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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车熄了火,看着后视镜说,那咱就停这儿了啊老姨。老姨从后视镜里横过来一眼,我还是挺怵她那表情,只好自顾自低头摆弄安全带,嘟嘟囔囔,说,得进入角色啊。
她在后座没好气说,知道。
我下车去扶她。车门一开,一副半拐怼出来晃两下示意我滚开,老姨一瘸一拐从车座子里挪出来呼哧带喘的,我还是上去扶,她啧了一声问,在几楼啊?
我说好像是十四楼吧。我俩半走半挪钻进电梯,二十几层的商住两用楼里塞满五颜六色的广告招牌,桌游推拿私房菜,十四楼的按键边上贴个黄底黑字的贴纸写:国学教室。正看呢,叮一声十四楼就到了,我俩站在一扇盼盼防盗门面前也不知道国学教室究竟开没开着,老姨直咂嘴,摸了一圈没找着门铃,我只好给黄老师发微信:我们到啦。附加握手表情。
很快一阵窸窸窣窣,防盗门开了,黄老师微秃,圆眼睛,瘦长条身材,探出了半边身子热情地招呼我们进来,边走边说,赶紧进来坐,坐。我边走边给他手里渡了一条烟,等我们穿过走廊,那条烟已经蒸发了似的消失了,我心想干这行说不定真得有点魔术功底。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们进了一个好歹还算温馨明亮的小厅,厅里摆放着一组油光锃亮的红木家具,黄老师高声道:我听说了您腿不方便!我特意垫的垫子,您这儿坐,来,坐坐。
红木沙发中间有一个位置上乱糟糟盘了两块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皮草,跟座山雕的老巢似的,老姨迟疑了一下拄着拐挪过去落座,我也坐下了,小厅一时陷入寂静。这里有四个人,我,老姨,黄老师,还有一个面孔白净,染了黄头发的女青年,她一早坐那儿了。我们四个面面相觑,老姨用眼睛上下扫描她,而我看向黄老师。
哦哦,黄老师如梦初醒似的,这是小陆!研究生。
您的学徒?我问。事先微信上他没说带着学生。
哪儿呀!黄老师抚掌大笑,学导演的,想拍咱们这事儿的纪录片,就,观摩观摩!您不介意吧?
女青年冲我一点头,简短地自我介绍道:陆野。就这两个音节,惜字如金。我又看向老姨,她冲我两眼上下晃了晃,我就说,没事儿,不过别拍到我们的脸啊,这是隐私。
陆野说:嗯。可她既没有笔记本也没有摄影机,仍是坐那儿,好像眼睛能录像似的,黄老师又笑,拍拍桌子说,哈哈,小陆!
这下大家总算认识了,黄老师清清嗓子说,那我先给咱们介绍一下,咱们这个出马啊,有一个名目,听过没?叫做狐,黄,白,柳,灰。我姓黄,本家就供的黄二爷,这黄二爷啊我奶奶那会儿就供,这叫保家仙,我老奶奶活到一百多岁——
老姨直打哈欠。
其实我也不爱听这些,但来都来了,开场白总得听人家说完,黄老师谈性大发,声情并茂,还把小厅一角的神龛也打开给我们看。老姨座山不动,倒是陆野站起来凑过去张望两眼,但看完了没发表任何评价,淡淡的又坐回去了。此时黄老师突然发问:您知道黄仙是什么仙?
他看着我,我讷讷:黄鼠狼?
他又问,那白仙呢?
我耳朵发热,嗯啊半天以后只能瞎猜:白老鼠?
黄老师像个真正的教师一样露出一种怜悯混杂看不上的神情,他摇摇头说,老鼠是灰仙儿…
陆野插嘴:白是刺猬。
我看向这个穿一件皮夹克和工装裤中筒靴的女青年。她和黄老师的道场,和整个商住两用楼,甚至和我们这城市都有点格格不入,更别提她嘴里竟然会说出什么保家仙的老三是刺猬这种知识。陆野说完扫了我一眼,冷冷的,黄老师则是格外欣慰地说说,还是小陆做过功课呀,白三爷,娇嫩,有点爱记仇…
老姨咳嗽两声打断了这场知识问答,她问,那我这是哪个仙闹得?我赶紧借坡下驴:对对对,老姨说你的情况。黄老师不甚赞同地把嘴抿成一条线,只能停下来听她说自己最近的遭遇。
老姨口才极佳,这是她多年升职的关键之一,一串事儿说下来活灵活现,先是电瓶车刹车失灵,再是外孙哭一整晚,家里丢东西,单元门出怪声,最近终于遭了一个大的,她在家门口楼梯转角处摔了个小腿骨裂,真是谁听谁倒霉。说完这些她再次抛出那个问题:哪个仙闹得?
黄老师本来都有点津津有味了,闻言惊醒道:哦哦,我来问问。
他走进里屋,陆野的视线锥子似的钉在他背上,很快黄老师又攥着一盒烟出来,不是我送他那条,是一盒扁扁的黄果树。嘶啦!火柴一晃而过,黄老师深吸一口深呼一口,吞云吐雾,闭眼入定。
我透过烟雾看向这张保养得不错的中年人的脸,还做了植发,不知道骗来的钱有多少花在这上面了?一时寂静,过了约摸一分钟,我听到一种细微且有节奏的喉音从黄老师嘴边发出,那不像人声,倒像是什么机械上了发条,很快这声音越发响和急促,黄老师两眼翻白,浑身颤抖,像只有烟瘾的大青蛙,爆豆似的不停打起长而响亮的嗝来,如我前面所说,这确实不像人发出的声音,我不知他是练了什么口技还是魔术,小小的空间里一时充满了神秘主义和酸菜馅饺子的气味。
我发现陆野正极为专注地盯着黄老师。或许是氛围使然,那一瞬间,我仿佛也真的看到了那些烟雾盘旋组成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小动物似的形状,只是我略一凝神细看,那形状稍纵即逝,便没了。
老姨往日工作极恨二手烟,这会儿表情更像进了渣滓洞,她忍耐到黄老师开口,而那声音也和刚才夸夸其谈的时候大相径庭,这个陌生的声音嗡嗡作响,它问:最近是否乔迁?动土?修坟?嫁娶?入殓?
老姨说哎喂你把黄历全都念一遍得嘞。
我悄悄瞪她,她也瞪我,陆野气定神闲地把托着下巴靠在桌上,那声音说了两个字:装修。
老姨恶声恶气,反驳道:谁装修了?我看你像装修。
烟雾中的那个声音不理会,继续说:你装修得罪人了。
黄老师的保家仙随着烟雾散开也逐渐褪去了,他看着老姨,用他自己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您得罪人啦!老姨又要顶嘴,我插嘴进去大声问:能化解吗。
黄老师有些虚弱地点头:能…能,我托二爷去商量。
他看了一眼陆野说,小赵我们回去微信说,我今天太累了。
说罢他起身走开了,老姨直翻白眼,我让她淡定,黄老师回来给了我们两道黄符,陆野也有,黄老师咳嗽着说,消灾避祸,先用着,这个不收钱。
陆野端详片刻,淡淡地说,还写挺好。
又经过几次“回去咱们微信说”之后,我千恩万谢,和陆野一起起身告别,老姨最先出去,拄着拐连背影都透出一股子不耐烦来,我让她在一楼入口处等,地下车库黑咕隆咚的别又摔了,我一会儿开上来接她。
她皱着脸答应了,电梯门再度关闭,我和陆野一同坠入地下。电梯门口的声控灯对我俩的一切动静置若罔闻,无法,只能小心地在黑暗里挪着往前走,陆野在前,她那黄头发在一片黑里也是亮闪闪的。
您怎么看待这些事啊,警察同志?她语气平实在地问我,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就这些出马仙什么的,她补充,你们公务人员信吗?
走到车位附近,这里倒是有盏惨白的小灯,足够我们看清对方脸色,她一看我,扬起眉毛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她咬咬嘴唇说,你不知道啊…
又说,潘馆长老说来过了,我以为你们沟通过。
我停在车门旁边听着这些答非所问的语句,她倒完全不在意,耸耸肩,直接钻进一辆底盘很低的跑车里去了。
没什么,她开过的时候第一次对我笑了一下,工作顺利,不过最好别太快抓了黄老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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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姨迟到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她,投影仪照得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书记员小清又看了第四次表,咱们的汇报对象总算姗姗来迟。
她拄着拐一推门起来,我就叫,老姨。她怒道,工作时称职位!会议桌边上一圈人稀稀拉拉招呼:刘队…刘队。队长也不是全然理直气壮,坐下来以后给大家解释:我临出门医保卡找不见了。
我像刚入行的时候她教训我那样说,你固定东西得放在固定地方。她说我一直都用完了就插在病历本里!今天就是死活找不到,最近就这么倒霉!那木匠还给我柜门把手装反了!地板也铺不明白!
小清善解人意,问,呀,那后来怎么办?
老姨,啊不,刘队说,让他重装,装修就是这样,得监督,有错就得骂他两句。
小清问,医保卡呢?
刘队哼了一声说找着了,不知怎么掉窗户缝里了。她锐利的目光射向我,我心知肚明,开始汇报虎尾山附近集中出现一大批以出马仙名义实施诈骗的具体情况,以问问,还人,摆事,渡坎等名目为遮掩,这些人有一定心理咨询和催眠话术技能,通过模棱两可的回答营造一种通灵的假象,通常收取一笔下至三十元上至十万元不等的费用,造成了极为恶劣的社会影响,经过我和刘队长的亲身探访,现已观察到了具体过程,也固定了转账证据…我在ppt末尾里放了我给黄老师转账三千五百元的截图和在他家非正常拍摄的好几张照片,刘队点点头说,这姓黄的金额最大,抓他的典型。
大家鼓起掌来。
小清惊叹道,原来队长是为了卧底才弄骨折的,太敬业了吧!我说那是因为她恰巧骨折了才当了我去卧底的道具,不然没病没灾的,要找这些出马仙也没理由。
小清吐吐舌头:最近倒霉,抓了这批,完成了指标就好啦。
刘队很严肃地说,没指标本来也要抓的。
队长连点鼠标,有时摇头,有时叹气,我说您一会儿还去医院?早点去就是了,报告草稿我和小清写。
队长开口道,你说这些出马仙为什么不索性信点厉害的?什么老鼠刺猬,这些小动物能干成什么?信狮子老虎大象还像话点。
听了这话小清掩着嘴直笑,我们都看她,小清正色道,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呢,如果选个厉害的,比如老虎吧,人就会对他期望很高,容错率就很小啦!老虎给人什么事都能搞定的感觉不是?但小刺猬呀,小老鼠呀,要是办砸了人也能接受,他们这些所谓的出马仙当然是选灵活的,嗯,再说——
她又笑起来:其实小动物能完成的事也很多的,供养老虎太贵啦。
刘队在短暂的沉默后用手背啪啪猛敲桌面。
看看,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她慷慨激昂地说,心理学,人家多有文化!大家写报告都向小清学习!
我在大家的掌声中不无同情地看向受表扬的小清,她在超一线城市的985大学念完五年土木工程,现在在咱们这儿干劳务派遣,小清太能干了,大家都不希望她走,可她总说等她师父在这里事儿办完了就会一块儿去别地,她去了我们就又得自己写报告,唉,听得人对应届生就业形势心灰意冷。
刘队总结道:哪个小动物能给我送个三等功来我就承认哪个小动物最强。
我说队长这是封建迷信,你咋还比上了!她啧了一声,问我,姓黄的还用其他名义向你收费了吗?
我说我这儿都有记录,还发了小清备份,您放心。
老队长对我是挺放心的,又问几句,直接宣布散会。
我始终没敢说黄老师还让我问问老姨要不要买减肥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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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行动队长不打算跟我一起去了,她家里装修那事确实有点焦头烂额,临走我问她有没有人跟她提过陆野的事,她如梦初醒,啊了一声。
后来是有领导来说过,她点头道,说那小女孩是隔壁市来查别的事的,我们不用管她,当她是观摩的就行。
我问,同行?
队长咂嘴:好像没编。
我俩都叹气。
十月,天气越发冷了,我在黄老师的微店订购了一次减肥药以防他对我和老姨起怀疑,我每天都要至少两次看他的朋友圈以确认他还留在市内。照黄老师的话来说,他家的黄二爷已经和闹老姨的那位打过招呼了,他问我是否有效,我只好回他:挺有效的。
他又问我,符贴了没?
被神秘女青年陆野评价为“写挺好”的黄符是被队长拿回家了,以刘队的脾气,自然没贴,可我想再多获取一点黄老师具体行骗的证据,要再接触,当然得顺着他说,于是连连应和:贴了贴了。黄老师颇为欣慰,继续同我虚与委蛇,这样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十月下旬,某天他突然约我一起上虎尾山去拜拜他家那位黄二爷。
我自然一口答应。
十月二十日上午五点我与黄某在虎尾山小学路菜场西门约见,依照约定,他步行前来,我驾驶一辆黑色suv。见面后我问他是否直接出发上山,他否认,并要求我先去购买贡品。
我们步行三分钟后在菜场b22摊位购买油炸大鸡腿十只。
黄老师一说要买十个,后面排队的人们怨声载道,都说黄老师不厚道,黄老师高声反击:从来也没说过限购对不对,对不对?说罢掏出一张粉红色纸币拍在柜台上大声道:不用找!
排在我们身后的大哥阴阳怪气道:哎哟,是个大款!
我心说你是不知道他一板减肥药卖多少钱啊。
十只鸡腿购置完毕,我们钻进车,向虎尾山北坡针叶林驶去,去程花了约一个半小时,我在油炸大鸡腿的香味中馋得眼冒金星。但大鸡腿终究和我无缘,在北坡停车场停好车后我们步行十五分钟到达一处石制神龛,黄某要求我在此处放下贡品,并烧线香三支向黄二爷祷祝。
我点了香,又问黄老师,我心里怎么跟黄二爷说呢?黄老师说你想什么都可以啊,比如你可以想二爷谢谢啊,或者保佑我身体健康啊…随便,黄二爷很灵的,你跪下吧,朝这方向。
他引导我许的愿倒是非常平和朴实。秋风自松树的间隙中穿梭而来,带起一阵呼啸,令整个场面颇为严肃。我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向那个方向的空气持香跪拜,黄老师在我背后又说一遍,小赵你可以许愿。
我鞠躬的时候想,能不能分我个鸡腿。
我把三炷香插进神龛,站起来和黄老师一起无言地站在风里,他又抽起烟来,我说山里不能抽烟,放火烧山…
黄老师十分惆怅地打断我说,小赵你知道吗,我这一路也不容易。
我掏出随身烟盒把他的烟接过来摁灭了,他看着我笑了笑说:我跟你说过没,我出马生过好几次大病,而且我干这个也讨不到媳妇,人家不理解。
唉!他长长叹气道,有时二爷也罚我,但总算二爷待我不薄。
我抱着挺大的期望跟他上虎尾山来,但这次见面他既没有跟我收费,也没暗示我还有额外的业务,甚至,黄某最终独自离开,没有要求我开车送他回去,我内心竟然有一丝怅然若失。还不到中午,我也选择在林子里走走再回去,在报告里写过无数次的地标,我故乡的4A级景区,我恍惚想起,这竟是我成年后第一次上虎尾山来。
林间小路铺满各色落叶,不时有些小动物的身影飞速掠过,很难不让人脑中浮现出万物有灵四个字来,我徘徊一阵,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宁静。远远地,我眼前柔和的色彩中有一抹淡黄色浮现出来,我走近几步,看到了陆野的后脑勺。
该上去打招呼吗?我们勉强算是认识,但她并非独处,身边还有个瘦高个男人同行,正在我脑中犹豫之际,腿却不受控制地追了上去。
他俩那边传来浓浓的油炸大鸡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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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男人分我一只我炸鸡腿,我咽口口水,但还是问,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他大笑道:人家请我吃的!现在我又请你了,快说谢谢。
我谢过他,现在我们仨各自叼着一只鸡腿了,鸡腿真香啊,难怪一早就有那么多人排队。瘦高男人嚼着嘴里的肉道:我刚才还跟鹿野说,这很不像她的作风…
陆野问,那怎样才像我?
他们知道我在,但又好像完全不在乎我在。我们刚才互相也算自我介绍了一番,瘦高个也姓黄,我称呼他为黄先生以做区分吧。
黄先生说,你追毫一看,不就找到我了?一找到我,上山抓住把我往地上一按,说,不准再这样了!再这样揍你!
他摇头晃脑道:这才像我认识的你。
陆野说,没这么野蛮。
她率先把鸡腿吃完了,两根手指捏着一根干干净净的鸡骨头背在身后,看了我一眼,但显然不以为意。她对黄先生说,我这次只来观察记录你们的共生关系,不做评判,会馆不阻碍你们接受供养,你报知具体情况就行。
黄先生笑道,你知道的嘛,他们最大的优点就是做饭好吃。
陆野撇嘴。
而且这又不是我的山,她耸肩道,真闹得过分了池年会管你的,用我跟你啰嗦?
我感觉到自己在场的多余了,他俩碍于我的存在,说话像打哑谜似的,我试着插嘴对陆野说刚才黄老师也在,他带我上山来拜拜,不过这会儿走了。
黄先生颇为忧愁地说,小黄就快被抓了吧。
出于保密,我不能说是也不能说否,只能颇为尴尬地猛啃鸡腿,好在黄先生似乎也并不想要答案,他站在风里,也是那样一声长叹。
陆野说,干嘛伤春悲秋,他诈骗又不追究你的责任。
黄先生说,人类赚多少钱才是多啊?
我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陆野说蛇没人这么贪。
我们漫步一阵后我提出送他俩回市区,二位欣然应允,在车上我们聊了些轻松的话题,气氛变得欢快起来,黄先生问我有什么愿望,我说想吃大鸡腿。
我在后视镜里看到陆野弯了弯嘴角,黄先生也笑出声来,但他很快用一种严肃的声音说,前面那弯道你小心了。
我说我明白,我速度不快,这弯也不算太急的…我话音未落,他说,这儿老撞死动物。
我沉默不语,驱车徐徐过了这并不凶险的弯道,当然也没有撞死任何动物,但越开越不得劲,沉默维持了近三分钟,我终于开口说抱歉了我待会儿还得上来一次这样吧我给你们叫个滴滴回市区——
怎么了?陆野很沉静地问。
我说我得过去看看才知道。
黄先生和陆野都同意让我先去查看自己在意的路况再说回市区的事,于是我回头凭记忆来到童年时常钻进钻出的一个洞口附近,然而此时这里没有洞口,横七竖八几棵树横在那里,把通道完全堵上了,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里面还堆了几十块大地砖。
我说果然,鹿道完全堵上了。
陆野看了我一眼。我解释道,规划的时候是给山里的鹿啊野猪啊什么的留了下面这个桥洞似的道的,他们走这里就不会撞到了,可现在堵成这样,走车道才老发生撞车…
我越说越烦,打开手机在屏幕上划拉着找市长信箱,黄先生哦了一声说,那我们给移开?
我笑了,我说这哪儿是我们能移开的呀!我得先找个渠道反馈,他们安排拖车什么的上来,这里面堆着地砖肯定哪次修路也没安排好,等明天我问问——
黄先生对陆野说,那我叫池长老来,他总搬得动吧?
陆野嗤之以鼻:用得上他?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日头西沉,已近黄昏,充满灵气的森林突然显出一种隐隐的危险氛围,我惊觉自己不能再拖着两个人停留在此处,至少应该尽快回到有路灯的车道上去。我想招呼陆野和黄先生上车,却发现他俩已经钻进那个洞口去了。
鹿野你小心点,黄先生的声音闷闷的,地上好多滑滑的…这都什么呀。
陆野说别捡起来哈,那是避孕套。
按照他俩的说法,倾倒的树干内里都是空的,外强中干,因此其实没多重,合三人之力一拖一抬完全能够搬开。我起初不信,但是和他们一起上手试了试,还真是如此,几乎是很轻松地,我们就搬开了大量枯木,成功把鹿道清理了八成,尽管大型地砖仍堆在里面,但留出的通道足够一头高壮的雄鹿轻易通过了。
待我们仨走出通道,此时天已漆黑,但群星闪烁,我倒不再觉得什么可怕,胸中充满了成就感。
我说,要是小动物知道这里可以走,别再走车道就好了。
陆野似乎说了句说我让池年跟大家说去。
三人爬进车厢,心情松快地沿着车道离开了虎尾山,气温倒算尚可,夜里的风却越来越大,最后穿过北坡的针叶林时,那呼声仿佛虎啸般穿透车玻璃冲进我的耳朵。我握着方向盘缩起肩膀,我说哇刚才要是在树林里听到这风可不怪吓人的。
怕什么呀,黄先生不以为意地说,他谢谢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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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陆野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刘队长家所在的小区,这次我们交换了名片,我才知道她名字正确的写法是鹿野,这真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有人姓这个呢。一切几乎尘埃落定。黄某已进入取保候审阶段,但他坚称自己和黄鼠狼仙有心灵感应,多次得到其占卜指示之事绝对不假,因此要另做精神鉴定,程序上又得拖延一阵,刘队也因此颇为不悦,鹿野问我能否去她家拜访,我就比较为难了。
我说老姨家装修呢。
鹿野说她可以不去刘队长家与她碰面,她这次的任务是观察记录,只是在她家附近走走。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观察记录什么,但既然不碰面,谁都可以来,何况鹿野的上级和我们的上级早已打过招呼,她并非可疑人员,因此我带她去了。刘队长家住老式小区三楼,隔音不甚好,我随鹿野走来走去,只有一户装修却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电钻声,听得我脑袋瓜子嗡嗡的。
也不知她看了些什么,走到四楼某户人家门口,鹿野突然按响门铃,我问,要采访?她不回答我。一个白胡子老头很快重重拉开门没好气道:干嘛!
鹿野向他点头:三爷。
他们认识?我来回打量,却见老头吹胡子瞪眼反驳:我不行三。
我俩视线交汇,他更气了,又叫,跟你徒弟说,我也不姓白!
我不明白自己哪里像二十出头的鹿野的徒弟,不如说我最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鹿野好声好气道,别跟人家计较啦。
老头跺脚道:你们自己听听,吵不吵?吵不吵!
鹿野说您有法宝能封上这声的,我知道。
老头说我能封不意味着她就能吵!而且她垃圾堆单元门口怎么说?我说她两句,她还骂我呢!
鹿野抱着胳膊望着他,不知怎么,那态度很像个幼师,老头看来看去,哼了一声。鹿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塞进他掌心,老头又哼一声说,他问都问了,怎么不自己来?
鹿野说你们自己微信上说好吗,行了,别跟人类计较。
这次告别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鹿野,但无妨,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市政给我发了邮件反馈彻底清理了虎尾山的几处动物行道,刘队拆了石膏,也不再到处丢东西绊跤了,黄某的事本来有点磕绊,但小清给我们带来一个好消息,她请她师父检查了证物室里的东西,这位师父让她去把黄某微店里的减肥药拿去化验,我们今天拿到报告,证实了那药里的主要起效成分是安非他命,而黄某知道工厂地址。
哇塞,小青叉腰道,师父进来闻两下我还干上缉毒了!
我和刘队都求小清不要走,她哈哈一笑,很幽默地回答:看师父冬不冬眠吧。
这天报告初稿写完,下班并不很冷,我抬头看天,云朵圆圆的,堆在一起勾勒出一只仿佛小动物似的形状,我看了一会儿,云很快飘散开,变作蘑菇似的几团。
我心想,也不知黄某的黄鼠狼会否告诉他眼下这一切?唔,或许正如我也不知三等功会否如约而至,但这并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开车去小学路菜市场买一支油炸大鸡腿来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