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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拉开灶台边的橱柜,木头柜门吱吱呀呀作响,这动静竟颇有几分乡野趣味。
对这野趣横生的伴奏充耳不闻,他仰头看了看那内置三层的小柜,每一层都被摞得满满当当。他又低头,拿手对着胸部以下肚皮以上的部位比着一划。
呀呀吱吱关上橱柜,李神医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叹那橱柜一层里的椒盐饼二层里的桂花糕,三层里的枣泥夹心蜜饯子,还有他方才比划后发现粗出一寸有余的腰。
吃不下了,真心吃不下,好想修书一封速速送去给方多病。方少侠,方英雄,方大少爷,您可千万行行好,莫要再送点心来了。
可惜方少侠方英雄方大少爷这回没能与他心有灵犀一点通。次日晨早,在李莲花堪堪解决完二层的桂花糕后,方多病拎着一提油纸包找上门来,将那散发阵阵甜香的伴手礼往小茶桌上一撂,好有分量的“砰”一声响。
李莲花捂住眼睛。啊,啊,啊……此乃何物啊………
方多病洋洋自得。秀月楼的荷花酥,甚是抢手,日日大排长龙,本公子能购得两包,李小花你且说棒是不棒?
被点名的李小花吭不出声。不自觉地再次比划胸腹之间,李莲花突然觉得,说不得是方公子的饿殍审美再度恶疾突发,并且另辟蹊径,打算把自己揣成个李大花李巨花,好显出他越发鹤势螂形,如那药店中的飞龙一般………唉,人心不古,真乃江湖险恶啊。
仍在眉飞色舞夸耀自己多会挑多会给山野村夫李莲花尝鲜城里货的方公子哪知道自己快成了险恶之人,不然非得气得跳脚,大骂死莲花是咬着吕洞宾屁股的那条傻狗。毕竟古有花木兰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今有我方多病南市买桃酥北市买蜜饯,一样用心良苦—————想给某些人吃口好的,有错哇?
那必然没错的呀!既然茶点都已备齐,还不快把你那两只爪子拿下来睁开眼,速速给老子倒口茶喝?
毕竟不是咬过吕洞宾屁股的狗,姑且忘掉那两大油纸包真·甜蜜的负担,李莲花去又复返,端着一排茶具也往小茶桌上一撂,同样好有分量的“啪”一声响。
方多病满头雾水。喝茶而已怎么恁大阵仗,李阿花深藏不露,几日不见讲究不少啊?
李莲花诺诺点头。前几日适逢镇中杨员外乔迁之喜………搬家旧物大甩卖,这套点茶工具呢只消两个铜板,我看这建盏甚好,所以………
说着捧起那精巧一只茶碗给方多病瞧,但见黑釉壁上刻着一对交颈鸳鸯。
方少爷抚掌大笑。好糙的手艺!傻莲花这是什么眼光,若是喜欢成双的胖水鸭,本公子改日拿来十个八个最好的可着你挑怎么样。
………。
看在两包茶点的份上不愿挑明那是鸳鸯绝非水鸭,且懒得和小孩吵究竟是自己眼光欠佳还是对方眼神不行,李莲花取来茶针挑了茶粉撒进建盏,再倒过一圈刚烧的滚水,拿起茶筅刷刷搅了起来。
如今时兴的点茶工序要击沸茶汤七趟,方多病耐心好也不好,乐意等李莲花刷刷刷那么久,又不乐意真干等着他刷刷刷那么久。因此那边是莲花楼主低着头,像厨子打蛋汤似的将茶汤搅得哗哗响,这边是多愁公子动手拆起自个儿买的点心包,窸窸窣窣层层剥开,二人一时竟也无话。
待李莲花搅了五趟终于搅出一层茶沫时,方多病已彻底拆开一包,将那三块荷花酥整齐摞进小碟。李莲花垂眼瞥去,记得今早是拿它盛得榨菜。
托腮看李小花还拿着茶筅刷刷搅,将茶汤击出厚厚白沫,真是意外有一手好茶道。贵为公子哥却对茶道一窍不通的某人捏起半块荷花酥,不管酥皮正稀里哗啦往下掉,只觉此茶点闻着香甜,越发笃定李莲花必定喜欢。
“老子爹爱点茶,但老子却想不明白,如此折腾一番茶都成了沫子喝不几口,有刷这七趟的功夫,都能喝下去多少茶了呢。”
掰开的荷花酥露出里面掺过蜂蜜的豆沙内馅,飘进李莲花鼻子里的确能讨几分欢心,但不会叫他彻底忘掉那刚被腾空的橱柜二层。把过了七遍的茶汤摆在方多病脸前,雪白茶沫上有朵歪歪扭扭的赤色残荷,那是李莲花拿茶针挑过苋菜汁子随手描的。
“当然是防着你豪爽牛饮,肚里装不住茶点。”
李莲花慢吞吞回答。
“嗯…其实除了这荷花酥……家中还有枣泥蜜饯六块,椒盐饼子少许……全是你之前带来的盈余……”
“所以方多病,承蒙抬爱,但我实是没有宰相之能…………这个,肚里装不下船也装不下这老些点心……”
“单吃点心就吃不下烤兔子,也吃不下羊肚猪脸卤牛肉,更吃不下烩面蒸鱼萝卜汤,哎……所以为了今后的正食着想。”
伸手过去拿茶针戳戳那白沫上的残荷,努力想把它救回完整一朵。
“你可少买些吧。”
……但切记切记,我可没说不让买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