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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周而复始,其次为五;然,满盈之时便是废弃之机。”
埃德怀斯家后院,远离市区的偏僻之地,整栋公馆只有诺希斯一个人居住,兔子的血、他的血、法阵中央的短剑,咒文咏唱。一切都准备就绪,这么点工序,在他跟前,还不会出错。
法阵亮起,阵中的短剑开始狂动不止,诺希斯发现了整个法阵都在贪婪地吸取他的魔力,可是应召的从者还没有出现。就在诺希斯准备停止召唤的时候,金光汇聚,阵中出现了一个从者的身影。
“真是怀念的气息。”那人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夜色的寂静。手杖敲在坚硬的地板上,那人自黑暗中走来,高大的身材、有力的臂膀,还有……粗壮的尾巴。
“吾名为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寂静之地谢拉格的王,站在暗处的人啊,你就是我的御主(master)吗?”
“希瓦艾什?”
“没错。”
“我用的是埃德怀斯家祖传的短剑,召唤阵里还有我的血,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名为埃德怀斯的英灵。”诺希斯隐在暗处,他的从者看不清他的脸。
那名从者捡起阵中的短剑,看上去竟然非常怀恋,“你用的是我的短剑,这是我的妻子在年幼时赠予我的。”
“你的……妻子……”
“没错。你应该也是埃德怀斯家的人吧,这样吗,他们家的人成为了魔术师,也并非不可能,毕竟他有这样的才能。看起来这柄短剑在我去世后也保存得很好……吾主啊,从暗处出来吧。”
诺希斯从暗处出来,慢慢显出身形,月光照在他身上,露出他白皙的面。他正欲说些什么,从者就立刻逼近了他,单手便掐住了他的脸,用泛着蓝光的银色眼瞳狠狠贯穿了自己。
“回答我,你叫什么。”
“诺、诺希斯。”
“诺希斯·埃德怀斯。你可知你想要召唤的是谁。”
“被谢拉格历史隐去姓名的罪人、王的密友、最伟大的魔术师、同时也是身为暗杀者的雪山之子。”
他的从者盯了诺希斯很久很久,终于放下了手,“原谅我的鲁莽,原来他自甘隐去身形,后世并不知晓他的名……”
诺希斯退后两步,远离这个看似危险的从者,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位罪人——就是你的密友,我应该与他有什么联系吗?”
只见那人叹了口气,说道:“后世不明其真实身份以罪人称呼,今日当然可以赦免……但烦请御主不要再用罪人称呼他。”
诺希斯撇嘴,心想真就这么麻烦,所以他才不想管这次的事情,要不是时钟塔的君主一个两个的都置之身外,还把埃德怀斯家推上矛盾的中心,他这会儿早就睡下了,根本犯不上大半夜的顶着黑眼圈在这里和“失落的希瓦艾什”打交道。
“你和他很像,魔术回路也差不太多。”恩希欧迪斯这个时候又乖顺起来,蓬松的尾巴都卷在了腿上,内敛清秀,只在月色下,蓝领结衬地他更加白皙,和刚那个气势汹汹杀到诺希斯跟前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那是必然的吧,魔术回路是祖传的……再说了,我也是埃德怀斯,遗传学上来说,也不是不可能和祖辈长得像啊。”诺希斯摆手,“算了算了,你的职介是……Sabar对吧。好了,跟我进屋吧,有很多事情要做。”
恩希欧迪斯点头,跟着诺希斯的脚步,四处打量着,这后院不算小,但这常绿植物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谢拉格。
“维多利亚,埃德怀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只在这里活动了,”身前的埃德怀斯说道,“谢拉格已经覆灭了,在你去世差不多三百年之后吧。”
恩希欧迪斯不作声,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你去世三百年后,谢拉格覆灭,作为史官的埃德怀斯一族保护了雪境唯一流传下来的魔术回路,也仅靠这个魔术回路,带着族人和国人穿越风雪,离开了冰封之地。但……希瓦艾什家,在此后的一百年里七零八落,现在已经没有这一贵族存在了。现在距离你逝世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诺希斯推开公馆后门,将以防万一提前断电的屋子里的电闸重新拉起,玄关口的感应灯也亮了,再推开房屋里的门,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地开始运作,诺希斯继续说道:“埃德怀斯一家也只是靠最初的家产,维持现状,其中有几十年也许经营得不错,跻身于魔术造诣极高的时钟塔里,但最终也没能成为君主,现有的家产虽然确实比普通人家富庶很多,但也仅仅只是那些掌控魔术命脉的贵族的十分之一。”
客厅凉下来了,诺希斯去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犹豫了一会儿,去给恩希欧迪斯泡了茶。
“你现界时,英灵状态的你就会拥有现代和魔术的知识,就算生前对魔术并不知晓也不妨碍我们沟通。”诺希斯从厨房转出来,将两杯饮品直接放在了满桌草纸上,“你从刚才起就不说话,受打击了?”
“没有。”恩希欧迪斯笑笑,端起红茶,加了两块糖,又顺手拿起牛奶,往诺希斯的咖啡里倒入半杯,顺便也扔进了一块糖。
诺希斯发觉了,这和他平日里的甜度几乎大差不差,难不成从者自动了解御主喜好?他可没看到过这种说法。
“我猜你不爱喝苦的。”Sabar收回了手,将手套摘下,端起茶杯品下一小口,“或许我的糖加多了些,现在的工业如此成熟,已经能提取这么精致的方糖了吗?虽然已经拥有了现代知识,但很多东西还是要自己感受才能了解啊。”
诺希斯搅拌着糖块,确实比他平常喝的要甜一点,但他也不讨厌。
“希瓦艾什衰落、谢拉格覆灭,都与现在的我无关,诚然,听到你的讲述我会有些遗憾,但仅仅只是遗憾罢了,我已经过世千年,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也只不过是一个由魔术投影出来的幻象,我没什么好受打击的。”
放下杯子的手顿了一瞬,诺希斯疑惑,英灵现界,协助御主的一大动机就是抢夺圣杯,大圣杯能实现任何愿望,而这些历史上的英雄们或多或少都有遗憾,湖中圣剑、山中老人、乐园之盾,每一个人都有想要守护却没能守护、想要完成却没能完成的东西,但面前的人是不是对自己的遗憾有点释然过头了?
“拿到圣杯,也许就能改变一些东西了。”
“我想改变的不是那些,我改变谢拉格的已经够多了。”
先驱、国父、与“应被称颂之人”的妹妹并肩结束了谢拉格多年的封闭,带来了长达三百年的繁荣,这确实是恩希欧迪斯说的“改变谢拉格已经够多了”。
“那你拿到圣杯之后想做什么?”
“别问这些无稽之谈。”恩希欧迪斯笑意盈盈,“你把我召唤过来,我就明白了当下关于圣杯的一切。这次从者现界根本没有真正的圣杯,而是一个类似于圣杯的、拥有巨大魔力的源泉、‘异响’(Grailsound),对吗,御主。”
诺希斯沉默了一阵,掐着鼻梁,在良久之后点了点头。在数月前,东国上空出现了巨大的黑色空洞,在常人眼里无异的天空下,受到这黑色空洞影响的魔术师会突然耳鸣,再加上七窍流血,暴死而亡。有几位是突然死在街上的,引起了现实的恐慌,为此,魔术协会也不得不出面干涉。
在魔术协会的干预下,大量魔术师开始调查这个黑色空洞,而那个空洞不管被什么样的魔术击中都不会反击,在安全距离下的魔术师也不会受到影响,那个东西就像是真正的黑洞一样悬在东国首都上空,笼罩在最繁华的巨大十字路口之上,抵御艳阳的侵袭。魔术协会对此开始展开了特别调查,还来时钟塔请教那些君主。
在其中几位君主的分析下,现在已经明晰了那个黑色的空洞内有着类似圣杯的魔术回路,而那个洞本身更像是一个结界,明显是人为铺设,但始终找不到施术者是谁。初步推断,那结界的魔术不像是现代魔术,而更像是几百年前风靡过一段时间的空间魔术,那黑洞连通虚数,周围也有细小的虚数张力。
“那洞也许在御机上空存在了两百年了。”诺希斯陈述着,“那帮君主是这么想的。”
那个虚数结界保护着它背后的东西,而联通了虚数空间也就是完全禁止了正面突破。结节周围也能观测到虚数口袋的痕迹,那些君主断定,结节和后面保护的东西一直放在巨大的虚数口袋里,而设置一个时间,或者控制好这个虚数口袋入口处的魔力,就可以计算出它的现界时间。而解析这个虚数口袋,就落到了考古科头上了。
可惜,考古科止步于他内在的圣杯,他们进行了从者召唤,而召唤出来的却只是拟似从者,从而断定其中的圣杯是伪圣杯——只有真正的圣杯才可能召唤出真正的英灵。于是他们将这个这个结界连通后面隐藏的伪圣杯成为“圣杯之音”(Grailsound),异响
“你的现界是个意外。”
诺希斯解释的时候把咖啡喝见了底,放在桌上时,他的从者又贴心地续上了一杯热水。诺希斯疑惑地看着他,那个从者却淡淡地回答:“晚上喝提神的会睡不着。”
诺希斯皱眉,但没有反驳,顺着刚刚的情况继续说道,“你如果说的是实话,真的是谢拉格的王,怎么会在拟似圣杯下现界?”
“我以为一开始我就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位王也将喝空的茶杯放回了茶盘里,“你用的圣遗物是我妻子给我的、只属于我的东西,会招来第二个人才是怪事。”
“也会有招来你夫人的可能性。”
那位从者却靠回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笃定地说,“不会的。”
“为什么?”
恩希欧迪斯没有给他回答,诺希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伴随一个白眼,他将茶杯和咖啡杯都拿了起来,将自己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个圣杯,哪怕他也许真的能实现你的愿望。”
英灵还是靠在沙发上,一点没有要灵体化的意思,闭目养神地样子问诺希斯:“比起这个,我才想要知道,你召唤我出来的目的。”
“解决异响的事,就这么简单。”
“你有什么要实现的愿望吗?”
“没有。”
诺希斯回答地干脆利落。
“理想什么的?”
“没有。”
恩希欧迪斯这时睁开了眼睛,死死盯着厨房里的那个人。诺希斯随手将前发捋上去,脸上也挂着疲态,再环视周围,书籍凌乱地散在地上就暂且不提,不知道穿没穿过的正装随手就扔在了椅背上,看起来主人非常不想管它,还有看起来从没擦过的窗户,除了一些必需品空无一物的厨房。这座公馆的主人对生活一点欲望也没有,机械性地汲取着知识,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考古科?”
“对。”
“那你怎么在看现代魔术?”
诺希斯的手顿了顿,将洗好的茶杯放进了橱柜,恰巧别过身去,“因为要给那边的人做礼装,所以要有些了解。”
恩希欧迪斯没有追问,他看着面前的书柜,书柜上的书几乎都是现代魔术相关的东西,远远超过了诺希斯所说的“有所了解”的程度。那是他所在的时代根本不可能出现的魔术,电力的诞生本就属于一种奇迹,现代化的发展让很多魔术师也开始寻求创新。
看起来诺希斯在汲取那些他喜欢的知识之后选择了放弃。
心底产生了片刻的讶异,但他没有再问了,他尝试换了一个话题,“看起来,你并不是你所说的什么时钟塔的君主,而那些有能之士断不可能放弃这次的机会,将可能会实现自己野心的愿望机让给你。”
“埃德怀斯家被指认成了凶手。”
“什么?”
“两百年前,埃德怀斯家确实精通一切虚数相关的魔术,我们从虚数次元中寻找回溯过去的线条,我的祖辈天真的认为,拨动这些虚数历史中的线条就可以改变历史,将谢拉格的王朝带回这片大地……哼,天真至极。”
“听起来你并不希望谢拉格回来,在我面前说这个,真让人伤心。”恩希欧迪斯打趣道。
“埃德怀斯向来是记录历史之人,我们背负的是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族人的历史,而不是尝试改变……但因为我的祖辈曾经的尝试,埃德怀斯被首当其冲地认为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于是你就被迫接下了调查的工作,将你的清白赌在一个英灵身上,解决这个事件还你清白。”
“清白不清白,我没什么所谓,不过要是丢掉工作的话,对我的生活质量会有一定影响……不如说,我除了在历史方面有些建树,其他非魔术相关的东西,我可什么都不会,普通的大学不会招一个连大学院校都没有的历史老师。”
“真是没有一点追求啊……”
“轮不到你来指点我。”诺希斯听起来生气了,但这也只是恩希欧迪斯的直觉,或说是主从之间的感应,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与刚才在陈述现状时说话的语气别无二致。他从厨房走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不动弹的恩希欧迪斯,问道:“还不灵体化吗,我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你睡,国王陛下。”
“这里就可以,我不想灵体化,这个时代仅仅是你的住处就有很多我想要去体验的新鲜事物,灵体化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随你,陛下,我要睡觉了,晚安陛下。”
他一口一个陛下,但语调却轻浮,没有半点尊敬之意。恩希欧迪斯注视着他回到自己房间,又开门丢出来一床被子和几件衣服,再“砰”地把门摔上,又好气又好笑。
恩希欧迪斯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自己能感受到寒冷与暖意的手掌,嘴里轻轻吐出几个音节:“诺希斯……”
久违的发音,舌与齿经过的气流也绕着他的双唇,再轻轻吐了出来。他叫过这个名字无数次,白日、深夜,夏季,冬日……他又抽出了那把短剑,细细摩挲上面的一切花纹,已经经历了岁月的短剑除去观赏的作用不再能有任何作为武器本该有的功效,连拔出来可能会毁掉这件珍品。粗糙的质地,透露着幼稚的花纹,这是他曾珍视一生的东西。
“耶拉冈德在上,我从未想过可以再见到你……诺希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