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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均朔,你……”
徐均朔停下来:“怎么了。”
“你闻起来好香。”
“是吗,可能是洗发水?我最近换了一款新的。”
“蔡淇。”
“啊。”
“我说,你闻起来好像蔡淇噢。”
“蔡淇是很、好闻……”
“嗯?”
“嗯?呃。我是说,怎么会。他喷香水,我又没有……”
“不是那个,是……信息素的味道。”
“那那那就更不会了啊,我怎么会……我又不知道他是什么味道……”
他越说音量越小,最后半句胡乱起来,无意义的仅具语气的声音小小地四散,嗯嗯啊啊地乱哼,试图蒙混过关。
“不知道……可能是衣服沾上气味了?”
“呃嗯。”
可是……或者,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
不用确认了。他终于出声打断,随之做了一个短促,但是完整的呼吸周期:这里应该只有你能闻到吧。所以,拜托了,在我搞明白这件事之前,不要跟任何人说好吗。
“你自己知道。”
他像习惯一样舔湿嘴唇,但没说话。
“你怎么会知道?”
良久的沉默后,徐均朔在对视里败下阵来,只得如实回答:蔡淇说的。
“你说,人会有一个时刻,突然停下来,思考已经获得着的关系吗。”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徐均朔专心研读剧本,模糊中听见蔡淇叫他,他有点出神,只来得及听见最后一句。他听见问话,旋即开始组织回应。
如果不相信一见钟情的话,是要相信日久生情吗?那我,应该,不相信那个。徐均朔想。
我觉得蒂姆应该爱一九零零,蔡淇接着说,视线直直对着剧本,这让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台词调度。
如果时间本身就可以让任何人相爱的话,不是乱套了吗,徐均朔放空地想。他又重新陷入到梦一般的神游当中去了。但出于某种特殊的关照,他说,哦,然后对着蔡淇眨眨眼睛,重又在出神和入梦的临界的门口坐下,等蔡淇想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
蔡淇没说话,胸口浅浅起伏。他看着徐均朔,眼神在面容之前的空气里打转。
就像……
蔡淇最终没有说出一个概括。
他选择换了一个问法:那是一段什么样的关系呢。
给关系起名字吗,表演应该把名字扔掉。关系被拆开、分解、体会,然后才有表演。名字像一个确认拥有的符号,戏剧忌讳定义,只在已经拥有这段关系的时候,为了生存便利,人们会给关系命名。
角色是不是属于你的呢。在意识到蔡淇投来与蒂姆别无二致的目光的电光石火般的瞬间,徐均朔被无数潮水般的回忆推至这个问题,随即迅速否定自己这一莫名的观测。他并没有读懂蔡淇眼神的缘分和天赋,也就不该把那叠写有名字的彩色纸张擅自烧掉。哪怕无法被燃烧的灵魂是一团作痛的火焰,哪怕它们正放在他面前。
一个演员,他的身体、声音、眼神,和造成它们调动的心灵一样都是工具,好的演员可以顺畅地利用这一切——拆解,推翻,改写或无视。应当避免舞台上的喜怒哀乐对现实生活造成的影响,最好不要,只是这种祈愿历来效益甚微,正如同燃烧的火焰无法复制。调控温度,置比可燃物,配设环境,如何苛刻也再没有第二个现场了,它是生命短暂和无常的缩影。没有人记得住火苗是怎么跳动的,围坐在篝火边的人最终会在漫长的岁月里失忆、失散、失温。
也许,人类应当彼此相爱。
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蒂姆是爱一九零零的呢。
徐均朔还想问你觉得爱是什么呢,可是这话不该由他说给蔡淇。蔡淇没有问过徐均朔本人关于爱的观点,他脱口而出的爱在原作里是这么写的:我很爱他。角色是文本的派生,引用这个词最为合适不过,显而易见,有了爱,蒂姆的一切行为顺理成章,因此,演员应当调动全身与之相关的状态去模拟他心中的爱,不得不依靠生活和生命的经验来靠近这个本子略薄、有点平面的角色。
爱要怎么表演?
“海洋很平静,而你一直在晃,你从一艘船上下来容易,但要从海上下来就……”
爱是怎么发生的?
海上雾气迷茫。蔡淇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入目已是一片迷蒙斑驳的蓝色。
爱是什么?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蔡淇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我,他说他不记得在什么时候发现,也许是这轮排练开始的时候,但应该在九月之前。
之后我就去问他了。
毕竟气味太难确定,也比较不好形容吧。整个剧组都是beta,不便确认。除了你们两个。少数性别还是太少数了。不是,我没有那样的意思。哎呀你别。哎——你知道我不是……
嗯对,他反应挺大的。我还关心他来着,我以为他,呃,易感期之类的。我也不太懂。不要笑了,我真的不太清楚……我应该去了解一下。当时就,没想太多,我只是问他怎么反应这么大,我能帮上什么吗,结果后来他一直躲着我。
挺明显的啊,挺明显的。
不是刻意……也没有很刻意,总之能感觉出来,被人盯着当然有感觉的好吧,就像上学那会……我好像说远了。
所以我就去问他了。
1.
“均朔哥下午好。”蔡淇推门进来。
“早。”我说,说完才意识到我说的是什么。这也太心不在焉了,我又不好改口,我只好闭嘴。好在蔡淇没太在意的样子。
他把小挎包从身上摘下来,靠在墙边,“昨天没睡好吗。”
“刚吃完饭,有点困。”很巧,在说到“困”的时候,真的打了个哈欠。
没说谎,真的刚吃过,没睡好也是真的,最近一直在做梦。
蔡淇点了一阵头,表达他并非初次知晓,没有继续追问。倘若如实往下聊,几乎所有人都会紧跟着问一句:梦到什么了?多半会得到回答,一个爽快的情景,或者“记不住了”,追加一句美梦噩梦,寒暄走过流程。
徐均朔今年二十八,做梦已经很熟练,站在生命漫长潮湿的河床当中,记梦的习惯堪堪沿袭,许多次里把语义掷向虚空,像舔吻脚踝的冷水,与神经以未可知的方式联系一处。那些混乱的梦境有时像某种预兆,谁也没法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准确地爆发。这对他的职业生涯不能算坏,走进剧场有梦做是一句长期有效、行有魅力的号召,因为证明此刻的生活和梦的区别尚且困难复杂,如果人的大脑不只用来算计数学,半道出家的大师有那么多:作家、颇具传奇色彩的画家、天才音乐家、奇闻轶事中飞升得道者、大彻大悟立地成佛之人,所有人都曾是人,如何作分优劣好坏,义务教育的解题思路不适用计算虚幻的声台形表世界的面积与体积,理科生学艺术的情况也是有的。
初次听说这样的事,人们总是不惊讶地小小吓一跳,意外的同时置身事外。很好理解,毕竟它真的没有夜色已至但客厅的华丽水晶吊灯彻底罢工或者蓝牙耳机内如死去一般安静而你爆炸想听一段音频那样重要、纷乱、亟待解决。
总的来说,于徐均朔而言,做梦不足为奇,梦到身边的人稀松平常,以至于把这件事说出来显得过分特殊……但它根本说不出来。它太正常,只是醒后具有异样蹊跷的强烈感觉,纵观所有时间,此刻仿佛都市恋爱轻小说的开头,他不看偶像剧已经很久,类似的经验不出意外将永远停滞在过去某天,那些构成当下的经历随着时间积留占比愈发稀薄,既像空气,又像是因为太薄了所以脆弱,因而越来越薄、越来越脆弱的一小片岩石。徐均朔最终把这些奇怪的梦归因于蔡淇对他同时表现亲近和疏远,且这截然相反的两个行进方向于近日愈演愈烈。
他和蔡淇的关系说远不近、说近不远,一间摆件精致无人居住的小房子,没有回忆以供尘封,常有一窗阳光斜照,仅仅如此。亘古不移的光锁住了各行轨道的时间,仿佛更多交集和更少交叠都事出蹊跷。蔡淇不常找他聊天,徐均朔不会无事生非,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彼此的对手戏被钉在戏剧的柱子上,蔡淇戏里盯他太严密,像灼烧的舞台灯,热切,专注,将他整个人包裹,幕布落下之后,在目光真实所及之处却频频避让,回退到温和好相处的乖巧模样里去。
徐均朔闭眼又睁眼,凌晨两点,对他的作息来说不算很晚,从睡眠时长来看则是噩耗。手机幽幽暗下去,房间重归宁静,窗缝线线透不出什么,1900睡觉的房间肯定不长这样,徐均朔想,钢琴师的夜晚应当也是明亮的,有风,有星星,云在夜的幕布上走,勾勒漂亮的白色线条,耳边会有水的声音吧,他的房间是什么气味的,除了海的咸腥之外?味道难以描述,不过台上无需呈现,也就无关紧要。
自从分化之后,徐均朔默认自己在这方面算半个残废,网上把信息素的味道夸得天花乱坠,什么人类的自然奥秘啦,香氛产品无法复刻啦,古往今来噱头颇多,可要他们描述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的,没有人说得准确,文学作品倒是大量呈现,但那只是作家的转载,大多数人闻不到,也就不能发生共识,临近的味道只是相似的拟态,难道一个人闻不出差别,它本身就真的毫无区别吗。如若并非如此,对气味迟钝难道不算一种病症吗,视听障碍有它们的名字,只是因为大部分人都看得见、听得见罢了。 不过随大流的残废大概不算坏事,偶尔看到那些属于特定人群的新闻,徐均朔心里隐隐泛起同情,又暗暗庆幸。毕竟嗅觉和耳朵一样,谁都无法主观控制它发生或结束。
拥有信息素的人实在太少,人口普查的数据是多少来着,百分之零点几吗,零点零几吗,记不清了,他小时候没有见到过,大学之后乃至工作才陆续认识了一些朋友,可能这也属于一种敏感的天赋,尽管它实在难以得到他人的感同身受。
“其实很难相信的。”徐均朔说,他垂眼,像是陷入了沉思的表情。
“我突然一下子就特别理解了他不愿意告诉我。哪怕是在闻不见气味的梦里,只是意识到我可以主动去发现这件事,而不是被动地被告诉,告知,我也会手足无措。换我不会做得更好。
“……我当然没和他说过。”
2.
去年冬天的回忆在夏天被搬出来,他偶尔也会想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平平无奇的排练,平平无奇的改动,平平无奇的合成,徐均朔在阔别小半年之后见到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你瘦了好多!并非客套,却也没有过多的关心,蔡淇年初健身效果显著系属事实,徐均朔坐着看他,眼睛被排练厅挂的大灯映得很明亮,夹在刘海和黑口罩之间,第二句话笑盈盈地蹦出来:好帅!
蔡淇有些分不清这是怎样发生的赞美,徐均朔态度安然真诚,他的这位学长擅长分享,包括分享盛赞,偶尔保留着讨巧的小孩样的习惯,知道怎么样讨人喜欢,讲话却只是因为他要说话。
徐均朔把手上剧本撇下,起身像是要多招呼他两句,还没开口就被叫走了,只来得及对他抱歉地笑笑,蔡淇目送他过去,摊手摆出一点无奈的公式,呼吸之间一丝熟悉,很快隐没在潮水般微微涌动的人群的声音里。
真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蔡淇还在抹眼泪,他后来对着镜头语气洋溢地说自己喜欢这个剧,话里有真假参半的放大,眼泪倒是实实在在流了一场又一场。
徐均朔看起来心情很好,他昨天刚演这轮第一场,下台时候脚步轻快,难得没着急换衣服下班。顶着黑暗里显眼灯光下晃眼的白衣服下了侧台,慢下两步,绕来绕去蹭到蔡淇边上,许是出于返场时候蔡淇被他哄得掉眼泪的善后服务。1900从升降台上下来,朝他比了两个大拇指,头顶上光柱往徐均朔身上打,镶着一圈柔柔的边,鼓掌声里嵌着几声欢呼,一切都混在一起,蒂姆的眼泪还未止息,蔡淇觉到眼边一点热度,视线微微模糊。
此刻轻轻悄悄地凑过来,蔡淇眼睛一眨,又要酝出两眶水来,徐均朔拍上他肩膀,他在原地缓缓不动,任由人隔着外套握他的肩,转到正前与他相贴,再是手掌整只盖下去,隔着衣服感觉不到温度,力度轻轻的。徐均朔往他靠近来又分开,拥抱转瞬即逝。他没说什么,像是该说的都讲尽了。
蔡淇隐隐在他身上嗅到不对,心下掉进一个铃铛,刚空一拍,没来得及验证。徐均朔快步往外走,长外衣的尾巴都被带得飘飞起来。再见!他说,然后又说,好师弟,下周见。
这轮外巡几乎是一月一搭,也就每月见一面,一见面就投入感情的狂潮,和过去的日子差别不大,几小时里快速走过悲欢离合,角色的一生被搬到舞台上,光彩夺目的两三个小时之外安放着生活。本来稀松平常,循规蹈矩之中蔡淇却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一定是有一种足以致幻的狂热诞生了。蔡淇无法相信,又不能找其他人来证明,他甚至两三次尝试短暂屏住呼吸,试图清空可能的干扰,使得终于进气的时刻像落下审判,而最终确定这不是谎言。
蔡淇。师弟,怎么蹲在这里。徐均朔拿手背贴他脸侧,手里提着的纸袋也蹭上他衣服,发出亲昵的刮擦的声音。室内冷气开得足,徐均朔窝了半天没怎么动,手背的温度比蔡淇脸上还低。
思考什么呢,我不会打扰你了吧。
蔡淇摇摇头,不会。
那就好噢。徐均朔点点头。你的咖啡。刚刚顺便拿进来了。
谢谢均朔。蔡淇笑着对他道谢,站起来抓了两把头发,徐均朔低头又仰头,蔡淇眼里噙着泪。这样的时刻其实没那么多,往往也都在台上,最多是临界的边缘,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带来的无人认领的眼泪,流下,擦干,幕布落下就没人再需要这些眼泪,观众要心满意足地离开剧场,演员要回到生活。蔡淇在说话,徐均朔被他看得心神摇曳,然后他发现蔡淇安静地看着他,停下来不说话了。
徐均朔有点心虚。如果我告诉蔡淇,我看着他的脸所以走神了,他会怎么想。
蔡淇再一开口显得有点紧张,哥,你觉得不好吗。
徐均朔摇摇头,怎么会,他拍拍蔡淇,发现手底下的人紧绷着,摸起来有点僵硬。徐均朔愣愣,先是没说话,然后摸摸蔡淇说我觉得你的想法特别好,我们一会马上就可以排排看。
蔡淇呼出一口气,然后在晚上收到徐均朔发来的消息: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蔡淇无声地尖叫,差点把自己团起来。
手指往上划拉两下,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个锦囊的巧合,徐均朔给他发了张照片,手心里绿色的一小个:好巧,你也买了这个。
蔡淇换这种新鲜挂件一茬一茬的,终于从抽屉里翻出来,捧在手里晃一晃,你好。请问徐均朔知道了吗。
锦囊对他说:“小吉,坦诚。”
什么东西。蔡淇一阵头疼,别这么准!
不过,小吉,听起来不坏不是吗。蔡淇没打算信这个赛博算命玩具,但是小吉听起来还不错。
徐均朔那条消息依旧莫名其妙地挂在聊天框底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能吗?不能。要他怎么说?总不能说:你身上有我的,呃,和我同一种味道,而且这种味道陪伴了我二十五……不对,十……好吧,他不记得自己准确的青春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总之,“我闻到你身上有我的味道”,这听起来挺奇怪的,怎么表达都挺奇怪的,说是信息素就更奇怪了,徐均朔是beta——或者先把这条放一放,最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徐均朔可以帮他证明。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蔡淇好想说他也不知道,他也搞不明白,但是他确确实实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徐均朔能不能也帮他证明,证明他清白无虞,证明他一头雾水?可他不能,徐均朔什么也没法知道,不管蔡淇的脑子里想着什么,也不知道锦囊对他说了什么,他发来一条消息,只出于一点莫名其妙的关心,安静地放在那里。
其实不回也不会怎么样,编个假的搪塞也不会怎么样,徐均朔非常可能只是随口一说,蔡淇抱着侥幸想,他不会放在心上的。
3.
蔡淇有点后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心堵,那样的心情或许叫做委屈,只是程度不那么深,支撑不起任何行动的后续,像一拳陷进棉花里,让人泄力又泄气。
明明是徐均朔先来招惹他的,完事哄得他敞开心扉又拍拍屁股跑了,怎么有人如此不负责任!
他本来也没有什么责任,蔡淇确凿地想,可是我也没有什么责任吧!
可能最不该做的就是信了他的鬼话,什么都不说是不是才是一切安好。
他装可怜一样地给徐均朔发消息,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徐均朔一早上没回,不知道是没醒还是单纯不理他,被他开了免打扰丢在一边。直到下午也没回。蔡淇偶然看两眼手机,点进微信,聊天框空荡荡地挂在几条红点下面,他又点进去关了屏蔽。
徐均朔稍晚往他消息框里丢垃圾,一丢还是两条。
:你不要想太多
:也不用觉得自己想太多
他在说什么。蔡淇没意识到自己脸上没有表情,他盯着两行字发神,疑心徐均朔应该是还没睡醒。
徐均朔又扔了条语音过来。
很容易觉得,要说的太多了,不知从何说起。但事实恰恰相反,当你拥有的足够少的时候,很难完全理解拥有着的东西,你得,我得先得到它,再失去它,幸运一点的话,选择要不要放弃它。成千上万的人都在想这么多,阿蔡,只是他们没有跟你说。
当对事物抱着顺其自然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会顺其自然了。
这一切是怎么顺其自然的呢。蔡淇不明白,没人能明白,它打得人措手不及,它仓促,潦草,像一个笑话一种错觉,它让命运发生得很狼狈,使人来不及准备,另结果不尽人意。谁都希望自己的生命体面美丽,人们有时候把这一种期望叫做尊严,你想使它达到一个完美的程度,祂有时会和你开玩笑。祂的另一个名字叫命运,它同样玩弄自己,它是真正的短暂和无常。
有人敲门,礼貌的三声。
徐均朔看起来很耐心,一副将和他长谈的姿势。
发生什么了,还能和我说说吗。
他很愿意把自己讲开,在有对象的谈话里解剖他自己,并不为了剥给其他人,近似一类漫无目的的掌控欲望,用语言追逐感知的范围。蔡淇相信语言的推敲,但应当知道话只是话。
因而,那些发出再返还回来的,碰壁而无法排出的,不能赋予意义无法变作符号的,像用相机固定的年轻的模样一般需要被锁定为可供审视、推演、把玩的实体的猛烈燃烧着的胡话,它的指针自十二点移到一点,带不来任何变化。
蔡淇开门前打算睡觉,把眼镜换成了框架,此外看不出要睡觉的迹象,他最近剪了短发,不做定型也很规矩,主要原因是天生发质如此。
要说什么,该说什么,蔡淇没由来一阵烦躁,能说的已经说干净了,均朔,现在我们知道的一样多了。没必要也做不到更多的形容,不清楚为什么和将如何。他没有过多的表情,甚至被徐均朔身上频繁更迭的味道绕得心烦意乱,那股折磨他的熟悉气息没有散去也没有被盖住,萦绕在鼻息之间,而如果他不说,徐均朔就一无所知,无法从旁验明的一无所知,只能逮着他追问,出于他那点没必要的责任心。不该再探究这个了,有什么可好奇的呢。
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对你来说,我难道像什么吗。
我会觉得……就像……一个让我不去询问从前发生了什么,以后又要怎么办的时刻……就像音乐剧,爱是现场艺术。意识到自己在活着,生活,在操控自己的生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这个空间里所有人都在真实而用力地存在。
他讲得玄乎,这算他不那么落地的话当中比较好理解的一句,好在徐均朔记得自己是来说什么的。
你不用担心或者是害怕,它没那么重要。
他说的是事情,蔡淇却觉得比早先那两句梦话更加难以理解了。徐均朔看着他,眼神移开又移回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也觉得这一切是真的,当然不是说我现在不觉得它不是真的,是一个虚构的或者谎言……梦里的我可以亲自触碰真实……所以你别害怕。
我不能说我理解你在想什么,你感受到了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至少不必要因为这件事感到困扰。
我不太清楚能做什么,我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别和自己较劲,徐均朔对着他说。蔡淇觉得这番话他对自己应该已先说过。
像是一面围城,一座云雾中的城堡,遥远的时候你能想象再判断它的形状,舟车经历过后你终于站到城墙底下,你会发现再也没有机会从外面完整地看见它了。
但那是一圈围墙,难道会有人觉得,比起进入这座城市,靠近到无法看清的距离是无可逆转的遗憾吗。
徐均朔伸手把眼镜从他脸上摘下来,很轻但是时尚漂亮的黑框,微凉的鼻尖贴近他的鼻尖,那种困扰他的、他自己周身的味道终于亲昵地贴近他,呼吸的声音比视野更加清晰,眼前陷入轻松的模糊。蔡淇被徐均朔摁下去躺着,勒令他看不见就不要乱动。
也没有那么夸张。蔡淇说。
那我把灯关了?
蔡淇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任他上手扒自己衣服,徐均朔手上没那么冷,但蔡淇身上更热,指尖一点一点的,划过去有点凉。那点凉意迁到掌心渗出一点湿意,从颈侧凑到他耳后,连着耳朵的边缘和头发绕在手里挠,蔡淇吐槽他像摸狗,徐均朔就拿虎口去推他下巴,压得他仰头,掌根往喉结下面压。
我什么都不知道,徐均朔的语气有点难过。蔡淇被湿沉沉的声音吓了一跳,抬手想说什么,被捂上眼睛按回去,刚开口要说话,徐均朔的手已经放到他下身套弄。
他特地注意控制了表情,但蔡淇其实看不清具体神情,徐均朔往自己腰上摁的动作被他看得更清楚。蔡淇去握他手腕,徐均朔被他碰得一颤,手臂顺着贴到腰上把人敛下来再挨挨挤挤去凑,他临睡涂了好几层润唇膏,去碰对方干得发燥的嘴皮,徐均朔皱眉说有点痛,蔡淇嗯了一声,翻身压下去,拿舌尖舔舔再凑上去吻,从唇角往脸颊上贴。
他身上的味道淡了很多,生活上又换了一样,他一直换,可是怎么样也压不住。
我凑过去问他,你是故意的,还是诚心的,就这么讨厌我,有这么讨厌我?
果不其然他翻白眼,笑着哼一声。呼出来的气息带着热,是我身上的,还是他身上的,太近了,闻不出来了,嗅觉像是失灵,听见心跳得紧张,被徐均朔说你能不能起来一点,热得窝心。蔡淇依言动作,他眼皮刚半拉阖上,就听见蔡淇咬着他耳边喘。
要是困了……困了你就先睡,蔡淇善解人意地说。
徐均朔又想翻白眼,作势要锤他:这怎么睡得着啊!笑声漏出来,因为被逗笑消耗了太多空气,转而急促地进气。他笑得真闭起眼睡,蔡淇缠上来吻他,困了就睡嘛。
蔡淇擅长一种装乖卖萌的声音,声音又被他的靠近无限放大,掌根温暖深厚地连耳朵拱住半张脸,徐均朔听见自己放大的呼吸的回声。蔡淇在他耳边蹭蹭又蹭回眼前,呼出的气息落到他脸上,轻轻的碰触落在嘴角,下颌缘着脸侧擦过去,耳廓贴着耳廓,隔着头发摩挲。蔡淇有点使力地碰他的脸,被紧贴上来的碎发蹭得痒痒的。
我有点想摸摸他的头,你知道吧,他有时候看起来完全、惹人怜爱,尽管把蔡淇完全搂在怀里的动作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有点困难。“我们要有耐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这样的话,我有时候讲话莫名其妙,直到现在也是这样,尤其是在太放松的时候,我根本控制不住,我也不知道我的下一句话会是什么。
我突然意识到爱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