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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
在一串急促的警报声中,我睁开了眼睛。
刚花了五秒钟适应了光线,我就看到了一张蓝色的大脸。它离我一臂距离,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寒森森的牙齿。
我吓得后退一步,可后背撞上了墙壁。咚的一下,周围震荡出水声,我才意识到那不是蓝色的大脸,而是我自己在一个充满了蓝色液体的容器里,身上布满了插管和贴片。
容器外那个家伙像是盯着猎物一样紧盯着我。他扭曲的脸贴在容器壁上,看见我的动作,更是兴奋地开始捶打,脸上露出狰狞的傻笑。除了他以外,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幽幽的光源照亮了关着我的椭圆容器的周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一个透明的大胶囊里。如果我是被拿去做实验了,那研究人员呢?面前这个东西看起来不像是有智商的样子。不如说,他很像是一只丧尸。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被撕碎了吗?我总觉得我还记得更多东西,比如我好像是自愿的。但我想不起来。
那个东西焦躁地嘶吼了两声,徒劳地在光滑的舱壁上抓挠着,像只打不开罐头的猴子。
看着很蠢,但它的牙齿不钝,敌意也十分明确。
我得想办法出去。
我挣脱身上的贴片和输液管,忍痛拔出尿管,好像看到下体飘出一丝血迹。
我扶着弧形的玻璃,睁大眼睛,无视张牙舞爪的丧尸,努力辨认外面的情况。
桌子,电脑,仪器,文件夹,仪器,柜子,柜子,柜子……
我在一个透明的展示柜里看到了熟悉的轮廓,顿时眼前一亮。
我闭起眼睛,回想了一下战斗的感觉,开口呼唤道:
“铁卷尺。”
我的呼唤化作气泡消失在了蓝色的罐头汤中。
哗啦!
玻璃破碎声。
一道银光闪过,一截金属从展示柜中穿出,直直地向我飞来。
丧尸受惊地跳到了一边。
金属接触到胶囊的玻璃壁时,接触点发出了红热的光,“咔咔”一声过后,玻璃碎成了千万片,随着水流蓬飞了出去。
我一只脚迈出胶囊,水流混合着稀薄的血液淌下我的腿。我踩到了地面,玻璃在脚底嘎吱作响。丧尸发出嘶吼,口水横流。
我比他快一步扑过去。
我双手握持的寒光划过他的胸膛,他便踉跄后退了一步,胸口炸出血花。我的第二刀刺穿了脖子,不出两秒,他便咚的一声倒地了。
我手中的卷尺一阵波动,甩净了血迹。
我捡出脚底板里的玻璃渣,在柜子里找到了一套防护服穿上。我令卷尺攀到我的小臂上,伸出一个环合抱住我,就像以前那样。
我查看了走廊。门通过应急电源能够正常开关,走廊里空无一人。于是我先退了回来。
不知道我休眠了多久。但刚起床就剧烈运动,现在闲下来只觉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忍不住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站到了尸体前。我稍微想起来多一点东西了。
虽然已经流了好多血,吃起来不方便,但也没有挑拣的余地了。
我将他拖到桌子旁边,把他的双腿架在实验桌上,使他头低脚高。再趴在地上,衔住他脖子上的伤口。在重力的作用下,有血流淌出来,流入我的口中。
我边吞咽边不由得发出了“嗯嗯”的声音。哪怕再寒酸,这也是久违的第一顿饭。
我站起来,感到一股暖流缓缓穿过身体。那污秽的血液就像温暖的阳光一般照亮了五脏六腑,流动,沉淀,下降……
然后从我身体的另一端穿了出来。
我眨眨眼睛。
我脱下刚穿上的防护服,只见裤裆处浸透了鲜血,还有些流下了裤管。我的身体下部还在不断滴落着血液,没有伤口,只在血液滴落之处一阵灼热,仿佛它熔穿了我的皮肤。我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双手撑桌稳住自己,却看到随着重心的摇晃,从我的腹部溅出一股血液。它们就这样听从重力的指示离开了我的身体,就像漏下指缝的细沙。
我感到非常困惑,等待血液流尽,重新换了一套防护服。
我坐在凳子上,将手套搁在膝盖上,看了看手上玻璃刮出的细小伤口。那些伤口都不再流血了,但用力挤一挤,还能渗出一丝湿润的红色。看来我的血暂时没有离开我的打算。
我穿过空旷的走廊,向着我认为是舰桥的方向走,路上又清理了几只丧尸。其中有两只居然端着粒子枪,让猝不及防的我稍微吃了点苦头。
我向上爬了两层,跟随墙上的指示牌前进。穿过这个大厅,再拐两个弯,就是舰桥了。
大厅中央跪着一个人。
他穿着和我相似的防护服,但肩膀位置破了一个洞,如同石雕一样跪在大厅的正中央,看不出是死是活。他怀抱着什么东西。
我谨慎地靠近,看清了他怀抱的东西是一截蓝色的荧光管。荧光管的末端嵌在他的防护服的口袋里。
那个蓝色,和我的罐子里的蓝色液体很像。
我轻轻将手探入他的怀里,取出荧光管,放在眼前审视。管子呈螺旋形,星星点点的蓝光在其中按着特定的轨迹流动着。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这是……
忽然,那个人动了。
他的胸腔中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在他的头盔中低沉地回响,如此艰涩刺耳,就像青铜棺材被缓慢地开启。
随着这口气彻底呼出,他缓缓站了起来,衣物的关节处发出巨大的摩擦声,头盔朝向我。
我凝视着他头盔前部漆黑的面罩。卷尺滑入我的掌心。
“抱歉。”闷闷的声音传来。
他放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我昏过去了多久?”他抬手想要摸额头,却只碰到了头盔。他试图唤起手腕上的表盘,但失败了,只能转向我。
“我是检查队的古达。告诉我舰上的情况。”
“我也刚刚醒来,知道的不多。下层的走廊上有……”
还没等我说完,他就将目光投向了我手中的荧光管。
“哦,这个……”
我有点不好意思,正打算递过去,却发现面前的人,自称古达的检查队员,愣住了。
“对不起,我看你跪在这里没动,就拿过来看了看,没别的意思,我这就还给你……”
可是古达没有理会我,还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他喃喃道。
“不不不,这是你兜里的……”
他的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
“你刚刚说什么?下层的走廊怎么了?”
“哦,呃,下层的走廊没有人,我杀了四只丧尸,在贮藏室的角落发现了四局人类尸体,应该属于生命支持与星管综合部,名字分别是艾莉,拉佩尔,千子,莫里斯……”
古达眉头紧皱。他好像感觉脖子疼痛(蹲了那么久当然痛),左右扭动了一下,手随意搭上后脖颈,碰到了防护服在肩膀处的破洞。
“不。”我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句,眼睛里闪过恍然的神色。
一团巨大的黑色伴随着尖啸从他的肩膀处爆发出来。
我已经后撤到远处,紧盯着异变徒生的古达,将荧光管随手塞入了一个花盆里。
那团黑色越长越高,最后甚至高过了古达的两倍身长,仿佛一只巨人的大手从他身体里破土而出。它扫过一旁失去电力的自动推车,推车伴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变成了捏扁的牛奶盒。黑手破坏力惊人,外表却接近流体,像一串不断流动的脓泡。
古达的头盔被黑手顶裂了,露出半头棕色的卷发,鲜血纵横了他扭曲的面孔。他的胸膛中发出沉重的呼吸声,阔步走来,巨大的黑手向我抓来。
我险险地躲过这一下,卷尺从我的小臂像一条蛇一样飞出,穿透了黑手的根部。
然而黑手只是颤动了一下而已。它在古达的头顶甩过一圈蓄力,以我始料未及的速度抽来。我无处可躲。
巨大的冲击力撞上我的身侧,我被抽飞了出去,撞上舱壁。滑落在墙角,感到头晕目眩,一呼吸胸中就火烧火燎地疼。
脚步声在接近。我闭着眼睛,在两次呼吸后猛地跃起,扑向了古达的位置。
我是想扑向他的脖子的,但只抓到了他的腰,只能死死抱住。
“铁卷……”
卷尺刚刚回到我的手里,我就感到身体一轻。
我被古达抓着脖子高高举了起来,他自己的手。手套中那纤细的手指,居然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我试图将手中的卷尺刺入他的身体,手却没有听使唤,有一注不知从哪儿来的血喷了我一脸。我翻转眼球向下看,却发现喷血的正是我自己的脖子。或者说脖子本来在的地方。你有没有见过被斩首的公鸡?
我转回眼球笑了笑。最后半秒的听力正好捕捉到我迷茫的躯体瘫软倒地的声音。
黑暗包围了我。
我梦到了冰和雨。
我醒来了,身体如星星般冰凉。
我跨出罐头,一只手抚上胸口。心脏在皮肤下沉静地跃动着。我的身体如此平静,显得脑中那狂乱的战斗记忆仿佛幻觉。
两分钟后,我拔出脚底的玻璃,穿上新的一套防护服,打扫了罐头前的碎玻璃(我不想再踩上去一次),再次走进走廊。我醒来时卷尺还紧贴着我的小臂,所以也带上了它。
我在大厅门前向内窥探。古达还在,漆黑的大手像风中的向日葵一般摇晃着,其下的人类躯体机械地沿着房间踱步。屋里没有我的尸体,只有血迹。
我悄悄离开了这里,走向另一个方向。我应该能在实验室里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易燃易爆品柜。”我念出来。
卷尺破开柜门,我伸手进去,抓出来几个瓶子。我看了看上面的标签,塞进了我刚刚找到的大包里。
我背着大包来到古达门前,正准备进去,又犹豫了一下。被屠杀的记忆跃入我的脑海。我搓了搓脸,叹了口气,把包放在了门口,独自走进门。
半分钟后,我像一枚炮弹一样砸入墙壁,确定了在弄懂黑手的行动方式之前,我没有投炸弹的机会。
再次跨出罐头,我连防护服都没穿,光着屁股直奔古达门前。
两分钟后,我在地板上化为了肉泥。
“你好古达,我……等一下!”
七分钟后,我的半边脑袋不翼而飞。
我再次走入大厅,这次,我手上握着一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瓶。
我坚持了二十秒就找到了那个时机。卷尺飞向瓶子的落点,点亮了火花。古达的大手见了火以后仿佛油脂一样剧烈燃烧起来,胡乱挥舞着,带动着古达的身体也左右踉跄。我借机上前,将卷尺深深刺入了古达的脖子。
古达怒吼一声,沉肩,像一头公牛一样把我撞飞,但自己也一个踉跄扑倒在了地上。
我不巧摔在了一块金属碎片上,左臂拉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苍白的皮肉中没有流出一滴血。我的血快要流尽了。我拖着麻木的左半边身体站起,观察着对手。
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经被我破坏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伤口,浸透着黑红色的血液。燃烧的大手表面如雪般落下烧焦的物质,但依然不服输地挥动着。
我谨慎地摸到门边,右手从包里抓出三瓶燃料,然后看准方向,投出。
不需要我再用卷尺打火,瓶子碰到大手上残存的火焰便爆裂开来,形成一团刺目的亮光。
三声爆裂之后,一切的活动停止了。
我来到古达跟前,低头观察。
他的上半身被烧得焦黑,已经看不出人样。防护服和皮肉一起被烧透了,露出漆黑的骨头。黑色的大手散成了一片片灰烬,包围着他露出牙齿的脸颊。
我确定他确实是死透了,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绕过尸体,向舰桥的方向前进。
穿过两道走廊就是舰桥,飞船的心脏。
我远远望去,安全门敞开着,只有一道透明的自动感应门保护着飞船的心脏。里面灯火通明,有一道身影背对着我坐在工作椅上。
我慢步接近,看清那人穿着一身洁白的研究服,长发披散在肩上。
我略微放松了一点,走入感应门,清了清嗓子说:“你好?”
椅子转了过来。那是一位女性。她明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要死了!我急忙背过身去,目光四下搜寻着有没有能遮体的布料。
“对不起,我忘记了,我这就去穿上衣服!”
说完,我撒腿跑了出去。
“慢慢来,不着急。雪人的身体也没什么好看的。”身后的人好笑地说。我只顾跑远。
我从附近的房间里找到一套工作服,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舰桥。
“我是星星中枢的研究员。”
女研究员将两杯热茶端上桌,其中一杯推给我,示意我饮用。
“谢谢。”我刚把茶端到嘴边,就想起丧尸的血从身体里滑落的感觉,不由得犹豫了。刚换的衣服我不想现在就弄湿了。
“没事的,这是雪人也能喝的饮料。请试试看。”
“雪人?”我吗?
“我会向您解释。”
我斗胆喝了一口。淡绿色的液体降入我的喉咙,在我的胃囊乖乖地停住,化为一团暖意,久久未散。
研究员抱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细细品味着这种感觉,许久才舍得喝第二口。第三口。
我感到我干瘪无血的心脏逐渐充盈起来,将血液泵向我麻木的指尖。
“您的脸色好看了很多。”研究员叹了一口气,“刚才真是像鬼一样吓人呢。”
“是吗?可能是血都流干净了的缘故吧。”
“如果您再死几次,全身都会变成雪一样的颜色,到那时才是流干净了。”她说。
“那时候我会真的死掉吗?我会丧失心智,成为那些行尸走肉中的一员吗?”
“不会。”她放下茶杯,牵起我重新变成粉红色的指尖。她的手仿佛完全没有被茶杯捂热,冰得叫我打了个哆嗦。“因为这就是你们存在的意义呀。”
研究员示意我将螺旋管拿给她。
我递过去。她利索地将螺旋管填入输液枪,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响。
“请将手给我,雪人。”她肃穆地说。
我看着闪着寒光的巨大针头,吞了口口水,抱着赴死的决心将左手伸了过去。
研究员温柔但坚定地把住我的手腕,稳当地将针头刺入了我的胸口。
“……诶?”
我下意识想要甩开她,可却已经动弹不得了。冰冷的蓝色液体精准地注入了我的心脏,随着每次跳动泵到全身。
研究员牵着我的手向前走,我不由得动了起来,随着那微小的拉力跟上她的脚步。
她牵着我走入蔚蓝的水池。水池呈圆形,有十步宽,水却很浅,最深处没不过膝盖。她小心地带我走下三节台阶,来到水池的中心。
“请小心,水底有点滑哦。”她说。
我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我全身发冷——与其说是发冷,不如说是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血液被注射液所加速,随着细微的“咻咻”声飞快地穿梭,仿佛它们是流星,我的身体是黑暗的宇宙。
我的脑中回想起那些蓝色荧光在螺旋管中移动的画面,还有那种由内而外、仿佛发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
我缓缓跪了下去,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脚底一寸寸升起。研究员的手放在我的头顶。她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冰已既成。
我猛地从水里撑起身,听到了一声惊呼。
“别动作这么大嘛,都溅到我了。”研究员埋怨地看了我一眼,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水滴。她似乎本来站在我的身旁,刚刚适时后退了一小步。
我茫然地坐在水里,认出自己还在刚才的水池里。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的东西缓慢、正常地跳动着。
“成功了吗?”这样的体验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研究员向我wink了一下。“那当然。”她示意我往后看。
那里跪着一座雕像。雕像通体雪白,一人尺寸,穿着不合身的维修部工作服,赤着脚,头发凌乱。它凝视着水面,眼珠与眼白同样苍白,面庞反射着一层水的蓝光。
我指指它,又指指我,然后看向研究员。
研究员点点头。“没错,这是刚才的你。”
我好奇地摸了摸“我”的脸颊、脖子和前襟。统一的冰凉细腻的触感,像是玻璃,又像是大理石。
我注意到“我”的双脚和池底的界线十分模糊,两边是相同的材质。
虽然有点想搬搬看,但我凭直觉知道,这个“我”已经与水池融为了一体,靠蛮力是没办法把它拔起来的。
“好了,我们上岸吧。”研究员啪地一合掌,高兴地说,“如此一来,水池就完整了,恢复了全部的功能。”
“好耶。”我有气无力地说。“您下针好狠,研究员,就像一把刀子一样刺进去了。也许您也很适合战斗。”
“不不不,毕竟这就是研究员的工作,做习惯了而已!”好像当作夸奖欣然接受了。她将水淋淋的双脚拔出水中,从背后也能感受到她在微笑。
我忍不住歪了歪头,审视着她。之前为了调试仪器,她把头发盘了起来,固定在帽子里,因而我现在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脆弱的脖颈和脸颊的轮廓。
研究员忽然转过身,对上了我没时间做出任何表情的脸,视线相交。
她眨了眨眼睛。“上来吧。需要我牵着你吗?”
研究员领着我来到舰桥的控制室。
主控椅上坐着个矮小的身影。“啊!”听到我们进来,那道身影抓起拐杖灵敏地站了起来,向研究员点点头,然后与我握手。
“欢迎你从冬眠中归来,雪人。我是星星中枢的临时舰长,鲁道斯。恕我不能摘下手套。”
鲁道斯临时舰长是一个干瘦的女人,白色手套里是一只干瘪的手。
她头戴一顶缎面的军帽,其上的银色星星熠熠闪光,身上却穿着一件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羽绒服,本该是黑色的面料已经磨到泛灰,下身一条厚实到臃肿的棉裙,脖子上还围着一圈松垮的粉色围巾。
“您穿得真暖和。”我说。
舰长叹了一口气,在面前创造出一团白雾。仅仅是站在她面前,我就感到一股寒意冻透了我的鼻尖。
“不多穿点怎么行呢?星星照耀着我的全身。”
我敬佩地看着这个伟大的人。
舰长调整了一下拐杖的位置,问:“你已出发过了吗?”
“还没……”
“你有这样高速运转的脚趾进入飞船。”旁边传来一个含糊但响亮的声音,“听我说朋友们,废料泡要一个一个剪下来丢进粪池里,不浮上来不行。他们明天就要吃到,别和我推脱,你这猪头!呵呵呵呵啊呵呵呵。”
我转过头去。自进门来,我就在努力无视这个家伙。
他刚刚倒立在墙上,试图以这个姿势脱掉裤子。现在,他的一只脚带着褪到脚踝的裤子降落在沙发扶手上,把整个人勾过去,以一个看起来稍微舒适一点的脚上头下姿势发呆。地上滚着一些随身医疗器械,研究员小心地捡起其中带针筒的一只,丢进了回收桶。
他躺在地上看着我,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艳粉色。把眼皮撑开以将我纳入视野好像已经花了他全部的力气。我很怀疑他这个状态能不能看清任何东西,但那双肿胀的眼皮之间的眼睛好像确实是聚焦的。“嗨,你用了什么?”我试着问。我冬眠的日子里麻醉药大概也进化了。他盯了我片刻,嘴唇动弹着。
“好丑。”出人意料的精简回答。他举起手搭在眼睛上,边打滚边呻吟起来。
我看向研究员,研究员耸耸肩。
“这是你的雪人同胞,名叫霍克伍德。别担心,用再多药也伤害不了雪人。”
“那还真是方便。”我干巴巴地说。
“我不清楚他的具体历史。”鲁道斯看着在地板上继续神游太虚的雪人,低声说,“但他曾经也是一名士兵。”
“我也不清楚我的。”我说,“我只知道我现在有使命。”
“是的。你的使命就是取回五份样本,重建人类。请原谅,我得坐下了。”
她陷入了她躺椅状的主控椅,拐杖搁在桌边,棉服包裹下依旧显得瘦骨嶙峋的鱼尾搭在翘起的坐垫上,尾鳍如释重负地摆动了两下。
“您坐着说话就行,没关系。”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