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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穆祉丞自杀了。
八中课间流传开这个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
一周前突然失踪，家人报案。学校监控显示他在校园里漫步一圈，最终去往立德楼十一楼。1103室门口的警戒线已经脱落大半，于是被轻松越过。新装监控覆盖了死角，捕捉到他在某扇窗户前久久伫立。天色彻底黑透，监控自动切换红外模式，那身影才转身下楼，随后从偏门离开学校。
天之骄子，风云人物，各种老套叹惋里，夹杂着几句“一命还一命也是活该”的骂声。
“良心发现了吧。”有人这么推论。“不然干嘛去那间教室？肯定先去忏悔，最后找个地方自我了结。”
“我还是不相信穆祉丞会霸凌别人。”一些声音坚持。“那可是穆祉丞啊我天。”
“切，脑残就会看脸。人前正义不等于人后正义，长得好看不等于心也好看！视频没看过吗？警方鉴定过，可不是AI生成的！”
“听说他脾气是挺爆的，以前还和教务主任拍过桌子。难怪......”
“他拍桌子，我们没受益吗？教务处那群老东西把活人当考试机器，搞什么末尾淘汰制，没有穆祉丞站出来发声，你还能坐在这儿？”
“一码归一码吧。他对林睿说的那些话，就是挺冷血的。”
“真冷血就不会自杀了……其实回想一下，整件事都发酵太快了，像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你想表达什么？有人栽赃陷害他？要给霸凌者洗白的话，起码拿出真凭实据来。我只知道视频是真的！”
手机屏幕里，穆祉丞素白的脸紧绷着，即使模糊像素也透出肃杀的美。
“林睿，脑子坏了，听不懂人话是吧？”
“我再说最后一遍，滚开！”
“张峻豪朱志鑫他们和整件事无关。再骚扰他们，真的会杀了你。”
画面外的人发出似笑非笑的抽泣声，声音发着抖。
“穆祉丞，对，对不起……”
“……我可以道歉，和，和他们道歉，跪下来可以吗，他们会原谅我吗？”
“你，你别打我，我知道错了。抱歉，我，我真该死。”
镜头里的人轻蔑地笑了。松动的面庞短暂泄露出十七岁应有的一点意气风发，很快又被锐利的憎恨完全覆盖。
“那你就去啊。”
“去死吧，好吗？”
画面定格在这一句。警帽下的视线落在桌面紧攥的拳头，又不动声色移开。
“高二十班，张峻豪同学。”
“这个视频你应该看过，当时校内流传很广。视频场景是你家门口？”
“对。穆瑞恩当时为了躲他，住在我家。结果还是被找上门。”
“视频内容呢？有什么想法？”
“断章取义罢了。”穿校服的人嗤笑一声。“刘警官，被跟踪两三个月，家人朋友全都不堪其扰，说一两句气话，很正常吧？”
“我倒是挺好奇拍视频的是谁，恶意剪辑传播的又是谁。目的性挺强的，不是吗？”
圆珠笔在纸面飞舞，记录规整字句。
“没错，说气话确实正常。不过，三天后凌晨，林睿从立德楼十一楼跳下，抢救无效死亡，而穆祉丞是现场唯一目击者——就不太正常了。”
张峻豪撇了撇嘴：“怎么，自杀行为，也需要别人承担法律责任吗？”
“如果不是自杀呢？”圆珠笔顿住，刘岩抬起头，微微一笑。
“张同学，我是新调来的，不太懂本地规矩。前面那位李副局，好像是你父亲的老朋友？林睿一案被他作为自杀案结了，本来是没什么问题。”
“可惜穆祉丞失踪，这事网络热度太高，牵连起两案并审，证据链详查。要不然老李也不至于因办案不力，流程不当，吃了处分。”
他眯起眼睛，察觉到眼前人的散漫外壳裂开一道细缝。
“穆瑞恩去哪了？”张峻豪突然问。“学校有人造谣他自杀，警方为什么不澄清？”
“张同学，人还没找到。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怎么澄清？”
“你也知道，鞋子是江滩上发现的，又正好是监控死角，概率来讲，自杀的可能性确实大些。”
“不可能！”
他观察张峻豪的脸色，在纸上写下‘愤怒’，‘恐惧’，‘焦虑’，以及‘想念’。
“他没做错任何事，问心无愧。上周二下午还约了我周末电影，这样的人有可能自杀吗？”
关系亲密，非常了解，频繁见面。
“张同学，我不太理解。要是真相信你的好朋友问心无愧，你家犯得着动用关系干涉司法公正，草率结案吗？”
微笑消失了，他敲了敲桌子，神色凛然。
“林睿不是一双鞋一块表，是你们同校的学生，是一条人命！我看过笔录，当晚你也去过立德楼，见过死者。麻烦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一遍。”
“穆同学要是真的无辜，我会还他清白。”
“恩仔，看什么呢？”张峻豪洗完手，发现身旁人锁紧眉，站着不动。
“最里面一格好像有人在哭。”穆祉丞抬眼看他，明亮眼睛里漾着担忧。
张峻豪叹口气。他不爱管闲事，架不住穆祉丞天生热心。凑近没听见什么声音，伸手去推门，没推动。
“万一是有人在用……”他正想劝人放弃，就被拉到一边。
“你让开，我来吧。”
一记干脆飞踢，门开了。
细瘦少年全身只剩内裤，蜷缩在一地卫生纸里，眼睛已经哭肿。嘴和整扇门被黑色胶带糊住，墙壁和身上泼洒红色油漆，夹杂着“变态”“同性恋”等字眼。
“woc......”张峻豪目瞪口呆时，身旁一件校服外套甩了过去。
“同学，先穿这个。”穆祉丞面色凝沉，毫无芥蒂地伸手。张峻豪看着那人披着外套哆哆嗦嗦爬起来，抓住穆祉丞衣摆。油漆沾染洁白衬衫，留下难看红印。
“谢谢你。我，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愿意管我。”
“谁做的？”穆祉丞拍拍他肩膀，语气柔和。“你不用怕，我们可以帮你报警，也可以找老师帮忙。”
“不，不能报警！”那人语气突然染上惊恐，揪紧了穆祉丞的袖子。“老师说，我，我再给学校带来恶劣影响，就要退学了！”
“其实，主要是我的错。我喜欢他，非要和他表白。他说，同性恋是变态，找了一帮人扒我衣服，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
“求求你们不要报警！”
“林睿……确有前科。”刘岩翻看档案和笔录，慢声念着。“初中时期，其母亲与邻居发生肢体冲突，原因是林睿频繁骚扰邻居男生。班主任反映，林睿极为聪明成绩优异，但患有偏执型人格障碍，需要长期服药。高一上学期尾随骚扰同桌，导致该男生转学。档案里一个大过，两个小过，说是退学边缘不夸张。”
“所以……这算什么？算穆瑞恩倒霉？”张峻豪苦笑一下。“警察叔叔，助人为乐没好报啊。”
“概率来讲，确实有点倒霉。后来呢？没报警，没告诉老师，好人做到底了？”
“恩仔就这样。”张峻豪勉强扯起嘴角，眼前浮现那对宝石样的剔透眼睛。“没看见就算了。只要看到，就没办法对泥潭里的人撒开手。”
“况且，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救了怎样一个人。”
“你干嘛，不会真想让他去你家过夜吧？朵朵还在家呢，你疯啦？”便利店里，张峻豪蹙眉把人拉到一边，脱下自己外套扔过去。“穿上，一塌糊涂。”
“谢谢啊。”漂亮眼睛弯起来，又很快现出忧色。“他不肯回家，也不能把人直接扔这不管吧。”
烦躁涌上来。张峻豪叹口气，伸手敲他脑袋：“行了行了，待会带他去我家那套空房子住一晚。自己还是个小学生，天天犯骑士病。”
穆祉丞这次笑得开心，亲热地勾他肩膀摇晃。
“顺哥！张老板！就知道你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