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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一直伪装得很好。他已经二十多岁,却没几个人知道他是一个fork。
一个天生的fork是否是一个天生的凶手?社会对此曾有争论,也只是曾经。因为他们只是失去味觉,也不会像电影里的僵尸一样见谁都咬,他们可以正常生活、融入社会。而cake的处境才是受关注的焦点。作为天生的“食物”,生物链中的下位,他们反而会受到更多异样的目光,因为fork食用cake是生物的天性,人类的法律和道德都无法抑制这一点——许多家庭干脆把刚出生的cake婴儿卖掉,换取一笔钱财,降低未来的风险,治愈一位陌生人的顽疾,何乐而不为呢?也有一些cake会去定期“献”血,早早签署器官捐献,或者想尽办法出名,以求社会的保护。然而讽刺的是,保护cake权益的组织也好,街头巷尾的游行队伍也好,这些“甜美的天使们”却总是极少露面,因为公开表明身份的活动更容易让他们丧命。
在这种环境下,阿莱夫早就做好了度过单调无味的一生的准备。他没有味觉,但可以通过学习去了解味道,无论是华丽细腻的修辞,还是精确无误的数据,他全部塞进脑子里,形成清晰的认知。他观察厨子做菜,详细了解了每一种调料的制作方法,也尝试过自己去烹饪食物,这些他都完成得很好,却不能带来内心所需要的满足。他被框在一个标准的“玛丽的房间”里,隐隐的求知欲一直在他的血管里跳动。他无数次抬头,期待也担忧地等着一颗鲜红的苹果落入怀中。
如果只是为了好奇,利用非法的手段得到cake的血液,去体验真正的“味道”——这个方案最终被否定,因为阿莱夫无法确定自己的本性被激发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想到这里,独自走在人行道上的男人叹了一口气,四周逐渐增强的嘈杂声使他抬起头,发现前面的道路被一群年轻人堵住了。
在这个货真价实的“人吃人”的世界里,常可以看见有初入社会的青年试图改变已有的秩序,当时还是大学生的理想家也是其中的一员。但是他与一般的激进分子不同,他没有偏爱任何一方势力,而是致力于建立一个让所有人和平共处的“诗歌社团”,人们可以在他的社团里用文学和艺术抒发自己的本能,自然也包括食欲。
然而阿莱夫对这个乌托邦提议没有任何兴趣,他只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时候偏头瞟了那个年轻领袖一眼,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就打算快点离开,他的车离他只有不到十米。但也就在这时,一颗不知从哪儿射出的子弹,直直贯穿了演讲者的腰腹。伴随着刺耳的枪声,那个年轻人倒下了。几乎所有围观的群众都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同时相互推搡,有些人冲向中弹的领袖,有些人想逃离,更多人在惊慌之中愣在原地。
阿莱夫原本只想快点离开,但是,他闻到了,空气中有“甜”的味道。
第一反应是饥饿,前不久才进食过的胃部突然抽紧,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然后死寂了二十多年的舌头突然被激活了,无形的电流逼迫味蕾和唾液腺开始工作,强大的欲望——进食的欲望,迅速接管了他的大脑。
但这只维持了一瞬间,理智就重新占领高地,阿莱夫整个人抖了一下,低头按住了自己的面具——幸好还有它。然后他环顾四周,看见了两个,不,至少三个面露凶光的人,他们狂乱地呼吸着,有一个已经向人群中心冲去,他立刻意识到了袭击者的目的。
阿莱夫知道毕生难寻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心心念念的“味道”,就像玛丽眼中的红色一样充满吸引力,只不过这种吸引力是致命的,致别人的命。他没有继续想,而是一并冲入人群,毫无顾忌地踩过路人的鞋子,扒无辜者的肩膀,他只有一个想法,超越了生物本能的想法——生命的真理唾手可得。
他看见他了。那人白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液染红,一同从伤口中涌出的还有甜到发腻的香气,结合脑中已经存在的肉类的口感,阿莱夫的胃又一阵痉挛,他知道自己在面具下也张着嘴,牙齿打着颤,和那三人一样像个怪物。在那人的身旁,有几个同学模样的人在保护他,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女生一边哭一边为他捂伤口,另外几个人试着开辟一条逃生的道路。
阿莱夫一直带着遮挡全脸的面具,这可以很好地帮助他掩盖自己的表情。就像现在,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和,与拦住他的高个子青年沟通。
“我的车就在那里,我可以送他去医院。”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控制不住地流口水,但是谁知道呢?那个目光深邃的青年还是狠盯着眼前人不放,直到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摇了两下,他才不得不让开。
逐渐恢复理智的人群重新有了秩序,给伤者让出一条路来。阿莱夫听到有人称呼那个cake为“理想家”,应该是他的名字。这很奇怪,年轻的fork如此想,他的盘中之餐长得像个健康的青年,有名字,有社会地位,有关心他照顾他的家人朋友,但是他命中注定会被吃掉,而且很大概率就是被自己。
他已经尽力不把对方看做同类了,但冷漠和怜悯还是怪异地交杂在他的心中,这两者怎能共存?
“那里有一个FORK!”就在几位同学刚把理想家扶上车后座的那一刻,阿莱夫突然指着远处的一个男人说出这句可怖的判断,他没有指错,对方立刻慌张起来。而就趁着众人扭头和紧张的几秒钟,他飞快地关上车门,带着理想家离开了。
“……你也是。”坐在轿车后排的伤者喃喃道,他的白色针织帽盖住了眼睛,还用曲别针别了几张装饰用的纸片(应该是装饰用的吧),阿莱夫想象不到这人怎么看东西。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尴尬减缓了时间流淌的速度,再加上恼人的红绿灯,理想家有些坐不住了。罗贝托用矿泉水给他冲洗了伤口,疼痛虽然剧烈却有生的希望,但现在不一样,他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其目的显而易见,如果司机继续沉默下去,他会怀疑他也是袭击的一环。车突然停下,惯性力把理想家从休克边缘扯了回来,他感到口渴,极度的口渴,好像身体擅自把珍贵的水分全部转为汗液排出,但是来不及了,他决定放弃挣扎,他要死了。
“我们到医院了。”
这是理想家听见阿莱夫说的第一句话,然后他就昏迷了过去。
对于cake来说,医院和学校是最安全的场所。在所有禁止食杀的场所里,它们是最常见也最容易进入的,医护人员与学校职工也是少见却必要的、明令禁止fork及前fork人员从事的职业。阿莱夫招呼来急救人员,让他们把理想家抬走。他简单交代了情况,并且在短暂犹豫了一下之后,同意继续陪同。
“请问您是fork吗?frok进入医院需要登记,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谢谢。”这是阿莱夫今天第二次被拦下,他首先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然后才意识到这是医院的流程。
“我不是。“他嘴上否认,心里却想着后座上洇开的一大片血,和满车浓烈的酱汁似的香气。
是啊,如果对方真的是一个fork,那这位病人就不会被送到这里了。那位护士似乎才想到这一点,很抱歉地让到一边。阿莱夫穿过走廊,急诊总是很忙,他没有打扰别人,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后悔,也许他应该把他吃掉的。如果吃掉,第二天他就会成为一个正常人,而“理想家”会从世界上消失,其家人大概会得到一笔政府的补偿,袭击者的罪名被抹去……不过有诱惑力的似乎只有第一条,因为他本来就是自私的人。但是真的应该如此吗?阿莱夫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在乎什么,不是可能影响社会的“诗歌社团”,不是年轻人身上成为领袖的潜力,更不是什么救人所得的回报……他搞不懂自己。
“……你也是(fork)。”
也许是这句话?这句轻蔑的、恶毒的、把人和野兽并置一列的错误判断?
这确实很让人生气,但是,阿莱夫转而想起了理想家濒死的模样。从后视镜看,年轻人裸露的半张脸从苍白变为死灰,呼吸又浅又快,像条快干死的鱼,暗红色的血不断从指缝里溢出,衣服被染成棕褐色。但是本能是神奇的,这幅恐怖的画面不仅没有引起阿莱夫的恐慌或者反胃,反而勾起了他的食欲,他时不时就要瞄镜片一眼,心态就像守在微波炉前面的孩子。但是,如果这一切只存在于记忆之中,如果没有那种香味,没有靠得那么近,阿莱夫还是把对方当成同类,就比如现在。他在手术室前的座位上等待着,里面躺着一位中弹的友人,这才是这个世界应该的样子,这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
所以他最后还是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同类,兴许这就是一时冲动……但是接下来他们要怎么面对彼此呢?怎么会有这么多“但是”呢?
理想家第二次听到阿莱夫说话,是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这位奇怪的陌生人坐在给家属的小椅子上,姿态十分拘谨。当时理想家只想知道这个人带着一整块面具怎么看东西,但对方先开口了。
“……你醒了。”
“……对?”
如果自己失忆就好了,理想家如此想,他清晰无比地回忆起了自己是如何被这个人救上车,然后自己还怀疑他,幸亏失血剥夺了他的语言能力,不然他会骂一路的。好吧,好吧,抛开那些尴尬的过去,现在这个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阿莱夫不安地交叠着双手,生怕对方还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他现在被泡在消毒水味的空气里,受墙角的监控摄像头直射,隔壁床的病人还不停发出难听的呻吟,这都让他胃口全无。而且他确实是一个fork,现在他要干什么,送理想家回家吗?
这种诡异的关系又持续了七天,因为理想家住院了七天。这七天里,有很多朋友来看望他,家里人也给他打了很多电话,警察也来找他登记了情况,医护人员都对他很尽责。再加上这位社团领袖对交流的热爱,每天这间病房都人满为患。虽然阿莱夫每次都要接受来自病患友人们的敌对视线,但他仍然坚持每日拜访。理想家倒是对他很热情,第二天开始就称呼他为“我的朋友”(后来阿莱夫才知道理想家一般刚认识别人就这样称呼)。
阿莱夫就这样不断地靠近着理想家,虽然他还没有明确自己的目的。也许,他是想把理想家吃掉;也许,是想通过他来了解cake;也许,只是理想家这个人足够有趣,他知识渊博,性格幽默,谈吐文雅,同时也和自己一样对事物有自己的见解,富有探索精神,他们可以随意找一家咖啡馆畅聊整个下午。在日复一日的交流中,理想家向阿莱夫坦白自己的梦想是写出一首完美的长诗,阿莱夫则告诉对方自己愿意花费一生去探寻真理——他要达到完美之上。
“所以请务必完成你的长诗,它也是我想研究的对象。”
就在那一刻,阿莱夫确定,自己永远也不会把理想家吃掉。但是接下来,他的问题就变成了什么时候告知对方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这样的欺骗可能会引起反感,从而毁掉这段美好的关系。
阿莱夫一直伪装得很好。他和理想家一起讨论学术,一起出去玩,一起晚间散步,一起住,一起喂家附近出没的流浪动物,他甚至还会给理想家下厨……可是理想家还是不知道他是一个fork。
可是他们已经是恋人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可是,可是,阿莱夫有点委屈地想,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难道要在他们一起读书时,打破图书馆安静舒适的氛围吗?难道要在理想家兴高采烈地向自己展示他新发表的作品时,用这样一盆冷水浇灭他激动的心情吗?难道要在他们漫步于少人的公园时,在理想家懒懒地享受着晚风吹拂时,平白无故地让他紧张吗?难道要在软软的沙发上,爱人一边嚼着零食一边放心地把头靠着自己的肩膀,在这种平凡而珍贵的美好时刻,张开嘴展示自己的尖牙吗?难道要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在理想家最信任自己的时候,告诉他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不,在理想家身上,他不想冒任何风险。
所以阿莱夫一直等到一个完美的时机出现。那是休息日的理想家刚刚起床的时候,他还没有清醒,没有起床气,没有被狂热的创作灵感支配,没有受到烦心事的纠缠,也没有戴帽子,可以看见他的表情。阿莱夫站在门口观察了他三秒钟,理想家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顶着乱麻麻的头发坐在床上,带着一点儿倦意微微点着头。所以阿莱夫很自然地走到他的床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说:“我是一个fork。”
“我知道了。”理想家简短地回应道,他打了个哈欠,就挪挪身子打算起床。
阿莱夫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整天,咖啡杯像是焊在他的左手上,一刻也没有空过。一直到晚上,理想家把外卖点的披萨从外面拿回来,然后往沙发上一倒,招呼另一个人来吃晚饭。
看见阿莱夫像个酒店机器人一样默默地移过来,理想家差点笑出声。
“你还在因为早上的事情……额,我不介意啊。”理想家一把把咖啡杯夺走,阿莱夫也不阻止,蔫吧吧地就去吃晚饭。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咀嚼和吞咽着没有味道的面饼,突然一个小瓶子掉在自己手上。
阿莱夫抬头,看见理想家站在沙发后面,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他。
“这是什么?”
“慢性毒药。”
“干什么用的?”
理想家眨眨眼,看上去不是很想回答。但是阿莱夫一直盯着他。
“在我们的社会里,只有极少数的cake可以得到政府的保护,杜绝被吃的隐患,这需要很高的社会贡献能力。”理想家说得很慢,“我没有。”
然后他继续说:“这种毒药也是需要申请的,能合法弄到的人也不多。”
“可是它是干什么用的呢?”阿莱夫语气中的担忧已经十分明显。
“用来保命。”理想家戳了戳阿莱夫手中的瓶子,“这种药吃下去就会立刻扩散至全身,毒性强,但是发作慢,而且有特效药,所以只要去了医院就不怕了。cake如果不想被吃,可以用这个威胁fork。我出门都会随身带着它。哦,说到这个,我还从女孩子那里学到了很多掩盖体味的方法……”
“你是怎么申请到这种药的?”
“……我哥哥被吃了。”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错开眼神的那一瞬间很默契。
“……快说你不想听。”
“我想听。”
“说你不想听。”
“我想听。”
阿莱夫就是这样自私。
“好吧,好吧……我原本有个哥哥,比我大8岁。”理想家顿了一下,“我们家的两个孩子都是cake。”
就凭这句话,可以知道这对兄弟的父母有多么不容易。
“而在我差不多十岁的时候,我的哥哥和我一起出去玩,我们玩了一整天,想在天黑前回家。我,我很难去描述那个场景……”巧舌如簧的演说家因为痛苦的回忆卡壳,抿了一口从阿莱夫手中抢来的咖啡,“我被一下子推到路边,看见有人捅了我的哥哥一刀,然后他尖叫着被拖走了。”
“我害怕极了,但还是跟了过去,地上都是我哥哥的血,天色慢慢变黑,但路灯还没亮。我就这样摸进一条巷子,然后踩到了一个东西——一条腿,我哥哥的腿,那个人的刀扎在他的腿上,到这里就顺势把它砍断了。我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腿软得只能坐在地上,不敢再向前。”
“但我还是看见了,凶手听见了我的哭声,他满身都是血,满脸都是血,他看见我了,就走过来,叫我别哭。我被他吓到了,只敢抽噎,他就当着我的面继续吃。”理想家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的哥哥不再是我的哥哥,他甚至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一块肉,一份食物,被一个陌生人当着我的面大快朵颐。直到现在,我想起这幅画面时,都感到反胃。相信我,阿莱夫,一个fork吃掉一个cake的时间很短,比你和当时的我想象的时间都短得多,我就在旁边看,一个人如何像野兽一样进食。用手撕、扯、拽,用牙咬、啃、嚼,他还穿着一套得体的西装,就那样趴在地上。”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路灯正好亮起,外面的光透进这两墙的间隙中,照亮了地上的骨头和血迹,我看见他站起来,他又从野兽变成了人。”理想家又喝下一口咖啡,“他对着我蹲下来,用满是血污的手摸我的头,轻拍我的脸,他说他很抱歉,那是我的哥哥吗?我就点点头。他左右掏掏口袋,摸出来一支钢笔,他说,他要用这个和我换我哥哥的腿。我已经被吓懵了,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摇头,他双手搭上我的肩膀,告诉我这是我哥哥的命运,这对我们都好。”
“然后我就继续哭,但是仅限于流眼泪,因为我已经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了。那个男人看见我哭,擦了擦我的眼泪,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那一刻,我同时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冷漠和怜悯,令人作呕,虚伪至极。”
阿莱夫有些紧张地吞下一口口水。一些不恰当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二天他和警察一起出现在我家家门口,我们得到了很多钱,很多很多钱,这些钱买了我哥哥的命。而那个衣冠楚楚的凶手,他是一位律师,在他的帮助下,我成功申请到了这种药品。他还说愿意资助我读完大学,我拒绝了,如果没有他,我哥哥那一年应该去上大学。”
“……你的咖啡好苦,呕,我再也不喝了。”
然后理想家就走开了,他们一个晚上都没有再说话,凉了的披萨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它可能会在第二天被热一热继续食用,也可能会被丢掉。毒药瓶却在灯光下一闪一闪,阿莱夫心神不宁地把它当成咖啡杯握了一整晚。
这天以后,阿莱夫觉得他们的生活好像有了一点儿变化,但是又好像没有。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吃早餐,出去工作,去图书馆或者在家里读书创作,散步,喂流浪猫狗。那三条总是一起出没的小狗不见了,现在理想家能喂的只有一群肥肥瘦瘦的猫。阿莱夫从来不喂这些动物,他喜欢的是看着理想家喂它们、抚摸它们时笑起来的样子。
还是有变化的,自那天以后,散步变得风雨无阻,理想家每天都要出去晃一圈。阿莱夫帮他拿东西,或者撑伞,或者买东西的时候付账。总之这是令人放松的时光。
这种平静的生活一直到理想家要回家拜访父母。这是一通突然打过来的电话,把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的理想家吓得差点在浴室里摔一跤。他冲到客厅大叫着让阿莱夫保持安静(可是他一直很安静),然后紧张地点击了手机屏幕上绿色的“接通”键。阿莱夫坐在沙发上待机,不过理想家也不介意他偷听。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嘘寒问暖,然后话题就慢慢转变成了对儿子的思念,眼见他大学已经毕业,也应该回家去看看了。理想家赶忙答应,空着的一只手还不老实地揉着阿莱夫的头。按照父母的要求,他让阿莱夫帮他列清单,他需要带上一些证件、大学毕业证书、最近写的诗歌、与同学朋友的合影……等等,还有阿莱夫?本人?
“是的,我和你爸爸都想见见他。”那位慈祥的妇人笑了,理想家遗传了她的笑声,“都怪你在短信里把他夸得太厉害了,亲爱的。”
理想家朝阿莱夫眨眨眼睛,但阿莱夫在家里也戴着面具,只能点点头回应。电话一挂断,他们两个就不知所措了。阿莱夫迷失在错乱之中,直到理想家轻声把真相挑明,他们怀疑你。
阿莱夫一直伪装得很好。此刻,他正为拜访爱人的父母而积极准备着。理想家在一旁绞尽脑汁地罗列家中常出现的菜单,他自己则要重新熟悉厨房里的一切。他会做饭,可以靠视力分别基础的调料,所以难点只有理想家手中的菜单。为此,他们放下了手上能放下的所有事,专心攻读着这份文字迷宫。
“我妈妈烤的所有东西边缘都是焦的,你要注意口感,要说‘脆’,不能不说出来,但是也不能显得刻意。”
“我猜他们会往你的饮料里撒盐,你喝的时候可以皱一下……哦,没事,你少喝一点就行了。”
他们练习了一遍又一遍,阿莱夫还没出门就感觉自己吃了很多东西了,在脑子里。他的记忆力本就远超常人,记住十几道菜可能的味道和更多的变数并不难,他很快就能把每一道可能出现的菜品的“味道”烂熟于心。
他们一起出门,临走前又清点了一遍行李,理想家尤其喜欢阿莱夫来大学门口接他毕业的照片,“上次有人来接我还是小学”他这么说,依依不舍地又把照片夹进书里。然后他们去固定喂猫的地点放好了食物,阿莱夫以前想过要不要挑一只领养走,但下一秒就意识到理想家只是喜欢投喂,并不想养,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趁对方弯腰的时候使劲按了一下那个裹着毛线帽的脑袋,算是对前天晚上的报复。理想家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把帽子重新调整好,让帽檐刚好遮住眼睛。阿莱夫还是很好奇他怎么看路,但是理想家就是说能看见,长期以来他也习惯了。也是在这个时候,阿莱夫注意到理想家帽子上那几张写着短诗的纸片已经旧了,边缘也有点脏,就打算留意一下给他买个新的装饰品。
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转了一路,他们坐上了高铁,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后退,后退,被狠狠甩在后面。理想家一边用手指轻戳窗户,一边说,时间似乎也被回溯了。阿莱夫也面向窗外,心里却想着某人腰部中弹留下的疤痕的触感,要是这也能回溯就好了。
等下了高铁站,眼前的街道越发熟悉,理想家的脚步也轻盈起来,他领着阿莱夫到处走,给他讲述几年前这座小镇发生的故事。阿莱夫沉默着听,一直在观察四周,看得出来喜欢这里宁静的氛围。他们一直到下午四点才到目的地,理想家远远地为这栋老宅拍了一张照片。
在进门以后,阿莱夫见到了理想家的父母。这对夫妇看上去远比他们的实际年龄要苍老,两个cake孩子耗尽了他们的精力。理想家的红发还很鲜艳,他们却已白发如霜。阿莱夫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没有感受到一丝生分,甚至连一些很细的习惯都得到了照顾(比如杯子放在左手旁),而且这种照顾也不让他厌烦,一切都恰到好处。他很自然地联想到理想家,联想到他在日常生活中怎样把握分寸。他曾告诉对方不必这么小心,但是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就像现在,阿莱夫坐在餐桌前,接过刚洗好的餐具、帮忙放置菜品……就好像在自己家一样,他完全融入了,并且不愿离开——他甚至已经对这三张温柔的笑脸摘下了面具,并且回之一笑。
所有的食物都没有味道,饮料和酒和清水无异。阿莱夫独自承受着,把注意力转到聊天上,防止某些欲望趁虚而入。他必须时刻小心,必须密切关注餐桌上所有人的的表情,必须揣测东道主的心情,必须伪装自己的身份。理想家在这一路上无数次提醒他,这是一场考验,他们怀疑你。此刻,理想家尽力去引导话题,他想把父母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他展示着那些照片、诗歌,还有自己引以为傲的诗社事业。没有哪对父母不为孩子感到骄傲的,但从理想家父亲的几句建议,和他母亲的关心中,阿莱夫惊觉遇他们一家都善于控制人心,不是“笼络”,完全就是“控制”。所以理想家可以在几年以内找到一大批忠实的拥护者,代替他四处抛头露面,传播他的理念……阿莱夫发自内心地喜欢理想家的这种能力和手段。
晚上,阿莱夫被理想家的父亲邀入书房长谈。阿莱夫不断地感受到这个家庭的人对话题的引导与掌握力之强,而且眼界不在自己之下。这种温暖舒适的氛围也愿意让他去分享自己,所以他们交流得很愉快。哦,也许理想家应该早一点告诉他,自己的父亲曾是一名新闻记者,而母亲是推销冠军。
到了第二天中午,他们就打算离开,理想家故意买了早一点的票。他固然想和父母多待一会儿,但是实在害怕他们多问。阿莱夫像来时一样,默默跟在理想家身后。等他们走了有一段距离,差不多到了昨天理想家拍照的位置,那位友善的妇人突然推开门招手呼唤,让阿莱夫回去一趟。
原来是想送一份礼物。阿莱夫接过这个小礼品袋,但是那双满是皱纹的冰凉的手却没有松开。她慢慢抬起头,很愧疚地看着他,慈爱的眼睛噙了泪。他们一家都是自信的人,但现在,这位年迈的母亲不太熟练地摆出恳求的姿态,对他说:“您伪装得很好,先生,您很爱我的儿子,而他也爱您,这太好了。但是,我请求您,好心的人啊,请您把您的身份公开吧……这样的话,别人会认为理想家是您的了,这样他才安全。我请您听我说,他太有活力了,他喜欢出风头,受人敬仰,他是个好孩子,他对谁都很友好,但他必须被保护着。我很高兴他能遇见您这么好的人,我很抱歉给您施加这样的压力,但是我求求您了,阿莱夫,您是一个fork,但我们知道您不会吃掉他的,所以请您利用这个天赋,保护他,保护我的儿子。他是您的了,他完全是您的了,他永远、永远都会是您的……”
她开始哭,她年轻时从不流泪,所有人多夸赞她的自信和大胆。直到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然后是第二个,理想家出生之后她就常常哭,因为她太爱这两个孩子了。她总是在半夜爬起来去吻他们,那两张小脸儿她永远也吻不够。但灾难还是发生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死了,她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泪流满面,然后紧紧地搂住仅剩的小儿子。她多爱他呀,他就是她的命。她的头发白了,容颜老了,但只要儿子还好好地活着,她就觉得生活是快乐的,她一点一点地看着第二个儿子长大,看他像哥哥一样考上大学,可是然后呢?他比哥哥还要大了,哥哥永远只有十八岁。她心爱的小儿子,终于像小鸟一样张开翅膀飞走了。可是他一飞,就受了伤,没了父母的庇佑,他差点就死在了路旁,这叫她怎么放得下心呀?她那么爱,那么爱的孩子呀,如果自己不能保护他一辈子,就只好把他托付给别人了。
回去的路上,阿莱夫一言不发。理想家还沉浸在父母的爱的余温里,心情十分激动。他欣喜地接过纸袋,里面是两份路上吃的点心,和一些笔记本之类的小礼物。
“他们什么时候信教了?”理想家摸出了一个银制的十字架挂件,虽然不解,却还是立刻串在钥匙圈上,这样可以一直带在身边。
阿莱夫再也不伪装自己了。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是一个fork,这引起了一些小型争议,常与他合作的报社为此给他打了一通很久的电话,而理想家被关在房间外,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你这让我有点生气。”理想家说,“他们会顺藤摸瓜地发现我的。”
“你不用再怕任何人。”
可是阿莱夫说完这句话理想家就哭了,这是那种难过的哭,和他母亲一样的哭,好像整个世界都把他辜负了,好像他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甚至,好像他的哥哥又一次死在他的面前。他就那样哭,而阿莱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手背在身后,拿着一个饰品盒。盒子里面是他为理想家定制的金属徽章,是一颗挂着血滴的金色星星。他觉得如果别在帽子上,会很好看。
他最后把盒子放在理想家的手边,然后默默坐在他身旁,等他哭累了,就拿来一条热毛巾。
后来理想家也确实戴上了这个饰品,别在他的帽子上,也确实好看,他变得更引人注目了。他还像以前一样举办活动,一视同仁地看待所有人。他的诗社还出版了诗集,在年轻人之间很流行。
阿莱夫还是对这个乌托邦提议没有兴趣,他把它当成理想家的爱好,并不多问。他们的生活又慢慢稳定了下来,家附近的猫都变肥了。
但是理想家还有一点不满意,就是阿莱夫的饮食问题。因为尝不到味道,fork的胃口总是不好。而阿莱夫要严重一些,他吃得很少,饿的时候看见什么就吃什么,放过期了也尝不出来。在理想家的监督之下,他才勉强有了“一日三餐”的概念。但是因为乱吃了太久,阿莱夫的身体还是很差。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段平静悠闲到麻痹了阿莱夫感官的世界。理想家买回来一袋面包,然后从厨房里拿来了一块奶酪和刀,一并放在茶几上。阿莱夫正躺在沙发上午休,想靠装睡躲过午饭。但是他没想到理想家会用刀割自己的手。他这么做的时候,上牙咬着下唇,握住刀把的右手不住地发抖,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刀刃斜着割开了左手手心,鲜血直流。阿莱夫一下子从沙发上爬起,将利器从理想家手上夺走,大声质问他想干什么。但理想家只是默不作声地取出一片面包,用左手拿着,让血液被吸收进去,然后……交给他的fork。
阿莱夫没有要。
“吃吧,你的圣餐。”
他说着就要摘他的面具,好像要扒掉他伪装用的壳。
阿莱夫没有退路,他干脆自己摘下面具放在一边,他看上去很生气。空气中是迷人的味道,危险的味道,美味的味道。一位fork感到饥饿,深深的饥饿,他皱着眉,最终接过并且食用了它。
“好吃吗?”理想家咧嘴一笑,还想再拿一片,却让阿莱夫更加生气,他感觉自己遭到了愚弄。
蘸着血迹的刀也被丢到沙发上,和面具靠在一起。阿莱夫难得地真正动怒,他几乎是扑过去,把理想家按倒在地上,后脑勺撞击地板发出“咚”的一声,但他不在乎。如果怕痛,那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
理想家却还挣扎着要把左手往阿莱夫的脸上靠。
“你会吃掉我的。”
但阿莱夫只是吻了一下他的伤口。
“你应该咬。”
但阿莱夫只是舔一舔,并为他的自残感到难过。
“你不该这样。”
可是阿莱夫需要的味道是接吻,是爱的味道,不是痛的味道,所以他吻他,吻他,让他别说了。
“我不喜欢你现在的表情,理想家。你对自己冷漠,却对我怜悯。”
可是他最后还是给了他想要的。他咬住了理想家的左手无名指,几乎把整根手指都含进嘴里,然后上下两排牙齿一起发力,直到出现深深的牙印,再松开,皮肤渗出细小的血滴。
他看见理想家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大口喘气,却还上扬着嘴角,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看,我们长得多像。我们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唇,都很像……有一个说法,cake和fork本就是一体的,我是你缺失的那部分,你吃掉我,就可以变得完整,我会在你的身体里继续陪着你……”他用带血的手抚摸爱人的脸颊,“我是你的味觉,我可以帮你体验这个世界,我也是你的思维,我可以辅助你认知这个世界……”
“可是我需要你。”
“你需要吃掉我。”
可是阿莱夫对理想家的爱欲大于食欲,他爱他的人格胜过于爱他的价值。他只想拥有他,不想摧毁他。
他害怕理想家的这种想法,甚至在反思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最终没有克制的也是爱欲,深重的爱欲。理想家第一次在这个过程中流泪,他被施予的快乐和疼痛都是有些残忍的,但是他也都接受了。
阿莱夫要他再也不谈这个话题,还把虎牙抵在他的脖子上威胁他,他答应了。
他还掐着他的腰逼他发了誓,他也照做了。
……
这夜以后,阿莱夫觉得他们的生活好像有了一点儿变化,但是又好像没有,也许只是他不想承认。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但是并不平静,因为理想家身上新添的伤口,再加上总是抛头露面,他cake的身份很快就暴露了,但是只要稍微认识他一点的人也都知道,他和一个fork居住在一起。fork和cake组成的情侣不是没有,但是太少见了,于是他们俩成了异类中的异类,让人无从下口,无法评价。
还有,阿莱夫注意到,流浪猫变少了。他们今天也来投喂,但是只有两只过来,他安慰理想家说:“天冷了,也许它们被好心人领养走了。”
“不,是我把它们毒死了。”
阿莱夫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了理想家和自己一样,也是自私的人。第二天他们再经过这里,果然一只猫都没有了,但是散步的习惯还是保留着。他从此感觉自己真正认识了理想家,认识了一位cake。
理想家还是会把自己的血抹在食物上劝阿莱夫吃饭,他也顺从地去吃。只是这个过程太沉默了,这种爱太沉重了,有点压抑。不过阿莱夫也更喜欢往理想家身上靠了,要么舔一舔,要么蹭一蹭,好像在给自己充电。他没有把理想家当成救命的解药,也没有把他当成丰盛的餐食,他只把他当成苦涩生活中来之不易的甜品:像是从医院回来的路上,父母会奖励孩子的冰激凌。
阿莱夫再也不伪装自己了。他不仅告知别人自己是一个fork,还会坦白自己的恋人是一位cake,这引起了一些很大的争议,还有人想来采访他们,都被他拒绝了。他感觉生活比以前要自由了,他不再遮遮掩掩,理想家也不再遮遮掩掩,他们也过得很好。
自己已经成为理想家生命中的唯一威胁,阿莱夫对此深信不疑。他终于理解了那位母亲的痛苦,也接纳了,他完全把理想家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以前,他是父母庇佑着的cake,现在,他是受fork保护着的cake。他还偷偷参加了一些讲座,有关讨论是否剥离cake人权的那种,他越来越觉得极致的安全应当是占有,而自己做得很好,达到了某种平衡。他知道自己有多自私,而且不以为耻。他甚至觉得理想家是幸福的,至少他看上去很幸福。
理想家的诗社被一把火烧了。准确来说,是他们集中在一所大学的礼堂里举办活动时,囤放图书报刊的角落突然起火,而三个大门全部被封死。理想家活了下来,因为他当时不在里面,而在礼堂外面的广场和文学社团的人交流。他们甚至不知道里面起火了。
阿莱夫本来就对这个乌托邦提议不感兴趣,但是他没有想到理想家对那群昔日友人的死……也没放在心上。他转而去出版自己的个人诗集,也得到了成功。阿莱夫试探过他,问他了有关火灾的细节,但是理想家却说要尊重他人的命运。虽然他曾经的朋友都死了,但是他以后还会交到新的朋友,那些文学社团的人也和他聊得很投机。理想家和阿莱夫一样,也知道自己有多自私,而且也不以为耻。
他们以后的生活更幸福了,至少阿莱夫是这样认为的,因为理想家不再需要去参加那些危险的活动了。他更多的时间是待在家里,读书写作,晒晒太阳,和爱人相处。他绝对安全,因为被占有而安全,只要自己继续……克制下去。
然后理想家就死了。
他很普通地出了一趟门,告诉阿莱夫有报社的人约他见面,离家很近,他走两步就到了。阿莱夫点点头,让他把那人的号码发给自己。然后他就出门了,约定地点就在他们以前喂猫的地方,确实不远。
然后理想家就再也没有回来。
阿莱夫给那人打了电话,他说他也在等理想家,而理想家的电话怎么打也打不通。他们立刻报警。
这只是一起很普通的、很难引起社会重视的cake绑架案。而且恰好,那些最支持理想家的人们都在前不久被火烧死了。
几个月后,“理想家”被宣判死亡,他和他哥哥一样没有遗体,没有坟墓。但是他哥哥还有一支钢笔作证,他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阿莱夫一直伪装得很好。他的生活在外人看来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当他独自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时……他,他,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客厅,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也不开灯,就那样颓废地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不知道。他的理智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模拟那个场景,他不停地想象理想家最痛苦的时刻。
他会怎么死?会以什么样的形式被吃掉?他可能被先杀后食,可能会被活活咬死,可能会挣扎,但是血液吸引来更多恶兽,他被争夺,被撕咬,经历他从未经历过却又命中注定的痛苦。而阿莱夫呢?他连一滴血、一片指甲、一块人体组织都见不到,他什么都没有。
在恐慌之中,他还考虑到最坏的情况:理想家被拆碎,转卖各地……或者,不……不,他也可能……一直活着……不,千万别那样……
这种想象,成为了幸存者永恒的刑罚。阿莱夫理解了为什么理想家半夜会惊醒,会喃喃道:“他替我去死了……”
他的爱人,他的珍宝,应当在琥珀中永存,而不是成为一块被野狗争抢的肉,一阵被所有人嗅过、却无人挽留的风。
这太残忍了,这是错的。
阿莱夫的后悔,无尽的后悔,慢慢酝酿成了恨意。他曾以为,爱,是把锋利的牙齿打磨成温柔的亲吻,是带着不忍的占有,但现在,他情愿忏悔着去吞噬。如果注定要失去,那他情愿那个怪物是自己,他要把他整个享用殆尽——这才是他所追寻的生命的真理。他恨自己,恨世界,恨真理,恨理想家。他把本来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弄丢了,味觉和爱和所爱的人,他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真理吗?那他们一直以来呵护的、掩盖的,又算什么东西?
真理是错的。
理想家的故事很草率地起头,更加草率地结尾,而阿莱夫会永远活着。人们对他议论纷纷,有人说他不到两个月就恢复了味觉,因为看见过他出入餐厅,也有人说他没有,因为他去商店只会买一种牌子的面包一直吃……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他一直,伪装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