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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叫他近前来。
天子仰起头,笑意盈盈瞧着他,一对儿红宝石似的眼珠一眨不眨盯着他的面颊,他开合着有些过分水润了的双唇,微抿着呼出一口轻柔的热气。过来呀,爱卿。刘彻这样轻柔地呼唤着他。上前来,叫朕好好瞧瞧你。
司马迁觉得自己应该是在那个时候爱上刘彻的。
史官的记忆一向很好。司马迁自认为他有着从父亲那里传承来的得天独厚的记忆优势,所以那一夜的一切才会那样明朗,那样历历在目。陛下微微冰凉的指腹仿佛还贴在自己肌肤。
他记得自己一步步走过去,低眉垂眼,分外谦逊。他保留着一个臣子的谦卑和对君主的恭敬。可那位君主一昧地笑着,两臂大大地展开,一如既往毫不吝啬地展露出宽阔的胸膛。陛下仰望着他,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他甚至嫌司马迁走得太慢,眉头一拧,却依旧勾着唇角,又催促一句:快些呀,爱卿。司马迁这才慢慢加快脚步走过去,直到站在陛下三步远的地方。
陛下坐在床榻边缘。他似乎觉得如此还是不够。
“再近前些来。”刘彻双臂缓缓下落一些,他目光扫过司马迁的胸膛和腰腹,如同量尺一般丈量着他外袍下的躯壳,“离朕这么远做什么?”
司马迁心头一跳。他仿佛站在生与死模糊着的光影界线,一步是生一步是死,他站在中间,左右横竖迈不出那一脚。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不管哪一侧都是死,又好像不管哪一侧都是生。父亲死前那张脸历历在目,“伴君如伴虎”五个字至今依然响亮在耳畔。他微微张了口,唇瓣哆嗦着,两手交叠着向前送去,弯曲着脊背,轻轻报出一声:
“臣僭越。”
然后他迈开脚。朝着自己也不明晰的未来走去。
一步。他看到天子的嘴角又上扬几分。
两步。他已经开始有些迟疑,天子的指尖触碰到他薄纱的衣角。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走,是否还要接着再走。但是紧接着,他看见天子抬起一根手指,从上而下抹进自己玉带的边缘里,轻轻一拉。他往前磕了一步,下一秒便被天子的另一只手箍住劲瘦的腰身。
司马迁现在要完全低下头去才能看清刘彻的脸。他的小腹隔着一层衣料触碰到刘彻的鼻尖。刘彻抿了唇笑,他的面容在昏红跳动的烛火里是那样诡异的俊美。刘彻应是已经找到了仙山。司马迁这样想着。不然不惑之年的人怎能看着如此年轻?他的……陛下,他的陛下,宛如三十一般风采依旧的面庞,从下而上仰望着他。司马迁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满足,一种灵魂的震颤,千百年来无数在此处曾太息的魂灵都在这一刻恍然消散。就好像悠悠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红烛帐暖。共度春宵。
刘彻又开始唤他,这回声音带了拐地唤他。
“爱卿呀……你瞧着朕。”
刘彻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摸上司马迁细瘦的腕子,指尖搔弄他的手心半晌,又摸到他虎口一层薄薄的硬茧。他把下巴搁在司马迁腰间系着的玉带上面,仰起脸,心满意足地看他光风霁月的太史公此刻慌张地不知所措。他眯起眼来,深红色的瞳孔盯住司马迁的眼睛。
“朕要赏你。”刘彻收回那只不断在司马迁臂膀上作乱的手,复转而点在玉带上一粒雕花,“不如猜一猜,朕要赏你什么?”
司马迁不敢看天子。他睫毛抖得厉害,视线乱瞟,可惜刘彻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他只能看见陛下敞开的衣襟,底下漂亮的锁骨和纤长的脖颈,只能看见陛下带着调笑的眼神,和抚叩在自己腰间的骨节分明的五指。他喉咙发干,如同火烧一般,蔓延至他全身,点燃他的脑海。他下意识抬起手来,轻轻搭上陛下一边肩膀。可他嘴上又是那样谦逊:
“臣不敢妄测君心……”
“朕许你妄测。”刘彻打断他说的话。他没有斥责司马迁的僭越,而是鼓励一般,将身子往司马迁身上贴得更近。陛下呼出的热气,一股股打在他小腹处的丝绸布料,带来一阵酥麻的快感。
司马迁不说话了。
他双唇间吐出一口浊气,那张莹白如纸的脸此刻羞得通红,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抖着,另一只手也再难忍耐地抓住刘彻另一边肩膀。刘彻又笑了。他这次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容。紧接着,刘彻微微低下头去。他侧过脸,玉带冰冷的雕饰划过他的鼻梁和眼窝,最后下缘被含入温润的口中。舌尖卷起末了一株玉雕的兰花,翘起一叶,旋即叼在齿间。刘彻含着玉带下缘往后一撤,手指在司马迁身后灵活地解开最后一颗扣襻,那玉带便应声而落了。
青袍失去束缚,泉水般倾泻而下。
刘彻做完这一切,却还不放手,他舌尖舐过下唇,故意眯起眼去看司马迁的反应。司马迁没言语,可他微微水润迷离的双眸已经将一切全部昭示。刘彻这才满意地轻笑一声,转而摸上司马迁的手腕,往自己身上轻轻一拉,顺势往后一躺。太史公很轻,轻飘飘一片压在自己身上。
有时刘彻觉得司马迁像是一阵雾。轻飘着来,轻飘着走。朦朦胧胧,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看不清楚。可有的时候他又觉得司马迁是一朵云。太飘渺,又太真切,一切穿过去的光芒都可以映照出形状。
此刻的司马迁像是雪地里一株红梅。
刘彻忽然有些怜惜地摸上司马迁的侧颊,带着他的手来触摸自己的衣襟和盘扣。司马迁望着那双赤红的眼睛,他感觉从里面读到了太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读不出。陛下的眼睛里面见过太多的人,他不是唯一,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想到这司马迁忽然也有些怜悯起自己来,他依旧沉默着,平日巧言善辩的太史公此刻却宛如被割去舌头的哑巴,不声不响。
于是他便这样沉默着解开天子领口的盘扣,指尖一用力,将那块布料从天子身上掀去。
刘彻眯起眼来,闷哼一声,抬手抚上司马迁的后颈。司马迁识趣儿地低下头去,一如既往做那个最能解圣意的臣子,将两片微凉而湿润的唇瓣贴在陛下的肌肤上。他顺着从锁骨一路亲至小腹,平日提笔写字串编竹简的巧手在五指翻飞间悄然无声地解开陛下的腰带,随手扔到一边。他俯身亲吻,好像信徒俯首叩拜。
刘彻愈是得趣,便愈是用力去压他的后颈。司马迁发现得快,学得也快。他恰到好处地张开双唇,舌尖卷入天子胸脯上因情动而挺立的茱萸,左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另一半不断揉捏。刘彻喉咙里发出一些舒爽的呻吟,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欢愉,双腿自然地盘上司马迁的腰身。
太史公执笔的手意外的很擅长情事。它们灵巧地翻飞,将那一点茱萸揉捏搓捻,指尖若有若无搔过顶端乳孔,惹来身下人一阵无声的颤抖。
刘彻这个时候又唤他了。这一次带着动情的媚态。
他喊他:“子长……子长啊。”
司马迁直起身子来,唇角还带着尚未扯断的银丝,他乌黑而漂亮的眸子盯住刘彻,面上依然红得滴血。到底是如何在又害臊又羞赧的心情下做出如此得心应手的情事来的?刘彻想不明白。司马迁自己也想不明白。
刘彻撑着床坐起身子来,干脆抬手将已经被揉作一团的衣袍丢到床下去。他喘着很重很急的气,甫一调整完姿势,就急不可耐地拉过司马迁的手腕,再一次将人扯过来。司马迁没有束发,一头如瀑般的青丝倾泻而下,洒在刘彻的脸颊和他两侧柔软的布料上。刘彻微微眯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身上蹙着眉头的司马迁,忽然一抬手,把司马迁的后颈拉下来吻他。他亲完,还要食髓知味地轻啄一下司马迁的嘴角,在他耳边用粘糊的语调调笑:
“子长,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司马迁一愣,眸子忽然睁大,接着盈上一阵不可置信的神色来。他愣愣地望着刘彻,耳畔一阵嗡鸣,陛下说了什么,也几乎没有听见。他只看见那天神一般的男子噙着笑,指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侧脸,胸前还带着自己湿润的牙印。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刘彻的了。他这一生爱上刘彻的机会有好多次。
他听见自己问:“陛下,果真么?”
刘彻一怔:“什么果真?”
他还是这样不依不饶地问:“果真么?”
刘彻看着他,忽然笑出来,双腿蛇一样盘上他的腰,往前一拉,便让二人毫无保留地贴在一起。他把司马迁的面摁进自己颈窝里去,扭头就去咬司马迁的耳尖合耳垂,一边呼着热气一边回答着。自然是真的。
或许刘彻根本不知道司马迁在问什么。但是司马迁觉得自己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就好了。
爱情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又吝啬的东西,他要拿出五分之一的真心和剩下五分之四的妄想。
他在插进陛下那口湿软的穴里头的时候,没忍住发出一声喟叹。紧接着他又不禁感慨:这里究竟接待过多少位宾客?
可是下一秒他又分不下心来了。陛下揽过他的脖颈,仰起脸嗯嗯啊啊乱叫一通,又用唇瓣胡乱蹭过他的侧脸和下颌,带着沙哑和媚意的嗓音拐着弯在他耳边呻吟。陛下哼着舒服的轻吟,问他:
“子长,你动一动啊……你怎么不动一动?”
他的陛下总有办法在任何时候拉回他的心神。
于是司马迁回过神来。他开始极其专心地侍奉自己的君主,手指一用力掐住陛下有力的腰身,尽管他双手看起来白嫩又软弱,可常年持笔刻字,又怎可能果真无力?于是便能看到这细白双手的手背上凸起根根青蓝的血管来,交织在苍白的手背。他微微垂落的青丝总是若有若无擦过陛下的眉间和眼窝,挠的陛下只能腾出一只手去捋面前的发丝,刘彻抬起手抚上司马迁的额头,将他垂落的刘海捋到发顶上去,下一秒又被一记深顶激的打个哆嗦,手腕一抖就垂落下去,转而死死抓住旁边的被褥。
陛下情动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司马迁微阖上眼,抿着唇,耳边是那人的淫词浪语。他哪里听过这样露骨的话语,一张脸因为这些话,反而比一开始还要更红上几分。刘彻只觉得自己叫得舒爽过瘾便是,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直到司马迁受不了去捂他的口,他才勉强睁开被情欲熏染的双眼,看见他家太史公羞愤难当的面容。
“陛下。”司马迁红着脸唤他,“臣好好肏您,您也少说些话,好不好?”
说罢,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捏着刘彻的腰身把人翻过去,又接着俯下身,两手抬起陛下的腰,往上一提,就着肏了进去。
刘彻闷哼一声,手肘支住床面。他欲发火,可奈何司马迁侍奉君主的手段太高超,他只觉得自己要如同水一般化开在司马迁和床铺之间。那么多话在喉间滚了一圈,最后泄出来,全都变成一水的春吟。
司马迁低着头,手指摸过陛下后腰几处细小的伤疤,摸过陛下的肩背,一节节顺过凸起的脊骨。他又觉得,自己应该是在这个时候爱上刘彻的。
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爱上刘彻的?
司马迁没能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今后乃至于此生都无法想出这个答案。
大汉的皇帝有很多。但是司马迁的金乌只有一轮。他炽烈的热火流淌过你的魂灵,贯穿你的一生。如果有人在司马迁三十岁那年告诉他,你今后会爱一个人,恨一个人,你一生都要在他的光明和黑暗的笼罩下,爱他即是痛苦,恨他即是自锢。即便如此,你也依旧执着地想要见到这个人、想要走上既定的结局吗?
司马迁不会犹豫。
他站在生与死模糊着的光影界线,不管哪一侧都是死,不管哪一侧都是生。但是只要往前走。
司马迁会说:那么我去吧。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