才，”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刚才被周燎擦拭过的车窗玻璃，“在写什么？”
“轰——！”周燎感觉全身的血液又一次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个混蛋看见了！
“没、没写什么！”他梗着脖子，矢口否认，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随便划拉两下！雾气太重了看不见！”
秦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继续编。
周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飘忽，底气不足地补充道：“谁、谁让你名字笔画少！好写！”
话音刚落，周燎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他妈不是不打自招吗？！蠢死了！
果然，秦湛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极淡、却极其碍眼的弧度。这次，周燎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点愉悦的揶揄。
“哦。”秦湛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个小钩子，挠得周燎心尖发痒，又羞又怒。
绿灯亮了，后车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周燎像得了特赦令，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窜了出去，试图用速度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暧昧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张力始终弥漫在车厢里。周燎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假装专心开车，但泛红的耳根和微微加速的心跳出卖了他。
秦湛则靠在椅背上，目光偶尔掠过周燎紧绷的侧脸，然后又转向窗外流转的夜景，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周身，不再有下班时常带着的那种冷硬疲惫的气息，反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
车子终于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稳，熄火。
周燎几乎是立刻就想解开安全带下车，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轻轻按在了他正准备动作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让周燎猛地一颤，动作僵住。
他愕然转头，对上秦湛近在咫尺的黑眸。不知何时，秦湛解开了安全带，微微倾身过来，距离近得周燎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冷冽空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皂的味道。
“周燎。”秦湛低声唤他，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
“……干嘛？”周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声音都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秦湛更紧地按住。
秦湛的目光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他看了周燎几秒，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温热的触感，在周燎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股电流，瞬间窜遍周燎的全身，让他头皮发麻。
“我的名字，”秦湛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蛊惑，“是挺好写的。”
周燎的呼吸骤然停滞，瞪大了眼睛，看着秦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仿佛盛满了星光的夜空。
然后，他看见秦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而真实的、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弧度。
“下次，”秦湛的拇指指腹，在周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灼人的温度，“写我手上。”
说完，他松开手，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推开车门下了车，仿佛刚才那个撩人于无形的家伙不是他。
周燎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半晌没动。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秦湛指尖的触感和温度，滚烫得吓人。车窗上的雾气早已重新凝结，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却模糊不了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秦湛那个温柔的笑容和那句低沉的话语。
“操……”周燎低骂一声，猛地将发烫的脸埋进方向盘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扬了起来。
车库的灯光昏暗，车厢内暖意未散。车窗上的名字早已消失，但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仿佛透过那层薄雾，悄然印刻在了彼此的心上。
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