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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清晨被那恼人的闹钟从浅眠中扯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多躺了一会儿，女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然后走进浴室，挤上牙膏，对镜洗脸。口红的色号使她疲惫的面容焕发出光彩，再从衣柜中挑选一套价值不菲的衣装，I-No出现在车水马龙的街口。
那些路人为了生活奔波，在自己的世界里匆匆忙忙地行进。I-No被涌动的人群裹挟着，被嘈杂的交谈声与车辆的轰鸣声推挤着，按部就班地扮演着日常。
一杯咖啡，慵懒地冒着热气，醇厚又略带焦香的滋味。室内温暖且充满咖啡豆香的空气，包裹了I-No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今天、昨天、前天……事实上是抵达这个悖论后的大部分上午，她偏爱那个靠窗的僻静角落，为她谢幕主舞台后换到另一个得以休憩的场景，一段废弃剧本里的片刻宁静。
今天的她却显得姗姗来迟。
Happy Chaos就坐在那里，占据了她一贯的位置。见到他时，他并不安分地将腿跷在膝盖上，在服务员欲言又止的目光下，搅动他面前那杯堆满了奶油和彩色糖粒、底下还不知加了多少砂糖和蜂蜜的咖啡。这道挥之不去的影子似乎总能找到她，肆意妄为地降临在她的世界里，然后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向抱怨的人群回以轻笑。
步伐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厌烦和“果然如此”的情绪涌上心头。可转身离开不是她的风格，于是脚步声继续，I-No面无表情地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沉默到咖啡杯不再烫手，方才等到Chaos将他面前甜腻到碍眼的液体喝光，方才等到那餍足的叹息声散去。
“喂，这个位置有人了。”声音比窗外的寒风更凛冽。
“咦？”勺子在杯沿轻轻一敲，“难道不是Boss预留给我坐的吗？”Chaos故作惊觉般抬起头，镜片下的瞳孔立刻亮了起来。
像等待已久的导演终于接收到开机的信号，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咧开在Chaos的脸上，以及他标志性的能把一切严肃都搅乱的轻快。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视野真不错，适合思考人生——”Chaos故作矜持地远眺风景拖长语调，然后才重新对上I-No冷淡的目光，“——或者思考怎么在你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让接下来的人生变得更值得铭记一点。”
“‘特别的日子’？” I-No眯起她危险又散发着异样光彩的眼睛，睨了Chaos一眼，不无嘲讽道，“你以前带给我的就足够深刻了，现在又想擅自解读谁的剧本？得了吧，就你那一套制造混乱的理论……呵，恕我直言，你那些过时的叙事应该换一套新的了。”
“确实算不上时髦的剧情，好在设定不落俗套，这个尽兴的结局还不能让Boss满意吗？”Chaos肆无忌惮地把手臂撑在桌子上，身体也前倾着。
I-No分毫没被他戏谑的笑容动摇，无聊的肥皂剧早已被她看厌。Chaos在芸芸众生中算得上出挑，可也到此为止了。
“好吧，好吧……”Chaos长叹一口气，叹息里却听不出丝毫失落，反而像I-No在演奏前调整琴弦般的准备。
他就着前倾的姿势，更凑近了几分：“其实我是想给你送上这个。”
话音未落，根本没给I-No任何反应的时间，Chaos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咖啡机的蒸汽声、邻座的低语、勺子碰撞杯壁的轻响、乃至门外街道的喧嚣……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无影无踪，悖论坠入绝对的寂静。I-No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又缓缓松开了，后背落回椅背上：“这又是要做什么。”
往咖啡里加糖分的随意消失了，难得见Chaos展露出仪式感的郑重。他双手将一个小巧的黑色八音盒轻轻放在咖啡桌的中央，推到她面前。一反常态的是，这八音盒相当朴素，未经雕琢的表面光泽温润有违Chaos夸张的偏好，使I-No的目光为之聚焦于这个不起眼的小盒子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细长的睫毛在投下一小片阴影。
I-No纹丝未动，只是用眼神询问着。
“一个微不足道的贺礼～”Chaos用他永远在享受某个内部笑话的腔调说道。
嘴角的弧度漫不经心，视线却确凿不移地追随I-No，唯恐遗漏接下来的任何反应。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余下斑驳的光影在间隙中流淌。
许久，I-No终于愿意抬起手。指尖触到盒盖边缘，一瞬间的狐疑不决后才将盒盖抬起。她盯着逐渐露出的盒内缝隙，八音盒却自动播放起来。
没有预想中齿轮的咬合声，也没有任何已知的旋律流出，一段无法被定义的“声音”被释放出来。像是亿万种频率在同一时刻炸裂又重塑，像是时间起点的轰鸣被压缩成一声叹息，亦或为所有混沌聚合刹那的切片，最终汇聚而成的声音意外和谐，以其追逐一切的挣扎与期许摧枯拉朽般将她的时空染上无尽底色。
在这片起源的片段面前，被静止的悖论世界是如此脆弱，I-No脸上的淡漠都被冰消瓦解。
I-No感觉自己正站在时间和世界的尽头，凝视着起源万物本质又未被定义的虚无；如同她尚在现实时，成为神明后可以感知共振的频率。
与此同时，Chaos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刻印似的传入她的脑海：“所有的开端、人性、故事，那些让你厌恶却束缚着你的祈愿……”他的视线聚合在时间的终点——他面前的I-No身上，“是的，你作为魔器诞生的声音，被我刻录了下来。”
八音盒被重新合上了，I-No猛地抬头看向他。Chaos坦荡地迎接上去，让世界的声音回归。起源的声音依然残留在她耳畔，以及Chaos在那个刹那深不见底的理解与近乎悲悯的情绪，来自The Original残留的愧疚。
黑发垂落下来，盖住I-No的脸庞。她逐渐平复呼吸强压下翻涌的复杂的心绪，低头不语，一味地地摩挲着光滑的木盒表面。
Chaos再度歪歪扭扭地靠在桌子上，单手支着下巴，意犹未尽似的轻佻道：“Boss，和你的旅途挺有趣的，比大多数低劣的情节都有意思，以至于我想为你补上前情提要。”
“所以让我见证吧，请允许我继续为你服务，我要你向我展示人类的未来，哪怕只是被舍弃的分歧，究竟可以前行到哪一步。无论Boss接下来是想解构悖论，还是只是坐在这里点一杯苦咖啡，我都想在你旁边，为你，为我们，此后延续出新的可能。”Chaos打了个响指，仿佛方圆的环境都随着他的节奏雀跃起来。
这份源于对人类期待的注视与追随，被他无赖地包装起来抛还给了I-No：“请许可我为你的戏剧报幕。”
一声不大美妙的嗤笑打断了Chaos精心营造的氛围。
“观测我的降临，干涉我的本源，剥夺我的情感。过去的你想充当指引人类的救世主，现在呢……”I-No倚靠着椅背，双臂交叠，审视着面前之人，“你的人类从来都有自己的意志呢，即便是神明都难以干预。”
“所以才需要有个混乱存在来充当反派，来激发一下他们的斗志以免落得虚无。我不就是为此而生吗——”Chaos的声音止住了。
I-No站起来，一步步走到Chaos身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压在Chaos的鼓膜。那个曾经给世界带来灾厄的红色魔女再次倒映在Chaos的眸中。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随着她逐渐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愈发缩短，她身上冷冽的香气与他周围躁动的空气纠缠在一起。
“所以，你又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慷慨的馈赠者，送来一段过去的回响？”I-No把八音盒举到自己眼前，在掌心中翻来覆去地把玩着，又仿佛这承载了世界真相的八音盒只是一个过期的糖果盒，直起身子抛回Chaos的身上，“真是老掉牙的感动。生锈的琴弦就应该被割断，而你竟把它当作珍宝一样捧到我面前？我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回味过去的余音，只是想探索那些连你也不曾知晓的旋律罢了。”
“请别这么否定我的礼物，Boss，哪怕是我，想要掺和过去的人格也是很辛苦的。”Chaos收回礼物，从善如流地举起双手，替自己辩解，“况且现在的我也没有想定义你的过去，这不过是依据这个时空的历法献上生日礼物罢了。”
“毕竟，”Chaos故作谦逊道，“很难再有什么人可以抵达你的身边。”
“别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I-No撤走施压，恢复到她一贯的慵懒姿态。
“你想追随我是你的自由，但你的角色是我允许你扮演的，而非你获得了我半身的权利。”I-No漫不经心地把Chaos打量一番，随即轻笑道，“……你的戏份，随时可以被终止。”
“这样啊。”Chaos的笑容慢慢沉淀了下来。一直以来，他都明白I-No对过往年岁的斩断。
所以Chaos歪着头，眼睛眨了眨，再度泛起轻快的音调：“那现在要给Boss点一份蛋糕吗？听说这家店的巧克力熔岩做得不错，以Boss的口味看来或许会甜得发腻，但是单纯看着它融化或者砸在我的脸上都很不错吧。”
在了然的咂舌声后，I-No回答道：“给你点一杯苦咖啡，喝完再给你一次面试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