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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阳还是没能习惯植村朋哉每日问早的习惯。
他们都不是爱赖床的人,只要其中一台手机的闹钟响铃,两人便同步睁眼,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床架质量一般,上铺一有动静就会轻微摇晃,井上阳看着一只脚掌先探出边沿,踩住倒数第二截梯子,长臂猿似的人影紧接着往下跳,床板跟着震三震。
“早安Haru呀!”那双上挑的眼睛望过来,一点困意都没有。
井上阳闭了闭眼,懒洋洋地回了句“早安”,便听见植村朋哉趿拉着拖鞋往浴室去。家里很多人都有在洗漱时唱歌的习惯,植村朋哉也不例外,浴室的隔音很一般,米津玄师的名曲被唱得格外悲壮,刺挠地刮过耳膜,变成另类闹铃。
井上阳躺不住了,遂爬起来先去冰箱里翻早餐吃。料理台被收拾得很整洁,富安悠正在专心致志地打鸡蛋,丁零当啷的,像在敲三角铁,黑框眼镜挂在过分高挺的鼻梁上,增添了不少居家煮夫的气质。
“早安。”井上阳这会没戴眼镜,看什么都比较模糊,“很早就起床了吗?”
“差不多七点多的样子。”富安悠抬了抬挂着蛋液的筷子,指向冰箱,“要吃包子吗?”
“哪里来的包子?”井上阳茫然地问。
“昨天和星太去超市的时候看到有速冻的,就买回来了。”富安悠端起手边的碗,井上阳终于知道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甜味从何而来——碗底铺了一层棕褐的焦糖,色泽鲜亮油润。留意到他的视线,富安悠一边把液体兑入鸡蛋液和牛奶中一边解释道,“朋哉说了好几天想吃布丁,所以我就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井上阳应了一声表示明白。富安悠和植村朋哉本就是同乡,曾经因为选秀分组的缘故没能过多交流,如今熟络起来格外迅速。两人时常凑在一起叽里咕噜地用九州方言讲话,说家乡的街道,说学校的活动,说福冈的海滩。
包子进锅蒸上后,植村朋哉也出现在客厅,此人目标明确,直奔布丁而来。
原先各干各的安静气氛登时被打破,井上阳一边帮忙清洗筛网一边听两人在背后叽叽喳喳,植村朋哉实在兴奋,“欸、欸?!”地大呼小叫了好一会儿,绕着料理台转了几圈,好像马上要把生布丁液吞下去;富安悠无奈地让他小心,不要又让气泡混进去,语气却显然被夸得很受用。
“早餐是什么?”毛茸茸的脑袋又凑到井上阳旁边,植村朋哉不干活,但至少知道递张抽纸。
”肉包和煮鸡蛋,把你的份也做了。”井上阳把手擦干,“记得去叫建和裕贵起床,他们上午有声乐课吧。”
植村朋哉顺走冰箱里的柑橘汁,绕去三人间捉人起床,厨房这才又恢复宁静。富安悠将布丁放进烤盘,回头看了一眼井上阳,忽而问:“最近失眠了吗?”
被问的人有些茫然:“嗯……稍微有点,怎么了?”
“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富安悠伸出没被布丁液溅到的小指,轻轻点了点他眼下,“要注意休息。”
井上阳知道他在指什么。昨晚他和植村朋哉结束练习时,钟表指针已迈向新一天的刻度,他们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偶遇了起床喝水的富安悠,三人面面相觑,最后以富安悠热了三杯牛奶收场。
焦虑感并不会因为短暂的成功而消退,相反,再次开启的无尽等待更加磨人。什么时候能够出道?节目播出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反响?人生就是一列遥遥望不见终点的列车,一次次停靠又启程,沿途的风景总会看到厌倦。
井上阳确实在经历失眠,不严重,只是他尚在酝酿困意时,上铺的植村朋哉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又或许,其实睡不着的原因比想象中简单?井上阳不认床,但经常对旧习惯保有眷恋。
但他很快没空思考,练习生的日程安排简单又枯燥,舞蹈训练、声乐训练、韩语课、作曲课塞满昼夜。等他终于闲下来回到家,大家一起点的夜宵外卖已经在餐桌上待了有一会儿了。
垃圾桶里散落着几个装布丁用的纸杯。井上阳犹豫了一下,没开冰箱,而是把外卖拉面塞进了微波炉。
简单犒劳冷冰冰的胃后,他推开卧室门,里头黑漆漆的,上铺隐隐传来植村朋哉的呼吸声。井上阳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好,拿了睡衣去浴室。
洗完了澡,他在堆满杂物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踢开面前的挂烫机,走向了与自己的卧室截然不同的方向。
屋里果然还有光,但或许是为了照顾早睡的忙内,顶灯已经关了,只有两个被窝还亮着夜灯。苏建听到动静,从上铺探出头,略带疑惑地喊了句:“Haru?”
于是下头也骚动起来,床头是对着门的,只见富安悠保持着仰躺玩手机的姿势,抬高下巴,倒着看井上阳:“欸?”
后者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看起来真像落水狗:“稍微有点睡不着。”
他很自然地走到富安悠的床边,灵活地摸进被窝,就像之前那样;而富安悠也习惯性地往里头挪了挪,让狭窄的单人床腾出足以让井上阳侧身躺下的空间。一切都很顺理成章,苏建见怪不怪,只说了句“不挤吗”便继续专心致志地玩游戏。
富安悠把手机熄屏,缓慢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怎么了?”他的额头蹭到井上阳潮湿的头发丝,很不赞同地叹气,“至少把头发吹干,枕头会变潮的。”
井上阳摸了摸长长些许的刘海,不乐意动弹,语调带了点耍赖的味道:“反正现在也不一定睡,没关系的。”
富安悠放弃劝说,转而问:“你有没有吃冰箱里的布丁?”
井上阳愣了愣,摇摇头。
“那个很容易坏掉,明天要记得吃啊。”富安悠叮嘱,“你的那份有写名字。”
床位还是太小,胳膊腿脚难免打架,这种拥挤的感觉却让井上阳久违地感到安心。两人把枕头抬高了点儿,半坐起来,肩膀抵着肩膀各看各的手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井上阳忽然觉得脑袋顶上一沉,这才发觉自己的眼皮已经合上,重得很,他懒得睁开。身旁人把枕头往下拽,让棉花托住他的颈椎,体感瞬间舒适许多。
头顶的那只手移开了,他听见富安悠自言自语地嘀咕:“干得好快。”
井上阳半梦半醒间竟然还能想到冷笑话,或许是他没来得及涂水乳的干燥脸颊在吸水吧?头发变成茂盛的枝叶,为了让金贵的偶像脸蛋不脱皮而努力工作。
但张嘴也很费力,于是他默默地感受着被子被轻柔地揭开又盖上,富安悠去完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手脚变得冰凉,亲密地、疏离地贴住井上阳的皮肤,甚至都没能拦截井上阳滑入梦境的意识。
“晚安。”这是今晚的句点。
翌日,井上阳又被手机铃声吵醒。睁眼时,他发现西山裕贵已经半死不活地坐在旁边的床上醒盹,上铺和身边倒是没半点动静。他摸索着摁掉闹钟,手又很快缩回被窝里,被温暖的空气缠绕包裹。
昨晚不知道翻了几个身,他只隐隐约约地记得和富安悠撞了好几回,短暂地清醒了几秒钟又沉睡。他扭头去看身边人,富安悠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上午还有练习,井上阳打算自己先去洗漱了再回来把苏建和富安悠叫醒。他蹑手蹑脚地下床,和西山裕贵击了个莫名其妙的掌,道完早安后,在走廊里与另一人不期而遇。
“早安哦阳。”植村朋哉的睡眠时间很长,现在精神抖擞,又开始执行他的「晨间仪式」。他兴致高昂地拍了拍井上阳的肩膀,又往他身后瞧了眼,十分理解地点头,“昨天是和悠睡的吗?”
“嗯,过去玩游戏顺便就一起睡了。”井上阳不想说自己失眠,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每天都到凌晨才回复我消息,那个屋子里住的全是猫头鹰吧。”植村朋哉叽里咕噜地抱怨,“不过悠还没起吗?真少见,你们昨天是熬到了几点钟?”
其实也没有很晚。井上阳心想,而且富安悠赖床很少见吗?大部分时候明明都是他喊对方起床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富安悠学会了比所有人都醒得更早?
植村朋哉又在喊他帮忙选衣服,井上阳打量了一下两件夹克,其中一件格外眼生,大概是对方刚买的。于是他指了指新欢,目送植村朋哉溜回卧室,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啊、对,布丁。
打开冰箱,冷气争先恐后地往外溢,井上阳在鸡蛋架的下方找到了两个写着他名字的纸杯。ハル后方跟了一朵丑丑的四瓣小花,富安悠在某些时刻也有奇特的仪式感。
焦糖与上方的布丁混合,甜度正好,口感绵密。井上阳一边吃甜食一边想,这种「仪式感」也是他不曾见过的富安悠的一部分吗?还是受到了什么人的影响?
“果然还是这件比较适合练习吧!穿起来也舒服多了。”突然出现在客厅里的植村朋哉仿若幽灵,身上套着他的旧爱,显然根本没把室友的推荐放心里。
“……”那一开始就不要问啊。井上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