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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深雪在向西飞行的路径上慢慢融化,蕴藏无数浪漫神话与悲欢难平的爱情故事的那片临海土地隐在云层之下,冲破萦绕不散的雾气平缓迎来降落,电影中常见的欧式建筑映入眼帘。
空气比日本湿冷,这是月岛萤对佛罗伦萨的第一感受。他将咖色风衣裹紧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不值旅游旺季,午后的街道人流稀少,轻易便能找到一家清闲干净的西式餐厅。
飞机餐不太合胃口,只随便吃了几口就没再碰。饥饿感在双脚接触地面后油然而生,月岛萤点了几个甜品坐在靠窗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吃着。偶尔飞进几只蝴蝶,在窗台的盆栽边停留。
老板娘手艺很好,蛋糕甜而不腻,绵密的奶油在口中化开,草莓的气息柔软地绽开在舌尖。比他常去的那家好吃,月岛萤默默评价。
吃完最后一口草莓,月岛萤收好东西站起身准备离开。抬起的脚步忽然停住,视线被一张贴满便利贴的砧板墙吸引。藏在挂着帘布的门后,所以进来时忽略了它的存在,但仔细看去,发现这个角落算得上店内最有生机的地方。
小雏菊乖巧地在花盆里摇头晃脑,投影印在墙上越加鲜活,月岛萤走近了些,有些好奇地想看清那些便签上的字。
“你好先生,想写点东西吗?”
老板娘笑意盈盈地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纸笔。
显然这是个留言活动,大概就和国中时校门口小吃店里用便签纸写上自己的碎碎念然后贴到满满当当的墙上没什么区别。月岛萤想起当时山口忠写了自己的梦想,因为毫不遮掩所以他就看到了,于是被迫也要写点什么。
但他写了什么?学业,还是梦想?月岛萤想不起来。
忽然没了兴趣,月岛萤低声说了句不用。
“年轻人别这么着急嘛,”老板娘连忙拦住他:“我最近在策划一个活动,你可以收到上一个客人留下的信,但同时也要写一封信留给下一个和你点了同样点心的客人。参加的话刚刚的用餐打五折,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刚想拒绝,余光瞥见毛毡板上与众不同的一抹亮色,不知怎么诡异地犹豫了一下。也许是直觉,反正时间宽裕,虽然无聊老套但没什么损失,月岛萤最后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干净洁白的道林纸铺展在桌前,月岛萤稍加思索,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最后居中写下一行字。和风吹起店内的帘子,他抚平信角,然后将它整齐折叠好起身递给了老板娘。
作为交换,他得到了一张同样材质的信。对比起来,它的主人显然更不拘小节一点。
歪七扭八的字迹清楚码在纸上:
你会在春天与好运重逢!
月岛萤短促地笑了一下,接受了这份陌生的祝福。
“佛罗伦萨的天气挺冷的,不过甜点很好吃。”
老板娘被逗笑了,忽然想起什么然后有感而发:
“昨天也有个东方男孩跟你说了一样的话呢。”
月岛萤一愣:“是吗?真巧。”
“因为那孩子发色太独特,不像染的,大概是天生的吧?感觉很可爱,让我想起我儿子,所以就记住了。”
“不会是橘发吧?”
“啊是的,像个小橘子!”
“……您这么说我也许认识。”
老板娘小吃一惊,双手捂在嘴前:“这么有缘……那你们关系很好吧?”
月岛萤嘴角微微上扬,说:“大概算。”
2.
公交车在路边悠悠停下,青草的气息霎时扑面而来。月岛萤迈开长腿走下去,距离百花大教堂不远的一个公园,有人在草坪上支起桌布野餐,或者靠着石椅晒太阳,闲适而松弛。
他左右观望,不小心刚好与一个人的眼神对上,耳机里的歌在高潮时戛然而止。
湖风吹起闪耀着橘光的发丝,那双同样暖色的眼瞳里满是不可思议。月岛萤站在原地没动,过于凑巧的相遇让他一时微微发愣。
那人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丢下手中的鸟食朝他跑过来,脸颊上的猫咪纹若隐若现。他的嗓门很大,但不嘈杂,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喊他的名字,不出意外引来人群的侧目:
“月岛!你居然真的来了!”
月岛萤抬起手,在他将要撞上了的前一秒抵住了他的脑袋,忍不住叹气:
“慢点,别像个炮弹一样冲过来。”
日向翔阳挠头,眼睛亮晶晶:“我以为你说你要过来是开玩笑的。”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了,他扬起头,摇了摇空白的聊天页面,真诚发问道:“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没有和我联系呀?”
“这种事,只要看看你的直播和推特就很容易知道了吧。”
日向翔阳恍然大悟。
随即后知后觉地扭捏起来,犹豫一会后以一种暗自期许的,不确定的语气问:
“月岛,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当然,”月岛萤停顿了一秒,“不是。之前办的签证快过期了,不想浪费而已。不要多想。”
如愿看到了日向翔阳被戳破心思后多变的小表情,月岛萤勾起唇角。
心里莫名轻快了不少,也许是在无人认识的陌生国度让他久违地感到了放松,只要他想,他就拥有关于时间关于自己的所有支配权。这比聚光灯下的空气清新得多。
两人顺理成章地同行。日向翔阳背上沉甸甸的背包,手中拿着拍视频要用到的支架走在月岛萤的前面,时不时回头朝他笑,又回头继续拍摄着中途的景色。月岛萤没有刻意避开,于是就这么入了镜。
当天晚上日向翔阳发在个人账号上的vlog从万年不变的单人变成了双人同行。尽管旁边的人几乎不怎么说话,但辨识度极高的白金短发和一双锐利深邃的眼睛还是让人吃了很大一惊。
日向翔阳趴在酒店洁白床单上,下巴埋进枕头中,摇晃着两条细白的小腿,笑道:
“你看,他们都在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月岛萤在床边坐下,身上只裹了一张浴袍,冷白劲瘦的上半身裸露在外,水汽凝结成水滴顺着修长脖颈一路滑落锁骨。他散漫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轻飘飘瞟了日向翔阳一眼,平静问:
“你说呢?”
日向翔阳闷闷笑起来,然后把手机扔在一旁,支起身子从背后搂住月岛萤的脖子,毛茸茸的脑袋蹭得月岛萤耳畔发痒。
他毫不客气地在月岛萤唇边亲了一口,眼里藏不住狡黠的神色,长长的睫毛翘起好看的弧度:
“我不知道,你知道。”
月岛萤微微侧身,有力的手臂从日向翔阳的后腰揽过,在对方诧异的惊呼中一时间天旋地转地换了姿势。
他将日向翔阳圈在自己身下,呼吸间清晰闻到日向翔阳腕上与自己相同味道的沐浴露香。月岛萤的手掌落在日向翔阳温热的颈侧,喉结隐秘滚动,然后俯下身,将吻印在日向翔阳红润的唇上。
冰凉的手指缓缓自上而下抚过胸膛,内凹的腰窝,在将要更向下时忽然被另一只手生硬制止。
“灯……”
暖黄的氛围灯绵绵照亮着房间,低冷的气温似乎都升腾了一个度。月岛萤居高临下地描摹日向翔阳的脸,看见他泛起红的鼻尖和同样湿润的眼底,忽然就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透亮的眼珠盯着他。
“开着。”
虚扣的手指被轻易拉开,日向翔阳被动地与月岛萤十指相扣,理智慢慢消逝在愈渐升温的空气中。这种粘腻的空间里,他根本无法思考更多。
月岛萤垂下单薄的眼皮,将那节白皙的腿弯向上折起美丽的弧度,再一次吻上去。
3.
日向翔阳借了从附近小镇租来的越野车,在漆黑的雪路上慢慢开着。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加上他还裹得严严实实,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居然还闷出一层汗。
跟着车载音乐一路哼唱,心里琢磨着应该快到旅馆了。外面还飘着雪花,这一路空无一人,这辆车是唯一的光源。
好像不是空无一人。
日向翔阳睁大眼睛努力辨别,终于确认了不远前方真的有人在挥手。花了半分钟说法自己这世界上没有鬼怪,日向翔阳停下了车。
窗玻璃缓缓摇下来,一个肩宽腿长,气质清冽的青年弯下腰,用流利的德语询问:
“你好,我迷路了,方便载我一程吗?”
日向翔阳一愣。眼前的青年张得实在好看,眉眼精致,鼻梁挺拔,棱角分明的轮廓线。帽绒堆积了一层碎雪,半张脸被呼出的白雾模糊,被惊艳的同时还莫名觉得熟悉。
看清了对方的容貌,日向翔阳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么盯着别人看似乎有点失礼,连忙开了锁让他进来。
但青年还在看他。
就在日向翔阳疑惑是不是自己脸上有东西时,他忽然低下头去,俯身钻进了副驾驶。身高腿长,狭小的空间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谢谢。”
这回他说的是日语。
小车继续行驶起来,慢慢能看到远处坐落在雪山之下还亮着星星点点灯光的小镇。车上的空气始终不流通,日向翔阳一边开车,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副驾驶上的青年。
他闭着眼,鸦羽似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很薄,可能是刚从外面进来还有点苍白。穿着纯黑的加厚棉服,领口一直拉到了下巴,很普通的穿搭,在他身上却多了几分贵气。
而最显眼的,是缀在苍白耳垂上的那颗银色耳钉。
“月岛萤。”
“啊?”
月岛萤睁开眼,淡淡看着他:
“我的名字。你好像看了我很久,不是想聊些什么吗?”
“啊,噢。我以为你不太想说话,就……”
“因为今天很累。”除此之外月岛萤没再说其他的。
“我叫日向翔阳!目前在做旅行博主,我的生日是6.21,最喜欢的食物是生鸡蛋拌饭,家里有一个妹妹……”
月岛萤忽然移开视线,声音变得很低:
“我知道。”
只要开了个头,接下来的谈论就很简单了,日向翔阳向来擅长这个,他从来不是个憋得住话的人,从刚开始还有点拘谨到后面熟络地搭起话来。单方面的,月岛萤只负责简短的回应。
间隔的时间有些安静,日向翔阳重新打开蓝牙,低沉清冽的歌声缓缓流淌在车内。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是真的,觉得你有点眼熟。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此时他还不觉得有任何不对,直到月岛萤日有所思地看着他好一会,似笑非笑。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是我粉丝?”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月岛萤”这个名字很熟悉,声音也熟悉了。一直躺在自己歌单循环的那些歌歌手署名不就是月岛萤吗,现在车上在放的不就是他的歌?
日向翔阳涨红了脸,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害羞。月岛萤卸力倒在靠椅上,没再逗他。
这歌是他很早以前唱的了,早到他都不记得当时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写下的词和曲。因为太早,也显得太青涩,不够打动人,所以听的人不算多。
这首月岛萤本人都差点遗忘的歌曲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耳边,挺奇妙的。
微妙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他们抵达目的地。日向翔阳将车在旅馆老板家院子里停稳,钥匙圈绕着食指甩动,踩着雪堆回头对月岛萤说:
“跟我挤挤吧今晚?”
月岛萤沉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他没想到要和日向翔阳共处一室的不止是今晚,而是接下来的一整个旅程。
其他房间都已经满了,要再换个地方既麻烦又没必要,在日向翔阳兴致勃勃的目光下,月岛萤最终还是妥协了下来。日向翔阳都不介意,他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那不是很好吗?反正你也是一个人,跟我一起不会让你吃亏的!”
日向翔阳佩戴好了护目镜,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装备穿戴是否正确,然后扭头示意月岛萤跟上。
一阵诡异的沉默。月岛萤僵在原地,身上是被日向翔阳连哄带骗穿上的和他同款的滑雪装。他拧着眉:
“到底为什么我也要陪你一起啊?”
日向翔阳折回来拉他的手,笑嘻嘻回答:“当然是怕你寂寞啦。来瑞士不滑雪还能干嘛,你也该好好享受假期嘛月岛。”
月岛萤面无表情:
谢谢,并不是每个人的精力都跟你一样旺盛。
最后还是被日向翔阳拽走了。直到站在银白的雪顶时终于还是涌上一阵后悔,偏偏日向翔阳还在幸灾乐祸。腰都弯了下去,虽然脑袋被滑雪帽包得严严实实,但那一定是在偷笑吧?
比后悔更强烈的情绪是突如其来的胜负欲,月岛萤一遍拉伸着身体,一遍冷笑,手指关节被捏得咔咔作响。
“小橘子精,输了可不要哭哦?”
日向翔阳瞪起呲圆的眼,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留海都如临大敌地翘起来。
护目镜被拉下,月岛萤往前压低了重心,目光认真起来。雪道像一条蓬松的丝绸铺在群山间,阳光金粉般撒在雪间山巅。天地辽阔,寒露微云,一瞬间好像能与白日淡月再无纠葛。
月岛萤深吸一口气,雪板前移一步,下一秒就掠起一阵风冲下了坡。冷风紧贴着耳际呼啸,带着雪的清冽气息灌入耳鼻。
不久前学过的滑雪技巧冷静地在脑海浮现和复盘,身体随坡度的起伏而在失控的边缘徘徊,又在下一秒的疾速转弯中被拽回。
失重感始终裹挟着,但每一次的蹬雪都有着冲破秩序的隐秘快感。皑皑雪场上被划出两道利落漂亮的弧线,雪板切开积雪的簌簌声里,日向翔阳畅快的笑声在风中既清晰又模糊。
他更加压低了身体,风裹着雪粒打在护目镜上噼啪作响,溅起的雪雾在身后织成一层半透明的纱,清亮余光中,月岛萤透过这层纱瞥见了弓着背紧追不舍的日向翔阳。
雪屑连带冰碴拍在自己脸上的感觉,独自抛弃全世界而大口呼吸畅快无比的感觉,风的味道扩散在整个胸腔,狂风肆虐。
衣摆扫过雪面,划出一道流畅漂亮的银弧,停驻时雪碎还在脚踝边打旋。
月岛萤整理着自己的手套,抬眸看见日向翔阳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比日光还亮的眼睛,睫毛上落着些白,神色兴奋地跑到他身边。下一秒日向翔阳就踮起脚来,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将他不客气地压到与自己一样的高度,脸颊贴着脸颊,温热柔软。
“不错嘛月岛,有我一半的水平了。”
月岛萤瞳孔不自觉放大。
像小狗般毛茸茸的发丝蹭得他心乱,而太近的距离又让他一时忘了躲开。月岛萤微微侧头,在那双圆润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是月岛萤第一次正视日向翔阳的眼睛。清澈而美丽,闪烁着罕见的琥珀色彩。月岛萤摇了摇头眉毛轻蹩。
“怎么了?”日向翔阳问。
月岛萤面不改色地说:“从我身上下来。你以为自己很轻吗?”
日向翔阳一噎,老老实实放开手。月岛萤一下子直起身,海拔瞬间高出日向翔阳一大截。
冷色的阴影压在头顶,日向翔阳瘪了瘪嘴:
“月岛你这人啊……”
月岛萤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微抬着下巴表示洗耳恭听。
“不讨喜哦。”
“哼。”
得到一轻笑,日向翔阳反而兴奋起来,刚刚的不愉快一下子被抛之脑后,跳脱地从这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无缝衔接的流畅程度让月岛萤都惊讶。
日向翔阳说:
“我们去篝火晚会玩吧!”
“哈?”
4.
月岛萤不经意提到他们的高中是在同一个学校时日向翔阳还一脸不可置信。他努力抬起下巴,将脸从厚厚的围巾里探出来,莹润的眼珠像块暖玉。
他绞尽脑汁,终于从久远的记忆里扯出一点朦胧的影子,那个对日向翔阳而言只在演讲台和各种荣誉墙上看见的人的面容渐渐叠上了月岛萤冷淡的脸。
“抱歉抱歉,我对你印象不太深。”
月岛萤呼出口白气,无所谓道:“反正你经常逃演讲,不认识我也正常。”
日向翔阳不小心被火星子烫到,嘶了一声,却没太在意,而是扭头问: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经常逃演讲?”每次都是固定的程序,固定的发言,无聊又浪费时间,日向翔阳总是在那种时候偷偷溜进体育馆,干什么都好,他实在不爱听那些千篇一律的讲话。
月岛萤从他手里接过火把,然后带着凉意的手捏起他被烫到的手指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伤后才慢悠悠说:
“你在我们年级还挺有名。”
日向翔阳眼前刚亮就被月岛萤弹了下额头打断:
“个位数的数学我也有所耳闻,某人分数太耀眼,想不注意才难……”
日向翔阳久违地感到一阵窘迫,欲盖弥彰似地咳嗽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
“咳…话说,我还没有参加过篝火节的,听说会很好玩。”
时间很巧,刚好赶上当地举办的篝火节。夜幕悄然降临,深蓝的天空之中闪烁着几颗凌星。覆雪柏枝之下,穿着天鹅绒的背心,身上佩戴了玻璃珠的人们围成了个大圈,中间的干柴搭成了高高的小山,一把火扔下去,没多久火苗就急切地蹿了上来,温暖的火光慷慨打在每个人的脸上,像在跳跃,笑意盈盈。
月岛萤拒绝了日向翔阳想要拉着他往前凑的请求,手掌盖住他的脑袋然后将他往后一转,讽笑着让他自己去。
说是在原地等他,而当日向翔阳信以为真鼓着腮帮子往人堆里钻后,月岛萤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了。
声色人潮格外拥挤,他不喜欢。可是日向翔阳却爱极了热闹,高精力人群一向是月岛萤避之不及的存在。
唯独这个,只有这个。
隔得太远,但有那头鲜艳橘发在月岛萤还是能一眼看见日向翔阳,被橙红的火光照得脸蛋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哪怕再平常的小事都会被他当做奖励一样珍视,明明很好懂,却无法理解。他是个相当固执的人。
或许是兴头过了,日向翔阳从中扭身,慢慢穿梭人群,视线扫过月岛萤的方向,然后坚定地朝他走来。
月岛萤垂下眼,不再直视愈渐透明的背景。
日向翔阳弯腰,一只手点了点月岛萤的额头。只有趁着月岛萤坐下海拔变低的时候他才能毫不费力地对他做出这种动作,然后对月岛萤复杂的脸色视而不见,日向翔阳无辜询问:
“月岛,我找你好久。干嘛一个人呆在角落啊?”
“太吵,我想安静点。”
“噢。”
日向翔阳挨着他的身边坐下了,隔得很近,手臂贴着手臂,月岛萤确信他热得像火苗,偏高的体温传到他身上,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蹩眉道:
“你跟着我干什么?”
“当然是怕你太孤单了呀。怎么样月岛,我对你好不好?”
不远处的人们围成圈欢声笑语回荡在城市上空,篝火沉默地跳跃着,当地的人们说春天会在灰烬里诞生,他们在真心迎接这一年的好运。月岛萤手指不自觉摸了摸被染热的耳尖,于是顺势枕着弯着的手臂侧头望日向翔阳:
“你让人很费解。”
日向翔阳在心里品味了一番月岛萤的话,勉强听懂了他的意思。可是这种氛围实在太暖和了,让人不自觉就放松了神经。篝火噼啪作响,欢声笑语从不远处传来,他从来容易在这样的环境下原谅一切。
包括月岛萤说话总扎人耳朵的嘴。
于是仰起头与月岛萤一样默契地抬头看天。对于未知的命运,他们都闭口不谈,只紧紧靠在彼此身边欣赏今夜的星空。
日向翔阳指着天说:“那个是你。”
月岛萤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明月格外明亮,但满天都是繁星,他不知道日向翔阳指的是哪一颗。
“呐月岛,你为什么毕业后去当了歌手啊?”
日向翔阳很好奇。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声音确实是无可挑剔的耐听,低缓磁性,像溪水淌过冷玉。
“没什么原因,试了试觉得不难就这样了。”
“……也有可能是想证明给某个人看,想告诉他在一条不属于自己的道路上死磕完全是没必要的。”
月岛萤声音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一样平静。
“你不喜欢它吗?”
“大概吧。是不是很无聊的理由?”
“不会啊。”日向翔阳轻快道:“这世界有多少星星生命就有多少种选择,干嘛去批判你?我倒觉得很好,你可以在真正找到自己喜欢的事物前体会更多。不过,唔,我总觉得你对现在的职业看起来散漫,其实却很认真呢?”
“什么?”
“因为,你每天晚上写曲谱到凌晨都吵得我睡不着——”
月岛萤眉梢一凝。
这样温馨暖和的气氛下,居然生起了些谈心的念头。像是将轻飘飘的心取出来放在冬日晴夜下放风,日向翔阳长舒一口气,歪头时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忽然说: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经历?”
不等回答,日向翔阳自顾自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从中翻出了一个牛皮封的笔记本,他解释道:
“我毕业后走过了很多地方,每次亲眼见到那些美丽到令人失语的景色时都会心跳加速。总觉得得留下点什么,于是就有了这个。”
他冲月岛萤笑了笑,打开了那本看起来沉甸甸的本子。从第一页到最后,每一面纸都贴上了不同的打印贴纸,余下的部分被五颜六色的笔迹填满,有种繁复的美感。
“这里,我曾经在冰岛度过了一个秋天。在和当地一起过节的时候,有个小女孩送了我一条丝带。她告诉我被赠予的人来年会被幸运之神庇佑,我很开心,把从日本带过来的御守作为回礼给了她。”
日向翔阳指着两人的合照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从挪威的极光一直讲到呼伦贝尔的草原,有星星碎在眼底。
“努力挣钱,学语言,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这就是我的选择。因为我没放弃,所以才会在异国的路途上遇见你。月岛,有句话我没说,虽然你总是和我拌嘴,不过,能够重新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
早已不痛不痒的耳洞忽然又隐隐作痛了起来。月岛萤微微愣神,几秒后,他低笑起来,肩膀都在耸动:
“你真的是笨蛋吧,我真担心你有一天被人骗得哭出来。”
“什么啊,我说你到底会不会看气氛,现在是你该说这个的时候吗,能不能给点正面反馈?!”
脸上瞬间升起一阵燥热,日向翔阳用手背贴着也无济于事,羞耻感油然而生。这也没办法吧?
自己明明在很认真地诉说心里话,结果却被对方当成了傻子,谁能不尴尬,说到底都是月岛的错。
月岛萤拉长了语调,一定是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尾音绵长而缱绻:
“我也很开心再次遇见你哦,日向——”
日向翔阳被月岛萤突如其来的情人低语般的腔调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瞬间打了个冷颤,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别这样,月岛。你还是嘲笑我吧,太温柔我会害怕的。”
月岛萤面露黑线,假笑着说:“是吗?”
“是的!”日向翔阳一脸正色,不假思索。
大概静默了半分钟,月岛萤才拉平了嘴角,冷白的手指轻点他的眉心,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刚刚的温存像是日向翔阳的错觉。
“你一点也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不确定因素那么多,一个人走那么多地方,人生地不熟,顺利就算了,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比如钱包被偷之类的……或者更严重点,你所规划的未来注定不能如愿,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有一天都会化为灰烬的,但是我不允许自己因为既定的结局而停止感受。我喜欢追逐的滋味,追逐成群的海鸥,茂盛草原上的月亮,他乡海边的暴风雨,这些,我都想置身其中。因为这是生命啊。”
“你太热情了,世界容不下天真纯粹的笨蛋。”
月岛萤看向日向翔阳的嘴唇,直截了当地说。他想驳回,这种理想主义的发言被日向翔阳讲出来居然毫无违和,他无法理解,显得自己才是冷漠的笨蛋。
“那就不要这个世界了。”日向翔阳双手朝前张开,微微侧头抬眸看着月岛萤:“那就离开,去找一个容得下我这样的笨蛋的世界。”
火苗猝然蹿向天空。
“……又在说傻话。”
日向翔阳却无比认真,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手心的温度居然比灰烬更烫,望着他圆润饱满的唇珠,月岛萤手指僵硬无比,终究还是没有动。
5.
时间线拉回佛罗伦萨的春天,光线明媚,天晴气和,雪白的日光透过薄窗帘照在一片凌乱的大床上。日向翔阳眼皮动了动,但下一秒就翻身将脸埋进身边人的臂弯里继续梦游。
印花的影子透射在干净的天花板上,一共有九朵,在窗帘摇晃后消失不见。月岛萤够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后伸手挠了挠日向翔阳的下巴,嗓音低稍许哑:
“日向,起床。”
日向翔阳不愿,闷在他怀里哼哼唧唧。没法,月岛萤提醒他:
“你的vlog素材还没拍够吧?如果不重要就当我没说。”
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日向翔阳瞬间清醒,从床上唰地一下坐起来,厚重的头发犹如一个稀乱鸟巢。同样赤裸着上半身,锁骨和胸部的红痕尤其明显。
他用力拍了拍脸,扯过散在地上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还不忘把大一码尺寸的衣服扔给月岛萤让他也赶紧换上。
“你说得对,不过你也要和我一起去。”
月岛萤从活色生香的躯体中抽回视线,不紧不慢地穿衣,下床,拉开荷色纱窗。回头看见日向翔阳龇牙咧嘴地弓着背套裤子,嘴里指责他太过分。
月岛萤在日向翔阳面前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脚踝,面无表情地给他穿袜子。白色棉袜慢慢遮住光滑细腻的皮肤,像是在包装一个美丽的礼物。
日向翔阳被他微凉的指尖冰得瑟缩了一下,单脚踩在了月岛萤的膝盖上,脸上一阵难为情。
他凑近月岛萤,看见那枚耳钉闪烁着银质的光泽,反应过来后手指早已抚上了柔软的耳垂。月岛萤一愣,微微挑眉,那没耳钉被轻轻地取了下来安静地躺在日向翔阳的手心里。
日向翔阳笑着解释说好看,被不留情地捏住颊边软肉。月岛萤带上了黑色眼镜,冷锐的双眼被遮挡在了镜框之后。
根据日向翔阳的计划清单,他们来到了城市边缘的某个郊外。路途从宽敞平坦到曲折,绕了不知道几个弯,月岛萤质疑地看向对着地图左右对比的日向翔阳,合理怀疑这个单细胞是否带着他迷了路。但日向翔阳却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拍着胸说绝对没错。
结果显而易见。
“奇怪,明明就应该是这么走的才对啊?”
日向翔阳百思不得其解。
地图被从上方月岛萤抽走,他拧着眉端详了一会,然后被气笑了:
“你是说你对着一张八百年前的老图带着我从反方向走了快一个小时吗?”
日向翔阳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讪笑道:“怎么会呢……”
不想听他的狡辩,月岛萤拿手机搜出了最新版,拉着他回到正确的路线上。日向翔阳扯着月岛萤的衣角,说地图是从一个本地人手上淘来的,对方说这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地点。
“所以你被骗了。”
“哎呀其实也没关系啦,这一路至少风景还是很好的嘛。”
走错路这件事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只是稍微愧疚了一会就抛之脑后,开始围着月岛萤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直到空气里隐隐飘来花香,他们停下脚步。一片郁金香海赫然展露,柳暗花明处肆意地绽放着。日向翔阳兴奋地朝花田里跑去,过分活力,比春天还要生机勃勃,浑身沾染着郁金香的独特气息。
他大笑着回过头,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开得葱郁的花朵,双手在面前举成喇叭状,对着树荫里的月岛萤呼唤:
“来我这里吧,春天多难得啊,月岛!”
月岛萤感受到那种浓郁的香气在自己鼻子周围打转,而他无法屏住呼吸,这片氧气徐徐钻进他的鼻腔,肺中,流动的血液里。
郁金香的种子在他的身体里开花,胃间一阵翻腾,月岛萤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眩晕,所以才被蝴蝶牵引着迈开脚步走进太阳里。
日向翔阳的橘发泛着剔透的光泽,欢快地跳跃着,每一根发丝都在向月岛萤表达他此刻有多快乐。但又不奇怪,他好像一直是快乐的,太像无拘无束的风,月岛萤甚至有瞬间觉得他马上就会在自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岛萤手指动了动,无法遏制地抬起,盖在了他柔软的头顶。手感果然好得不行,还有用亮晶晶的眼睛弯弯注视高他一头的人,是一团毛绒小狗。
“看镜头,三二一——”
闪光灯亮起,快门定格在这一瞬间。月岛萤看见镜头里的自己,表情愕然,眼睛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一脸粲然的日向翔阳,那神色居然看出点柔情。
柔情,在自己的脸上。月岛萤有被吓到。
日向翔阳满意地看着照片,踮起脚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又拉着他拍了很多素材,一边点点头,心里尽是对自己技术的自信。
他突然回头,想起了些什么一样,细腕向月岛招了招。月岛萤不明所以地低下头,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敏感的耳垂上。
日向翔阳收回了手,背在身后,用期待而又紧张的目光看着他。
从屏幕的反光中看见自己原本空无一物的耳洞被一颗月形钻石耳钉占据,冷而透,小小一颗在阳光下流转着绚丽的光泽。
“这是什么?”
“只给月岛萤一个人的——春季限定!”
“幼稚。”
“傲娇鬼,那你还给我。”
“给我就是我的了。”月岛萤食指抵住日向翔阳额头,坏心眼地笑起来。
日向翔阳呆住了,愣愣地凝望着月岛萤的脸。但笑意稍纵即逝,月岛萤右手慢慢下移,接触的面积从食指指腹扩大到整个手心,他的掌根轻托住日向翔阳的下巴,手指扣住了他的脸蛋。
月岛萤用另一只手摘下自己的眼镜,然后俯身低头。
意大利不愧是个浪漫的国度,每呼吸一口都要更加藏不住悸动的心跳了。
这怪不了任何人,因为沉沦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6.
“大家好呀,我和月岛现在来到了静谧湖边,这里真的好棒!悄悄告诉你们,别看月岛一脸冷漠像个拽男,其实他现在已经是心情非常好的状态了哦。”
听见自己的名字,月岛萤额角一跳,眼神如刀般扎在日向翔阳的身上。后者假装没看见,只有在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禁锢得死死的时才摇头晃脑地喊着知道错了。错哪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蓝调的天空中放映慵懒的轻云,世界匆忙的脚步在此慢了下来。日向翔阳举着支架调试了好几个角度,最终选出了光线最好的一幕当做背景。
他这些年做旅行博主也积攒了不少粉丝,再者日向翔阳是个认真的人,只要选定了就一定会努力去做。互联网上的他甚至不需要伪装,只要真诚地做自己就能拢获一大批支持者,尽管质疑声从未停止,他依旧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白英石雕刻的台阶上落了几片绿色银杏叶,广场中央静立着一座姿态怜悯的女神像,泉水喷涌而出像一场短暂的晴空雨。
有千只飞鸟从喷泉后绽放,掠过他们的头顶冲向更高的蓝天,白云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日向翔阳扭捏地摸了摸脑袋,被水滴溅湿的发丝绵软地搭在额前。他的视线从女神雕塑游走到绿得发亮的灌木叶上,停留一会又转向老旧的石英路面。
月岛萤掰过日向翔阳的脸无奈地问他到底要干嘛,他抬头看着月岛萤,犹豫地问:“这是当地的传说,在这口喷泉下许愿都会成真,你不想试试吗?”
“你真信这个?”
“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嘛,体验不同的风俗习惯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好不好?”
“这样?”
“嗯嗯。”日向翔阳连连点头,不再犹豫地拉着月岛萤走到泉前,对着圣洁怜悯的女神像高高掷出一枚硬币,月岛萤看着那枚银质硬币在空中划过流畅的线条后掉入水中,激起几圈涟漪,当它慢慢沉进水底,日向翔阳闭着眼一脸虔诚许愿的模样印入他的眼中。
他站着月岛萤一低头就能数清眼睫的地方,合十的指尖泛着健康的颜色。一时愣神,被祈愿完毕的日向翔阳笑道:
“许愿要闭眼,不是看我呀月岛。”
“不需要你教。”
关于女神的传说,为征军的爱人在此等候百年,寒来暑往,雨水洗去了所有罪恶,见证过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兴起,而她从始至终以哀悯的眼神望着南方,直到一场大雪将她石化。
某个春天,一只白鸽停留在她的肩上,岁月已将她磨砺,爱人的心却始终不变。于是终于等来了在轮回中还清罪孽的爱人,他化作白鸽,飞过群山与穹顶来到她身边,只为一吻就匆匆了结了此生。
次日清晨,人们在那座石像下发现了白鸽的尸体,在抬头所及的地方,石像的眼下多了一道裂缝,远远望去就像绵延的泪痕。她依旧是悲哀的神态,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释怀的笑意,像是了却了毕生的愿望。
“值得吗?”
蓝天与大地,飞鸟与白云。月岛萤隐约有所察觉,他大概被对方合十的掌心俘获了。他在其中,祝福在风里生效。
“月岛,你跟我一起逃跑吧。”
日向翔阳又在说些无厘头的傻话。可是这次月岛萤没有面露鄙夷地驳回,而是静默,再静默。良久,对方纤细的手指钻进月岛萤的指缝,轻轻地勾了勾。于是下一秒听见了自己含笑的声音:
“好啊。”
一锤定音。
于是接下来,从年初决定散心到第二年新年的伊始回来,整整一年,他和日向翔阳奔走于许多截然不同的地方,他们像个误入者在没人认识的他乡逃离真实世界。人生由许多个日子组成,但真正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无非那几个瞬间,月岛萤接受了那个说法。
他不再紧绷,任心跟着那个橘发青年到处流浪。也不再纠结,在梦里迷路许久的人要怎么区分黎明和黄昏的曙光。
当他们窝在巴西酒馆的卡座里时,独特的酒气将永远刻在记忆的浪潮里,每一次的回忆都会带着那天的画面纷至沓来,只顾着去浪费,去享受。日向翔阳是这么告诉月岛萤的,它不随着照片的褪色而消失。
“月岛,月岛……”
他的名字在日向翔阳口中慢慢缠绵,微软的语调绕过舌尖,然后拖出又轻又狡黠的尾音。像是醇厚微苦的大麦酒,咀嚼到最后竟兀自品味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日向翔阳乱七八糟地倒在月岛萤的身上,眯着眼开始胡言乱语。
“你呀,为什么不多笑笑。”
“你醉了。”
“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哦。”日向翔阳费力地转动卡壳的脑袋,话题一转跳到了别处:“月岛想去草原吗?”
月岛萤把他往自己身上捞了一把防止他滑下去。他比年初的肤色深了不少,但看上去一点也没变,哪怕和许多年前站在校园樱花树下的那个身影相比,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和沉静时下垂的眼尾都几乎一样。
“我们下一站去肯尼亚吧!”
水汽浸染的双眸干净而明亮,但月岛萤这次却没有办法依着他的心意点头。透明酒杯被握紧,不知有什么在阻止着他,良久,还是拒绝了日向翔阳的邀请。
日向翔阳疑惑不解。
“我之后会回日本。演唱会在即,正好宣传新歌。”
他指的是这一年在和日向翔阳的旅行中断断续续完成的尚未发表在平台的新曲。
白天像牵着风筝的线一样被日向翔阳拉着到处走动,配合他拍摄的同时还要适应他如同比格一样的高精力,累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都这样了,一到晚上灵感却如涓涓细流般流淌。这根本解释不清嘛。
月岛萤不是个擅长逼迫自己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却流露出了罕见的固执。终于有了点热血的味道,而这种感觉和日向翔阳的气质很像,或许月岛萤自己都不曾察觉。
他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试过无数次音,日向翔阳是他唯一的听众。但这个笨蛋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不管月岛萤唱得怎么样他都用最大的热情来捧场。
月岛萤有时候也无奈:“你真的觉得这好吗?”
“没错!月岛唱得就是很好听!非常好!”
他就是如此斩钉截铁。
所以当听到月岛萤说自己要回日本时,日向翔阳并不不惊讶,反而笑起来。他没有一点被长期搭子拒绝的尴尬和愤懑。
“那很好啊!我也很期待月岛的回归演唱会是怎样的呢。”
“那你会来吗?”
月岛萤脱口而出后自己先愣了愣。这么轻易地就问出来了?不可否认,他的确很想这个人能来到他的演唱会,想让日向翔阳在他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嗯……我当然想去啦,可是我也想去非洲诶。不过啊,如果是月岛的话,我觉得没听到现场也不算可惜。”
日向翔阳看着他笑了,眼睛像浮光的水面:“因为最动听的一遍,我已经独自听过了啊!”
静默几秒,月岛萤低下头去,将头靠在支起的手背上,面容朝下,让日向翔阳一时琢磨不透他的表情。
他很想告诉日向翔阳这个季节的非洲远不及七八月的光景,但这个念头一出月岛萤几乎是同时就能想象到他的回答,比如每个季节都是特别的,有差异也是美的。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日向翔阳靠他近了些,歪起头戳了戳他的手臂,疑惑地问怎么了。月岛萤叹了口气,声音很低,似乎带着淡淡的无奈和妥协。
他说:败给你了。
日向翔阳仍然不解,然后右手慢慢捏住月岛萤柔软的耳垂。
他问:月岛你很热吗,为什么耳朵红红?
冰凉的酒杯壁贴上日向翔阳的侧脸,月岛萤绷直了声线,面不改色:
“你先清醒过来再说吧。”
“我没醉。”
“嗯,没醉。”
7.
山口忠与月岛萤从国小起就一直在一个学校上学,月岛萤是个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后来月岛萤说他要去当歌手,山口忠隐隐猜到可能是因为月岛萤的哥哥曾经也是歌手的缘故。不知怎的,山口忠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的经纪人。
月岛萤的嗓音条件实在优越,并且出道即封神,身高腿长,一张冷锐漂亮的脸和磁性低哑的声音让他一时间名声鹊起。
但是,月岛萤却不太在乎这些。外界的声音对他来说好像枯叶落水激不起一圈涟漪,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写歌,发歌,许多节目邀请他都被拒绝。
山口忠的工作和其他经纪人比起来轻松太多,除了筹办演唱会的相关事宜之外剩下的事情月岛萤几乎自己就解决了。
他让人无比省心。
但山口忠偶然能在他身上看出点独特的气质来。不是不自信,而是一种对自己水平的清晰认知。理智到显得冷漠。他毋庸置疑地很厉害,只是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热情。
哪怕这么多年,月岛萤在这个圈子的地位已经相当稳固了,却依旧是淡淡的,像是时刻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山口忠对此也只能束手无策,相信他有自己的考量。
直到某天,那张冷白深邃的俊脸出现在另一个主播的视频中。看着月岛萤状似不在意实则眼神像开了自动追随般黏在那个娇小可爱的主播身上时,山口忠越发琢磨出点不对劲。
前年的时候,月岛萤去了趟瑞士,原本他说自己迷路时山口忠还在替他担心,结果第二天心情极好地告诉他没事了。
那是第一次,月岛萤在别人的镜头里出镜。说实话,他甚至从不经营自己的账号,为数不多的几张营业照都是山口忠磨破了嘴皮求他拍的,这样的月岛萤居然愿意配合别人的拍摄?不敢置信。
定睛一看,这个主播他分明也认识。高中时隔壁班那个有名的交际能手日向翔阳,他印象可太深了。
但是月岛萤和日向翔阳,一个常年位居年一,一个吊车尾水平,性格也差了十万八千里,山口忠绞尽脑汁想不出来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明明高中时他们甚至互不相识吧?
可现实就是,不仅凑一起了,而且相处得意外地不错。能忍受得了月岛萤这个古怪的个性,还让他无意识地纵容了自己,山口忠默默想,日向翔阳也不简单呢。
年初起月岛萤表示自己瓶颈期到了打算到处去转转,结果这一转就转到了年底。
歌迷们在月岛萤的个人账号下等了又等,等来的是他活跃在一个旅行博主的视频中的消息。于是火急火燎地翻去了隔壁,一看果真。
月岛萤也不说话,就那么拽拽地站在日向翔阳旁边,看着他尽力解说着沿路的风景和趣事,时不时发出一声嗤笑,然后两个人像小学生吵架一样斗起嘴来。月岛萤在日向翔阳身边就像个大号的水印。
歌迷们膛目结舌,月岛萤冷淡酷哥的人设在走向逐渐崩坏,偏偏他本人一点也没察觉,就好像一切都是下意识的举动,无论是亲昵的身体接触还是故意逗日向翔阳炸毛。
那时候月岛萤不知道的是,这种从心底想要靠对方近点再近点的心情,其实就是本能层面在对对方无意识地渴求。
终于等来月岛萤演唱会的消息,被冷落了太久的歌迷们一时间心潮澎湃,都带着十足的热情期待这次回归。
当那道久违的声线透过音响传入每个人耳中时,躁动的现场一下子被安抚下来。月岛萤的身体笼罩在冷白的灯光中,缭绕的云雾里,他轻靠高椅,长腿支在地面,指节分明的手握住麦克风,垂下的眼眸深邃而轻柔。
全新的,和过往风格完全迥异的情歌。
“/错过了初雪,却在深冬察觉/”
“/你说明月,总有一天会圆/”
“/世界恍然间碎成晶莹,若迟春降临/”
“/这次我闭上眼睛,沉溺/”
“/若你,若你/”
月岛萤的新专,一共二十四首,加上以前出的旧歌,被他一首一首地唱了出来。后台的山口忠心底一阵波澜,止不住地讶异。不止他,更直观感受到月岛萤情感的微妙变化的是听了无数遍的粉丝们。他们清晰地捕捉到了月岛萤藏在歌声里,从未有过的情感律动。
他变了很多,大家心知肚明。
最后收尾,月岛萤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喝了口水后望着台下人海,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他说:
“我从前的想法一直是,只是工作而已,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努力去争一个头衔?我会在自己舒适的范围里慢慢创作,但不是很想投入十分的精力和热情,总觉得那样很累,而且也不一定能获得成功,没什么实际意义。”
月岛萤握住话筒的手一顿,接着说:“凡事见好就收,及时止损,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作风。直到不久前,我才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说起来丢人,‘热爱就是拼尽全力的理由’,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久前才明白。”
偶尔知道这个人其实有点坏心眼,但在演出的末尾停下来进行这么认真的收尾致辞是第一次。场馆内一时鸦雀无声。
山口忠在后台听得差点热泪盈眶,有种幼驯染终于成长了的欣慰感。
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又听见月岛萤的声音放大在耳边:
“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的行为举止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幼稚得惊人,我有时候觉得他可能天生缺根筋。”
“他没有来听这场演唱会,老实说我还挺遗憾的。但一想到他现在大概已经落地了非洲,知道这个季节的肯尼亚是个什么样,我又松了口气。”
他指的是谁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他很纯粹,对什么都能投入比想象中还要多的热情,从来不考虑失败会怎样。嗯,这是我所欠缺的。我很开心他并没有因为我的演唱会耽误自己的行程,这些话我不会告诉他让他有机会自作多情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
说到这月岛萤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
“不好意思,回归第一场说了这么多废话。我的意思大概就是,从今以后,我会有更多更好的音乐,还请大家多多支持,谢谢。”
他放下话筒朝台下微微鞠了个躬,身姿修长,气质从容,舞台光渐渐暗下,掌声经久不歇。
8.
刚散场不久手机特殊的提示音就响起。
「演出顺利吗月岛?」
月岛萤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算顺利吧。」
「好诶,恭喜月岛大神回归!是不是该请客吃饭?」
月岛萤勾了勾唇,从口中呼出的白气不一会就消散在了冷空气中。他靠着路灯,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打字:
「你在我面前的话我姑且考虑考虑。」
显得他是个小心眼,月岛萤没忍住闷声笑起来。逗小狗玩这一块他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了。
「真的?」
「当然,不在就没办法了呢。」
「那你回头。」
「?」
莫名涌上心头的预感让他艰难地思考了两秒,而心底隐秘的期待推着他回头。被雪覆盖的小路尽头,站着一个纤瘦的人影。月岛萤愣在原地,手指都要被冻僵,一向清醒的大脑也许是太累了一时给不出下一步正确的指令。
对面的人抬起手放在了耳边,下一秒,月岛萤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干净的音色:
“我可要好好想想吃点什么了。”
冷风刮过耳畔,细雪擦过脸颊,但血液却在滚烫地奔流至全身,带来源源不断的温度,某一刻他甚至在这个雪天感到了热意。
月岛萤感觉自己从没跑过这么快,只想再快一点,跑到终点,将高中时欠下的速度在这短短几十秒全部补上。
那个讨人厌的词叫什么来着?全力以赴,不留余力。
日向翔阳张开双臂,月岛萤此刻不想去思考更多,而是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他罕见地卡壳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的行程结束了吗,但最后只是皱着眉摸了摸他的衣服问:
“怎么不多穿点?”
日向翔阳笑嘻嘻地说:“下午才下的飞机,然后为了从头听完你的演唱会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冷吗?”
月岛萤握住他冰凉的手,想了一会,取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不由分说地缠在了日向翔阳的脖子上,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直到日向翔阳半张脸被埋在毛绒里面,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要变成木乃伊啦。”
日向翔阳勉强从重重阻碍中探出头,颇为哀怨地看着月岛萤。
“谁让你套了件这么薄的外套就敢在外面瞎晃?感冒药要过期了?”
日向翔阳从肯尼亚赶来,虽然也是长衣长裤但显然对日本来说还是差了点,只匆匆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仅剩的一件相对比较厚的棉袄穿上。不过也没有月岛萤说的那么薄。
“毒舌岛退!日向大人可是千里迢迢赶来看你演出的,能不能表现得更感动一点啊?”
月岛萤喘息渐渐平复,听到这忽然有力气屈起食指在他白皙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日向翔阳捂住额不可置信地看着月岛萤,后者露出久违的假笑:
“嗯,感动。但是那不是你还没回家就感冒的理由。”
他不容置喙地牵住日向翔阳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其实口袋也是冰凉的,但是好像这样就能快一点暖起来,如果是两个人的话。
“为什么还是回来了?”
“因为想念啊。想念日本的雪,也想你。”
日向翔阳的直球从来捉摸不透,再来许多次月岛萤都没办法坦然自若。
“别这么肉麻。”
“想我了就好好说想我不可以吗?我也想你了啊!”
日向翔阳已经完全适应了月岛萤口是心非的模式,深知真诚才是唯一必杀技。被骚扰得不耐烦了,月岛萤只好低下头将他喋喋不休的嘴堵住,趁着日向翔阳怔愣的片刻更加裹紧了他的衣领,凶巴巴地警告:
“日向,不要生病。”
烟花绚烂一刹,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边,遥远的某个海滨小镇,亮白的日光下,红枫透着与天空别无二致的碧蓝色。
——正文完
◆日向小记:
日向翔阳一直都知道,4班有个长得很帅脾气很怪的同学。听说他除了一个幼驯染基本没有朋友,日向翔阳觉得奇怪,那个高个子看起来虽然性格是冷淡了点,但也没到交不到朋友的地步吧?
“人家才不屑于和我们交朋友呢,一天天拽成什么了,跟他说话仿佛全世界都是白痴。除了山口没人受得了他那张刻薄的嘴吧?”
朋友劝日向翔阳唯独不要靠近他。
“因为你这种笨蛋是他最忍受不了的类型。”
话已至此,日向翔阳然后就被篮球队拉去打友谊赛,顺带就把这件事远远抛之脑后了。
高二的入学典礼上,月岛萤被选为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
一身白衬衫规整地穿着,每一处的褶皱都恰到好处般勾勒出他清瘦直挺的身体。他的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淡淡的青筋从上而下蜿蜒,直到突出的腕骨和细长骨感的手指。唯有那枚黑色耳钉与他不太匹配,带着一丝叛逆味道,但很帅。
矜贵疏离,色如冷玉。
忘记那天讲了些什么了,只记得是个大晴天,学生代表的声音很好听。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为零的交集,他记不住每个人。
那时的日向翔阳并不会想到,在多年后的未来,离高一仲夏已经很远的二十八,他和那个曾经只远远在台上蓦然一眼的学生代表会在异乡的旅途上重逢。
命运如此奇怪,让人出乎意料,让人摸不清头脑。当年被他故意放跑的微风终于绕回他的指尖,吹得心湖边的芦苇荡漾起来,日向翔阳看着月岛萤沉静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心也随之跳了跳。
像是心有所感,在佛罗伦萨街头那个正巧在办留言活动的甜品店,他思索片刻,提笔写下:
你会在春天与好运重逢!
然后潇洒离去,没兴趣去知晓命运的游蝶在无人地带掀起怎样的飓风。
◆月岛番外
月岛萤从高中就听过日向翔阳这个名字。混迹于各个班级的交际花,对谁都笑得像个太阳,虽然时常在考场的最后一排看见他的身影,但除了学习,他在其他方面的心思却很细腻。
这当然是听山口说的。月岛萤并没有和对方说过话,仔细想来,其实连正式的面也没见过。只是在旁人的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的频率偏高,记忆力好如月岛萤自然而然地记住了这个人。
他喜欢在教学楼旁那颗樱花树下吃便当,坐在靠窗位置的月岛萤只需要微微偏头就能看见他每天都吃些什么。多数时候是生鸡蛋拌饭,淋上点酱油他就能吃得很香,也不挑食,对别人时不时的投喂从不拒绝,开心地照单全收。可是吃得这么多,怎么看起来还是瘦瘦小小一个?
月岛萤不能理解。
也不能理解这副娇小的身躯怎么能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高他二三十公分的大个子在他面前如同一个笨重的机器,双脚像装了弹簧般跳得了个离谱的高度,偏偏速度还快,体力也看不到底。
每次的运动会他们班总是没有悬念的第一,因为日向一个人可以拿五个金牌。不是只能拿五个,而是一个人只能报五个项目。
小怪物。月岛萤在心里给他定了个标签。
高二的暑假,他在一家清吧里当驻唱,那一天却因频频走神弹错了好几个音。坐在吧台边的橙发男孩和同班讨论着打耳洞的事情,他随意地说了句好帅,又被同伴以学校不允许而驳回。于是似乎作罢,低头将杯中的果酒一口吸到了底,只是看上去并不甘心。
月岛萤当天下班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角拐进了一家店。次日的学生代表演讲,那个本该干净柔软的耳垂上多了枚耳堵。
这是当了16年三好学生的月岛萤第一次无视校纪作出的出格小事。
他们像冰与火的两个极端,毫无交集才是正常的展开。直到高中毕业月岛萤都没有机会和那个橘子头讲上话,但这也不是什么算得上遗憾的事情。
于是就像开花结果一样顺其自然地消失在彼此的中学时代。日向翔阳喝到一半的那杯草莓奶昔,破旧到不得不换的黑色护膝,教学楼天台他常躲起来的角落,都留在了月岛萤浅薄的记忆里。停留得太久,久到手臂发麻,连指尖都结霜。
哥哥对他搞音乐的决定欲言又止,斟酌着说辞,希望自己的坎坷经历不会让他产生负面的影响。月岛萤只是平静地否定了哥哥的担忧。
或许确实有对哥哥音乐生涯戛然而止的不甘心。他想,如果有一天能掀起点水花,某人 或许也能听到他的声音,也许。
再次看到日向翔阳的消息,偶然又偶然。他出现在新人直播的账号上,笑得和记忆里别无二致,动作却生涩拘谨。鬼使神差,月岛萤刷了个最高级别的礼物过去。这大概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一个礼物,因为整个直播间也就月岛萤一个在线观众。
日向翔阳惊喜地凑近,手舞足蹈地说着谢谢。一段话在月岛萤手下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两个字:
加油。
日向翔阳的账号流量越来越好,内容也越来越丰富。他这样的性格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吧,因为人们都喜欢真诚可爱的人。
和他相反,月岛萤却无可避免地出现了点灵感枯竭的危机。
山口发来信息:「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阿月,别总是闷在家里,出去走走吧?」
关掉手机,昏暗的房间里,月岛萤向后仰躺进软椅,右手覆上自己的眼睛。从指缝里窥见天花板的颜色,灯下面是一桌的废弃乐稿。
他大概在这方面有点天赋吧,但也不多。正因为一直都有自知之明,在无从下笔的那天到来他反而有种预料之内的解脱感。
望着那堆不成样的废纸,他很平静地接受了他现在写不出来像样的东西的事实。
山口忠劝他去外面放放风,别陷进焦虑的角落。创作确实不是强求就能成功的,但山口忠说错了,月岛萤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心急。
后来在瑞士的相遇简直是最完美的巧合,月岛萤第一次相信命运这个东西。
在宽阔的雪场上,当日向翔阳第一次用那双透如琥珀的眼睛认真看他时,他的心里是一座寂寥的雪原。
那些美丽的瞬间。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瞬间。幸福感快要溢出,他想,原来幸福这种东西是有实体的。在每一处体现,他严格运转的程序不知何时被名叫日向翔阳的病毒入侵,也许是一颗种子,蛰伏多年终于在某个春暖花开的午后苏醒,繁衍,秩序不再一成不变,他开始在许多地方开花。月岛萤一向理智思考,唯独这个,他竟然甘愿。
虽然晚了一步,好在迟春亦有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