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清晨六点十五分，公寓门铃声准时响起。
郑志勋站在玄关恭候多时，铃声结束，他俯下身子，想先从猫眼确认来人，可眼睛怼上去后，却没敢聚焦。
于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铃声猝不及防再度响起。
郑志勋猛地直起身子，额头上渗出星点冷汗，心跳剧烈起来。
他不敢出声，门后的那人也没有出声。
二人用门铃与距离拉扯彼此，沉默是最好的防具。
郑志勋没觉得自己这么怂过。
第三次铃声响起，门外那人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郑志勋吞了吞口水，抿着唇，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门。
白色T恤、灰色连帽衫，一套简单的休闲装先映入眼帘。
来者身材明显高挑，用宽肩窄腰堵住了他家门口的绝佳江景。
公寓在汉南洞UNVillage坐享江景的同时，也与江边生物们共享同一片清晨氤氲。
郑志勋早已习惯清晨推开门时湿气涌入室内的潮湿冷感，可今天，有人将属于外界的一切挡在了背后。
他抬头，撞进比门外氤氲还要晦涩朦胧的一双眼睛。
那眼睛藏在镜片之后，让他更加读不懂里头的情绪。
郑志勋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门外那人先他一步，开口了。
“您好，VP003型健身机器人朴到贤，很高兴为您服务。”
很高兴？郑志勋想，它的语气可听不出来一点高兴的意思。
很不高兴为他服务才对吧。
“嗯……你先进来吧。”
郑志勋移开视线，舔了舔干燥的唇，侧过身子，示意朴到贤进入玄关。
“好的。”朴到贤毫无情绪地回复他。
机器人转身关门再正步进来的动作十分流畅自然，郑志勋有一瞬间觉得那就是朴到贤本人。
这个想法击中了他。
本来平复的心跳又恢复八十迈速度，他双手不自觉攥紧格纹长裤，盯着背对着他停在玄关的朴到贤，问出了一句很没有底气的话，“朴到贤，你还记得我吗？”
健身机器人花费三秒接受指令，乖乖转身回头看向现在的主人。
郑志勋一身白色身材格子长裤，睡眼惺忪，脸上有两道红印，看样子是不良睡姿导致的压痕。
它眼神停在郑志勋眼下的泪痣上。
朴到贤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这是您成为我主人的第一天，使用‘记得’一词，不太准确。”
标准的人机回答，郑志勋依旧不放心，咬了咬唇，继续试探道：“那我现在有男朋友的事情，你能替我保密吗？”
语罢，朴到贤稍稍向前走了两步。
玄关昏黄顶灯刚刚好打在它脸上，镜片的反光模糊了它上半张脸，郑志勋看不清它现在的表情，只能通过它的下半张脸去判断机器人有没有出现异样情绪。
比如，郑志勋知道朴到贤生气时会下意识抿唇，下颌也会随之绷紧。
他抬眼，死死盯住朴到贤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可他没有等到它抿唇，只等到它微微张口，似乎是要回答这个问题。
郑志勋灵机一动，立刻补充道：“我男朋友是李承勇，别告诉别人。”
……
这次机器人花费五秒接受指令，朴到贤回答时语气依旧淡漠：“您需要我替您向谁保密？”
“所有人。”
“包括李承勇本人？”
“……他不用。”
“好的。”
对话如流水，朴到贤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郑志勋这才放下心来。
不是本人，是真的机器人。
他松了一口气，终于卸下怂样，变回那个在亲友面前张牙舞爪的郑志勋。
“朴到贤。”
郑志勋笑嘻嘻地唤它。
“我在。”朴到贤面无表情地颔首。
郑志勋还在笑。
他笑着朝朴到贤打开双手，以命令式语气，说出最可爱要求：
“抱我回卧室补觉，现在、立刻、马上。”
2.
“志勋呐，买了健身机器人也不能只是买了啊，你得用啊。”
孙施尤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郑志勋不耐烦地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抱怨道：“我用了啊，我肯定用了啊。”
“哇，反正肯定是指挥仿生人去帮你洗衣做饭和扶你上床吧。”
“什么和我上床！”郑志勋从沙发上猛地坐起身子，语气高了几分。
“是扶你上床。”听语气，孙施尤应该是翻了一个白眼。
通话因为郑志勋的耳背陷入一阵沉默，他刚想开口道歉，朴到贤的声音便阴恻恻响在耳边。
“衣服洗好了，一楼和二楼的地板已经拖干净，三楼你不让我进——现在八点了，需要抱你上床吗？”
孙施尤落井下石的声音很快传来：“哼，我说什么来着，洗衣做饭……等等，这个机器人的声音好耳熟。”
“啊啊施尤哥，信号突然好差，是不是来台风了，喂喂喂。”郑志勋一边说着一边拿远手机。
孙施尤的声音最后停在：“郑志勋你别告诉我你买的健身机器人是朴到贤冠名的那一款——”
话没说完，郑志勋已经冷静地挂掉了电话。
好险，差点被亲友发现他买了用前男友的脸和身材做成的健身机器人了。
郑志勋叹出一口气，刚想回头警告朴到贤不要贴那么近和他讲话，却忽然感觉双脚悬空，世界在他面前旋转九十度，腰上和小腿窝同时被一双结实的手臂锁住。
是朴到贤把他从沙发上公主抱了起来。
“你干嘛……？”
“抱你上床。”
毫无感情的语气说出最暧昧的话语，郑志勋被它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直起身子，想推开朴到贤，动作间，却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皂味道。
五年前二人同居时，朴到贤总爱用那一款法国手工香皂，柠檬清香勾出白茶花底蕴，郑志勋被朴到贤养刁了鼻子，二人分手后，他也没有停止回购这个手工皂。
被这香味带出几份旧人的留恋，郑志勋愣愣抬头，看向朴到贤。
朴到贤正好也在低着头看他。眼神依旧淡漠。
四目相接，郑志勋终于意识到，这是仿生人朴到贤来到他家后，一人一机，第一次贴这么近。
真的仿的好像啊。
郑志勋不再挣扎，稍稍抬起手，戳了戳近在咫尺的朴到贤的脸颊。
超仿真硅胶制成的仿真皮肤，手感与真实人类无差，高级感之中夹杂着恐怖谷效应带来的些许诡异。
前男友朴到贤和他分手后勇闯娱乐圈，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今年更是拿到顶级仿生人科技公司的代言，与公司合作推出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健身机器人VP003。
限定型号，主打宣传而非使用，故全球只有三个。
郑志勋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托人脉抢到了最后一只。
线人是老朋友崔玄凖。
接头那天，郑志勋提了一大袋子现金递给崔玄凖，交易不走明账，郑志勋生怕让别人知道他买了前男友冠名的机器人。
崔玄凖接过现金，郑志勋却没有见到VP003。
“人呢？”郑志勋警惕道。
崔玄凖心虚地看他一眼，吞了吞口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认真道：“直接带它来见你太明显了，过两天我让它自己上门。”
郑志勋眼睛都亮了，没想到崔玄凖还有这种妙点子：“谢谢。”
崔玄凖笑了笑，没说话。
临走前，崔玄凖嘶了好几声才鼓起勇气将那句欲言又止的话说完：“……志勋，VP003是健身机器人，没有恋爱模块。”
郑志勋故作神秘地摇摇头：“我不是要和它谈恋爱。”
崔玄凖不解：“那你是真要开始健身了？”
“也不是。”
“那你费这么大劲买下VP003的原因是？”
“我想使唤朴到贤。”
崔玄凖语塞了。
“我想狠狠使唤朴到贤，我想看他在我面前言听计从，低眉顺眼的样子。”
郑志勋的核心思想如此简单。
他要让朴到贤伺候他。
可现在，这个机器人，表现出了不该有的侵略感。
比如，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比如，有意无意在用它的时间表安排他；比如，贴在他耳边讲话，二话不说抱起他……
郑志勋眯起眼。
无论是真人还是仿生人，这个朴到贤都很……强势。
“我不上床，放我下来。”
郑志勋没有再推它，取而代之，他决定用命令控制朴到贤的行为。
健身机器人脚步一顿，主人的命令不可违背，它停在房间门口，轻轻放下了郑志勋。
“时间到了，该睡觉了。”朴到贤重复人机发言。
郑志勋没有管他，径直打开房门，坐在了床上。
朴到贤没有得到命令，乖乖停在门口。
郑志勋看了它一会儿。
走廊的白炽灯照得朴到贤皮肤透亮，究竟是多好的硅胶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他眯起眼睛，轻轻拍了拍身边床的空位。
“朴到贤。”
“我在。”
“进来，我要用你。”
“……”
“进来。”
“好。”
二人影子缓缓交叠，房门合上，落锁。
3.
郑志勋的房间贯彻极简主义。
简单的黑白灰配色，家具不多，一个巨型双人床镇在房中，略显气派。
郑志勋趴在床上，背对着朴到贤，随意道：“开始吧。”
朴到贤沉默了五秒，道：“开始什么？”
“你不是健身机器人？帮我健身。”
朴到贤：“VP003型号是健身机器人，其旨在以一个专业的健身教练的视角为客户提供专业的健身服务。”
“嗯嗯，那你开始吧。”
“主人，我只是提供训练建议，不能代您行动。”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到底行不行？”
朴到贤：“不行。”
哪有机器人一而再再而三反驳主人的？
郑志勋这下恼了，坐起身子想要骂他，床头的手机却忽然响起铃声。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来电显示李承勇，号码归属地在中国。
郑志勋面朝上躺在床上，接通了电话：“承勇哥，到中国了吗？”
“刚到，你之前说的——”
李承勇的话说到一半，郑志勋忽然感觉腰窝被谁一左一右握住了。
然后，朴到贤的声音在他身上响起。
“郑志勋。”
郑志勋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只见朴到贤不知什么时候跨坐在了他身上。
它坐得很虚，并没有直接接触到郑志勋的身体。
惟有放在他腰窝的两双手，格外真实、格外用力。
“接受指令，开始执行健身指导。”
郑志勋“哈？”了一声，开始猛地用脚踹在朴到贤肩膀上，试图把它踹开。
朴到贤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是不动如山。
腰窝的手捏得更死了。
“怎么了志勋？”李承勇的声音响在另一端。
意识到电话还在接通中，郑志勋用眼神警告身上面无表情的朴到贤，压下喉头的颤抖，假装镇定道：“我突然有点事，承勇哥，我们之后……”
话还没说完，朴到贤用拇指摁在郑志勋小腹上，那里似乎是什么奇怪的穴位，它力气不大，却一下就让郑志勋整个腹部都开始麻痹。
好奇怪的感觉。
郑志勋倒吸一口冷气，迅速捂住自己嘴巴，将即将出口的叹息憋在自己手心里。
他再次恶狠狠瞪向朴到贤。
那双空寂的眼睛沉沉地望着他，仍然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志勋？还好吗？”李承勇听出端倪，语气急了。
郑志勋艰难突出两个字：“……没事。”
他抬起自己下半身，想顶走朴到贤。
非主观意愿做出一个暧昧动作。
他的炙热撞上朴到贤的大腿，另一种酥麻从小腹烧到胸口，郑志勋浑身发软，闷哼一声，乖乖将下半身放了回去。
“没事就好，你之前让我帮你打听的piao——”李承勇的声音忽然显得很缥缈。
郑志勋意识到那是朴到贤抢走了他的手机，并帮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熄屏，郑志勋终于能骂出口：“朴到贤你有病啊，连主人的话都不听了！”
“什么话？”朴到贤依旧虚虚坐在他身上，面无表情反驳，“您十分钟前明确要求我为您健身。”
“我没让你停？”
“没有。”
朴到贤理直气壮的一句话把郑志勋所有的骂声憋了回去。
他愤怒地回想了一遍方才的事情经过，然后他愤怒地发现，愤怒的他确实没有让它停下。
“……”
“还要继续吗？”
“不要，”郑志勋咬牙切齿，“从我身上下去。”
“好的。”朴到贤乖乖离开，站在床沿盯着郑志勋。
郑志勋坐起身，猛然搓了搓自己的小腹，试图搓掉朴到贤残留在他身上的熟悉又陌生的体温。
房间灯亮到他脸颊与耳垂上的红色无处藏匿。
郑志勋气哄哄想要起床，脚还没放到地上，动作先倏地顿住。
草。
郑志勋暗骂一声。
他缓缓闭上眼，咬着唇，收回脚，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朴到贤。”
“我在。”
“滚出去。”
“好的。”
确认朴到贤关上门离开后，郑志勋浑身卸力向后栽倒。
他盯着床顶上晃眼的灯，感受自己的血液正在狭窄的血管中沸腾。它们在叫嚣在咆哮，无处可去无法停下，所有的感官不得不集中在发热发烫的腰窝与腹部，方才朴到贤的手停留过的地方。
五年前的回忆、五年前的欲念、五年前的爱人。
郑志勋没有眨眼，眼睛被灯光烧出水痕。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探向了被子里面。
4.
首尔的第一场秋雨落下来，把霓虹的迷离夜晚洗成水晶灯里的透亮雪景。
郑志勋醉的不省人事。他把脸贴在公寓大门上，抬起湿漉漉的手，闭眼摁到了门铃。
一下两下三下铃声响起，湿透的醉汉终于想起来现在是2025年的秋天，他的家里不会有朴到贤帮他开门。
他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往西装裤的口袋里摸索。
可口袋和他的胃袋一样空荡荡。
胃酸忽然翻上来，郑志勋憋下突如其来的呕吐感，瓮声瓮气抱怨：“早知道就让朱珉奎送我回来了……”
今晚商务酒局，他作为公司副总应邀出场。
去之前郑志勋就知道自己在这个酒局上是好拿捏的。
背靠的公司是初创公司，在这一众商业大头面前本就渺小，再加上他年纪最小，其他公司的代表又都是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见到他就如饿狼扑食，纷纷过来围攻这个酒量一点都不好的俊俏年轻人。
“志勋啊，听说六年前你也有参与投资GF娱乐？眼光不错，我敬你一杯。”
“富二代创业就是爽，娱乐圈闯腻了，还能继续闯科技板块。我敬你一杯！”
“不过GF娱乐那个当家的演员，朴到贤，居然代言了你们家竞品的仿生人科技，我还以为你们是老相识，原来是老相恨。志勋，我敬你一杯。”
所有话题最后落脚点都是酒。郑志勋的助理朱珉奎眼力见很好，主动夹了很多菜给他，提醒他保护肠胃。
可郑志勋一口饭菜都吃不下。
要怪就怪这些人满口都是朴到贤，他烦透了。
宴席散场后，朱珉奎提出要送他回家，郑志勋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在家里窝藏了一个公司的竞品，他的“老相恨”——VP003——只好义正词严地拒绝朱珉奎，自己打车回家。
此刻，门前摸不到钥匙的郑志勋更烦朴到贤了。
都怪他。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喝酒，也不会淋雨，更不会找不到钥匙开门。
“朴到贤。”郑志勋实在没了力气，用头抵住门，咬牙切齿。
他这一喊纯粹是为了泄愤，可谁能想到，房门却被他这一句恶狠狠的朴到贤，喊开了。
郑志勋的脑袋先是失去了门的支撑，直挺挺向前栽去。
然后，一双温暖的大手，稳稳接住了他。
“我在。”
朴到贤的声音响在头顶。
郑志勋恍惚了。
直到被朴到贤稳稳扶起来站直，他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喝醉了，朴到贤给他开门了，屋子里亮着他最喜欢的昏黄小灯，里头的温度很暖和很舒适，他很喜欢。
四目相接，朴到贤忽然抿了抿唇，下颌线绷紧。
这是他生气的信号。
郑志勋心脏紧了一瞬。
“喝酒了。”朴到贤语气平静，“喝了很多。”
郑志勋愣愣盯着站得笔直的朴到贤，他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了。
仿生人不会主动开门，仿生人也不可能有愤怒的情绪，所以一定是他……
——梦到朴到贤了。
他还在他家里，说明时间线是2019，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年秋天。
太好了。
郑志勋朝他绽放出阔别已久的微笑：“好久不见。”
朴到贤表情有一瞬愣怔：“……先进来吧。”
郑志勋嗯了一声，乖乖被牵到了沙发上。
湿气入体，他打了个喷嚏，朝着正在用毛巾帮他擦身子的朴到贤抱怨：“身上很冷。”
“我正在帮您擦，冷的话，您可以抱住我。”
“不抱。”郑志勋拒绝的很爽快，“他们都在说你的事，烦死了。”
“酒局上爱谈私人话题，的确很烦。”
“不是，我是说你烦。”
“……”
“烦死了。”郑志勋又迷迷糊糊嘟囔一句。
他是真的累了，聊了两句就浑身脱力，闭上眼，整个人缓缓往沙发上空掉的另一端倒过去。
朴到贤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带进了怀里。
干热的体温纠缠上湿冷的皮肤。
郑志勋浑身一个激灵，但依旧没睁眼，只是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他颈窝：“洗完澡再做。”
像在撒娇一样。
朴到贤有十秒钟以上的沉默。
应该是机器人在消化主人的奇怪话题。
朴到贤：“……”
朴到贤：“做什么？”
“做……”郑志勋没说完，意识已经陷入混沌，彻底昏睡过去。
夜间，郑志勋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大的一朵蘑菇，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上、唇上。
他听见蘑菇发出奇怪的闷哼。
然后，温热的孢子喷洒在他脸上。
……
好像哪里不对。
郑志勋猛地睁开眼，已然是第二日白天。
他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疼，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一下梦中那孢子的残留。
可他没摸到奇怪的液体，只摸到了滚烫的皮肤。
郑志勋意识到自己正在发高烧。
他开口，虚虚唤了一句朴到贤，声音沙哑又低沉，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朴到贤很快端着一杯温水和一碗白粥进来。
“您发烧了，先吃完东西，我再给您备药。”朴到贤关心的话也说得毫无感情，让郑志勋品出几分绝望。
还是昨晚梦里的朴到贤好。
郑志勋被他搀扶着坐起身子，闻到那股熟悉的香皂味，忽然浑身一僵。
他想起来了。
梦里的蘑菇，也有这个味道。
郑志勋接过它递来的铁勺，眯起眼睛看向它。
面无表情的朴到贤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郑志勋：“你昨晚有没有进我的房间？”
朴到贤点点头：“您昨天晕倒在门口，是我抬您上床的。”
门口晕倒的话，倒是和他梦见朴到贤一个时间线了。
郑志勋还是不肯放过它：“那你为什么会发现我晕倒？”
朴到贤拿出一张小纸条：“您的朋友崔玄凖刚好来找您，发现您晕倒后，拍门叫我。”
郑志勋接过纸条，上面确实是崔玄凖的字迹。
——VP003每月需要返厂一次，三日后我来接它。
郑志勋眨眨眼。
这种事直接在kkt上说一声不就好了吗，有必要特意来他家说？
然后他很快意识到，是他自己要求崔玄凖关于VP003的事情全程保密，不要留下一点证据。
“您先喝点粥，我去拿药。”朴到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那你昨晚——有听到我说什么很奇怪的话吗？”郑志勋没有抬头，状似不经意地一边喝粥一边问出口。
“有。”
朴到贤的回答让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猛地抬头，撞进朴到贤无波无澜的眼底。
冷如冬日冰湖，不带一丝情绪。
“我说了什么？”
“您说——五年前的那天，我不恨你，你也别恨我了，好不好。”
郑志勋听完，愣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被谁粗暴地摁下了暂停。鸟默风停，惟有两双熟悉的眼睛隔着多年的真空相望。
棉花一路从心口塞到喉咙，郑志勋想反刍点什么出来，可所有人和事都化作了棉絮，轻飘飘一场空。
最终，他苦笑一声，摇摇头：“没事了，你去拿药吧。”
朴到贤低低应了一身，离开时替他带上了门。
郑志勋倒回床上，在心里嘲笑方才自己的龌龊思想。
真的有好几个瞬间，他以为这个仿生人是朴到贤在他面前故意扮演。
可方才那句话说出来，郑志勋确定了。
它不是朴到贤，它真的只是一个机器人。
因为，朴到贤是不会这么坦然、这么轻飘飘地复述那一句，他故意留给它的陷阱。
郑志勋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李承勇发去kkt消息。
——哥，打听到朴到贤的消息了吗？
——没见到他本人，但听说确实是在中国，没有回首尔。
——好。谢谢你。
——不客气。
郑志勋放下手机。
确认这个仿生人真的不是朴到贤的这个瞬间。
他惊讶地发现。
他并没有感到开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