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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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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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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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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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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恋狛】雪莲

Summary:

*基本是狛恋,标题仅表明作者属性,可以自行避雷
*是基于原作剧场版的创作,有设定不严谨的地方请见谅

Work Text:

在一个夏天的午后,他被刚揍过自己一顿的人领回了家里。在那人的家里,他认识了恋雪。

尖锐的蝉鸣此起彼伏,如同锥子一般,势必要扎破人的耳膜。狛治光脚走在素流道场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微微带湿的脚印,最后停在一间小小的屋前。晃眼的日光仿佛被结界阻挡着,完全透不进这间阴暗的屋子。笼罩在阴影中的人闻声转头,推开身上的被子艰难坐起,向他投来迷蒙的眼神。

眼睛仍肿着。狛治眨了眨眼睛,左眼睑又传来一阵钝痛。透过不甚清晰的视野,他看到一张苍白的小脸,被乌黑的发丝围着,上面有双梅花一样的瞳孔。似乎终于看清来人,少女像被吓到般睁大眼睛,随后猛地别过脸,抑制地咳了几下。狛治背对太阳静静看着,感觉到汗珠正沿着淤青的肩骨划下,然后停在某个地方悬停不下,痒得让人心烦。

少女终于顺过了气,又缓缓转过来,面上因方才的咳嗽而涌上血色,透出一抹桃红。她开了口,声音比外面的蝉鸣还要小,但意外地,狛治听得很清 。

她说,她叫恋雪,请多指教。

 

原来庆藏收留他是为了找人照顾恋雪,狛治有些意外。虽然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但却是一个非常令人信服的理由。恋雪身体很弱,即便在炎热的夏天也总需要盖厚被子,就连坐起身也很费劲,更不要说起来走路了。她干什么都要狛治背着,吃饭要狛治送到床前,有时还需要狛治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庆藏从妻子去世后才开始学习做饭,意料之中地很难吃。没择干净的菜根、夹生的米粥、搅不开的盐粒,这些饭狛治倒是能吃得下去,他什么都能吃得下去,可喂给病人显然就不合适了。也不是没想过雇个厨娘,可道场平时收入微薄,就算加上其他钱,也只能刚好维持几个人的日常生活,实在是没有余力再去请人帮忙。于是又一次,在狛治看到恋雪用木筷的尖头拨弄黑了一块的土豆时,他一把夺过恋雪的碗,在对方惊讶的眼神中解释:“别吃了。我再去给你做一些。”

说完,他不等对方的回答就起身走向厨房,先站着把恋雪剩下的饭菜吃完,顺手把碗给刷了,接着袖子一撸,开始做起简单的饭菜来。从前在家里,父亲显然不可能为他做饭,所有的日常起居几乎都由他一手操办。话虽如此,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但即便厨艺并不高超,也总比庆藏那粗糙的技艺要好。

先细心地把青菜洗干净,然后削去萝卜的皮、切成薄片,最后煮上热腾腾的粥。他站起身擦了把汗,把重新做好的饭菜端了回去。

恋雪仍在屋内平躺着,似是痛苦地眯起眼睛,微皱眉头,鼻中无意识地发出哼哼声,不知是被梦魇住了,还是被病痛折磨得实在神志不清。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又沿着太阳穴滑落,落入乌黑的鬓发里。脸侧的头发早已被濡湿,仿佛就在狛治不在的这一个小时内,她的病症又使劲地加重了。 见状,狛治连忙把餐盘放在一旁,跪坐着膝行几步,来到了恋雪身边。他有些痛恨为什么人不能分身,最好分出三个他来,一个为恋雪做饭洗衣,一个专研习武,一个哪也不去,就整日陪在恋雪身边,一步也不离开。他还痛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疾病,夺走了他最重要的父亲,现在又缠上了恋雪,专挑他不在的时候趁虚而入,用绵长的痛苦侵入这具身体,而他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把它揪出来剁碎掩埋,又不能替她痛苦。 如果是人的话尚且有形体,如果是人的话,他一定能一拳砸在那人脸上,不管对方要做什么,他都会保护好恋雪的。

狛治托住恋雪的后颈,轻轻把她扶了起来,恋雪失去力气的身体软绵绵的,任由他又将手穿过腋下,像举起一只幼猫那样把她抱起,放在自己怀里。

“唔……狛治君?”

是的。最近,她开始称呼自己为⌈君⌋了。

恋雪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些,但也只有一些。她想抬起头看着狛治的脸,却实在没有力气,只微微晃了晃脑袋,毛茸茸的头发蹭在狛治颈侧,如同猫一般。体内像是燃着不间断的火苗,她艰难地呼吸着,呼出的气息又湿又热,黏着在狛治肩头。而他如被烫到般歪了下脑袋,想缩起脖子又动弹不了,只能暂时僵住。一阵夏风拂过,肩头被濡湿的那一小片又开始微微发凉,这让他清醒了些。

“恋雪,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没有人应答。他轻轻抚着恋雪的背,摸到一片潮意。汗水浸透了衣衫,少女身上黏糊糊的,一定非常难受。恋雪总是在发烧,所以也总是在出汗,狛治不得不时时给她擦干净,陪在她身边的大半时间都在洗换手巾。其实他并不觉得麻烦,以前也是这样,他习惯了每天给父亲擦背,也习惯了照顾别人,然而令人不解的是,这些被照顾的人总对他抱有歉意,有时这让他恼火,但更多时候让他困惑,像一块大石头堵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于是此时他又深呼吸两次,耐下心继续说:“你出了很多汗,我帮你擦一擦身子吧。”

怀里的人轻轻摇了摇头。然而狛治无视了这表达拒绝的动作,以最小限度挪动着身体,拿到了不远处的手巾。恋雪很容易害羞,明明这样的事他已经为她做过很多次了,然而每次礼节性地询问时,她还是会小幅度地表达着抗拒,不知是种肌肉记忆,还是难以抛却的习惯。

这之中包含的并不是羞涩这种浅薄的感情,而是恋雪的自卑与歉疚。她不愿让狛治看到自己这副身体,如此虚弱、如此苍白,连多余的脂肪都没有,仿佛能够轻易折断的肋骨从薄皮肤下隐隐透出,无力的双腿以跪姿岔开着,青紫色的血管如橘络一样遍布其上。

这是一副悲哀的躯体,连生下她的母亲都不忍直视,何况是狛治君这样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呢?从前母亲每次为她洗澡时都会把水放得很烫,这样就能让她的身体显得红润些。一开始她还会小声告诉母亲水太烫了,后来便渐渐地不再言语。尽管如此,当母亲抬起她细瘦的腿慢慢揉搓时,还是会双手颤抖。恋雪能感觉到,母亲在努力抑制自己,然而这压抑过的颤抖更显悲哀,如同浆得很粗糙的草纸一般,一点一点磋磨她纤弱的心脏。

明明小腿都已经被擦干了,却还是有水滴落在浴盆里。像夏日从荷尖落在池塘中的露珠似的,一滴又一滴,荡出小小的涟漪。恋雪凝视着,不敢呼吸,她知道,那是母亲的眼眶已盛不下悲伤,就像荷叶盛不下溢满清晨的雾气一样。

可是这些心情狛治君怎么会知道呢?她也不愿让他知道。可她从来学不会拒绝,也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尽管有些不情愿,她每次都还是顺着狛治的动作,自暴自弃般将一切都交给他。而归根结底,她并不排斥这种被狛治照顾的感觉。

后腰的衣带被人轻柔解开,敞开的领子被推到肩侧,随后毫不犹豫地落下,露出她的整个身体来。午后的风带着几分暑热,然而拂过她汗湿的后背时还是带起一阵凉意。她不禁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深,搭在狛治的肩上的手轻轻握成拳,揪起了他的衣角。

少年将手巾折叠成方形攥在手心,从恋雪的脖颈开始,仔细擦拭着上面的汗水。布面厚实地碾在她的肌肤上,转瞬又离开,如蜻蜓点水,又像笔刷在蘸取水墨。自从来到素流道场,狛治似乎对一些事有了新的兴趣,其中恋雪最喜欢看他画画,各种色彩在他笔下化成花鸟鱼虫,构成无比绚丽的世界。那是远比她身处的现世更美丽的世界,她多想生活在那里,没有病痛,没有吵架的人,也没有深夜房门外父亲的叹息。而现在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白纸,狛治君正执着笔,在她身上绘出嫩绿的新芽,鹅黄的春花,一下一下,为她注入温暖的生命力。

她不想让狛治看到自己苍白的身体,却喜欢他每次碰到自己时指尖的温度。心脏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一样, 开始用力地鼓动,她几乎能听到全身血液奔涌的声音,簌簌地撞击着耳膜。

隔着胸腔,狛治感到对方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担心是恋雪的高烧又加重了,于是犹豫着慢下动作,在为她穿好衣服与继续擦拭之间徘徊。
“狛治君,怎……怎么停下了?”恋雪不敢抬头,小心地低声问道,声音有些发闷。她怕狛治逐渐感到无聊,可自己并没有办法逗他开心。

“你心跳好快,很不舒服吗?”狛治问道,却没听到回答,低头一看,恋雪的耳尖连同后颈悄悄地变红了。他只当是对方的心思被戳穿,却不好意思直接责备自己。恋雪是个不太会主动说出想法的人,而他很多时候并不会去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与习惯,他只是顺其自然而已。好在恋雪真正需要他的时候都会讲出来,他不需要去猜,至于少女幽深曲折的那部分心绪,想必他也猜不出来。
“是我硬要给你擦汗,打扰了你休息,对不起。”狛治简短地道着歉,迅速把恋雪的腰腿擦干净,决定等晚上好转一些后再帮她沐浴。他将弄脏的手巾放在衣襟里,准备等会去洗干净,刚要为恋雪穿好衣服,手腕却忽然被握住。

“狛治君,我没有那么难受,刚刚只是……”恋雪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她不想狛治君就这么离开,还想继续和他呆在一起。她抓着狛治君的手腕,慢慢把他带向自己的后背,随即松开手,重新搭在狛治的肩头,“狛治君,我躺得太久了,身体、身体有点痛……”

她几乎是嗫嚅着将这句话说出口,这话并不全是撒谎,但不知为何,她说的时候却有种强烈的羞耻感,好像她只是在拿生病当借口,只为了和对方多呆一会儿,因为狛治君不会拒绝病人的要求。她骗了狛治君。

明明就算不这么说,狛治君洗完手巾后也会重新回来陪着自己,或许……或许她只是觉得狛治君的怀抱太舒服了,一时之间还不想从这里出去。

“明白了,你今天确实一直躺着,是肌肉不舒服吧,我来帮你按摩。”

狛治没注意到怀中人轻轻舒了口气,只了然地点点头。这是卧床病人常见的症状,他垂下淡粉色的眼睫,左臂横抱过恋雪的腰,固定住她的身体,右手覆在她瘦小的肩头,缓慢地为她揉捏着。掌下传来清晰的触感,少女的肌肉像棉花一般柔软,虽然因缺乏运动而略显松弛,但按压时却富于弹性,肩胛骨稍稍有些凸出,会随着他的动作而小幅度移动,仿佛一座移动的小岛,所有温柔的生灵都栖息在此处。

他还记得父亲病时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像是一具随时要散架的骸骨,只堪堪被一层薄薄的皮肉连接着。脊柱在那干瘪的背上尤为突出,一节一节突兀地挨个排列,像土屋周围连绵着环绕他们的小山,又像山脚下乱葬场的墓石头。可恋雪的背却不是这样。他的视线随指尖的动作来回移动,就算这样盯着少女的身体也并不觉得害羞。她是病人,而他是照顾病人的人,他只是从没见过这样白的肌肤,也没有碰过这么柔软、细嫩的脊背。这是狛治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病中也能够保持体面。

在他住的那条街上,人和土做的墙一样脏,像是都从泥里长出来的一样。每次一下雨,街面就变得软塌塌的,雨水混着尿液烘出一种难言的臭味,人和畜生踩着湿泥,仿佛会陷进去。好不容易将脚拔出来,紧接着便把形状各异的脏印子印得到处都是。
曾经他路过城里的学堂,听见里面在教汉诗,说莲花这种植物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却不会沾污秽,依然保持着干净、美丽的样子。那怎么可能呢?他的确没有见过莲花,可就是如此笃定。否则,如何解释父亲那泥土一样的肤色?还有那布满黄色污浊的眼球、一搓就会掉下皮屑的脚踝,肘窝像龟裂开来的旱地。贫穷和愁苦钻进他们的身体里寄居,就像从出生后开始,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脏东西。

父亲是从泥里长出来的父亲,儿子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儿子,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莲花,然而现在狛治注视着恋雪洁白的后背,突然知晓了莲花的样子。洁净、美丽,在他麦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近乎典雅。但同时又那么脆弱,好像稍一用力,他指根的茧就会把她刮破似的。他不禁放缓力道,小心得不能再小心,轻得不能再轻,翘起指根只用掌心向下挪移,打着圈摩擦过恋雪的腰侧。他早已不在意那首汉诗到底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为了让这花永远保持洁净与美丽,他愿意拭去这世间所有的污泥。

 

夏去冬来,他在道场呆了一年又一年。一到下雪的时候,庭院里的小池塘就会结上一层薄冰,池底的锦鲤几乎不再动了,冻僵的躯体像被刻印在画卷上一般凝固。屋前的灌木丛夹杂着营养不良的黄叶,几棵矮树早已掉光树叶,只剩下光秃崎岖的枝杈,不死心地直指天际,像含冤之人正在死前伸手控诉神明。这景象多少有些寂寥,看着便让人生出过分的悲戚之感,只有下雪时才得以缓和。纯白的雪在枝杈与树木上逐渐累积,如同刚从商店里买来的新衣,遮掩了它们寒酸的赤裸,明明是极寒之物,却蓬松得像鹅毛一样,反而让人产生一种温暖的幻觉。

恋雪人如其名,很喜欢看雪花飘舞的样子。第一次见到雪时,她心里就有个地方蠢蠢欲动,想要立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清晨尚未被人发现的积雪上,柔软的雪会把她的脚整个包裹起来,一颗石子在下面轻轻扎着她的脚心。当然,她也只是想想,并不会真的照做,生病的身体倒是其次,反正怎么悉心照料也好转不了,还不如快活地玩一场,哪怕之后会高烧十天也无所谓——跟她平时的样子也没差。她只是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掀开被子、走进庭院的力气,也没有勇气因为这一时的任性,连累母亲比平时更卖力地照顾自己。

所以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只是今年不知怎么,那个一度沉寂的心思又膨胀起来,大概是近日在狛治君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病痛有所减轻,让她无端涌出一种侥幸,或是得寸进尺。只要穿得厚些就没问题,她的力气比以前恢复了些,就玩一会儿,如果真的病倒了狛治君也不会责怪自己……

不,她怎么能这么想呢?明明以前的恋雪那么怕给别人带来麻烦,连咳嗽都要努力克制自己,总想着能怎么为母亲减轻负担,让她可以不用整日守在身旁,多笑一笑。可现在的恋雪却越来越依赖狛治君,逐渐开始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顾,虽然还会小声抑制着咳嗽,也时常向对方道歉,但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她仍然希望自己能够早日康复、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但好像不那么痛恨作为病人的自己了。

她想,大概是不论如何,狛治君都会对自己微笑的缘故吧。就连这能够早日康复的希望,也是狛治君给予她的。

两股心绪一直在脑袋里打架,恋雪不停地翻身,怎么也无法让其中一个说服另一个,最后放弃似的坐起来披好衣服,准备转身从床侧拿本书来读。门外忽然有乌鸦飞过,嘶哑的啸叫将她吓了一跳。恋雪转头望向外面,雪渐渐大起来了,纷纷扬扬地从灰暗的天空落下,带着务必要掩埋一切的气势。

双膝不受控制地挪向门口,地板又凉又硬,硌着分外凸出的膝骨,然而恋雪却浑然不觉,只呆呆望着半空,不自觉地伸出右手,去接住那飘无定所的雪花,有一片如愿落在她掌心,她连忙拿到眼前。

是六棱的,和她簪子上的雪花一模一样。对称的冰棱晶莹剔透,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她捧着化成了一滴水。她于是又伸手去接,可怎么也见不到和方才一样的。雪花越积越多,她收回手,低头轻轻舔了一口。好凉,什么味道也没有。

“恋雪!你怎么在外面?”远处的狛治终于从前院回来,隔着老远便看到恋雪一个人跪在木板边缘,低头看着掌心发呆。他连忙小跑几步到她跟前,为她重新披好衣服,揪起带子在脖前系了一个紧紧的结。“冷吗?刚才在做什么?”狛治一连串问了很多,不像平时稳重少言的风格,言辞中不易察觉的急切如小针般刺痛了恋雪的脸颊,她微微缩起脖子,似困窘似羞赧。

“是不是着凉了,我抱你回去。”狛治以为她受冻了,还在责怪自己在前院待得太久,不该因为早上看恋雪气色好转就疏忽大意。“狛治君,我没事。我就是……”恋雪咬住下唇,显出踌躇的样子,如果说想要看雪,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任性?明明是个病人,却如此不自量力。

融化的雪水透过指缝滴在狛治的手背,他低下头,看到少女捧着一滩透明的水,顿时了然,掏出手巾为恋雪擦干手掌,可对方柔嫩的皮肤早就冻得通红,以一个固定的姿势僵着,想必已经麻木了。一阵熟悉的酸涩袭上他心头,就像以前看到父亲在寒风里想要糊上墙壁一样,那墙四处漏风,无论如何也糊不严实,风呼啸而过时像某种哀咽,引得父亲缩起身阵阵干咳。

他眨了眨眼,从怀中掏出一个烤甘薯,放在恋雪手心,“你看这是什么。” 恋雪也眨眨眼睛,“欸,是甘薯,哪里来的呢?”热热的物体烘着她的手,已经没那么烫了,想必是烤好后被人特地放凉了些。 “是师父以前的主顾差人送来的。你去年就说想吃,今年终于可以实现了。”狛治拿起甘薯仔细剥去外皮,眼神聚焦于某一点上,似是不经意般顺嘴说道:“恋雪想做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都会努力地满足你。”他捏着恋雪的手,重新把甘薯放在她指间,淡蓝色的眼瞳忽然直视着她,“所以不要逞强,也不用有所顾忌。”

像被戳穿什么一般,恋雪红着脸低下头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咬着食物。温热的甘薯甜丝丝的,从她齿间顺着食管滑下,落在胃里,直至暖意辐射全身。吃完之后,她盯着狛治小臂上的刺青,终于开口:“狛治君,我想玩雪……”说完,她像要急切解释什么似的,抬头又补充道:“我知道自己下不了地,也没办法打雪仗,就只是想、想踩在雪上试试而已!”

“这样啊,那就来吧。”狛治点点头,没有表露出丝毫惊讶或不耐,只是淡淡地让开位置,把恋雪抱到地板边缘,让她能够垂下双腿,“但最好不要在外面太久,真的会着凉的。”

“我知道了!就只是一下,一下就好……”得到许可的恋雪欢欣雀跃,连忙伸直胳膊,努力放低身体,想要将脚伸向地面。然而她个头实在太小了,无论怎样努力也够不到,正有些泄气的时候,突然感到腰间一紧,下一秒,她就已经坐在狛治的腿上了。

少年高热的体温隔着布料传来,即便在冬季,狛治也只穿一件练武服,她感觉自己好像坐在盛满水的锅子里,整个人正在被小火煨煮,全身都开始升温、发烫。那是不同于她的肉体,蓬勃而有力量,每一块肌肉都饱满地鼓胀,却意外地有些柔软,她甚至有些眷恋这种触感。

“恋雪,抓紧我,我要站起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惊呼一声,好在狛治早已预料,用双臂紧围着她的腰,帮她分担了许多重量。她踩在狛治的脚上,瘦弱的双腿有些打颤,心脏却由于刺激与紧张砰砰跳着,几乎要撑破胸膛。她抓着狛治的手臂,缓缓伸出左脚,像在悬崖上走独木桥的人一样,轻轻地放在了洁白的积雪上。

很凉,很冷,比她想象中还要冷,踩在上面时发出了细小的咯吱声。寒意从脚底直窜向天灵盖,却如奔涌的瀑布,带起一阵满足的战栗。她睁大眼睛,又用力向下踩去,雪花像碎浪般舔舐她的脚跟,又从她趾缝中钻出来,有些痒。恋雪忘乎所以,把全部重量都压在狛治的手臂上,翘起双脚,像小鸭子一样来回踢踏着,在低空扬起雪的碎屑。

她咧开嘴,笑了起来。

“狛治君,原来雪是这个样子的,我终于知道了,”她转过头想要向狛治传达自己的喜悦,却发现狛治正出神般望着她,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

看吧,就像她说的:无论如何,狛治君都会对她微笑的。

所以她靠得更近了一些,微凉的额头抵在狛治君温暖的侧脸上,小声说:“谢谢你狛治君。我真的好开心。”

说完,她轻轻拉开距离,别过脸不去看他,可背后的人半天都没动静,恋雪忍不住又悄悄瞥过去,却发现狛治的脸微微地红了,和她一样。

“阿嚏!”她猛地打了个喷嚏,狛治少见地慌乱起来,“恋、恋雪,我们先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不等恋雪回答,他就抱着她进了屋,把她重新裹进被子里,仔仔细细地掖好边角,不留一丝缝隙。

这场玩乐的代价也如恋雪料想的一般,她又隐隐展露出发烧的迹象,于是剩下的时间里,狛治呆在她身边,几乎一刻也不离开。这个房间不大,墙壁却很薄,夜里狛治端来了一个炭盆放在床褥旁,但仍旧难以抵御从四面八方侵入的的严寒。

炭盆在近处烘烤着恋雪的脸颊,可她的双脚还是凉的,甚至有些发冷汗,她不禁曲起膝盖,把脚放在方才腿部的位置,想用被褥的余温来使自己暖和起来。狛治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弯下腰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不是很烫,恋雪,你还好吗?”恋雪嗯了一声,“狛治君,我没有发烧,只是……还有点冷。”

“我明天再去弄些取暖的东西来。”狛治看到恋雪闭上眼点了点头,又想:那今晚该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他搬来自己的那床被褥,紧邻着恋雪铺开,接着躺了进去,先掀开被子将恋雪也包裹进来,再把对方被子的一角掀开,缓慢地靠过去,直到两人身体相贴,恋雪冰凉的手抵在他精壮的侧腹旁。

“唔……狛治君?”恋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弄清当前的情形后,双目微睁,整张脸“唰”一下红透了,“狛、狛治君,你在做什么,这样你会感冒的……”她蠕动着想要后退,可狛治抢先一步,用手抵住她的后背,揽着她,令她无路可退,甚至还把她推向他的胸前。 “我很结实,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感冒。比起这个,恋雪,你有没有感觉好些?”狛治的声音嗡嗡地响在她头顶,恋雪不敢抬头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身体渐渐依靠对方的体温暖了起来,这是好的;然而离狛治越近,她的心跳就越快,这究竟算好还是不好呢?

许久未听到回声,狛治便不再询问,他要自己去确认。他摸到恋雪的手,是比刚才暖了一些,但还是很凉。于是他握住恋雪的手,带着她从半敞的胸襟里伸进去,又将发凉的五指摊开,覆在他赤裸的胸腹上。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收回,就这么乖乖地贴在他胸前,隔着紧实的皮肉,从他跳动的心脏中汲取着生的热量。狛治又搅动小腿,找到恋雪蜷在一起的双脚,将其夹在腿间。她的脚比手更凉,表面的纹理有些发皱,显得比往常干瘪许多,于是他夹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襁褓包裹住婴儿一样,他用肉体的摇篮包裹着少女的肢体。

胸前和腿间不断传来凉意,狛治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只希望这副千锤百炼的身体再努力一点,为身边的人供给更多热量,再多、再多一些。恋雪似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姿势,又在他怀里轻动几下,将额头抵在他的脖颈旁,鼻间的热气呼在他锁骨窝里,让他不自觉收紧了双臂。两个人的影子映在木门上,如同两座相伴的山峰。狛治又想起以前的家,神游之间,忽然感觉侧颈一片湿润。

少女默默地流着眼泪,这次他无处可逃,只能直面那无可名状的悲伤,那悲伤就像是有棵巨树被连根拔起,他只能看到地上留下的巨大深坑,深邃无底,却不知道那树原先究竟是何模样,又为何会被拔起。

话虽如此,他总要做些什么。于是狛治轻轻拍着恋雪的后背,一下一下,轻缓而安静。

“对不起,狛治君,我又这样了……”恋雪像往常那样道着歉,却反而又将头埋向他的怀抱深处,好像在索求着什么一样,“我只是想起了母亲以前照顾自己的事,其实我一直想对她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母亲,我身体这么弱,对不起,一直以来都让你费心,从来没能为你分担什么。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母亲就先一步离开了。后来我遇到了狛治君,明明只比我大两岁,却对我很温柔,照父亲说的那样每日照顾我,所以我一直在和你说对不起,对不起狛治君,总是麻烦你。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把狛治君的照顾当作理所当然,反正狛治君总是会对我很温柔,不论我说什么总是报以微笑,狛治君知道吗,你笑起来时,嘴角旁会有浅浅的梨涡……我只是喜欢被狛治君照顾的感觉而已,这很恶劣吧,如果有天狛治君也像母亲那样离开怎么办呢?其实我脑袋里都是这样的事,对不起,狛治君……”

亲耳听到恋雪说“喜欢”二字时,狛治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尽管他知道,对方只是在说照顾的事情而已。狛治想,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的,其实只是寂寞了而已。他低下头,双唇擦过恋雪的发髻,说道:“母亲是照顾你、保护你的人,既然她已经不在了,我就代替她守在你身边,一直照顾你、保护你,我会完成她没来得及完成的事,永远照顾恋雪,直到你彻底痊愈。”

恋雪轻轻摇头,声音带上一丝哭腔,“这样的话狛治君就太可怜了,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应当毫无负担地练习武道,打败门口那些总是大声吵架的人,让大家都能知道素流的名号,然后和很多人成为朋友,最后找到一个、一个身体健康的……”她越说,声音就越小,最后已是模糊不清,任凭最后两个字隐在低低的抽泣里。

然而狛治却在昏暗的夜中眨着明亮的眼睛,如同逼问犯人那样刨根问底:“找到一个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恋雪,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没什么……”她最终还是失去了说出这个可能性的勇气,仿佛只要不说,那种事就不会成真似的,“狛治君还是忘掉吧。”

“嗯。”狛治随口应答,将恋雪抱得更紧了些。二人紧贴的身体已趋向同一个温度,炭火接近熄灭,灰烬中只剩下几道红色的细线,冷调的月光透过薄窗纸映进室里,恋雪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为自己轻轻整理鬓发。那只手很温暖,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遇到恋雪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件事。”狛治忽然静悄悄地开口。恋雪僵住身体,像是怕自己稍一动弹,这夜的宁静就会被自己搅碎似的。身边的人似乎并未察觉,继续说道:“我想见到恋雪健康的样子,还想和恋雪一起堆雪人,我们可以堆三个,就在池塘的边上。

只要恋雪的病能好起来,我就再也不需要寻找任何东西了。”

说完,狛治也闭上了眼睛。寂静骤然降临在他们头顶,随时间流逝逐渐凝结起来。然而透过这冰一般透明的寂静,狛治还是听到了,他听到屋外皑皑的白雪从天而降,落在枝杈上时发出簌簌的声音,就如同随着恋雪的每次呼吸,他都听到莲花在心中开放的声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