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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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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18
Words:
7,018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235

赤苇京治|翅膀骨

Summary:

感觉和赤苇拥抱应该会是这样,因为高高的瘦瘦的,背部肩胛骨处的骨头尤其突出,拥抱时很轻易就能摸到。想象着那么好一个人那里是不是应该也长着我看不见的翅膀呢,拥抱得满足了就着姿势问“是天使吗”,又想是不是因为被我的掌心压住所以才没展出翅膀。目光越过阳光越过风落在空中漂浮着的尘埃之中,但他又总是那么那么的妥帖。一句“你觉得我是吗”之下便点点头尝试描绘出翅膀的形状,拥抱就变得松松垮垮了。于是赤苇想如果他是天使的话也会天使失格,他的认知中天使应该像神一样爱世人,但他此刻只想拥抱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文章如有错漏/捉虫可于私信或评论区友善指出

 

  *一则随笔扩写

 

  *感谢收看 祝阅读愉快

 

 

 

 

 

 

  适配BGM:culenasm《面影》

 

 

 

 

 

 

 

 

 

 

  ————

 

 

 

 

 

 

 

 

 

 

  赤苇京治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疯了。

 

  东京都千代田区,周三的晚九点,作为最为疲倦的周中加上加班简直让人痛不欲生,他却仍然颇有闲情逸致地站在距离秋叶原中心有一段距离的神田街头,听路口对出背着贝斯的女生唱歌。

 

  严格来说也不算唱歌,但那种在内行人眼中不成气候的音调和哼唱对在音乐方面从未有所涉猎的他而言艺术性已经足够有余了。说到底赤苇也不确定“艺术性”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但总而言之,如果在这个位于游客区以外商业区以外的三不管地方,在这个周中的夜晚,在秋叶原的人流向外四散而渐渐变得稀疏的此处,也依然会有好些游人停停走走听她唱歌的话。

 

  那么赤苇也总算能为自己“在留在出版社加班或回家歇息之间选择在街头观看busking”找到了藉口。

 

  他站得离女孩有些距离,在围绕她而疏落展开的半圈人以外仍维持了大概几米,背靠电灯柱,在一日的忙碌和劳累之后终于贪得些许时间沉淀。

 

  他一般在外头很少露出如此无防备的一面,但也许是夜色渐浓、环境所致,女孩柔和却粗粝的嗓音是让感性主导大脑的上好催化剂,他开始逐一梳理今天一整天下来发生的事情。

 

  先是清晨下过一阵小雨,上班路上走在街上风带着明显的湿意,叫十一月初的秋意又深几分。裤脚不可避免地被打湿了少许,但通勤时间料算宽松,抵达出版社的一路没出什么问题。

 

  然后是中午前后的各种会议。早上的尚算顺利,除了休会期间到茶水间冲即溶咖啡,发现新来的实习生先一步把自己惯常喝的那款咖啡的最后一包用完,并且在他给对方递纸巾和汤匙时因为对方躬身道谢的幅度太大,而让袖口被溅到咖啡迹这一点外。

 

  再来便是午饭过后,会议上接二连三的各种意见分歧屡见不鲜,但缓滞的进度和部门之间永远没法顺利的协调过程会一直叫他吃不消。赤苇其实已算是出版社中相对游刃有余的能手,但他在心底深处得承认互相推搪的同事和权责不匹配的情况确实磨灭人的耐心。

 

  因为其他部门的缘故而导致审稿的进度被拖慢,他宣布恨铁不成钢的无力荣登他心里“厌恶的情绪”排行榜TOP1。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大概也永远无法对那种一点即着的上司感同身受。他很难理解在临近下班时间既已交代好翌日的工作任务,主任编辑又为什么非得抓着新来的两位实习生开被同事顶撞的刀。

 

  不说发泄情绪毫无意义,拿无辜的人发泄情绪就更是难以饶恕。虽说实习生或助理诸如此类的新入职最底层本来就容易遭遇厄运,但他实在难以苟同将过多情绪带入工作。

 

  总之,无论是因为哭花了眼的实习生还是因为正在气头的主编,他早上放在雨伞架的长伞不知道被谁大意顺走,他也不免会思考身上的厄运的由头。

 

  但幸好,到他加班结束的点外面的雨早就停了,路面因为秋风干得很快,可能因为这样他才能如此轻易就捕捉流溢在空气中的声音。

 

  赤苇分不清吉他和贝斯分别共有多少根弦,他只能凭着从日常和网上习得的各种音乐“冷知识”推测眼前的人弹奏的重低音是贝斯的声音。

 

  一曲既毕,零落的鼓掌响起的瞬间从马路转弯角驶来一辆摩托车,车头灯光先横驶的风一步,一束光打在她的贝斯上,秀气的花体字母在他的虹膜上像开了一场烟花。

 

  PhilosyKos,赤苇没看懂这个单词,看串法不像是英文。但仅仅一闪而过,也许是他看错。

 

  随后灯光暗落,尾随的风扑面而来,来自两双忧郁眼眸的目光悄然相撞。

 

  后来赤苇京治想起乙叶的时候总会想起这一眼,想起贝斯的低音莽撞地闯进他疲惫的夜晚,想起他其实称得上诸事不顺的一天,是她沾着碎花蓝紫色的身影带着风和歌声驱走脑袋里成大片的混乱。

 

  那天是赤苇和她的第一次见面,真正有交流的日子却是在那两个礼拜之后。临近年末加班的时候很多,多数时他发现只要在周中的十一点前离开,就能看见她站在同一个位置唱歌。

 

  当时他才刚下楼,想着这个点才走大概已经晚了,步伐却还是不信邪般越走越急。拐到熟悉的路口,一眼便看到她单薄的身影正在收拾。

 

  赤苇在面对她的时候所做出的举动都极为本能,比如说离远看见她摆弄电线的手正在发抖,下一秒他便已经在便利店里头对着成列的热饮思考。

 

  他很细心,甚至细心到压根不意识自己总是过分周全。在一排排的热饮中,他最终挑了罐装的罗宋汤给她。

 

  理由是,铝罐装的热饮里只剩下罗宋汤和拿铁了。他当然大可以到隔壁柜台点一杯即冲的热可可,但鉴于身份上微妙的隔阂和边界感,他还是有点泄气地接受了这罐鲜红而和他不太相搭的罗宋汤。

 

  幸运的是,或许和她也是。

 

  赤苇见过那些经过的游人将钞票塞进她敞开的贝斯袋时她感激又难堪的表情,她好像从不为生计而唱歌,归还不果的钱就会被她用在便利店去买糖。

 

  表达支持的方式有很多种,欢呼不算,给钱不算,买糖也不算。

 

  那买罗宋汤就算了吗?

 

  对,买罗宋汤算。

 

  “谢谢!”她接过时笑得很开心,原本就细长的眼睛弯得更狡黠了,连带着声音也有一点提高。“刚好很冷,喝下一定很暖和。”

 

  赤苇能感觉她出于感激或者诸如客气之类的什么表现得比在人群前时开朗。为免打扰她休息,他本想点头示意便和她道别。

 

  但她双手交握着罐头,沿着路边的花槽靠边坐下时眼里多了点不灼人的期待,叫他诧异,“我看见你了,你每次都站得好远。”

 

  赤苇不知道他怎么会把“我看见你了”这句话记了那么久,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怎么站那么远的问题。

 

  他只记得他们聊得不长,他获得的资讯却很多。比如她作为贝斯手的艺名叫乙叶,她的乐队是一支仅有她一名女性的四人乐队,她开始学弹贝斯是因为小时候喜欢《K-ON!轻音部》。

 

  “因为喜欢澪*……虽然小唯也很可爱,但是小时候梦想成为澪那样的女孩。”

 

  她又觉得自己说太多了,有些丢脸地说“抱歉说奇怪的话了吧”。大概是在想他的形象看起来实在不像会看漫画的,赤苇才转圜似地告诉她自己是漫画编辑。

 

  “漫画编辑?!”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她的表情有多生动,瞪圆的眼睛里满是惊奇往外倾泻,“听起来也像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

 

  赤苇无奈失笑。他其实更想说虽然在新宿和涩谷busking的人很多,但像这样亲身和对方说话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事。换句话说,组乐队的街头艺人对他而言也像是漫画人物。

 

  她尝试着称呼他“编辑先生”,被他婉转却少有坚持地要她叫自己“赤苇君”就好。他无意再在两人间竖立更多鸿沟,他们本来已经隶属两部风格回异的漫画作品。

 

  如是者,他日复日地照常加班,三点一线地在下班后去看她唱歌。多数时她都是独自一人,但他也曾有某次在帮她一同收拾时碰见一个男生前来找她。

 

  他和她一样身后背着一个吉他或贝斯包,顶着一头浓密黑发,个子很高,身形瘦长,耷拉着的单眼皮眼睛看上去相当慵懒。

 

  她当时匆匆介绍他,说是和她同个乐队的吉他手,赤苇便和他打招呼,又说既然她有朋友来接的话那他就先走。他其实心底很想知道她会怎么跟她的队员介绍他,但他的礼数就是周全到永远不叫身边的人难堪。

 

  后来又一次恒常的街头演出,赤苇已经习惯了在结束和陪她一同收拾,多数时候在一起走向车站分道扬镳前两人也会在花槽边坐着聊上十来分钟天。

 

  她告诉他他们的乐队叫“KISTCH”,意思是媚俗,颇有一种讽刺的意味;说除了她以外分别还有两位吉他手和一位鼓手,主唱是其中一位吉他手,另外一位恰恰就是赤苇上次见过面的。

 

  她还说她其实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声音,小学时参加学校的合唱团也被同学说过唱歌不好听。但她作为乐队当中唯一的女性能够适时合音,为了锻炼自己的胆量和歌喉,她就瞒着队友在不练团的日子悄悄找了个地方演出。

 

  赤苇多半是作为聆听和回应的一个,说得少却问得巧。他也会微妙地感觉到她是个不怎么外向的人,所有社交能量几乎都用在面对人群之上;他也没问她为什么不去新宿或者涩谷,甚至挑的场所是夜半的三不管地方,距离秋叶原只有那么一小段路,你为什么不更勇敢。

 

  在他看来她已经够勇敢了,为热爱所付出的勇气不该谈论上限。但他也会告诉她可以慢慢慢慢来,说不定总有一天她能站在涩谷十字路口的中心。

 

  “我吗?”她的语气轻飘飘的,随着上扬的睫毛往上升的视线像凝望着幻想里的肥皂泡泡。“感觉有点难,光是想想都要窒息了,有那么那么多人啊。”

 

  “我的声音不够动听,而且唱歌的时候总是变得有点粗粝,很难吸引到人吧。”

 

  “没有的事。”他也学她一样看向天空。实际上他们的视角压根看不见天空,千代田区高厦林立,他们的视线极其量只能在高楼外墙的玻璃幕上游走。偶尔碰上哪个仍在加班的倒霉鬼,就能算作幸运地遇上三两颗星星。

 

  赤苇京治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呆子,当编辑虽久却依然辞不达意,“你的声音很好听。”

 

  他说的是真的,但他不是文豪也不是什么旷世奇才。他很早就认清自己是个有点沉闷却尚算幸运的普通人,哪怕他确信文字的力量,在某些时候他又觉得文字其实多么脆弱。

 

  对,某些时候——这些时候,他能做的就这么多。

 

  但她似乎很吃这套,那双总是跳动着闪闪光芒的眼睛随着她扭头的动作转了过来,他听见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他只求发热的耳根不过分明显地变红。

 

  “编辑君真是个好人呢。”他失笑,说这样感觉自己还在加班,她便又改了口,“那么,我给赤苇君再唱一首吧?我写了一小段新的曲子。”

 

  她说他们乐队是自给自足,她和鼓手负责写曲子,主唱负责填词。他们三都是学生,又是同一所大学的同学,空余时间比较多,碰头容易,讨论起创作也方便得多。

 

  他注意到了,她没提到上次出现的男生,话里话外意思是他既不是学生也没那么经常和他们会面。赤苇默默把这点记在心头,看她再次握起贝斯,又斟酌着好奇问道。

 

  “我一直有点好奇。”他抬手托了托滑落的眼镜,“‘PhilosyKos’是什么意思?”

 

  她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贝斯上的花体,“啊”了一声,有些赧然地开口,“是我常用的香水名字,意思是‘无花果树的朋友’。”

 

  “为什么‘K’要大写?”

 

  “这个是象征我们的乐队‘KISTCH’。”

 

  于是他又想她是不是也看过米兰·昆德拉**,想或许乐队的名字是她起的;又顺着她的思路观察她的贝斯,红棕渐变的底色确实和无花果肉有几分相似。

 

  环环相扣,她很有创意,赤苇在腿上撑起下巴,稍有打趣的意味问道,“所以取了‘乙叶’这个名字?”

 

  她一惊,一副“这也被你看穿”的表情,低头失笑,点点头,“对,因为没有花,只有叶。不然我就会取‘咲良***’或者‘兰’作为艺名了。”

 

  她又说挑香水的过程也是一个误会,她原本并不知道“Philosykos”原为希腊语。因为痛恨自己正在副修的哲学而在看见“Philo-”作词首时便把心一横要看这款香水到底是何等名堂,没想到如此误打误撞便挑中了喜欢的香气。

 

  “很无厘头吧?”她笑时总很容易便弯了眼,笑得也比嘴角深,好似它们负责替她活泼,因为没安全感而导致自我厌弃的话语总要先一步替她筑起城墙,“全都是不相关的东西,胡思乱想的时候就把它们乱七八糟地连起来了。”

 

  “不。”他答得利落,像个抢答的孩子,在织体复杂的乐曲中一眼便辨识出毫不起眼存在感却尤为强烈的贝斯声音。这也许就是“看见”的力量——

 

  “很有趣,我很喜欢这些——”他一时语塞,竟想不到如何称呼这些关于她的一个个微小碎片。乙叶刮了一下弦线,一双眼在夜色中跳动着迷幻灵动的奇异光芒,“episode?”

 

  对,episode,不像melodrama或comedy一样充满情节而高低跌宕,也没有连续的主线剧情或必须走的经典流程。赤苇想她能如此轻易便想出用以概括自己心中想法的词语,一定是因为她也有着相似的微妙感觉。

 

  只是他的情感更为汹涌,像张网试图捕获波澜万丈的壮阔海流,它们狡黠地从一个个细小的孔中飞快流窜,叫他变得比平常的自己更束手无策。

 

  手,乙叶有一双符合属于“贝斯手”定义的漂亮的手。它们上头布满茧、刮伤和细微突起的粉色红肿,努力家的“漂亮”经得起风霜和时间验证。

 

  赤苇知道这双手能爆发出何等激烈的澎湃力量,从她弹奏的和弦和哼唱他总是能得到远超他想象的温暖和安慰。他还见过她同队友在街边那台拳击游戏机前轮流测力,他便站在角落看她在熟悉的人前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次也是周中,他比平常早了些结束工作下楼,沿着常走的旧路离远便听见三三两两正在打闹,赤苇一下子从中辨认出她难得为自己辩驳时的嘹亮声音。

 

  她身边零落地围绕着三位男生,其中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吉他手站得最远。手里提着她平时演唱用到的音箱,他就这么一手插着口袋站在角落朝天吁了口烟。

 

  另外两位赤苇分不清分别是鼓手抑或主唱,但他们身上的学生气确实比前者浓郁得多。他们彼时正替她捆着电线撞了撞肩揶揄她秘密颇多,非要瞒着他们自己悄悄在这苦练唱歌。

 

  他眼看她白他们一眼,扭头时带点娇嗔地瞪向提着音箱抽烟的那人,皮鞋踢了一下对方小腿,她提醒他这里是非吸烟区。

 

  然后赤苇就懂了,他忽然就想到,啊,她喜欢他。

 

  赤苇的直觉向来很准,而且事后他总意识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他不知道对方对她到底抱着什么想法,但能明显感觉到的是他和她的相处模式确实和他们不大一样。

 

  他隔了好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走,经过街角那台拳击测力机时她说赢了的话要请她雪糕。他眼看着主唱和鼓手突然开始展臂热身,提着音箱的那人薄薄地“呵”了声笑。

 

  赤苇从未见过她如此好胜和“横蛮”一面,挽起衣袖就往那游戏机前一站。左手扣着握成拳头的右手手腕用作保护,她往前一迈击中悬挂软垫的动作如此一气呵成。

 

  “嘭”的一声,显示屏上的数字快速跳动,赤苇站得有一段距离,只能约莫看见红色的电子字体跳成42X的分数。

 

  然后游戏机前旋即便爆发出一阵笑声。

 

  她背向他,赤苇自然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根据对她的认知和猜测大概会是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再给他们来上一句——

 

  “有什么好笑的!”

 

  她很纤细,四肢都是偏向瘦削的形体,分数不高并不出奇;但赤苇更想说的是她的身姿并不孱弱,菱角分明的轮廓和偏向细长的眼睛都让她显得尖锐。

 

  更别提背上贝斯,她一张嘴就能迸发出顽强的力量,那双永远闪动着诡谲光芒的眼睛会让她充满无限生命力。

 

  赤苇在高中和大学时也见过像那位主唱和鼓手那样的男生,一身未洗脱的天然幼稚品性,在异性面前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许像他们搞摇滚的甚至会以朋克为由再恶劣一些。

 

  所以他心想他们一定会错过她这样的女孩。

 

  赤苇不太相信以鼓手或吉他手的身份力度会有多细弱,但笑得东歪西倒的两人打出的分数和她不相伯仲。他们似乎做好了非要请她雪糕的准备,四目交接间多了点心照不宣的柔和默契。

 

  怎么说呢。

 

  赤苇知道她不吃这套。

 

  猛烈的“嗙”一声,短促强烈的撞击在高厦林立的街角尾回荡出层层回音。音箱早已落到一旁,一身黑的身影在显示屏亮晃晃的7XX数字旁甩了甩头。

 

  主唱和鼓手兴致缺缺地“嘘”他几声。

 

  “什么,松尾哥你这样真的没意思欸。”

 

  “就是——显得我们两个很弱耶。”

 

  “是你弱而已,你拉我下水做什么?我这是失手啦失手。”

 

  “失手?我看你是想敲诈雪糕——”

 

  音箱又回归那人手上,他从她扭头时带点倔强的眼神意会什么,被问到“所以还吃雪糕吗”,只是摇摇头就接过音箱率先走向车站。

 

  于是赤苇就又懂得了,她那份没被谁读懂的感情称为暗恋;又或者其实被读懂了,但打上“依赖”或“信任”的队友旗号,他们都不信那能被称之为“单恋”。

 

  单恋——一种出现在搭档关系间便变得至为棘手的关键感情。但起码单论产能而言,无论结果好坏对创作者所需的情感阅历无疑都能锦上添花。

 

  赤苇知道他这么想太理想也太理性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捅破窗纸的勇气和决心。但在茫茫人海中难得遇见为之倾心的灵魂,白白将缘分错过就甘心了吗?

 

  不,他不甘心,他还知道她也不甘心。

 

  赤苇看人很准,又或者是她很好懂,所以他好多心机做出来都太大方。然而如果问他在下一次和她并肩走向车站路过那台游戏机时,问出“要不要来玩一次”的一刻心不心虚的话。

 

  是的,他不心虚,但无可避免地,他也会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狡诈。

 

  她听到这个提案似乎意外了一瞬,下一秒却已经投好币学着她的队员那般活动着手臂筋骨。乙叶卸下贝斯挽起衣袖,像是真来了兴致,准备击拳前还掷下了这么一句挑衅。

 

  “赤苇君看起来那么瘦,我可是很有信心赢你的哦。”

 

  他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解开袖扣挽袖时想起自己的确从未谈论过高中打排球的事。虽然他已经变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社畜,但日常里诸如搬抬稿子或各种出差外务都叫他运动量一点不落。

 

  他站在旁边,看她有些鬼马地眺他一眼,瞳孔里闪动着雀跃与好强的光。

 

  然后一个抬手,挥拳的刹那一阵风起,她眼里的星火落了个七零八落,为她发丝周身都镀上金光。

 

  赤苇从未见过谁如此绚烂地绽放光芒。

 

  猛烈的撞击声起,他迟一步回神,乙叶有些凌乱的后脑盖略显心急地竖立在显示屏旁。他单手支着腰,凑近的同时她便转过身来。

 

  并且多少有点神气地,在“479”一列数字自他眼底跳出来时比了个耶。

 

  “比我上次玩的时候高分了一点。”

 

  她把位置让给他,在他活动肩膀时还不忘伸长手臂替他把领带塞进衬衫口袋。动作太纯粹,隔着里外几层柔软布料她的指尖好似蹭过心脏。赤苇不住愣了一刻。

 

  他忽然很想吻她。

 

  但他随即又把这个想法抛出脑袋,心里还暗骂自己真是个流氓在这种关键时刻到底想些什么。蓄着一口气瞄准软垫,他没忘记要靠着近挂钩处的上端出拳。

 

  那么即便他使尽全力,得出的分数也——

 

  “590?!”

 

  赤苇尚在缓冲,她却早已先一步叫出声来。带着股介乎疑惑和兴奋的口吻,她边把大衣递给他边问。

 

  “赤苇君,不会给我放水了吧?”

 

  “怎么会,明明看见我发力了吧?”

 

  她几欲相信又稍有狐疑的模样太过可爱,赤苇失笑,说今天从审订的原稿里听闻“冬天的雪糕特别好吃”,回去前我们不如一起尝尝。

 

  替她提起音箱就往回走,她从冰柜里眼花缭乱的口味挑了巧克力甜筒。两个人就坐在便利店前的长椅上吃,一边吃还一边缩在大衣里瑟瑟发抖。

 

  但是退一万步讲,赤苇也觉得这样吃雪糕确实更爽。

 

  “这样看来,我很快就有机会超越赤苇君哦。”

 

  她猝不及防蹦出这么一句,赤苇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还在指比拳的事。也不知道是被击中哪里的萌点,他哽了一下把雪糕吞下便忍不住垂头轻笑。

 

  东京都的冬天不常下雪,赤苇对雪也不特别钟情,但这晚他觉得自己的心头好像落了场雪,白茫茫的、毛茸茸的,他的心变得好软好软。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圣诞那天,赤苇结束临时加班下楼看到她时还有些意外。那天是周五,按常来说她要练团,更别提当时她孑然一身,诸如麦克风以及音箱之类都没看见。

 

  她就那么坐在街角,百无聊赖地抚弄着花槽里头的植物叶子,似是余光见有人驻足,抬头发现他时便背着贝斯跑了过去。

 

  那刻赤苇好像又心动了,数不清是第几次为她心软;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她总是脑袋绕好一大个圈,拉着贝斯袋的肩带说“哪有人在圣诞节练团啦”。

 

  他没回答,直觉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多数时里头的光比起所谓生命力,更像是种夹带狡黠的单纯。

 

  对,单纯,一种——相信东京都那么那么大,在一千四百万人里他们仍能找到彼此的单纯。

 

  “我被队员发现了,不要在这里练习了。”

 

  “接下来从一月开始我就要去别的地方唱歌了。”她抬头,凑近了一点,喉咙里压着一股逗弄笑声,好似差一点她就不住要被发现恶意。“赤苇君,你会来找我吗?”

 

  赤苇没动,平常便尤为直挺的腰僵直着,喉咙像哽着什么一样,盯着她,一时间没发出任何话语。

 

  但她还是笑得欢快,一如最初他给她递罗宋汤那样,从大衣口袋抓了一把巧克力或者什么喉糖,塞进他口袋时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

 

  好半晌,她大概意识这种通知太突然了,大抵还是没拿定主意,她试探着把手张开,“要抱抱吗?”

 

  赤苇猜想他不笑时委实太过正经,身体比嘴上先一步行动俯下身来。他随口嗯了一声,比起静电率先触及他五官的是她的发香。

 

  额角贴在他肩膀的位置,她隔着大衣还是摸到了他突出的肩胛。她开始变着法子哄他说“赤苇君是天使吗”,又说他突出的骨骼上感觉长着一双漂亮翅膀。

 

  赤苇依旧没回答,但他很想说不是的,他才不是天使。

 

  天使没有他这么恶劣。

 

  “……嗯,我会来找你的。”

 

  “找到了的话,可以跟你告白吗?”

 

 

 

 

 

 

 

 

 

 

  【完】

 

 

Notes:

*秋山澪:《K-ON!轻音部》里乐队“放学后TEA TIME”的贝斯手。

**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一书中提到过媚俗。

***“咲良”日文音同SAKURA,即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