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离开基地的前一天晚上,江奈生在一环门口的走廊里见到他。
姜云升靠墙站着,嘴里叼着根剩一半的烟,半张脸都淹没在了又浓又辣的烟气里。他太瘦了,这样嶙峋又惫懒地靠着,好像只剩下了一副骨头架子。肉是挂不住了,他于是披上一件衬衫,可衬衫也过大了些。
姜云升看到他,随手放下了烟。烟气缓缓散开,他的目光沉默。江奈生同他对视,那双眼仍然不太精神,却像有伏特加打翻在柠檬汁里。江奈生鼻间忽然萦起酒精的辣味,他看到他压抑的病症,也或许是压抑的疯。
姜云升说,唱得不错,挺好的今天。
江奈生点点头说谢谢,其实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句话的由头。既生奈生何生云升嘛,有什么办法,比赛就是这样子。他刚才哭得太凶了,现在眼睛肿得睁不开,笑起来像做了特型。他说姜哥也唱得挺好的。写得也好,唱得也好。
这就是应付了。姜云升把烟扔进水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普通男大学生还没换衣服,明黄的大外套,趿拉着地的肥裤子。姜云升看着他肿起来的眼睛想,真是个小孩。
你挺有天分的,歌做得多好啊。姜云升说。继续做吧。
江奈生点点头,谢谢姜哥。
然后他们像从不认识一样,彼此错过着走了。
02
和姜云升不太熟。
他抽空敷衍了一下弹幕,一笔带过不愿意多说,嘴里却无端泛起了点甜味。淡淡的,是蓝莓的味道,在舌尖一卷就散开,令他想起那一道不甚明朗的光线,清晨里潮湿的月亮。
无数个亲吻乌云的晚上,江奈生放下PS4,去天台吸一口蓝莓味的电子烟。夏夜的风卷起干燥的热,楼下的人们颠倒日夜做着梦,姜云升就坐在水泥地上吹风。有时候天台上倒了几个酒瓶子,星空和重重的人影都是刻意做旧的背景,他们就在令人窒息的闷热里沉默地对望。偶尔一起看到日出,天边一抹暗淡的白,慢慢地慢慢地变亮,窒息感被光线驱散,太阳出来了,可月亮仍然高悬。就是那个时候,那样的,棉絮里面潮湿的月亮。
那天姜云升撞到他抱着蓝牙音箱跑上楼来,没戴眼镜,满脸都是细细的汗。他的眉眼不受束缚,野蛮地疯狂地长起来,像只幼稚的小狼。江奈生把花露水喷满每个角落,在劣质的迪奥小姐的味道中怪声怪气地唱歌,满嘴诡谲又天才的旋律。一帮小孩不知道累一样,和他一起往天上蹦。七月里晴朗的夜晚,月光像一层上了釉的白油漆,江奈生被月亮垂青拥抱,他是瓷器中的异类,整个人都发着潮。
不知道什么时候唱歌的人换成了愚月,他在光里疯子一样跳舞,声音却还是稳得像调过的轨。而那个声称自己有点社恐的男孩已经跑过来蹲在他身边,问他是不是困了。姜云升听着他们闹,听得困了,就手支着下巴一点一点地打盹,江奈生却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好心地要送他回去。三环一向是自成一派的。姜云升看了一圈,热闹又躁动的天台,东倒西歪的酒瓶,一大堆有男有女的年轻人,可是除了他没吃完的鱼子拌饭,天台上竟没有一点三环的东西。
姜云升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江奈生,他们在走廊里碰到,江奈生正要找工作人员借几个照明的彩灯,急匆匆地同他错身路过,那当口他递给他一瓶酒,对他说,姜老师,晚上有个派对,天台等你啊!
天台等你啊!姜云升就来了。
江奈生说走吧,我送你回去吧。他们站起身,那边已经此起彼伏的都是起哄,嫌江奈生喝得少又要临阵脱逃。走了啊?那走一个吧江奈生!
姜云升有点烦。他懒洋洋地站着看他们闹,心说我自己回去吧,又不是不认路。江奈生那边却已经利落地仰头干了一瓶:我等会还上来,一瓶请假了啊回来不许哄我补。
斯威特笑得要死:你不行了就下去睡觉去,又不是不让你走。在这请什么假呢?喝酒没有请假的啊!
江奈生边走边骂,你他妈的才不行了!
好荒啊。江奈生喝得太急,一下子有点头晕。他们慢慢地走,江奈生说,这基地好荒啊。
是,虫子贼多。姜云升拎着他的鱼子拌饭慢悠悠地晃荡。配送费也多。
那工作人员有没有杀虫剂?
借了。姜云升走到了三环门口,站定了回过身对江奈生讲话。你也早点休息吧。
江奈生的背心被汗水浸透了,他吹着三环的冷风打了个抖。姜老师,明天晚上一环要看鬼片。
姜云升说哦,那你去呗,我不爱看鬼片。
江奈生听了就笑,酒气冲出句不合时宜的疑问。真的有鬼吗?我有点怕。
姜云升失笑,耷拉着眼皮拍他的头。别传播封建迷信。怕就别看,看就别怕,胆子大点。赶紧睡觉去。
03
姜云升又在直播间看到几个刷江奈生名字的,他抱着个皮卡丘懒洋洋地回答:真和他不熟。江奈生天天和圣代一起住,也不怎么出来,碰都碰不上。说完吸了一口加冰的金桔柠檬,弹幕一大串kdl。
今天直播前他突然不想再喝可乐,现叫了个外卖送来金桔柠檬,把买好的可乐罐当成手机支架用。怎么是金桔柠檬呢?怪熟悉的,好像喝过似的。
啊,喝过的,姜云升想起来了,又是他。
后来江奈生还是被鬼片吓得不行。好不容易回了四环,屋子里一片漆黑,他磨磨唧唧地贴着墙不敢动。斯威特和subs还就爱逗,一会儿你床上有人一会儿你头顶上有脚,把他吓得趿拉趿拉地往外跑。三环灯火通明,姜云升正靠着墙玩手机,抬头就看见江奈生紧皱着眉头冲进来。他风风火火地跑着,发型乖乖的,像一株错长在温室里的野草。他说姜老师,我再也不看鬼片了。
姜云升温和地让他坐在床边,抬起眼睛看了看他,骂出一句活该。你这不是自己找的?
是。江奈生认怂。可是那怎么办嘛,我也没想到我这么怕,我有什么办法。
他说没办法,姜云升拿他也没办法,说行,你跟我来吧,领着他又上了天台。垃圾已经收完了,角落里还剩下几瓶不冰的啤酒。姜云升点起一支烟,他说以毒攻毒。你喝吧,喝多了就不怕了。
漆黑的夜,姜云升站在厚厚的云里,风从远方赶来卷他的衣角。江奈生握着瓶没开的酒,玻璃上一把温吞吞的热。他的鼻间萦着烈烈的烟味,姜云升的烟比酒更浓。他闻着烟味忽然说,好荒。
姜云升说,嗯,虫子贼多。
江奈生摇头说不是,是我心里好慌。
好怪啊姜老师,看到你我会心慌。
姜云升被他拙劣的回答逗笑了。他转身就走,远远抛下一句飘飘的声音。心率不齐别找我,有病吃药。
江奈生跟在后面,怕是不怕了,就是有点想笑。
第二天一公彩排,江奈生做好了造型在现场等到他。大学生披着个大大的西装外套,金丝边眼镜框,刘海也掀起来,很有点成熟的风流味道。
整得挺好。姜云升随口一夸,小精灵和ty不知道在舞台边鼓捣些什么,搞得周密忽然蹦起来了,他着急想去看看。
江奈生递给他一杯金桔柠檬,大杯加冰,满满的漂亮的澄透黄色。
好喝的,他说,比酒好喝。
确实好喝,就是有点太甜了。姜云升想。
可是这次直播之前,他还是点了杯全糖。
04
文科生可能都是这样,骨子里渗透了东方哲学和封闭的爱,学埃及史的也要沾染上这种不明说的恶习。
谁会每天把喜欢宣之于口啊。江奈生怀着一点传统的文人浪漫,习惯性地掩藏些无所谓的细节。留一点,留一点不说,留一点变成秘密,秘密再变成好故事。他熟谙历史,更知道什么是厚积薄发。压抑让人失控,失控才足够真实,否则拿什么让人感动?
含蓄的东方人,不克制就不会爆发的东方感情,像一个疼痛的舌钉。痛得要死了,给外人看到的也只是舌尖上含着一颗糖。刻意的,深埋的,压抑的,私密的。江奈生还是不喜欢无处不在的摄像机。为了躲避镜头,他也开始指间离不开烟。
姜云升坐在大客厅里抽烟。长期的囚居让他的心理状态越来越差,他最近越发地透不过气来,烟瘾也越变越大。三环不通风,他抽烟的时候就溜出来。颠三倒四地睡,乱七八糟地醒,每天生活都是一样的烦躁。
江奈生从一环出来透气。他搬到圣代的卧室之后PS4也能铺开了,手柄在一群人手里转来转去地玩。江奈生拎着可乐出来的时候,姜云升的烟圈刚吐到一半。他隔着烟雾看他的脸,怎么都看不清。
江奈生走过来,又拿了一罐新的冰可乐放在桌上。好久没看到你了姜老师。
姜云升眼皮都懒得抬,他一边说话一边吐烟,嗯,是。你去跟圣代住了?一环好睡吗?
江奈生笑起来,好睡,人少,能安静点。比四环好多了。
姜云升点头,他抽烟的时候看全世界都是模糊的:那是,毕竟一环嘛。准备好唱什么了吗?
江奈生点点头回答,准备的是之前给前女友写的歌。姜老师方便的话等一会儿听听小样吧,帮我看看合不合适。
姜云升却拒绝。不听了,你都准备了,我也不能让你现改。
江奈生啊了一声,没关系,姜老师的意见我听的。
姜云升最后也没听他的demo。二十年之后,挂墙的电子万年历都用不到二十年。好远的未来,他没有去过,只有小孩才会这么幼稚,成年人不谈以后。
也不是不谈以后,只是说得太多就没意义吧,生活总会一步一步地走,想有什么用呢,想得太多……他憋得有点难受,胡乱给自己着补,一边晕着一边又要上天台去。天台不算很高,可是风景很阔。他在阴凉里躲着五点的太阳。天空蓝得不要命,太阔了,空气是暖的,水泥墙却是烫的。可能是墙里面封着一个太阳,也可能是地火烧得太旺,这里本不是人间。
想到这又开始唯心了,他闭着眼专心呼吸,想调一调错乱的心态。江奈生递给他电子烟的时候他正好睁眼,心里头还没好,燥得想摔东西。有点烦,有点疯,有点要破瓶而出的燥热。
什么小孩抽的玩具?江奈生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话,他听不太懂,也听不太见,最后还是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蓝莓味,浓的,新换的烟油,弄得他嘴里一股不上不下的糖味。太甜了,他抽得口干。江奈生拿回来,自己抽了一口,又把烟递给他。
他说,我不抽烟的。这个新买的,送给你吧姜老师,你刚刚抽的是第一口。
姜云升靠着墙答应一声,也懒得解释其实他从来不抽电子烟。江奈生和他并排蹲下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姜老师,你状态不对。
姜云升懒散地点头,有点不爱搭理他。是,这不是有病吗。你有事没事?没事就回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江奈生没事,但是他没走。他开起没意思的玩笑。我的mp3吵到你的眼睛了吗?
姜云升叹了口气,小孩少看降智电视剧。
江奈生听了就笑,你知道,你也看过!
姜云升都不爱回他。你是当我不上网呢吧?
我那首歌挺好听的。江奈生忽然来了一句,歪过头来看姜云升的眼睛。他也有点精神不振,眼珠不转,眼皮也耷着。他说我们相爱,又不说我们相爱,他说我们像水化在水里。
姜云升抽着烟笑他:人死了才是水化在水里,你怎么百无禁忌的呢?说前女友也不带这么说的,你还是闭上嘴吧。
天色暗下来,姜云升怕蚊子,趁着最后的光收拾收拾站起来。他又问,跟圣代住一环感觉怎么样?
挺不错的。江奈生还是笑。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睡的床。
嗯。姜云升不咸不淡地挤兑他。我也从来么抽过这么好抽的烟。
05
姜云升久违地抽了电子烟。他直播的时候把头探出去吸一口,又携着一半细细的烟雾回来,说是烟,其实是一股气。
还好出来了,再待几天我得又得多好几对CP。他和弹幕聊天。蓝莓味的,好久以前有个朋友送的,好久以前了。他以为我喝多了还要送我回去。
聊着聊着他就笑起来。是,没睡他,真没睡。
极限创作的公演开始之前,江奈生说这一切好像一个梦。盛大的舞台,第七重天的神龛,他在聚光灯下翻开人生的扉页。做梦好不好?做梦太好了,只是醒来不太好。
他在凌晨醒来。半夜三更的,两个失眠的人一起凑在楼梯口蹲着,像找不到家的旅行青蛙。其实subs和斯威特也失眠,但他们一睡不着就喝酒,喝多了就睡着了。哦,他们不失眠也喝酒,总之就是喝酒。江奈生不太爱喝酒,圣代嫌他喝多了酒气重又伤身体,他索性就不大去了。我蹭房住的总得重视房东合理要求吧,喝酒有什么意思啊朋友,有住一环好玩吗?
可是失眠的时候他才又想起subs说的话。谁喜欢喝酒啊,这不是,这不是睡不着吗?
姜云升和他并排,江奈生蹲着他坐着。其实姜云升还是觉得他弱,他们纯说起来的总是觉得funk弱。江奈生感觉自己碰不上他,他俩就不是一个路数,这有什么好往一起撞的?他说,我从来没失眠过,今天是第一次,是不是有寓意?
姜云升不是安慰他,他是真的羡慕。你没失眠过,你可真幸福。
江奈生问他,做梦怎么办?他总是梦,什么都梦,梦到最后现实也不现实了。现在失眠了,其实是梦要醒了吧,总要醒的,但还是舍不得。
人总要做梦的。姜云升靠着栏杆坐。有的做不成梦,就只好去追梦。
他其实有点困了,但是坐着能困,躺着就不行。还是太燥了,他想,也不是因为比赛。他知道的他眼神在渐渐变质,再闷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他不管不顾不计后果的,现在心里状态实在很差,失控了大家都难做。
江奈生埋着头,惨白的灯光把世界都洗了,他却还是安全地待在阴影里。他左耳后有一颗红痣,姜云升第一次看见,小小的,像一滴血珠,一道不愈合的伤口。
姜云升。他问。你紧不紧张?
他说我不紧张,声音飘飘的浮着。他不是紧张,紧张都是小事情,他是憋得快疯了。姜云升紧盯着那颗小痣,像血管,跳动不休的,怎么一直动?像小小的红豆,相思豆有毒你知道吗?别动了,江奈生,别动。他眼前花了眼,困了。姜云升说,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唱。
还得唱。姜云升似笑非笑地被点起来,他看着江奈生,江奈生也看着他,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节目效果。他也想笑,他也想笑。二十五个人,拥挤的候选区,舞台那么大,他们刻意避开了镜头,他们离得好远,却又偏偏被挑中,像一个过分怪异的玩笑。姜云升知道江奈生只能选他。那一瞬间,好像是命运要江奈生去选什么重要的东西。而所有人都知道,他只会选他。
避开那些晦涩难懂的感情和水泥缝里疯长的试探,不是因为不熟悉也不是别无他法。他们的目光终于在阳光下接续,谨慎的,小心的,他们绕过无数明里暗里的视线,野草终于触碰到云朵。姜云升笑起来,他是真的快乐。
江奈生在明黄的板帽底下也笑。他一个明朗又开阔的大学生,一无所有地来,也不惮一无所有地走。他说,姜云升,我们来一下吧。
江奈生站在灼热的舞台上,他刚唱完歌,浑身都是汗,灯光晃得他视线里水蒙蒙的。
来一下吧。像一个过分生涩的邀请。
他看着姜云升慢慢向他走来,两个人俗套地碰了碰肩膀,然后他走上去,他走下来,他们擦着肩膀错过。江奈生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好像那是命运安排给他的人,而他,就这样地同他错过了。
knowknow在台下好兴奋,他高举着话筒喊,看看云升和奈生哪个姜更辣!江奈生想笑,他想说当然是姜云升更辣,毕竟他身边总缭绕着辛辣的尼古丁,而男大学生虽然唱过核变,却不爱吸烟。
但是他笑着说,不是同个姜啦。
不是同个江啦。
06
姜云升看着他走向他的朋友们,像一个刚刚结束决斗的稚嫩绅士。而他披着西装坐在没开灯的晋级区,他们躲避着眼神,错身离开的时候肩膀都没擦上。他们不曾认识过,摄像机沉默地监视,他们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又是天台,江奈生哭得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漫天的星星被他给洗得干干净净。姜云升叹一口气,轻轻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他更高一些,四肢都修长,怀抱好大,把爱哭的小朋友整个包住了。姜云升身上挂不住什么肉,丝绸衬衫过分柔顺地贴合骨缝,直愣愣的锁骨就硌着江奈生的脸颊。他的骨架子硬邦邦的。
他的拥抱克制过头了,如同一个只擦过嘴唇的吻。江奈生吸着鼻子说,姜云升,我还没后采。我哭得太凶了。选你的时候没想到会哭得这么凶,选之前也没想到要和你打。
姜云升拍了拍他,浑身的刺都张着,有点病态的痛苦。他不诚心地安慰他:没事,输给我不丢人。
江奈生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这个浅淡的拥抱有点过分。依照他们一向的隐晦与克制,拥抱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可是他又实在不舍得分开,这个拥抱和舞台上短暂的目光交接一样,是雷雨天里他舍不得避开的闪电。
管他妈的,都最后一天了。江奈生回抱住姜云升,跳不成舞就抱一抱吧,朱丽叶。
真正离开的时候是个晴朗的下午。姜云升跟在其他人身后来送行,手里推着阿达娃的行李,但看起来就像是缺根拐杖。一群人磨磨蹭蹭,等到真正要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钟了。风吹起层层叠叠的夕阳,天色漂亮起来。姜云升站在浓墨重彩的傍晚里,像一道来不及收的旧影子。风从比远方更远的地方吹来,酒泼的晚霞,烫金的云,天暗了,影子就走了。
江奈生坐在车上,熟悉的朋友们就站在车窗下向他挥手,可是他却不由自主地抬起眼往远处看去。姜云升还是一贯惫懒的站法,快要支不住的骨架子,没聚焦的眼神,却隔着老远看过来。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视,沉默地讲述一个泥土里滋生的隐秘故事。江奈生收回目光,告别的时候舌头又开始想念蓝莓的味道。
车开了起来。最后一眼,他看到姜云升脸上又萦着细细的雾。他们还是看不清彼此,但是他闻到了。
闻到了浓郁的,干涩的,蓝莓的味道。
07
江奈生在后台庆祝他西安站的演出圆满成功,送上最后一份迟到的祝福,然后领着他去吃火锅。姜云升又看到那颗小小的红痣,像一粒上错了色的珍珠。一颗漂亮的红豆,甜的,没毒的那种。古时候剪枝的酸果,秋天忘记落下的树叶,被春风亲吻过,红了又绿,绿了又红。
火锅店里放着怀旧粤语老歌,缠缠绵绵的,那样温柔旋律和声音,在人声鼎沸里缓缓地唱“不做情人”。江奈生低着头认真点单,打算为他尽地主之谊。他总是说不熟,却在相机难以企及的黑暗里为他献上最后一束花。他是时间的隐秘爱人,是故事潜藏的线索,是压抑的小心的克制的混乱感情的载体。一切情感,好的坏的,纠缠的干脆的,统统在地下滋生蔓延,藏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姜云升隔着火锅的水汽看他模糊的脸,他们始终看不清彼此,今后恐怕也不会看清了。
江奈生点好了单,背景音乐还在唱。歌词写得怪苦情的,“做只猫做只狗不做情人”。
江奈生听懂了,他喝一口饮料开玩笑:有那么爱吗?
姜云升在水雾间睇到他发红的脸,莫名地跟着他笑起来。
也没多爱吧。他说。
*最后提到的歌是 古巨基-《爱与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