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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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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25
Words:
17,87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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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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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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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城岭】香江遗梦

Summary:

所有问题都向外推,怪给别的什么都行,直到变量只剩自己。

         1999年末,刘青城与白岭在香港的三天两夜。

Notes:

*首发lofter,同名。
*真实人物与地名提及!私设1999年,彼时刘青城只在内地走红。一切都是剧情需要,文字而已。全文1.8w

Work Text:

刘青城按住了白岭要打电话订机票的手,告诉他从暮坪到香港可以坐船。意思就是他想坐船。白岭点点头,把自己晕船的事实从喉咙咽回肚子里,换成轻轻的叹息。

可以理解,他想。当地启德国际机场要论危险程度,那是世界无二。他曾听过某位飞行员满怀深情地追忆那伸到海际的跑道,机身穿在高楼间的谨慎,狮子山挡路带来的高空急转弯。这样一想未必比坐船好多少。而这也是对他们来说,为数不多能靠海路到达的出差,或者说休假地点了,坐多了飞机火车的刘青城想换点新鲜口味也正常。更何况要去香江,怎能不问水。

拨号给轮渡公司,两张船票,单位是青城文化传媒。挂断电话时白岭忽发觉,两张船票的意思是他要独自与刘青城共度三天两夜,又是沉沉地叹气。还是想想香港吧,本土的纽约城,好多巨星的造梦厂,繁华的代名词。但这些不太挑得起他的兴趣,思绪只牵在九龙,牵在小街巷,牵在电影《堕落天使》上。至于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出差这种问题,甚至都挤不进他的脑袋,他不用想也不屑想,很早他就认定了刘青城这个人本身没有任何艺术价值,他的想法不值自己细细剖析。何况二人独处的场合之所以会存在,都是因为电影,这之中不包含任何普世的私心,一切都只是胶卷够不够,画面美不美的问题。九十年代的香港孵出好多传世经典,而此时的白岭和刘青城还不知道那是港片最后的黄金时代,只是怀抱敬仰,渡过去一探究竟。

第二天下午出发。二人挤在码头间穿梭,被冲散会很不方便,于是刘青城毫不纠结地抓住白岭的手腕,跟着他走到售票处。前者也平静地接受拉扯,用有空的手接过两张船票。他瘦削的身形在人影憧憧里 被挤得颇为狼狈,东倒西歪地回过身,伸长了手把薄薄的纸片递给刘青城。同样被压迫得快站不稳的刘青城艰难地探出胳膊,手指勉强夹住船票时生怕它裂开来。白岭观察这两只手在众多身躯里,拼命朝对方去的景象,先是想到《创世纪》,后是联想许多港台剧里相似的洒狗血情节,以及《滚滚红尘》,竟在逼仄里生出笑意来。回过神时船票已经到了刘青城的兜里,而他也在人流减少后站到了自己身边,直直走向渡口。手腕依旧被握着,看起来理所当然到残忍。

白岭脚刚踏到船板上,看见海的颜色就已经想吐了。刚打算把随身包里的红花油掏出来,才发现刘青城的手还裹在自己手腕上。他艰难地抬头凝视着对方,后者只是睨了眼便把手松开,和握住时一样自然。白岭赦免般地把油滴到手心,胡乱擦在人中后,便认命地靠在栏杆边,接受长达两小时的酷刑。刘青城饶有兴致地看烈日下波光粼粼的海面,幻想等船靠到维港,水又会被夕阳和梦想照成什么颜色。两声压低的干呕打断亮丽的想象,他无语地转头盯着虚弱的导演。白岭把脸撇开,两只手就位保护着胃和嘴,头发在狂风里纷飞,金辉在这片浅色上铺开成透明的丝。他顶着纸白的脸在心里求刘青城赶快移开眼神,倒不是为那点自尊心,是怕坏了他的好心情给自己惹麻烦。而他的上司默默地注视自己颤抖的侧影,看不见的面部让这身形被赋予了一种任君解读的暧昧。看起来像是在哭,他好笑地想,不紧不慢地凑过去。

“不知道带晕船药?”

昨天半夜订的票今天中午就火急火燎地出发,上哪买去。白岭哀怨地想着,对不起还来不及从梗塞的喉头挤出去,手里就被胡乱塞了个纸盒。他冷汗涔涔地低头看。晕船贴,好贵。即便淡淡的疑惑比感激先涌进了心里,也不必问为什么一点不晕船的对方带这个。没意义,他也不好奇。

“…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别吐船上丢人。”

他不问但是他答了,这就大不相同了。白岭艰涩地憋出几声谢谢,颤颤巍巍地撕开包装,把药贴到耳后。薄荷的清凉顷刻直上脑髓,于是真真困惑地思忖起来。他们之间基本是不需要问答和解释的,向来都是对方要如何,自己就怎么做的关系。这是一场没有条款但二人对筹码心知肚明的交易,他甚至都懒得多问老板需要他卖命到什么地步,自己要的总不过是资金和画面。都是为了电影。白岭撑起恢复精气的身子,和刘青城一同靠在被漆成蓝的杆上看风景,把目光锁定橙红的天,遏制住看海和身边那抹青的欲望。算了,心情好对工具产生倾诉欲也不是怪事,本来刘青城就不是正常人。他向来擅长开解自己。苍茫的海天线更浓郁了,闪亮的高楼从之中孵出来,交响的汽笛声越来越大,甲板上有小孩在欢叫。不用回头看也知道维港近了,香港就在身后。刘青城的心猛地震颤。

先落脚到油尖旺区。白岭提着两人不多的行李,又被限在虾米般涌出港口的人群里。全职导演的两只手都被占用,身后的刘青城干脆握住他的肩膀,高他半个头的身子抵住他后背,几乎是推着他破开人群。很强硬,但对晕船到腿软的白岭来说可谓谢天谢地。

刚拥抱到新鲜空气,霓虹灯色的夜就泼到眼前。花枝招展的灯牌朝街道伸手揽客,中英文在灰街道上七彩地笑着闪着,尽显欢迎。天的墨蓝被高矮间错的楼挤占,本该为此显得压抑的地区居然凭这问天高的玻璃幕墙和重叠的招牌们,更觉宏伟。《龙在江湖》的广告牌铺天盖地,整座城市也像巨幕电影一般震撼。白岭的头被五光十色的楼栋牵高,迟迟没落下,刘青城也没催,感受咸湿的海味和出口处小摊的肉香卷进鼻子。两人默许自己为了香港暂时不急促,直到又一批讲着粤语的人撞到身边。大风一直舞,白岭把围巾拉高了点。

差点忘了正事。走到马路边,白岭赶忙打电话给今晚要见的投资人,细声细气地交涉。刘青城则继续注视着眼前的每一幕。满道路的黑白日产车慢悠悠地驶着,颜色鲜艳的大个头双层巴士颠着身子穿梭过他们之间,挡住黑白车的片刻刘青城觉得它们的暗淡可以被亮黄的巴士感染,也活色生香起来。远处几列红脸皮的士鱼贯而过,一只手忽然伸在刘青城眼前,原来是白岭挂断了电话要拦车。他顺着这截手臂往上看,停在白岭淡然望着马路的侧脸,被街灯照得油润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也和香港一样鲜艳了。而刘青城不清楚他自己亦然。到了香港就无知无觉成为了香港的一份子,这很神奇。也可能是自愿自觉。

远处的的士驶到眼前停下。老板先上,但他低头发现自己两只手满满是行李。于是刘青城难得体贴地亲自把门打开上了车,他则把两个箱子扔上后备箱,跟扔尸体一样的手法。这可不好,他默默放轻了力度,重新开门坐进车里。

坐稳当了才发现刘青城也在后排,也发现空间没那么宽敞。刘青城责备地瞟他,奈何车已经发动,两人只能各自挨着车窗尽量不被挤到。白岭痛苦地闻到车载熏香的闷味,司机又嫌风大把窗全关上了。一路上车流涌动,司机开不了几十米就停下,如此往复。白岭觉得自己没在船上吐大概是因为保留到了现在。他下意识摸了摸耳后的晕船贴,已经被汗染得湿黏,对晕车也没用。不敢开窗,老板怕冷。但愿他对呕吐物的容忍度高于寒气。白岭正咬牙切齿地憋着,鲜凉的风攸地从另一边吹到了脸上。头还没转到半路,就被和风来自同个方向的手止住,脖子上的围巾被夺走。白岭看过去,刘青城理直气壮地把它系在自己脖子上,他身侧是开了四分之一的窗。刚染几天的头发和外边的夜是两种蓝色,两种质地的赏心悦目。脖子光秃秃的,白岭顿感刺骨,打了个寒战。算了,总比晕车好。刘青城看他揉着鼻子道谢,难得嗤笑出声,随即三两下把围巾搂过被吹乱的头顶,闭目养神。

橙味熏香的味道被空气稀释,白岭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凝视自己旁边的窗景。间错的大厦被黑膜拓印成回忆版,各种音调的谈笑穿进窗缝,跟车里的《千千阙歌》织起来。眼前有伫立的尖沙咀钟楼,典雅的八角顶跟花岗岩一起慢悠悠地跟在车边,椰子树站着护法都显得古朴,下面走的又都是穿着时髦的人。新旧并呈的美特别珍贵。他迅速掏出相机,隔着玻璃记录下缓缓挪动的景。

左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白岭不舍地把眼睛从取景框里挪开,匀了一眼给刘青城。夜越来越浓,风也冷得多了,旁边人大概是真睡着了,头顶被吹得张牙舞爪也只是微微皱眉,把身子往下缩。他无奈地抱怨最后还不是要自己伺候。又不能叫司机关窗,吵醒他才是大罪。白岭左手举着相机保持机位,右手和身体共同俯到后座的对侧,小心翼翼地越过刘青城,去够他手肘边的车窗按钮。身体像徐徐摊开的书,这种别扭的拉伸倒是和码头那一幕有几分相似。

堵着的马路刹那间戏剧性地通了,司机发疯地蹬油门。相机和伸到刘青城面前的右手一起被离心,相机摔在他本人背上,他本人栽在刘青城身上。尴尬欲死的同时白岭也不忘初心,手架在刘青城胸前关掉了窗。被砸醒的对方垂着脑袋,含着眼皮困惑地剜了他一眼。扭头看到慢慢升起来的车窗,心领神会的同时又无语凝噎。后背被相机打得生疼,动作又别扭到拉痛了筋,他一时就这样横在对方腿上起不来。外界的喧哗消失,只留下车里放的欧美情歌。 他用眼睛求刘青城快些把他背上的贵货拿开,好让自己从他这个贵货身上起来。而最金贵的那位俯视着,眼睛连同眼镜因为睡意与暖气雾蒙蒙一片,懒倦的气质叠起来,他看上去就像刚下过雨,没有为谁所动的意思。白岭发誓这样的狼狈再多半分钟,他的脸都要变成十二分熟。度秒如年。头顶飘过开恩的哼笑,背上的相机得救。白岭闪电般地支起身子,对不起频繁到连语气助词都算不上了。

心情和胃一起平静回去,他盯着后视镜上挂的佛牌发呆。玉绿的慈脸在空气里转了又转,时而笑对白岭和刘青城,时而笑对大窗外川流不息的人和灯火。菩萨和香港似乎都致力于给外人喜迎迎,俏兮兮的初印象,一种极想尽地主之谊的无限欢迎。可看着祂神圣的面庞跟祂身后,或者说祂麾下的繁华街道,二人却感觉说不出的违和。

来不及多想,凌迟般的车程终于告罄。司机踩刹车和踩油门的劲是如出一辙的疯癫,他们的额头猝不及防地吻上前座靠背。刘青城不动声色地回身,白岭则匆匆检查计程表。

贵得叫人咂舌。即非旅游旺季又非私人专车,他也从没听过香港哪个区的出租车收每件行李十港币的,自己老板看上去再有钱也不像傻子吧?白岭给司机和刘青城各一个为难的表情,后者会意地打开皮夹,颇具蔑视地把几张现钞和一句粤语的“不用找了”丢在司机身上,反手将车门与叫骂一齐甩到身后,带着白岭和行李扬长而去。白岭感觉手里空空的,原来相机留在了老板手里,头朝前方的街景。他不好对刘青城的摄影水平作指摘,只希望别浪费了胶片。

应酬地点定在喜临门大酒楼,包间。脚还没落到人行道就看见大招牌,张扬地贴上铂金的楼身,现代的矩形结构前卫到刻意,前卫到老套。门口的红福地毯又带了点怕被指责忘本的慎重。不清楚是发色还是五官招了误解,两人刚走进去,马上有妆容精致的侍应生操着流利的英语迎上来,刘青城冷不丁的国语冻住了那人的笑脸,他其实会说英文。然而只消片刻便又是春风一片,喜气洋洋地领着他们去了包间。

均匀的暖灯下是敞亮的厅堂,里面塞着交错的酒杯,下酒的不止有菜还有各国语言,各种富态。穿梭过张张阳光的嘴脸,走到厚实的原木门前,一对“金童玉女”恭谨地推开。

入目是毫无意外的奢华,金碧辉煌。李总或者什么总——重要的从来都只是口袋里的钱权——坐在主位,与围坐的投资人们脸上是复制粘贴的从容,大腹便便。刘青城忽然觉得背面廊柱的明黄不是黄金的黄,是黄油的黄。

落座,上菜。白岭耳边千篇一律的场面话跟被推过来的酒有着圆桌的特性——无始无终,无穷无尽。他尽职尽责地客套着,简直跟背古诗一样熟烂,再艰涩地把刘青城面前的酒一杯杯,一次次,一饮而尽。玉冰烧配桌上的顶级粤菜是佳偶天成,进到肚子里他却只感觉要死了。晕船和晕车的余韵还未散去,胃就要受到酒精的洗涤。刘青城始终温润地笑着,跟被掷过来的轻浮,试探的话题玩抛接,在中年人们时不时爆发的肥头大耳的笑里,轻轻回几声。白岭肚子里的酒越来越多,烧到脸上,面颊的紫癜下燃成一片玫瑰田。他痛苦万分地瞥着天花板上高调的昏黄水晶灯,有点盼它嗵一声砸死这些大嘴,放他去卫生间吐个痛快,再和刘青城无所顾忌地逛便全港。怎么把刘青城一起想进来了?白岭怔住,也抓住这毫秒的恍惚细细琢磨,盖过心底对眼前觥筹交错的深深厌恶,压过从看见佛牌那一刻起发酵的不真实感。

叮。又是酒被推过来。他认命地撑起身子,双手礼貌地伸到杯前,还没触到就生生停下。

“刘先生一杯不喝都叫白导来挡,不合适吧!再说白导演看上去不大能喝啊!”

震天的哄笑和调笑的脸色一齐飞到白岭身上,顷刻他觉得自己和桌上的花雕鸡,乳鸽,辽参处在无异的地位,甚且,自己压根到不了那个档次。没关系,他也不是什么愣头青了,该挡还是要挡的,结果漂亮话和酒都到胸口了,又是中道崩殂。冰凉的指尖截住他的手腕。

“说得对,我敬大家一杯。”

酒杯被刘青城取走,气氛大好。人们靠着圆桌站起来碰杯的时候,白岭看见刘青城天衣无缝的主人翁笑脸,和默默朝自己飘来的眼神,仰着脖子咽下酒时也未曾挪开,仍是无风无浪。那瞬间里,此前与他游遍此地的幻想画面被重放,被拉得好长,又几毫秒的愣神被硬生生展开筋骨,空间被拉成时间。白岭难得地感到心潮起伏,所以说喝多误事,本来对方这一眼和咽下的酒可以什么都不是,他可以什么都不想。于是把错和涌动的心,都怪到酒跟催人眩晕的温馨灯光身上。

合作谈妥了,各个老总陆续离开。见人散去,白岭终于敢独自踉跄着跌进盥洗室,撑着洗手台呕吐。整个晚上胃绞痛得不行,桌上的精美点心他也没吃进多少,净吐了些酒和胃酸出来。过了五分钟还是一百年?不清楚,直到后来血都快一起咳出来了,他才感觉胃里空空舒服些,只是灼烧感久久不去。酒走了,酒劲还在,他脚步虚浮,两眼发黑地走回包间找刘青城,路上走廊的风冷得他喷嚏不停。垂着头,他走到包厢门口时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脖子,醉醺醺的大脑疑惑片刻:我的围巾呢?随后一圈温暖有问必答,从天而降。

白岭朦胧地抬起头,任由站在门口等他的刘青城简单粗暴地把围巾物归原主,用力缠回他瑟瑟发抖的脖子上,力度大得自己左摇右摆。他和对方现今都坚信酒的罪大恶极,驱使某人反常地暧昧如此,驱使他们把这本可以什么都不是的行为定性为暧昧,驱使白岭的胃火,一路烧心。两人沉默着走出酒楼,走进香港的夜风里。

酒店就在不远处,老板遂放弃了坐车,只让行李先乘的士回酒店。他们两手空空地走在街上醒酒。浓黑的夜,色彩更多了十分鲜艳。沥青路油乎乎地反着霓虹灯,走路就像趿在彩虹上。路过间间透出冷色光的小店,透明柜里的厨师沙拉和后厨的工人都是新鲜的脸。金枪鱼的香味飞进鼻子里。有穿着牛仔裙,顶着羊毛卷的女士踩着红高跟风风火火地路过,身后追着穿皮衣的男人,讲着港粤好声好气地哄。

“因为我冇够靓仔?要唔要我再去整容啊。”

白岭短促地笑了。顺着他皮衣的摆往后看是阴沉沉的重庆大厦,被混沌污染的巨幅广告牌上是尼可拉斯泛黄的脸,俊秀的少年红极一时。刘青城跟白岭不约而同地抬头,坦荡地承认了他很美,香港也很美。同为明星的刘青城丝毫不疑有一朝自己的容貌会以更进步的印刷技术,登上黄金城的夜空里,巨大的时代碑上。醉意褪去了,脚步轻盈起来。

向前走,贴着墙的白岭不时伸出手去碰那些高楼矮屋的脸,胸口荡漾起阵阵兴奋。这里看上去无疑是欣欣向荣的,璀璨时尚的,可摸起来却是上年纪的,粗糙的,有污垢的,旧砖墙的锐利感受激得人牙齿发酸。灯是七彩缤纷的,可灯也是磨损的,关了之后也是发暗的,满脸风霜的。导演敏锐的美学眼看见了,香港的繁华不是《银翼杀手1982》里的冷蓝机械科幻风,而是像他小时候的命题美术作业——《未来的城市》——一种如同用金锄头翻土的有限畅想,一种旧式的繁荣。衣裙是时髦的,人是陈年的;中银大厦是前卫的,重庆大厦是残破的;电影剧情是新颖的,胶片是百年前流传来的。这就是香港给他的感受,他钟爱的复杂。

白岭跟在刘青城身后,阿仔的脸与苍蝇小馆慢慢与他们背道而驰。越靠近重庆大厦就想到《重庆森林》,于是无声而默契地朝地下通道走去。

反光的地板没有把空间照亮多少,长廊不高,发灰发潮,湿霉的气息钻进衣服,钻进皮肤。烟和香水的味道黏在一起,很奇怪。熙攘的港城在这昏沉的地下,灰暗,声音随着他们越走越深而消散。刘青城的皮鞋沉稳地落在老瓷砖上,半晌感应灯才迟钝地,温吞地亮起来。白岭同他并肩,心想林青霞演的金发女郎满地找印度人时,有没有踏过自己脚下这块砖呢?他入神地回忆,直到眼前真的出现印度人的脸,和再次吵起来的夜。

要到2007年,这里才会被《时代》评选为 “亚洲最能反映全球化的地方”,而此时对命运一无所知的他们,却心有灵犀地想到了小联合国这个词。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来各种颜色的脸,急冲冲地贴过来,口音浓郁的英文,粤语,甚至有国语,把刘青城和白岭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瞪着眼睛问你需不需要budget hotel,你犹豫半秒,价格就往下跌百分之二十;有的凭空掏出传单塞给你,上面有赌档地址,窑子的座机电话,或是寻人启事;有的只是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和一只空碗,沉默地瞪大层层叠叠的眼皮。原来改变了警号223生活的女逃犯塞给印度人白粉,在这个九反之地还真算寻常营生。这样比较下来阿菲跟何志武云云的工作同人生简直不要太体面,他们所要忍受的仅仅是钢铁森林里的孤独,而全香港乃至全世界都在忍受孤独。

二人又是大费周章地挤出去,往前走。年轻嬉皮士抽着叶子倚在脏兮兮,可能被老鼠啃过的墙角,眼睛像毛玻璃,调笑地看着发色新奇的刘青城和白岭。穿伊斯兰教服的中东女人行色匆匆,黑雾一般飘过身边。穿橙色西装的矮个子非洲人摊开行李箱,献宝似的把几列色情碟片呈到二人面前,白岭边道歉边推着刘青城走远。大鼻子的白人淘金客紧随其后,又捧着一柜子被岁月洗过的首饰呼到他们脸上,那架势大有要喂到嘴里的意思。东南亚妇女的紫色纱衣心照不宣地擦肩,拖家带口的难民衣不蔽体,吉他声和叫骂哭喊冲进耳朵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和空气一样闷闷的。路越走越黑,人越来越多,铁锈味越来越重。

面前是成群结队的古惑仔浩浩荡荡地带着家伙离开,身边有一滩烂在地上的瘾君子,不知死活,大厦的老住户穿着背心含着烟嘴优哉游哉地走过,见怪不怪。有脏水从天花板滴进白岭的毛衣。罪恶的心脏,漂泊者的港湾,地球村的风险模型,电影的天堂。白岭快要为这种美丽当场下跪,呼吸也重起来。刘青城反手拍了拍导演的斜挎包,后者顷刻会意地取出摄像机,在昏暗的空间中面朝前,不假思索地打开闪光灯。

咔。嘈杂的窝点忽然无声。取景框里被照亮的各国脸孔瞬间转向白岭,眼球发出幽幽地红光,又马上隐入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不安爬上心头,导演忽觉自己有点被美冲昏了脑袋。刚切换到录像模式,就有人和几声嘶吼共同扑到了白岭身上。他慌乱地稳住自己,抬头看到眼前一双愤怒的血眼,和那人背后几十个要么冷漠要么喜悦的神色。干瘦有力的手抢夺着他的摄像机,异乡的游魂从四面八方悄悄堵过来。千钧一发之际,刘青城猛地踹开白岭面前的人,趁乱拉过对方的手,扯着他飞奔,突出重围。白岭被拖着亦步亦趋,左手保护运转的摄像机,被牵住的右手肘击追上来的丧尸般的群众。难怪叫《重庆森林》,原来里面有野兽。开玩笑的。

摇摇晃晃地检查构图的同时,他忍不住瞄刘青城在风中的侧脸,惊讶但又合情合理地发现那人笑了,罕见的少年心气一览无遗。于是掌镜人鬼使神差地抬高了摄像头,把翻涌的蓝发与穷追不舍的各种衣衫,各种嘶叫,各种熏香料和热汗的味道,珍重地包纳进相机。他只希望胶片,哦不,菲林有无限长。紧紧交叠的掌心湿乎乎的,白岭的心燥得要窜出嘴巴,于是他又把这种悸动怪给跑步。可直到叫嚷声消失无踪,双脚重回剩下的半条街,他们无言地牵着手走到酒店,胸口的嗡鸣也没有安静。而他早就不醉了。

垂着眼睛,连睫毛都在冷风里抖得窝囊。香港好冷。对,那就怪给香港。怪东方之珠美得太超凡脱俗,又至凡至俗。

现在港仔们避之不及的重庆大厦和半岛酒店,刘青城跟白岭都到过了。冷峻的白色H型大楼优雅地站着,白宫式的壮丽。有预订两个单间,白岭用国语淡淡地说,前台诧异的表情明示:自己和老板又被当成外国人了。电梯真快,幸好。门刚开白岭逃也似地抽出汗涔涔的手,乱道了两句晚安就把行李和自己一块甩进了房间。

就跟在码头怕被冲散时交握的手一样,刚才十指相扣拥有别无二致的意义。但是街上人并不多啊?不对,他居然开始好奇刘青城与他之间行为的意义?白岭关上房门的同时用力地晃晃脑袋,探究的欲望比被探究的事情本身要可怕得多,他深谙此理。一切都只是为了电影。但今天确实太折腾了,肠胃还隐隐作痛,他简单收拾了下就把自己裹进了被子,甜蜜的黑暗亲吻饱受摧残的他。

手心已经干了,而软热的感觉依旧静静地烧着,就像握着一团好脾气的火。眉毛拧起来,他急促地用另一只手的掌根狠狠搓了几下,扑不灭。

 

 

 

 

 

 

 

“你好,打扫房——”

宾妹的话被眼前暴力敞开的房门硬生生吓回喉咙,面前的白发男人神情憔悴,却难掩慌乱。她疑惑地看着对方一边叽里咕噜地道歉,一边火急火燎地走出门,小心翼翼钻进隔壁的房间。

而白岭知道,睡过头,错过打电话叫老板起床的时间这件事如果不及时补救,是要出人命的。几个迟到的电话打过去都无人接听,他只能亲自上阵。

十点,晚了一个小时。白岭视死如归,慢慢凑到熟睡的刘青城床边。被褥笼着他,看上去好像山的剪影,但愿不是火山。

“老板。”

导演的手谨慎地推推了疑似肩膀的部位,没人动也没人应。

“老板,十点了…”

好消息是身下的蚕茧生出了半截手,意思是他醒了。坏消息是手发狠地捏在白岭肩膀上,颇有日程被打乱的愤怒。事实上刘青城只是想借力起身,没注意也不在意白岭疼得倒吸凉气。算了,本就是度假来的,晚些就晚些吧。

天是晴蓝色,今天要去九龙城寨,准确的来说是九龙寨城公园。臭名昭著的旧九龙早在1993年被拆除了,但他们还是抱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侥幸心理,试图去被夷平的新土地上找点没有随着城寨坍塌的旧风俗。

肯定是要坐出租车了。红的士一停,白岭就有先见之明地拉开后座请老板进去,自己缩到副驾驶。没有香薰,谢天谢地。他轻快的心情在看见仪表台上的圣母像时,毫无缘由地滞空。香港很多人信教,宗教多元也果然不虚。发动机怒吼,车徐徐开动。

太阳光撒到到正中央,双手合十的陶瓷玛利亚泛出宽宥之金色,盈盈地透亮。刘青城此刻与昨天看见佛牌时是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怪异。佛祖普渡众生,圣母怜爱万物,各路神仙和香港对天南海北的孤魂野鬼伸出包容的手臂,投出什么颜色的手都可以抓的橄榄枝。于是他们终于明白这一切古怪在哪里——这种只关乎人文的包容本质是没有理性可言的,否则重庆大厦就会是一派和煦的景象,而非人尽皆知的“黑色孤岛”。换句话说,这座自由港毫无阻拦地接纳着各种风味的文化,相当于把形式各异的美好和混乱扔到同个锅里,熬出一碗全宇宙绝无仅有的多元社会图景的同时,横流的失序也是附加品。来的是毒虫、富商、嫖客还是明星都不要紧,毕竟诸如刘青城和白岭的杀人犯都可以安然坐在车里,堂堂地坐在圣母像面前。好美。饶恕之城,包容之城。白岭越想越飘飘欲仙。

今天的路畅通无阻,司机也情绪稳定,不到半个钟就抵达目的地。下车,第一反应是好失望。说真的不能因为靠侯王庙近就跟着入乡随俗吧?两人站在整洁肃穆的入口,干望着门前白底红字的大石:九龙寨城公园,交换了一个质疑的眼神。先进去看看吧。

愈走愈感觉心情复杂。鼻子里清新的玉兰味,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傍着湖,规整有格调的中式庭院布局。满园绿植,山清水秀,好整洁好温润。偶遇一个导游团,刘青城和白岭兴致缺缺,漫无目的地跟上,听手持扩音器里底噪嚣张的粤语。他脚踩的石路仔细看看也能发现纹路经过设计,好不精美细致,好不无聊。

“古迹区!往前走是广荫庭盆景园,岭南盆景就属这里面的最靓啦…”

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轩什么岭,两个人只想问这满院子的迎春花,火焰木跟九龙城寨有什么渊源。问了也估计连精神象征这种敷衍的答案都听不到,没人信在那个人跟老鼠抢东西吃的老唐楼里有谁钻研花木,寄托情思。十二月正午的太阳冷透了云,白生生地亮。白岭揉搓干燥的双目,顺势揉掉眼前的欣欣向荣——各色的花美艳地笑,工笔的木雕庄严地靠墙站,在公园里此处堪称环境上等,可他们就不是为了大众意义的清雅来的。导演悄悄背着刘青城叹了口气,感觉受骗了,即使香港从没有承诺过他任何东西。

从小在南方长大的二人对绿景园林真的厌倦透了,三步作两步地穿过最短路径,到出口的时候竟然觉得街上的烟气都比花香舒适。刘青城豁达地想也只能怪他们期望太高,在被叫做公园的地方你还指望看见垃圾堆,电线杆跟违章建筑吗?而白岭不以为然,冷冰冰地腹诽:九龙城寨,这样一个只要对文学和电影有半点爱都不会不认识的意象,混乱的代名词,就用这种条条框框的格式美来回应他多年来的迷信。错不在他。

原定逛一下午公园的计划无奈取消,白岭伸手拦车,同时回过头望公园的出口,有笑嘻嘻的小孩子们蹲在喷泉边玩水,其乐融融。他竭尽全力地回想自己曾看过的旧址照片。闭眼,看到那种脏老的楼栋不管不顾地见缝插针的逼仄,那种为了仅仅活着而习惯和泔水蟑螂共枕眠的旧日,那种在垃圾堆里长大,也可能长不大的童年,那种末日万岁的生机。任它是“罪恶的”,“肮脏的”,“无序的”都可以,但他接受不了有人称它“死气沉沉”。白岭记得某张摄影作品里,连容身都难的黑湿小巷中盘根错节地长着水管,所有的一切——楼,电线,管道——都是挤作一团,紧紧相拥的,跟这一小片曾经是全港人口密度最大的“魔窟”中,贫民们的欲望同根同源,互相依偎着燃烧成冲日的黑色暗火,暖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混沌被强力拆除,被换上端庄的纪念服,彻底沦为一个文学景观。皆大欢喜,吗?

重新张开眼睛,已经浮了层绿膜。费力构建起的过往“辉煌”和面前光景根本对不上,于是又倒塌。脖子上挂的相机在这是彻底没用武之地了。白岭着实尝到了失落,慢慢把目光收回。

“消失的异托邦。”

他不自知地呢喃,神思似乎牢牢锁在那素未谋面的九龙上。

“没有消失,转移了。”

话音刚落白岭就懂了他在讲什么,右手心毫无预兆地发热。而刘青城思考几秒,接着说。

“…也不太准确。时间上来说,重庆大厦不是在九龙消失之后才乱起来的。”

“这样的地方从来都不止有一个。”

对方漫不经心地看看表,算是默认。豁然开朗的同时白岭难免为自己的狭隘感觉窘迫,随后惊奇于刘青城居然乐意同他解释这些,或者说安慰?他在安慰我?光是想到这两个字他就在太阳里神经质地战栗了。不要探究,不要好奇,不要一边偷瞥老板的后脑勺一边奇怪他为什么看表看了五分钟。幸亏,车马不停蹄地来了,两人照常一前一后落座。白岭拉开副驾驶门的瞬间手打了个滑,低头看见汗湿的掌心,昨夜和刘青城的手嵌起的掌心。今天只有十六度。

心乱如麻地坐进去,司机写满等待的脸问着三个字:目的地?于是白岭愣住,去哪里?他不情愿地转身向后座请求指示,毫无防备地撞见刘青城因为烦躁紧紧阖上的眼皮,左手虚虚拢着左耳,同侧的脸盖上极淡的粉色。本可以看不见的,刘青城此生第一次对自己的白皮肤有了不满。大为震撼的白岭捏着袖子擦越来越湿的手心,还不得不弱弱地问我们何去何从。懊恼的他现在很想直接挖出白岭的眼珠,然而还是回了句:兰桂坊。

“哦,那个可以坐观塘线过去。”

口音圆润的普通话。看上去四十多司机和善地端详刘青城和白岭,乐呵呵打着发动机的火。

“要不要试试香港的地铁?你们大陆来的吧,还是外国人?”

“大陆的。直接开到兰桂坊吧。”

大老板才不乐意跟沙丁鱼一样去挤车厢,去听呼啦啦的地下大风。其实出租车也没有多舒服,不知道被多少汗浸过的沙发就比人挨着人的地铁好到哪去了?但好歹有景可赏。驶过彩色的十三街,居民楼里除了各户晾的衣服颜色没有提前商量好,目之所及的砖墙,露台和操场都是精心设计的渐变,上演着不同故事的豆荚小舍被整体的颜色串联起来,个体变成群体。可刘青城眼中最能象征心心链接,集体意志的地方只剩半块牌匾了,唉,他惆怅地咀嚼那句话:“我宁愿拆掉的是金字塔”。

墨镜背后迷蒙的眼睛慢慢地转,目光留在前座半张憔悴的脸。刘青城很满意地在白岭的卧蚕下看到了墨水的颜色,这是辗转难眠的符号,是自己眼尾乌青的同款。早知道两个人都睡不好他就叫白岭拿相机过来给自己审了,也好免去夜不能寐地凝视天花板,试图把脑海里的白岭赶远的多余苦恼。连刘青城本人也没明白,跑出隧道时白岭的模样究竟有什么魔力,能在他的眼前持续性多倍速播放。无非是脸颊更潮粉,眼睛跟喘息声一起在静夜里扩散,在疲惫里湿润。白发丝卑微地毛躁起来,也是向内的姿态,一如他在风里瑟缩的身形。这些他早见过了,那不同的是什么呢?脸上好不容易冷静的温度蓦地回升了,他欲盖弥彰地把窗打开。

东想西想,想到车不知不觉下了荒芜的高架桥,开进市区。又是无处不在的广告。日光代偿了灯牌的色彩,没有一个亮着。对了,不同就在于导演单手举着相机检查时,轮廓上的霓虹光,像泡泡油膜发出的润泽波纹。刘青城记得他看着取景器的眼神,那种比黑夜更浓郁的专注,好像对方身边是自己还是一根电线杆都无所谓,流光溢彩的眼镜上反射的只有电影,和被照的透亮的才华。原来魔力不来自白岭,来自霓虹灯,来自香港。

“到了,现在来是有点早。”

脚从汽车地毯挪到鹅卵石街上,才听懂司机的话。两人半条腿还没走进去,就看到七八家酒馆,精酿吧。头顶有彩旗般飘的打折通知,大剌剌地诱惑:How fast can you drink 10 shots?这种花钱找罪受的活动真的有受众吗?此时的老板还不知道二十年后它将被命名为酒鬼挑战在内陆风生水起。刘青城冷哼一声,往前走时发现身边的白岭没跟上。原来在看勉强能称为入口处的大海报:四个线条油润的铅笔画美女抱着一个长招牌——“兰桂坊(Lan Kwai Fong)”

白岭脚沾在原地,无声地学着粤语读法。他呼出“兰”字的时候嘴角翘起来,配上古井无波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抹苦笑,刘青城觉得很有趣。脚步无声无息,他冷不防地凑在对方耳边。

“Lan Kwai Fong.”

居然没有被吓到。刘青城略感意外地看着对方平淡地转向自己,一边复读他的标准发音。学得非常蹩脚,导演在语言方面是生来的没天分。那双亚麻色的眼睛安静地等待他的回应,刘青城鬼使神差地教了第二次。

“Lan、kwai、fong.”

白岭顿了一下,叽里咕噜地学。难听得令人发指。

“…”

看着那张咫尺之间的脸上浮起来的绯色,与不自然移开的双目,刘青城无知无觉地笑了出来。意识到的时候连自己都惊讶一秒。

“算了。”

他笑着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白岭的脸颊,后者吃痛地眯起眼睛,疼跟热久久留在脸上。导演搓着肉,红着脸暗暗抱怨那三个无关紧要的字,仿佛不是他自己主动要看。

当务之急是吃午饭,下午三点也有半个“午”吧。连初中生都没下课的钟头,大部分餐吧酒吧都紧紧拉上卷闸门,露出几面层层叠叠的小广告。白岭追在刘青城身后,步子太急,只能在这堆斑斓的色块里记住几个赤红大字:旺铺招租,菲印女佣。老板似乎对街头小吃不感兴趣,于是他也不能感兴趣,默默地追随他走到一家茶餐厅前面。

你说他怎么就总跟地标有缘呢?白岭不由得敬佩起来,瞎逛一通都能找到威灵顿街的翠华餐厅——“兰桂坊的照妖镜”。只是又来错时间了,照妖镜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夜蒲族迷醉的模样,跳跃的酒精。白日里它只是茶餐厅。他们踏进人不多的店面,挑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刘青城在吸引贵价东西上也是天赋异禀,午餐最低88美元起,兆头是好了,钱包怎么办?但左右不是花自己的,白岭也就认真点了几个想吃的。

《春娇与志明》里余文乐说,“来到兰桂坊,一定要来翠华”,吃到嘴里他才明白为什么。猪仔包外酥里嫩,奶香浓郁,滑蛋脆虾更是鲜得神奇,每道菜都让人惊喜,从昨晚起就只吐不吃的白岭终于给自己的胃找到了安定剂,心情愉悦地享受起来。

坐在对面的刘青城吃惯了山珍海味,毫无波澜地嚼着炒牛河,盯着白岭发呆。他注意到对方低下头吃黄澄澄的咖喱鱼蛋时,会小心地把鬓角的几绺长发别到耳后,再用一种防止食物逃跑的迅速,把它整颗含到嘴里咀嚼,眯起来的眼睛是幸福的标志。刘青城很早就知道他胃很差,而同样在奉言村落下病根的自己非常清楚,大口吃进东西是件多难能可贵的事情。更何况只有这种时候,对方低眉顺眼的皮囊会换班,换更舒展自然的表情。物以稀为贵。也只有这种时候,自认为从未对导演伪装的他,才能从这段关系里品味出更客观的平等色彩,平时总觉得是白岭占了太多甜头还要扮可怜,未免太不公平。再说等会账单也是自己付。

刘青城对甜食无感,白岭又吃不了整个,所以没有点招牌的冰火菠萝油,没想到老板热情地送了一份,嫩黄色面包被放在桌上的时候二人面面相觑。

似乎也是奉言村留给他的“病”,他不喜欢浪费。拿自己的餐刀分两半对均有洁癖的双方来说行不通,那用一次性手套吧。于是白岭顺从地朝前探身,他们各自抓着菠萝油的两边,慢慢撕开。酥皮稀稀落落掉在刘青城袖口上时他的眉毛自动皱起来,出品太好居然也是一种烦恼。从头到尾都暗自惶恐的白岭太了解自己老板的毛病,看他那阴恻恻的眼神就知道这尊大佛连自己动手都嫌。遂把自己略小的那份匆忙放下,自觉地为等待服务的刘青城处理。

纸巾消失在瓷碟交错里,他只能用干净的右手伸过去。冰凉的指尖探进袖口时,虚虚擦到了刘青城的手腕。他蓦地垂下眼睛,长久地注视白岭俯身靠近自己,手仔细扫掉黑色袖口上的碎屑,若有若无的戳碰像外头的街上,听不真切的车喇叭声。可能是自己的目光太重,他发觉对方被霞光染成紫红的睫毛在战栗,连带着袖口那只小心翼翼的手。有绿茶洗发水的香涌进鼻子里。漫长的三秒中所有或远或近的声音被他过滤,只剩下白岭过于清楚的呼吸,和金色眼镜链摇晃的叮当声。这一幕刘青城记了二十多年。

手终于收回时,慌乱的指腹又蹭到对方的手心,留下一点湿意。刘青城才奇怪几秒前还冷着的手居然热了起来,自己的耳朵就配合地跟着发烫了。还好今天香港的傍晚是紫红色。白岭食之无味地咽下菠萝油,反复在心底默念那句话: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想。他从没想过需要对自己强调这件事情。

“老板,我们吃完去...?”

“太平山。走过去。”

一公里半,二十分钟,可以接受。他此时才发现已经五点了,窗外三两结伴的蓝衬衫女学生嬉笑着穿街走巷,折短的黑裙子是青春的长度。哪怕头发“前不过眉、侧不过耳、后不过肩”,脸上都有种罔论五官,独属于学生时代的懵懂靓丽。白岭很自然地联想:当年姐姐的头发也是这样,只是她往往看上去沉郁又可怜兮兮,也没有这种成群结队的条件,能让她借着集体的光鲜一起明艳,就算有,她的灵魂也早就老了。不能再想下去了。各色蒲吧招牌识相地亮起来,灯红酒绿就算诱惑不到还没下班的白领们,揽进来几个胆大的学生仔也是好的。刘青城吃得差不多了,随后两人无言地离座。

天压暗了才觉得这里叫“兰桂坊”,“兰桂”本意美好与尊贵,按白岭的直觉感受来说却认为它指向繁荣的氛围,比如夕阳色的路灯落到人身上是鎏金的质感,比如时髦脸孔下的透视风上衣和渔网袜,刘青城认为,这种前卫得以流行有百分之八十的功劳要归给王菲,她93年的那套透明塑料长裙。跟一群花臂飞车党擦肩的时候,发色显眼的两位引来的年轻人的挤眉弄眼,低低痴笑。总是在这些片刻,他们才后知后觉青春对自己是过去式了。正想着,就有一只纤细的手胆大包天地拉住了刘青城的衣角,白岭惊异地回头。

“你是刘箐橙吗?”

刚在内地红起来的大明星本人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港岛听见标准的国语,喊自己的名字。是一位矮个子的国中女生,白岭先转身看时,她紧张得震两震。刘青城火速调整出柔和的表情,儒雅地转头朝那学生笑笑,稚嫩的脸瞬间熟得像她手里的冻柠茶。女孩瞪着他结巴了片刻,才手忙脚乱地翻起包来。嘴里的呢喃好细弱。

“我,我一直特别喜欢你!天啊居然遇到了...”

快下班的艳阳留最后几片红粉在天际,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种光潋潋的羞涩之意。那位女孩的伴侣们好奇地打量刘青城,显然是不了解内陆明星,但对那张帅脸不反感。她们时不时朝他丢来几个腼腆的,轻飘飘的笑,待对方回礼后又晃着身边人的手臂,扭过头在街灯下暗暗兴奋。乌黑的短发像草,生机勃勃,随时有变长,变成河流的趋势。而画面中心的女生,被青春们簇拥的青春,还在红着脸抖着手,翻找纸笔,熠熠的眼睛像两颗水晶球。白岭萌生了拍下来的冲动。

终于,女生从法棍包里找出一本蓝色脸皮的笔记本,与一支笔。她猛鞠躬,将它们双手递到刘青城面前。这姿态好像日本电影里的告白,同伴清脆的哄笑也像。刘青城只是体贴地虚扶起她,在纸上洋洋洒洒地签名。女生又很羞愧地想与他合影,一边怯怯地道歉,一边举着相机找人帮拍。可被挑起兴趣的姑娘们现在都想当景物,而非镜头了。

“我来吧。”

白岭抓住机会,小心接过她手里的相机。数码款,96年出的,他看一眼就知道。导演指引诸位走到威灵顿街的路牌下,七八个人站成一排,刘青城和那激动得发颤的女孩在中间。

调整构图,找好角度,对他来说就像背诵字母表。和煦的风把女孩们的发丝吹成细雨的弧度,笑容里哪怕有对镜头的天然尴尬,还是灿烂到不可思议。神采奕奕的眉眼,被风吹粉的脸颊,跟藏在碎发后面的红发卡,依然无法被别的什么喧宾夺主。白岭看着这片海里的刘青城,忽然觉得他的浑身也多了鲜活。青春作伴好还乡*。

于是镜头后放松的他流露出一声真心实意的喟叹,按下快门。咔擦。自动闪光灯亮了,才发现她们背后的太阳彻底走了。

 

 

 

 

 

 

 

到太平山比想象中慢,因为合照活动引起了一些人聚众围观,二人不得不挤过闹起来的夜。走街串巷的时候,刘青城头也不回地把手伸给白岭,后者心虚地递给他手腕而非手心。其实这两个部位哪一处被牵住,都可以不代表任何事情,任何暗喻。但也正是为此,他才隐隐心虚。

到了地方,买票,等班次。手还是没有放开,理所当然到残忍。这倒是没什么,无非是忘记放下一个物件,刘青城本就是这样的人。然而诡异的是,白岭凑到他身旁把票递过去时,他触电般地收回了抓着不松的手,僵硬地接过。白岭不懂,也不用懂。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想。

说是缆车,但很像捷运跟巴士,两列座位,一排两个,没有小包间。白岭扶着座椅进去的时候,路过座位上的小男孩扒着扶手撑起齐膝高的身体,黏糊糊的手里有一把泡泡枪。他的白发映入男孩眼帘的片刻,无靶心的枪口猎奇地锁定他,泡泡海冲过来,扑簌簌地破灭在他的眼镜上。肥皂水的味道让白岭的喷嚏接二连三,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却未曾停下,圆滚滚的小兵们在他咯咯的笑声里,沐浴白岭的脸。算了,小孩子。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比泡泡都要轻率,说出来也不代表他有错。

满脸湿润地走到坐着的刘青城旁边,发现他懒洋洋地托腮,像猫一样抿着嘴,黑漆漆的两只眼弯弯地注视自己,显然目睹了他的狼狈。欲笑未笑的暧昧,特别稀有的模样。白岭甚至能从中看出几点柔情,遂笑在了他前面。不是笑迎的笑,是可笑的笑。

老板大发慈悲地把靠窗位让给晕这晕那的导演。车身震半下,徐徐地开动。白岭软绵绵地倚在窗栏上,漫不经心地盯着动起来的林子,被路途扯成一片绿色的横纹欧根纱。缆车的卖点是山顶可以俯瞰全港的夜景,《星月童话》里的瞳与达也,约定的具体化,不假。失重感越沉甸甸,山林中点点的人造光就越蠢蠢欲动,慢慢扩散成银河。

白岭痴迷地望着。一从从大厦的灯火直逼云霄,摩天大楼群在维多利亚港身前,锋芒毕露地闪耀。而阅尽沧桑的黑海湾不语,只是宽宥地,温柔地用反光的浩大海面,拥抱成群结队的船。她再浓情蜜意一点,也许可以把对面的九龙半岛一起抱过来,把分隔抱成圆满。但当他发觉两片区域各自的闪亮,看起来很像含情的泪眼在隔海遥望的时候,这个念头不攻自破了。不完满本来就是一种完满。他迷醉地向上看,果然初五的月亮初六圆。饱满的玉脸莹莹地润泽着大地上,任中银大厦跟IFC大楼放出的光有多高科技,甚而尖锐,月光打下来的时候你的轮廓都是柔和的,跟香港的本质一样包容的,慈悲的。这个繁荣的小世界被罩上一层陈旧的银辉,白岭觉得这一切太美太美。要知道他们甚至都还没到山顶的观景台,真正能俯瞰全港的地方。他很自然地,头都不舍得回地去摸包里的相机,空荡荡。他惊异地回过头。

相机早被稳稳拿在刘青城手上,对准白岭的脸,不知拍了多久。黑洞洞的镜头在咫尺之间,无声无息地跟他对峙。

他的喉咙跟心脏比失重更失重,直冲大脑的眩晕感让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刘青城当然拍过他,在血淋淋的出租屋里,拍血淋淋的他。素材嘛。同样,在相机背后,刘青城露出的一只眼里那种沉沉的,漫漫的探究意味他也不是没见过,那这种强烈的流泪欲望要往哪里溯源?当时的白岭继续对自己说: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想。这句话总有奇效,放在当时也确实合理。毕竟要到很多年之后他才会明白,那是对方唯一一次热忱地将白岭的第三只眼,导演的灵魂本质捧在手上,却不是为了电影。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那会的白岭看进镜头就无法再抽出来,好像演员只要开拍,天塌了都不能停下。心里的声音铮铮地告诉自己,不打断刘青城的拍摄是因为切视角效果会很差,却忘了一个很简单的事情:有保存价值的画面在香港的夜,而不在自己迷茫的脸,前面拍的如何都是废片,剪掉就行,何来视角一说。没想到他也有拿美学追求来掩盖私心,自欺欺人的一天,居然放任自己温顺地直视镜头发呆,时间长到双眸湿润,在刘青城眼中就是两片晕染的绵绵情意。错觉,好演技。真的是错觉吗?刘青城目光锐利地穿透取景框,宛若要直刺破白岭在树影中隐晦的神情,对着他的灵魂来问:真的是错觉吗?我们之间不是不需要问答吗?

拍了很久,久到看到高楼就“哇”一下的小孩都不吭声,久到手肘发酸,久到夜浓到连月光都化不开来。山顶将近的播报响起时,刘青城才徐徐把相机放下,赤裸裸的一双眼睛在随着上行而变暗的灯里,复杂到晦涩,欲言又止地注视白岭。后者的眼睛雾蒙蒙一片,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刘青城俯身摘下对方的眼镜,试图看个明白,于是脸越凑越近。

灯彻底熄灭的时候,他们非常自然地在一片漆黑里接吻。最初只是轻弱的相触,配上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条件,让这个青涩的吻像一件说不出的心事那般飘渺,凄然。从前白岭不知道刘青城会在接吻的时候,用手拨开他鬓角的头发,原来他用的木质香水里有柠檬的味道,原来他的嘴唇那么干燥。他从前也不知道停止深究,不发问、不细想在此时竟然是一件需要逼迫自己才能做成的事。香港的魔力,真的太可怕了。想到这里他又心安理得地仰起头,张开嘴,把柔软的口腔贴向对方,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刘青城带进怀里。直到车停稳,灯再次亮起,嘴唇从容地分开,比相融时还要自然。他们面不改色地起身,带上东西走出去。一切的温热像午睡时的梦。

白岭走到观景台的时候,眼下分明更宏大的城市海似乎丧失了吸引力,直到听见身后有人说,这个瞭望台叫[凌霄阁]。他下意识地怔了。就这一刻,大片大片的壮丽银河再次活色生香,只是因为和某人代号的不谋而合。白岭凄楚地笑了。香港,都怪香港。

 

 

 

 

 

 

 

 

 

2023年初,“白岭接管青媒”和“《沉默柬》开拍”两个词条同时冲上热搜。对他与刘青城积年合作关系的盘点,梳理,深挖成为营销号常客。一时间陨落巨星和怪才导演的挚友情被吹得天花乱坠,甚至挚爱这样的词也被“合理”联想,蔓延到被迫成真。而忙于拍戏的本人静静地任由博主的万字解读,对电影情节和二人关系的强行联系,空穴来风的轶闻在互联网上乱飞,不作任何回应。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刘青城把公司传承给他的具体原因,就像从前自己认定的那句话: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你要如何,我就如何的关系,无需问答和解释。大概连刘青城本人都想象不到在合作终止十年后,身为自由人的白岭还会拿这句过期的契约来当理由。也可能是当借口?无法断定,毕竟当他为了《是伯乐是缪斯:细扒刘箐橙跟白岭的十四年纠缠》这种标题而定住手指时,心中究竟是厌恶,被说中的怨愤,还是什么都没有,恐怕只有导演自己知道了。

日子在片场和宾馆里飞逝,导演睁着眼的时间不是用来拍戏就是用来剪片。按这样的效率,《沉默柬》收官甚至不是时间问题,然而他却苦苦地死磕在少数的血腥桥段上。团队跟主演总劝导他:假血喷出来的画面效果已经很真实了,他总是沉默以对,心想——你们真的清楚血从动脉口炸开是什么样的吗?每每这种时候,白岭的脑中就会闪过多年前自己杀过的人的死状,还有身边的那双黑皮鞋。刘青城暗哑的呢喃也会同时响起,幻听变成了白岭今后最严重的病。

很多时候那蒙在雾里的声音只是叫他的名字,偶尔发出几声哼笑。靠技巧发家的刘青城,音色对他而言也称不上多有辨识度。但白岭就是知道这些笑声属于刘青城,至于原因,他不想。

九个月过去,电影的大致内容都已拍摄完毕。白导演,应该说白老板,秉承着人道主义,给备受自己的挑剔所折磨的青媒剧组员工们安排了一次旅行,地点自己商议。某个傍晚他坐在家中的电脑前,第两百次或是第两千次对那过假的血腥场面发愁。白岭极力忽略心中始终存在的另一种解决方法,最好的解决方法。而就在此刻,那道冷冰冰的幻声在惨白的屏幕光里再次响起。

“为什么不呢?”

惜字如金的刘青城,首次说出了除了他姓名之外的字,就是用来揭穿他的内心。我的老板连幻影都是如出一辙的恶劣。白岭勾出半抹苦笑,认命地打开加密文件夹。

一边等解压,一边在心里惴惴不安。镜片背后疲乏的瞳孔在发颤,他在害怕,这个事实让他更害怕了。叮。几千个的电影素材在文件夹里炸开,每一个都用时间+地点+死法来命名。白岭扶着额头,鼠标往下滑一分,他的呼吸就乱一点,好像这些片段连成了胶卷要勒死他。某些他始终逃避的问题,终于正正地坐在了自己面前。

我为什么不肯从这个完美的素材库里摘取一个片段来用?因为光是看见“1998幕坪xxx”,我就会想起自己的艺术尚被人理解,被无穷尽的钱托举着的那些年,想起是谁给我这些资本,想起是谁跟我共创,想起这些开着血花的辉煌,早已经过去十年了。他记起自己小时候曾因为同样的心理,而不敢翻阅上学期的日记,恍然间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衰老,天生的白发像某种预言。

他筋疲力尽地把脸埋进手心,头在桌上越落越低,似乎身体无法承受他的思考。最终电影战胜了情绪,他摸了一把干涩的眼睛,强撑着精神,从1997开始从头到尾地浏览素材。

基本每个视频他只要看几秒就能想起接下来的构图,设计,光影。太暗了,跳。色调不对,跳。死法不对,跳。他心照不宣地越跳越快,直到满眼的尸体和肠子变成一个重影的旧隧道。掌镜人在跑。快进的手凝滞了,他战栗着按下播放键。

各种语调的喊声,香薰料的闷味,和随着奔跑飘摇的蓝发一起穿过仿佛千年的岁月,走到他面前。他大脑一片空白地往上瞟。

“1999香港重庆大厦”

那些沉睡的旧页仿佛蓄足了几十年的劲,就为了此刻冲破他长久以来的自我欺骗。记忆犹新的霓虹灯牌,出租车,菠萝包和吻在他胸腔中横冲直撞。他看着摇晃的画面中的你追我赶,只觉得心脏痛到难以忍受,于是懦弱地撇开脸去找手机,而一个电话不合时宜地打过来。

“老板。”

无论多少次听到这个称呼他都不习惯。

“大家最后投票决定地点了,我现在跟您说一下大概预算...”

“好...你们去哪?”

“香港。”

白岭的心再一次被两个轻轻的字拧起来。电脑里的视频还在播。

“他们...都是奔着买东西和吃过去的,这边不怎么能见到茶餐厅嘛。”

他艰涩地笑两声,自虐般地补充。

“是。兰桂坊有一家很出名,叫翠华,你们可以去看看。”

“啊,那个照妖镜是不是?确实名声很大——”

“可惜20年的时候关了。”

嗡的一声,所有谈话变成远远的噪点,飘动的窗帘和落日在他眼中猛地停滞,时间似乎冻结了。一片心因性的死寂里,只有电脑里的光在跳荡,声音还在响。

白岭凄然地看回屏幕,像是接受判决。他不出所料地看到一片骚乱中穿着破旧服饰的外国人紧紧追赶。也看见镜头如何心虚地上移,拍进那几缕狂乱的青色,和两只紧紧交握的手,既熟悉又陌生的湿热,隔了24年,再次涌回这只手。他久久地伫立,凝视被奔跑拉成无限长的冷色通道,几个大胡子印度人圆睁的怒目,耳朵里是自己急促的喘息。低分辨率有梦的气质。当年奔跑的自己一个趔趄,震荡的镜头攸地把刘青城的侧脸摇进来。现在他才意识到那时的老板是如此年轻,也是现在他才发现当时不曾发现的细节。

在被全港最强大、最黑暗的生命力穷追不舍的逃亡路上,刘青城笑着看了一眼镜头。这个时空错位的对视被完成的刹那,在白岭面前被几千倍慢放,伸展到跟宇宙等长。导演在那一眼的轻率里看到青春年华的狂放,时代翻涌的金光,整个他们钟爱的,他们共创的电影天堂。他想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样而已,自己全部的艺术妙想跟这一眼同样艳绝且短命,直到他在这宛若永恒的对视里看出了诘问:

白岭,早在1999年12月14日,你就已经离开了香港。那时在他身边,所有你怪给酒,怪给冷风,怪给菠萝油和灯牌的悸动,所有你称之为香港的魔力的出格,在你登上飞机的刹那,就已经全数归还给香江了。现在这些楼群在你的千里之外,港片的黄金时代早就变成一种怀念的哀思,连兰桂坊的翠华都关门大吉,甚至刘青城也走了。成百上千个被你定罪的外因早就先你一步,尘归尘土归土。那么,白导演——

此刻你的眼眶和右手心,在为什么而湿润?

 

 

 

 

 

 

 

“老板,你还在听吗?”

“...”

“对不起,你讲到哪了?”

“刚刚说到机票的预估支出。”

“钱没关系,只是...”

白岭摘下镜框,用力抹了抹眼睛,不再看熄灭的显示屏。

“我推荐你们坐船。”

黑暗中,一声轻笑在他耳边突兀地响起。

 

 

 

 

 

 

 

 

 

 

 

 

 

 

 

 

 

 

 

 

番外/高赞热帖《致我的偶像》(2023.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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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现如今已年过四十,我也依旧记得在1999年12月13日傍晚,彼时只有17岁的我,在兰桂坊遇到了我的偶像:刘箐橙。请原谅我无法坦然面对他离去的事实,毕竟仅仅是看着这张泛黄的合照,我就能想起他当时是如何耐心地在人挤人的酒吧街里,等待我翻找纸笔,如何温柔地对我们笑,如何亲切地同我们这些打搅他旅行的无知少女挥手再见。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理应长命百岁的。这些日子里我反复地看《铃儿响叮当》,《少年犯》等作品,惊觉箐橙的高光时刻常常在白岭导演的电影中冒头,那位在当时遇见的,伴在箐橙身边的,为我拍下这张人生合照的“怪才导演”。就连在这张照片中,我的偶像都被他拍出了最美的模样,于是乎想到这对老友再无合作机会,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想到刘箐橙就会想到白岭,这几乎是那些年来我们粉丝的惯性,而从今往后再不能如此了。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悲哀,但我自以为对此没有人会比我更悲哀。因为只有我清晰地记得,也清晰地看见,在1999年的香港街头,我慌乱地抓住偶像的袖子时,先回头的是白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