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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现在想要直接告发她是共党,恐怕为时已晚了。
现在就算他再站出来,谁会相信他呢?陆桥山已经恨透了自己,明里暗里地使绊子;站长看自己的眼神,也早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现在说余主任的太太是共产党,又拿不出证据,他们怕是都会以为自己是疯狗急了乱咬人吧。
所以还是不说了。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就对着这个告发还是不告发的问题翻来覆去地想。
他所住的小楼,是交换人质时,站长亲自安排的。上下两层,有将近80个平方,足够住下一个小家庭,家具一应俱全地把这八十个平方填满,白天看着挤挤攘攘的立柜鞋柜、收音机皮沙发,晚上只剩下空。他不吸烟也不饮酒,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只能靠思想战胜失眠。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有一点想念延安,想念他被称作冯老师的那个时候。
想念不是错的。至少没有说出口的想念绝对不会出错。
延安的夜晚会有讲故事、唱歌跳舞教扫盲。直到现在,偶尔有心情好的时候,他哼的曲子还是带点走音的《翻身道情》。天津这座城市一旦坠入夜晚,就只听得到车轮轧过沥青马路的声音了。极其偶尔,会有从夜生活中莺歌燕舞的青年们嬉笑打闹的拉扯、尖笑和推搡,这是为人民群众所不齿的,也就在延安绝迹。按说从延安到天津,路程能有多远?这一切的一切要适应起来却太难了。适应要从听觉开始练习。浓情蜜意载歌载舞如果还有的话,都在别人家中的灯火里荡漾,只有自己这里是冷的。在这种夜色里躺下来,就连月色也被窗帘滤掉了,偌大一间卧房,只搏动着自己的心跳声。
每想到这里,他就会想起翠平。
其实他应该在刚来天津站的时候,就告诉站长他的笃定,或者至少是他的怀疑。
现在一切都好像太晚了。
教学扫盲联谊会,一个女人和他说过几句话。大家先是在空旷的室外围坐在一起,《团结就是力量》《八路军进行曲》唱了一首又一首,她正坐在自己边上,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自己。
“冯老师,太行山区的教育怎么样?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肯定也很好的。
“我有个妹妹,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学文化。要是有这样的学校、老师、扫盲会就好了。”
他转过头看看这个女人。她剪着精干的齐耳短发,右耳上方有两个一字发夹,把右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夹在耳后。标准的浓眉,标准的杏眼,篝火的光在深棕色的眼睛里跳跃。
冯老师在延安,是个很有名的倾听者。很多所谓情报,都不是靠他主动打探来的。大家相信他们的冯老师,相信他不会出卖谁,相信那两撇温情的下垂的眉毛下面的那双很温和的眼睛。
他于是知道她叫陈小莲,知道她和妹妹已经快六年没有见面,知道她的妹妹是顶有本事的游击队长,从小就是泼猴一样疯疯癫癫地满山跑,眼神极尖,枪法奇好,聪明是很聪明,就是不爱念书不爱识字。又一曲《南泥湾》唱完,秋平对他说,希望太行山区也有冯老师这样的老师。她妹妹是一定听他这样老师的话的。他管教学生不靠戒尺,就靠他自己身上那股静而沉的气场。孩子门蹦蹦跳跳地来,一旦走进小学,想起他们的冯老师,一定要借着某处的窗玻璃重新整理衣冠;只要一只脚迈进教室里,一定会乖乖地闭上嘴。她妹妹陈桃花也一定能被冯老师的气场镇住的。
冯老师听完笑一笑,我也只能管管小孩子。我不用戒尺是我不赞成体罚;我不批评纯粹是因为我嗓子不好。慢性咽炎,声音一高起来,嗓子肯定要劈的,连着哑好几天。
他和这位陈小莲只见过一次。在延安要记得太多事,这件事也就逐渐淡忘了。
直到那次。
余则成把家门打开,他看到她站在台阶的半中腰,脸上挂着笑,叫他李队长,请他进来坐。请他不用客气,不必换鞋,叫他稍稍坐定,她去为他们倒水泡茶。
很清朗的声音,这声音就是为了笑声而存在的、而被设计出来的。其他同仁把这种声音背地里称作“聒噪”,称作“没见识”,他不这么认为。这声音是骗不了人的,那声音应该属于一种特定的人。
他应该怀疑的。他为什么不怀疑?这两个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标准的浓眉,标准的杏眼。
或许他怀疑了。但那声音太可贵。自从他离开延安,再没有听到过类似的声音。天津的车声遍地,喇叭高调张扬满街地响;人们说话却好像非得缩着脖子捏着嗓子不可,气比音永远前一步,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个都要扮甲鱼,一旦伸长脖子,等在头顶的就是铡刀。她那声音昭示着生命力,宣告着听者的安全,鼓励着听者的笑容和信任。恍惚间,他以为自己还叫冯剑。他于是在那种声音里沉溺了一阵子。那一霎时,他感觉自己很安全。她的声音庇护了自己最近异常紧张、白天黑夜都乱跳的神经。
直到她端来一杯热茶,又说老余爱喝,又请李队长慢用,他才反应过来。李队长,他这时已经不叫冯剑了。那些充满激情和笑语的学习和劳动和欢歌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复活,而冯剑是彻底地死了。他有时候觉得,除了她的这一把嗓子之外,没有什么更有力、更切实的证据,能证明她共党的身份了。你们听一听她的声音!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这声音中的陌生吗?他知道他们不会相信的,烟酒声色使人耳目愚钝,连这种特殊的音色都辨别不出来了。
“谢谢嫂夫人。”
他从那种短暂的出神中回来,端起那一杯茶,露出虎口上伤疤的一端。他看到这位嫂夫人的眼神闪过一丝关切。他知道那是关切,他对那种眼神是很熟悉的。在边区,大人受了伤、孩子摔了跤丢了东西,人们的眼神里就有这种关切。他看到她的手要伸过来,看看他的伤疤,但她又把手收了回去,把那种李涯极其熟悉的眼神一并收回去了。
如果翠平真的是共党,这里可不是什么解放区,这里的人可不是她的同志。
他于是又一次确证自己已经失去了叫冯剑的资格。那种爽朗的声音、关切眼神的失而复得,正是为提示他的得而复失。
这种安全感太可贵了,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好像小孩子发现糖果,不会指给同伴看的。他要自己把糖果塞进裤兜里,要把糖纸留着,想吃的时候打开舔一口,品一品,再用糖纸包好放回去。他希望自己不要犯馋也不要犯贪,要尽量延长享用糖果的时间。于是他买来和余主任家里一样的茶叶,去望门大嚼,去水中捉月,去望梅止渴。
最近他的失眠越来越多。有时候他已经分不清这失眠是不是他故意的。做间谍的职业就是要欺骗的,有时候骗着骗着,连自己都骗。他明明是不想入睡,却说自己失眠。失眠是很好的,这让他能理清自己的工作思路。只是这些思路最近都无可避免地把自己引向那位嫂夫人。
是吗?应该想她的吗?
于是他又骗自己,想到她不是应该的吗?她是余则成的太太,是工作中重要的一环。
这样和自己辩论几轮,他方才不觉得这种“想”应该被称为一种耻辱、一种叛党、一种龌龊。
真是可悲。比想法先蹦出来的是借口,这是他可悲的职业习惯。
你应该上报的。你为什么不上报呢?
或许我在等证据。
你到底是在等证据吗?作为优秀的特务,为什么不主动出击去寻找证据呢?
因为我最近很忙啊。
没日没夜地忙吗?夜里也没有休息的时间吗?
夜里时机不对。现在凌晨两点,他们一定都睡了。
调查线索,难道非得上余主任的门不可吗?难道这不就是在说明,你想去见见这位嫂夫人吗?用现在时间太晚来做借口,那么早一点为什么不去?你是害怕看到什么呢?你究竟希望她是共党,还是希望她不是呢?
我尊重事实,对没有定论的事情是不下揣测的。
不调查是没有事实的。对吗?如果早点调查清楚,就能早点立功受奖了,就能早点为自己的国效力了,不对吗?
一切都太晚了。现在我就算怀疑,会有人相信吗?
你自己也知道那是借口罢了。
一种冷笑从脑后飘出来,萦绕在耳边。他不用辨认也知道是自己的冷笑。笑他的怯懦、他的虚伪,他不够胆大方展现的情绪,也笑他的背叛、笑他的不忠。
他知道不应该再和自己辩论。因为真情永远落于理性的下风,永远受到理性的批评,而真情面对批评时是痛苦的。他怕自己批评自己是叛徒。因为他无法辩驳。发现可疑的共党却不告发?这就是叛徒行为。他不敢承认自己的不告发有什么其他的原因,或许那个原因早就有了,只是他不敢指出来而已。有些东西,不说就可以当不存在。
他知道应该信仰自己的国、自己的党,他知道的。但是对党效力却是对站长效力。站长就是党吗?他的爱财惜命,他的粗话连篇,他谢着顶的脑门、身上熏人的烟草味,这统统都是他的党吗?他应该对抗那些敌对自己党派的党,他知道的。但对抗共党就是告发她、伤害她了。她的爽朗的笑、她坚定而流动着生命的声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她标准的浓眉杏眼,这统统都是他的敌人吗?
信仰就应该是痛苦的。越痛苦证明越正确。这是史密斯先生和他的其他老师们对他说过的话。他感受到痛苦,于是他确证自己信仰的正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