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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从背后抱住我。第二天我向他表了白。
一松打断我的话,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一松,你的心意我已经知晓。我和你是一样的。”
他说:“我恨你。这是我的心意。所以你能滚了吗?”
我说:“不,一松,我能听见你的心在哭泣。我听见你在呼唤我的Love。你不必对我再隐瞒。”
他说:“你疯了吧自恋狂?我巴不得你赶紧死。”
我问:“那你昨晚为何要——”
他跳起来捂我的嘴,面颊涨得与眼眶一般红。我笑着捉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凯旋而归。
“Honey,或许你现在还不相信我的话。但请你相信,总有一天,爱会补满我们心灵的伤痕。”我吻他前额的发丝,向他许诺。
一松总是在针对我。曾经我想,他是出于嫉妒,在质疑我。多年后我才读懂其中的呼救,可回过头想补救时,一松早已走远了。这成了一场时间长河里的刻舟求剑。我想我应当放下过往,替一松感到欣慰——我亲爱的弟弟在他的漫漫人生路上往前又多挪了一小步,这是多么值得庆祝的事——可我做不到。我心中有愧。我得为他做点什么。
于是我去找一松。我说为了庆贺新生,要请他吃一顿的跨时代的拉面。一松说不用了,但谢谢您,实在想吃去找椴松他们吧,语气尊敬得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他说完那句便出门去了,我呆在原地久久没缓过来。
Oh God Jesus!他就像把我从人生清单里划去了似的,我再也不是他特别的那个人了!他像顺流而下的木舟,而我成了沉底的浆。他要丢下我去哪里呢?我坐在沙发上苦思冥想,从日正中天到日薄西山,从小松出门抢跑新机子到椴松从联谊夜场回家,依旧没有结果。
人生的路不是罗马大道。它错综复杂,一眼望不见尽头,每个岔路口都引得人一步三回头。于是我常常告诫自己要释怀,不可逆的错过是命运留下的脚印,与遗憾并存着名为生命的奇迹。我死过,跟着兄弟们下地狱,爬蛛丝,死而复生。鲜活的人生摆在我面前,被时间篆刻成全新的样貌,我也成了全新的松野空松。但我依旧放不下他。大概因为他是我最需关怀的弟弟。大概是……大概是我太寂寞。
后来我想明白了。人生注定是只属于自己的孤独旅途,而一松又是耐得住寂寞的人。如果这就是一松的选择,那我心甘情愿。我会从他的人生中退出,只要他能活得更幸福。我们都会变得更幸福。
可昨晚他那样哭,从背后抱住我哭。他的双臂死死环着我的脖颈颤抖,力道大得像是想与我融为一体,啜泣呛在胸与肺里出不来,像溺水的鱼,恐高的鸟。
原来他还在等我。我有些欣喜若狂地想。一松向前走了,可他的锚依旧高悬在这里,未曾落地,久而久之便成了无根的人。无根之人就算有所归,心也总是在流浪,在这点上他和我成了同类。他的手很烫,他的眼泪也是。我想他的心脏定是受了比这炽热几百几千倍的烧灼,才愿意这般狼狈地再次奔向我。若是让爱成为扎根的土壤,是否我们的人生便不须再受此般飘零的苦?
他很快便给了我答复。他在冬夜无人的街上向我袒露心意,说自己是多么自私的人,说一切都是因为他走投无路,让我别再管他。他像野猫一样弓起背要斥退我,眼神与声音却无一不在挽留。是啊,一松向来是不敢争取的孩子,欢喜与哀伤都不愿言明,一切心绪囫囵地往肚子里咽。而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笑着剖开自己的胸与腹给我瞧。风那样吹,寒意从四肢漫进躯干里。我哭着拥他入怀,他与我接吻。
我们交往了。这种恋情与我曾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同,没有荷尔蒙的吸引,没有社会规范的指引,甚至不会有人祝福,有的只是赤裸的两颗心,紧贴在一起跳动,却比一切都更热诚。我想或许这就是爱最原初的模样,心脏如燧石般擦出花火,璀璨易逝,此刻却有如恒星。Sparkle of Love在心室内噼啪作响,从此他的血里流着我的血,他的命连着我的命。还有什么比这更接近奇迹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松这样和我说。他像个面对棘手试题的小孩,惴惴不安地想和我对答案。他自小起就这样,自觉有所亏欠就必须做些违心的“好事”来补偿。然而爱面前没有什么好与坏,他也从来不欠我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做,My Dear。你无需改变。你只要尽情做自己就好。”
一松不解地看向我:“但是我们在……”
“是的,一松,我们相爱。”我拉着他的手说,“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如果你不想让人知道,我愿意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如果你想被认可,我会跨越一切险阻为我们开出一条路。如果你想约会,我就去准备;如果你不想,我们回到各自的生活中也不孤单。”
他用一贯的沉默回答我。也是了,一松是鲜少接触爱的,连留给自己的也寥寥无几,要他自然而然地面对这一切还是为时尚早。他的心仍封在久冻的坚冰里,要由爱一点一点去融化。我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做到。我会一直等下去,就像十年前他等我那样。
第三天起他同意带我去找猫。第五天起他开始牵我的手睡觉,再之后抱着睡。一个礼拜后他问我要不要出去玩,于是我们去看了电影。结局的时候他哭了,我也哭了。我们用掉了半包纸。第二个水曜日,我在去古着店的路上碰见他,喊他一起去。他跟我肩并肩走到店门口便停下了,于是我们去了隔壁的旧书屋。隔天晚上他悄悄跟我说打帕青哥小赢了一把,问我吃不吃拉面。我们裹得严严实实,手牵手跑进冬夜里。
拉面升腾的暖气随着豚骨与酱油的香味扑上脸。他在凳子上缩成一团,抱着滚热的碗沿捂手,埋下头去喝汤,面容浸在氤氲的水雾与暖黄的灯光里暧昧不明。
回去的路上我问一松开不开心。他咕哝一声,含混地答:“嗯,大概吧。拉面很好吃。谢谢。”他还是有些紧张兮兮的,就好似拼拼凑凑用碎片粘出来的宝物下一秒会被谁夺走似的,明明我陪在他身边。我有无数句爱语想与他说,想让他信服于我们的未来,我们的一切,但这热烈而深重的许诺或许会成为压在他心上的另一重负担。我只能握紧他的手。
“你能原谅我吗,空松?”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问我。
我看向他的脸,他垂着眼睫,似是要哭了。可我要原谅些什么呢?他的孤僻,他的任性,他隐而不发的心,他不合时宜的爱吗?这一切都组成了松野一松。松野一松就这样活着,鲜活而可爱。
“一松,没关系的。”我告诉他,“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我对你的爱都不会变。因为一松就是一松。”
话刚说完,对面人已是泣不成声。
那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家里,等他的猫咪朋友造访。我若是留下,他也只是静静地窝在我身旁。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在想事情,与爱有关的事。我便安慰他,说不必操之过急,遵循本心就好。第二天他说想去租碟店,问我有推荐的片子没有,我随口报了几个看过的,他点点头,出门去了。那个月剩下的时间他就霸占着一楼的电视放电影,荤的素的有色的黑白的,从白天看到深夜,声音只开低低的一小格。椴松跟我抱怨,说一松哥哥怎么又变回十年前那个阴暗四男了。我说他可能是有心事吧,想开就好了。椴松不置可否地走了。
我开始陪一松看电影。他挑的片子毫无章法,得过奥斯卡奖的大片与B级片掺在一起,刚落完泪血浆又喷到镜头上,看得人起起落落,毫无头绪。不过好在被炉很温暖。我打了无数个盹,每次醒来,撞进眼里的依旧是那张被电视映得花白的脸。他那样出神地盯着屏幕,疲乏地,含泪地,思绪不知所踪地,就好似里面装着属于他的永远。
月末最后几天,他突然把堆在一楼的碟片全还了回去,说要和我出去玩。我掐指一算,正是我们交往三十天。我激动地跳起来吻他的脸。
珍贵的纪念日,被一松记挂着的纪念日,我们去了一家不在商圈的猫咖。店里没什么人,猫也不谄媚,只是趴在空椅子和猫窝里睡觉,醒着的伸手一摸也要跑。我问一松想不想买点什么来喂,一松说不用,因为这里的猫不会挨饿,它们很幸福。我多希望有一天这句话能用在他自己身上。他那样浅浅地笑,碎金般的阳光映亮他半边脸,像座暖意融融的雕像。于是猫儿也来了,猫跳到他肘边、他的包上,团成一团晒太阳。
我怔怔地盯着他瞧,脑子里的话脱口而出:“我爱你,一松。我希望你也幸福。”
“嗯。”他依旧笑着。“我也是。”
那是他第一次正面回应我。
第二个月,他主动找我的频率高了不少。我们穿街走巷,找晒太阳的猫,看梳羽毛的鸟,挑便利店的杂志蹭暖气,吃市井深处的蝇头小馆。当月下旬恰逢白色圣诞,一夜间旧屋子落成白头,雪也不见停,簌簌往下掉。小松把所有人揪出来打雪仗,一场混战过后六个人东倒西歪。他还没尽兴,揩着鼻子说走,要抱着这样的架势去横扫那些在圣诞夜狂秀的男男女女。我看向一松。一松面无表情地在手里搓雪球,已经团成了一只手快捧不下的大小。
我凑过去悄悄问他要用这个打谁,他白了我一眼说:“你。”
我敞开怀抱任他砸。他似是觉得无趣了,把球丢过来说:“照顾好你的自意识去。”
我越看越顺眼,在院子不起眼的角落里给它用雪搭了个底座,顺便加了个小惊喜。晚上一松问我球边上怎么多了个不规则的、有棱有角的玩意儿,我说:“一松,那是你的心,被冰封的Heart。”
他大叫着冲回院子里,把整个雪雕都扬了,脸和耳朵红成一片。
第三个月,过新年。新年结束,人都懒洋洋的,不肯动。烟花大会他执意不肯去,于是我陪他留下看家。我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依在窗边说:“烟花太短暂,看了会难过,不如不看。而且人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抱着怎样的心情看。”
我说:“没关系一松,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想看我们随时可以到屋顶上去。”
“估计看不太见了。高楼不少。“
于是我取来吉他。我说:“没关系Honey,这里还有独属于你的空松Concert。”
他说你别。我已经开始唱。我捏着情歌的谱子等这天很久了。他抓我的手腕让我停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他依旧羞涩,但他看起来又那般落寞。至少这次,请让我的爱传达到他的心。
可他堵住我的嘴,用他的嘴。他胡乱地啃,舔,他的牙磕在我的牙上,牙龈发酸。我放下吉他去捧他的脸,错开角度,引他的舌头一点一点到我口腔里来。冰凉的东西滴落在我脸颊上,滚落进嘴角的唾水里。
他伏在我胸膛上哭。放声大哭。他死死揪着我的衣襟,语无伦次,一遍又一遍问我:“这样对吗?我这样做对吗?我们这样对吗?”
我一遍又一遍地吻他,抚他的背,替他擦去泪,和他说:“一松,你什么也没做错。你只是太寂寞。你只是想要更幸福。我们会幸福的。因为我爱你。”
我怎会忘了呢?一松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是个没有别人的认可就无法存活的人。满不在乎也不过是他强加给自己的保护色罢了,他该是压下了何等的恐惧与煎熬,才愿与我一同做出这般出格的事来?
他还是一直哭。后来抱着我沉沉睡去。我给他换了身衣裳,早早钻进被窝。
我们很默契地不再提及那一晚。但我想一松在害怕。我应当做出表率来。如果他得不到认可那我便给他十倍的认可,如果他孤立无援我便给他十倍的支持。一松有些不自在,但他最终默许了我。我每天都问他想要什么,只要力所能及我便去做,只要他能更幸福。
刚开始他总说“我不知道”。久而久之,似是习惯了,便开始说“想要你牵我的手”。我乐意至极。第三个月的第二十一天,他第一次说“想要你抱我十秒钟”,于是我们在公园光秃秃的树林里相拥。一分钟后我问他感觉如何,他吸着鼻子说再过十秒钟。第三个月的第二十八天,他第一次说“想要你和我接吻”,于是我跟他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结束后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喘息。我笑着在他脸上又亲了一口。第四个月的第三天,他第一次说“想要你告诉我你的心情”,于是我说:“我能陪在你的身边,眼瞧着我们的生活一点点变好。我很幸福。我希望一松也幸福。”他哭着和我说对不起,可他什么也没做错。第四个月零十六天的傍晚,他坐在家门口等我,跟我说想去居酒屋吃烧鸟。于是我们欣然启程。
冬天快过去了。风将寒意敛了去,却依旧没有早春的迹象。我问一松:“要是梅花开了,你愿意与我一同去看吗?”他点头说:“好。”他的心情不错,几杯酒下去话没多多少,倒是开始呆呆地笑,嘟囔着说要再上几份烤翅中和唐扬鸡块。我跑去前台,忘了替他数杯数。没一会儿他便静悄悄地在桌上趴下了,任我一个人吃光了新上的两盘菜。回去的路上我背着他,他迷迷糊糊搂着我的脖子。
路过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始咬我的耳朵,尖锐的犬齿一下一下扯我的耳廓。我停下脚步,问背上的人:“是不舒服吗,Darling?”
他低声说:“我们今晚能不能别回去了?”
我顺着他拉拽的方向看去,是家便宜的旅馆。
“Honey,但是……”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他像是梦呓般,在我耳侧轻哼。
房间很狭小。床完全不够两个成年男性伸展开睡。隔音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冲完澡一松便进去了,许久都没有出来。我隔着门听着断断续续的水声,将自己一头撞上床垫。天呐!Oh 我的上帝!他得是抱着多大的觉悟说出这种话的?是否他也因对我的感情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苦思冥想、郁郁不得志,最终在爱面前败下阵来,放下原先的一切,下定决心要与我一同迈入下一步的人生,迎接新的幸福?
一松打开门出来了。我已经有些看不清他的脸。发昏的日光灯灯晕映出模糊的轮廓,他如同新出水的阿芙洛狄忒,赤身裸体地站在我面前(因为没有免费浴袍)。
他俯下身来吻我的鼻梁。我抱着他滚在床上。
他咬着枕头不肯出声。我怕他闷着,便让他翻了个身,我架着他的腿,他抓着我的肩。他依旧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微微颤抖着靠在我身上,像某种受伤的幼兽。我凑上前吻他,他抬起胳膊捂住脸。
做到一半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在哭。悄无声息地哭。我慌了,以为是伤了他,忙停下一切动作,确认他是否安好。一松哽咽着开口,喊我继续。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我又怎还有心?我抱着他,从下颌到眼睑吻开他的泪,而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这样抱成一团地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一松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的地方。有什么停滞了,阻塞了,道路不通,挫折与不解淤积了起来。我不知所以然。
“对不起,空松。”当我问起他时,他恭敬如宾地向我道歉。“这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那晚的问题。这全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想请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清楚了再回来见你。”
“可是一松,”我说,“我们完全可以一块儿面对的。”
“……不。空松。我不想让你再因我痛苦了。”他叹了口气。“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爱了。我觉得我不配去爱。也不配被人爱。如果你愿意等我,就当作我只是出去散了散心。如果你不愿意,就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过吧。”
“但是一松,我爱你。”我无数次这样和他说,他视若罔闻。但没关系,我想这世上不会有传达不到的心意。连谎言重复一百次都能成为现实,何况我对他的爱确凿无疑。
“说再多遍也没有用。”某天一松这样回答,“爱是一种货币,但真正的‘爱’就那么点。你提起越多,它就越贬值,你的爱就越廉价。”
“不,一松。爱是无穷尽的。”我纠正他,“人只要活着,源源不断的活力和爱便会涌现出来。生命的奇迹正在于此,Infinited Love!”
“你说的爱和我说的爱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一松似是觉得无趣了。
于是我问:“一松想要的爱是什么样的?”
一松没有回答。过了许久,他说:“爱,奇迹,幻想,万灵药。要永恒,寿与天齐;要安稳,与死亡一样。这玩意儿根本不存在,所以随意吧。”
我忽地感到胸口一阵闷痛。我看见他把我的心剜出来、放到天平上秤度。我的心脏就那么点沉,可他想要的是无价宝。他想要一纸合格证明,证明这爱是真正的“爱”,是奇迹,是幻想,是万灵药。一旦得证,就把它封存起来、挂在墙上瞻仰。
那我呢?
我的心也是有限的啊,一松。我无法给你燎原的烈火。我手里只有一块小小的燧石。如果没有引火的火绒,你在胸中囤再多的干柴也无济于事。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松。你只见过火,却没生过火。所以没关系。我会等你。在我的爱耗尽之前,我会一遍又一遍地磨我的燧石,擦出名为希望的星火,等着你将自己的心脏剖开,掬一捧柔软的绒絮过来。
我满怀期许地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