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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我的名字叫……
Stats:
Published:
2026-01-07
Words:
7,598
Chapters:
1/1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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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54

图梅/那个人尽皆知的倒霉蛋,就是我

Summary:

①短篇系列《我的名字叫……》的第二章,本章CP为图梅,全系列涉及的CP还有苏奈,介意者请自行绕道~

②如题,写作手法和部分内容参考了《我的名字叫红》。

1.8已完结~

Work Text:

在这片骑着骆驼也要花二十年才能走遍全境的广袤的国土上,生活着上千万人口,贵族的数量却不足一千。而我,不仅是其中的一员,甚至还是个男人。这意味着我可以合法合理地继承父亲的爵位与丰厚的祖产,还有资格在门当户对的贵女中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妻子,因此更值得重点强调。

如果一个像我这样因为盲目而活得快乐的男人,有一天竟能幡然醒悟,承认自己拥有的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的,那通常意味着他时运不济,将有大祸临头了。譬如,因为一次鲁莽的劝谏,被君主指派去“玩”一场荒唐的游戏,如果不能如期折断那些附有邪恶魔法的卡片,就要人头落地。

“白银品级的纵欲卡。”这场游戏的发起者、来历不明的女术士,向众人展示卡片后,用一种轻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对我说,“在您的内心深处,会有哪些胆大包天的欲望?我很期待……祝您好运。”

这是我从她的盒子里抽出的第三张卡。前两张分别是青铜品级的征服与白银品级的奢靡。我靠着年少荒唐时在黑街混出的名声,纠集一帮盗匪收拾了城外的流寇,又花光了手头所有现金,将自家的宅邸整修一新,总算是达到了折卡的标准,因此至今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朝堂上。在我身后,同僚们闪烁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嫉恨,但对王座上那位最尊贵的观众来说,这些顺风顺水的故事就太无聊了。见我愁眉苦脸地接过新卡,仿佛捧着一只烫手的山芋,他终于又提起了一点儿兴趣。

“我听说,你有一位善妒的妻子,还是个古板的教徒,既不让你纳妾,也不准你上妓院找乐子。”最仁慈、最圣明的苏丹陛下相当体贴地说,“一个青铜品级的女人,能有什么滋味?是时候做个真正的男人了,阿尔图卿。拿上这张卡,尽情享乐吧,谁也不能阻拦你。这就是游戏的规则,它的效力高于苏丹的旨意。”

 

请千万不要误会。我的妻子梅姬,诚如陛下所说,是一名虔诚的正教信徒。虽然正教的祭司许诺,信徒死后会有几十位纯洁的少年或少女将他们迎进水草丰茂的花园(具体数量取决于生前向教会捐赠了多少钱财),但在现世,根据纯净者的诫令,男子应当节制欲望,最多只能娶一个妻子。因此,正教信仰在小姐与贵妇之间尤为盛行,也就不足为奇了。

过去我常常陪梅姬去教会礼拜,和她一同跪在神殿石阶前浅浅的水流中,趁梅姬专心祷告时,悄悄望向她在粼粼波光的映照下比神像更加美丽的侧脸。然而,自从我们失去那个孩子后,梅姬就再也不叫我跟着她一起去了。一开始我还不明白,担心她身体尚未恢复,执意挤上马车,像往常一样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我看到她匍匐在神像前的沉默的背影……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和失落同样洞穿了我的心脏,我只能落荒而逃。

我们当然还爱着彼此,只是不幸走上了一条连爱情也无能为力的绝径。于是我们闭上眼睛,转身离开,假装从未来过。只有因爱而结合的夫妻才知道,这就是维系一段幸福婚姻的最重要的秘诀;而那些不幸未曾品尝过爱情滋味的倒霉蛋,却还在幻想着一种万能的良药,能抚平生活里所有的缺憾。

此刻,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盯着手中银色的卡片,仿佛又看到了绝径尽头深不可测的悬崖……我及时叫车夫调转方向,决定在回家前先去一趟垂钓者书店。

梅姬喜欢读书,喜欢浪漫的长诗和小说,尤其是最近这些年,几乎到了如痴似醉的程度。众所周知,在正教的教义里,浪漫就等同于淫邪,所以我为梅姬买书时还要特别注意书籍的配比。通常来说,一本小说至少要搭配两本砖头厚的经义,导致我们家在这方面的开支格外庞大。但如今,我情愿倾尽余财,买下店里所有的书,只希望能让她开心一点儿。

后来在书店里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用不着我再赘述。总之,我带着苏丹卡、一摞新书和政敌留下的字条满载而归。到家后,梅姬不仅照常吻了我,还给了我比这更多的:她从嫁妆里拿出了一笔钱送给我,只希望我能睡个好觉,别再为了这场游戏的巨额花销而辗转难眠。

“别推辞,否则我会生气!”梅姬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但是……也请别做让我伤心的事,否则我也会生气!”

羞愧与歉疚像两片沉重的石磨盘,几乎将我的心碾得粉碎,即使我什么都还没做。有那么一瞬间,我宁愿梅姬就是苏丹陛下所说的那种凶悍的妒妇,但这样的念头又何其卑劣,何其虚伪!我感到无地自容,只能躲进她柔软的怀抱。梅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回应了我的索求,我甚至分不清她究竟想要挽留我,还是想要绞死我。我们都感觉好极了——我明白,当这句话出自丈夫之口时,可信度往往要大打折扣,但这次,我可以用所剩不多的名誉担保,千真万确,绝非虚言。

 

有了妻子的支持(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情感上的),我重整旗鼓,四处打点,疏通关系,暗地里篡改了梅姬的家谱,还委托哈桑写了一首酸诗,讲述了一位虚构的公主与一位英勇的战士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男主角正巧与梅姬的先祖同名同姓。不出三天,所有材料都已经齐备,许多德高望重的证人都愿意为我签名背书。要知道,赌场里运气不好、手头拮据的贵族可着实不少哩!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我不免有些飘飘然,满以为这次也能和前两周一样,靠着钻空子的小聪明蒙混过关。但又过了两天,那封呈送给苏丹陛下、用极尽卑微的措辞恳求他重新评定梅姬品级的文书却像石沉大海,杳无回音。眼看处刑期将近,我心急如焚,差人去打探宫中动静,阉奴趁机向我勒索了一整袋沉甸甸的金币,才终于张开尊口,告诉我苏丹陛下很喜欢哈桑的新诗,一晚上命人诵读了足足三遍。

这消息令我如坠冰窟。当然了,全知全能的苏丹陛下当然会把所有的一切——尤其是我百般挣扎的丑态全都看在眼里!那张由黑魔法凝结的卡片就像君主的戏谑一般,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对我,还有我最珍视的家庭来说,却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

看到这儿,大概会有不少人觉得我在大惊小怪,或是故意耸人听闻。我敢打赌,准会有人说,无论在哪个时代,男人上妓院都是种天经地义的“特权”,何况在这生死关头,于情于理,梅姬都不该再拦着我。但请别忘了,这不是拿忠贞与性命做交易的一锤子买卖,这只是个开始。也许总有一天,我会在这场邪恶的游戏里行差踏错,自甘堕落,泥足深陷,乃至于万劫不复,但不是现在,绝不是现在。

 

黄昏时分,太阳与月亮在地平线的两端遥遥相望。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踏进家门,仆人们在餐厅和花园之间穿梭,将长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由于梅姬每天都要在夕阳没入地平线之前做礼拜,我家的宴席总会结束得格外早一些。这段日子,我为了苏丹的游戏奔波劳碌,治理家业与招待访客的重担理所当然全都落在了女主人的肩上。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差事,至少对梅姬来说绝对不是。但她仍然打起精神,穿上华丽的衣裳、戴上昂贵的首饰,擦亮眼睛,竖起耳朵,像结网的蜘蛛一般,不放过蛛丝每一次轻微的颤动……梅姬曾和我说,她想把这个绝妙的比喻写进日记里,但她实在太累了,累到拿不动她的羽毛笔;说完这句话,片刻之后,她就在我身边沉沉睡着了。

今天,梅姬依旧披着她最钟爱的那条深蓝绣金的头纱,仪态像王妃一样端庄,语气像祭司一样和善,仿佛在向众人宣告,自己配得上任何的“品级”。她没有问我忙活一天有什么收获,也没有问我接下来打算怎样折断那张该死的卡片,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态度,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晚餐后,我邀请梅姬一同去花园里散步。暮春的蔷薇花香气馥郁,但我们各怀心事,无心观赏。我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将这些天四处碰壁的经历编织成一个又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直到月亮爬上树梢,明亮的光线让满天星斗黯然失色,梅姬的表情总算有所松动。她挽着我的手,告诉我,那些曾对我避之不及的贵族朋友,又送来了言辞恭敬的拜贴;除此之外,家里还来了几位古怪的客人,形容肮脏,举止粗野,但他们自称身怀绝技,也许能帮上我的忙。

“以前我从没和这些人打过交道。”她说,“这些耍蛇的术士,卖弄筋肉的蛮人,把脸涂成紫色的僧侣……还有个孩子,说什么也要在我面前露一手。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见了……我赶紧让人去找,但谁也没找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现身,跪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最贵重的项链,要将我的东西献给我!原来他是个小贼,纯净者保佑,他那么瘦小,看起来就是个孩子!眼睛圆溜溜的……他把首饰还给我之后,掏出了每一个口袋,让小圆仔细检查。我还是不太放心,他毕竟是个熟手……当然了,我明白,无论怎么说,偷窃的行为都算不上光彩,但……”

“但你在笑,亲爱的。”我说。

“我,没有,我……”梅姬一愣,脸迅速涨红了,“唉!你真可恶!”

我搂着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别担心,这些人可比那些贵族朋友们可靠得多哩!况且,他们还见到了你,一位最美丽、最高贵、最善良的夫人……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那些远道而来的冒险者,被领主夫人的仁慈打动,对她敬爱有加,心甘情愿为领主卖命……”

听了这些胡诌,梅姬笑得比我还大声,她警告我,别以为她没看过那些风流浪子与有夫之妇为爱私奔的冒险小说。但我并不担心,毕竟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经常洗澡的男人;而且,小说里那些拿腔拿调的贵妇可不会笑得这样响亮!我恭敬地弯下腰,托起她的手,故意用外乡人的腔调说:“尊贵的夫人啊,今晚我是否有幸与您共度良宵?”

梅姬欣然应允,因放声大笑而格外红润的脸庞就像长廊外盛放的蔷薇花一样美。这只是个十分俗套的比喻,但我仍然迫不及待想将它记在纸上,只害怕有朝一日,自己会忘记这颗心曾怎样为她雀跃地跳动。

 

距离处刑日还剩两天,苏丹陛下却在这紧要关头罢了朝会,带着近卫和禁军去城郊打猎,徒留我在宫门口苦苦等候,束手无策。走投无路之际,我想到了前些天在书店里的意外收获,那张神秘的纸条。

我的政敌奈费勒,不像我那些见风使舵的狐朋狗友,是个公认的、孤直的好人。在这朝廷里,好人通常并不长命,他却已经活过了五个年头。还有那只奇怪的鹦鹉!我清楚记得,五年前的奈费勒还是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在他第一次因言获罪又奇迹般官复原职后,苏丹将这只鸟儿赏给了他。就算在满是奇珍异兽的皇家花园里,这么大的鹦鹉也极为罕见。它有着金绿色的羽毛,装饰着绿松石的珠链;从不鸣叫,更不会说话,安静地栖息在奈费勒的臂弯里,时不时用长喙梳理翅膀与尾羽。许多同僚幸灾乐祸地猜测,也许它早被割去了舌头,是苏丹对谏臣最严厉的警告。但很遗憾,这警告并没有吓倒他。没过几天,奈费勒又呈上了一份更加大逆不道的提案。苏丹的脸色阴沉极了,朝臣们冷汗直流,噤若寒蝉,生怕君主的雷霆怒火会殃及无辜。不知过了多久——恐惧会将时间无限延长,苏丹终于发话了。

“奈费勒卿,我刚才似乎听到,你的鹦鹉说了些有趣的话。”

对于怎么催折一个人,苏丹陛下向来有着无穷的兴致和高明的创意。那一瞬间,连我都不禁对这个顽固的政敌心生同情。往后五年里,奈费勒仍然坚持带着那只碍眼的鹦鹉上朝,坚持说着那些刺耳的谏言,即使十句里有九句半会被君主当作鸟鸣置之不理。但,如果剩下的那半句话真的能被苏丹陛下听进耳朵里去呢?

 

我捏着奈费勒的纸条,根据他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一座偏僻的宅邸。奈费勒和他的鹦鹉就在那儿,等着我大驾光临,或者说,自投罗网。我们坐在幽暗的树荫下聊了很久,内容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类:惊世骇俗的笑话和异想天开的梦话。奈费勒只奉上了一杯清淡的薄荷茶招待来客,我却像喝醉了酒一样浑身发烫,头晕目眩,仿佛苏丹陛下的人头已经是探囊之物,唾手可得。

不知不觉间到了晚上,夜幕四合,明月初升,一阵凉风拂过,吹得枣椰树的阔叶簌簌作响。奈费勒适时地停住了话头,让我仔细思索。在这场游戏中浑浑噩噩、忍辱负重地活过十余天后,我终于看到了一缕曙光,尽管它渺远得像个幻觉。而且这理由足够诱人,足够正当……为了推翻王座上残暴的君主,为了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们,背叛发妻——从法律上说,甚至都算不上背叛——似乎变成了一种微不足道的代价,委曲求全的妥协,迫不得已的牺牲……我几乎快要说服自己了。这时,那只鹦鹉忽然展开翅膀,扑棱棱地扇了两下,轻盈地跳上他的肩膀。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心惊胆战地看着它张开嘴,快活地叫了两声。

“这鹦鹉居然会叫?”我不敢置信地叫嚷道,“你平时上哪儿都带着它!万一,万一它在陛下面前学舌,把我们的话全都抖落出来……”

“别担心,它受过训练,只有在晚上看见月光时才会鸣叫。”奈费勒轻轻挠着鹦鹉的下颌,自嘲般笑了笑,“再说了,这只是一只鸟而已,谁会把鸟叫声当真呢?”

那位任性的苏丹陛下可未必不会。我干笑了两声,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地诽谤君主。宏大的、狂热的幻想被几声鸟鸣打碎后,我恍然记起了自己的来意。

“那张苏丹卡,银色的纵欲卡……”

向政敌求助或许还有些尴尬,但向盟友求助,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看到那张苏丹卡,奈费勒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孔变得更加苍白了。这也不奇怪,能在青金石宫殿觐见天颜的官吏与贵族大多数都是白银品级。而在上一轮苏丹的游戏中,当玩家还是我们的陛下时,他每抽出一张白银卡,宫廷里便会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如果那张卡恰巧还是纵欲卡,所有跪伏着的官员大概都会和我一样,情不自禁地缩紧屁股。

听我说完来龙去脉,奈费勒摇了摇头:“很抱歉,我恐怕帮不上多少忙。如果连我也上书为你帮腔造势,以陛下的多疑,他一定会察觉什么……”

这些道理我又怎么会不明白?我叹了口气,起身告辞。奈费勒将我送到门口,迟疑了片刻,又说:“但我……我曾经学习过一些魔法知识。越是高深的咒语,释义越是丰富。我想,苏丹卡大概也是这样。”

我对魔法一窍不通,奈费勒的话实在令我摸不着头脑。回家后,我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着。梅姬也没有。天还没亮,我就要起床梳洗,准备上朝。梅姬起得比我更早,亲手帮我梳好头发,还给我抹了些粉,以掩饰连日失眠的憔悴。

临别之前,她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梅姬说,“我的爱,无论如何……”

我用力点点头,好些沉重、酸楚的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过了许久,怀中纤细的身躯终于不再颤抖。梅姬猛地推开我,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清澈的晨光中,见证了无数阴谋、叛乱与死亡的青金石宫殿也显得格外洁净。我心不在焉地盯着脚下地毯的花纹。如果我再不动作,明天就将是死期。奇怪的是,死到临头时,我反倒没那么害怕了。欢愉之馆的头牌夏玛,以放荡而闻名的贵妇娜依拉,清流之首奈费勒,我的诗人朋友哈桑,还有其他许多的男男女女,甚至包括牲畜,在这场荒谬的游戏中被评定为白银品级,连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摆在我面前的选择还有那么多。连死亡也只是其中之一!这么看来,我的确是个绝无仅有的幸运儿,因为幸运就是还有得选,即使是必须在呕吐物和排泄物之间选一样吞下去。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这间宫殿的主人、心情颇为愉快的苏丹陛下挽着妃子的手臂姗姗来迟。苏丹的后宫没有女主人,所谓的妃子只是有封号的女奴。即便如此,所有的廷臣仍然诚惶诚恐地低着头,垂着眼,不敢用目光亵渎苏丹的财产。

大维齐尔阿卜德走上前,向苏丹禀报几项要务的进展:新法修订事关国体,务必慎之又慎,参与商讨的官员无不尽心竭力,求其周全,条文措辞至今仍在反复推敲,预计下个月才能拟出初步草案……我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免被他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催眠。苏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宰相冗长的汇报,转而问起了他眼下最关心的事。

“我听人说,最近阿尔图卿家里可是鸡飞狗跳,十分热闹。”苏丹说,“看来,我们明天恐怕要延长朝议的时间,好听完阿尔图卿为我们准备的精彩故事了。”

按理说,这时候我应该恭敬地弯下腰,挤出谄媚的笑容,许下又一个卑微的承诺。可鬼使神差地,我竟然抬起了头。我已经这么做过一次,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简单多了;或者说,正因为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于无数次。我望着苏丹陛下的眼睛,一双黑色的眼睛,和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一样。也许我明天就会死,也许盛怒的苏丹还会一并处死梅姬,我的领地与财产会被鬣狗般贪婪的同僚瓜分殆尽……也许我将失去一切。这样的想象却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盘踞在王座旁的女人、盛装打扮的萨尔达尼妃也被我僭越的举动吓了一跳,嫌恶地扭过脸去。她出身高贵,容貌美艳,却喜欢争风吃醋,谋害了许多无辜的新人,早已经失去了苏丹的宠爱,很久都没在宫廷中露过面了。今天苏丹将她带上宫廷,无非是因为她也是白银品级,既是饱含恶意的炫耀和嘲弄,也是不动声色的催促与警告。

电光石火间,我想到了女术士与奈费勒的话。一个极为大胆、极为冒险的主意从脑子里蓦地跳了出来。破釜沉舟的决心驱使着我向前迈出一步,向苏丹简单行了个礼,不是臣子向君主的跪拜,而是决斗场上向对手的鞠躬;双手高举,奉上那张银色的卡片。

“世界万物的主人、神明在人间的投影、至高无上的苏丹陛下啊!为了完成您赐予我的神圣使命,在这场游戏中为您带来更多的乐趣,我请求您,将您宝库中最耀眼的明珠、白银般贵重的萨尔达尼妃赐予我……一个晚上。”

话未落音,群臣都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宫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在这窒息般的沉默中,所有人都听见了卡片折断的清脆声响。

 

为了充分享受游戏的乐趣,苏丹陛下愿意纡尊降贵,对游戏规则报以充分的尊重,只不过这游戏的规则也是由他说了算。因此,侥幸用一句话折断这张棘手的卡片后,还有个难乎其难的任务等着我:去城外猎杀一头凶兽,将头颅与皮毛献给萨尔达尼妃,作为向她求欢的条件,或者说,挑衅君主的代价。为此,我深入密林,追寻着狼群的踪迹,伺机砍下了头狼的脑袋。然而,血腥的气息激发了狼群的野性,这群畜牲前赴后继地扑上来撕咬,我的左腿几乎被狼牙咬穿,血流如注。我胡乱挥舞着长矛,一度以为自己将葬身于这片荒僻的树林,幸好快脚带着人及时赶来接应,将我背回家里。

失血和高热让我昏迷了将近两天。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大概还是深夜。四下俱寂,我隐约听到了女人啜泣的声音。她就坐在我身边,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我僵硬的手指上,像系在风筝上的丝线,将我因为重伤而飘散的灵魂和意识牵回这具躯壳。

“梅姬……”

我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旱灾下皲裂的土地,只能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喘息。梅姬吃了一惊,连忙去点灯。我怕她在黑暗里被绊倒,仍然虚弱地攥着她的手指,不愿意放开。好在烛台就在床边的小桌上,烛火很快亮起,我眨了眨眼睛。纯净者在上,我从没见过她头发这么蓬乱、脸色这么憔悴的样子!在跳动的火焰下,她脸上那些凌乱的泪痕闪烁着橙红色的光彩,眼窝与鼻翼的阴影却更加浓重,仿佛一位拙劣的画家不慎打翻了调色盘,也让那张我一贯熟悉、美丽绝伦的面孔变得陌生、神秘、遥远,甚至有些恐怖。

我还活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我一时间几乎忘记了浑身的剧痛,就这么贪婪地、专注地看着梅姬。我还想伸出手,替她梳理长发,擦干眼泪,却实在没有力气,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大概非常难看,更像在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我不想让你失望,我的爱。”我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好让它听起来不要太像是痛苦的呻吟,“可我却总是在让你伤心。”

梅姬摇了摇头,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似乎是想笑,又像是要说点什么。她张了张嘴,却只有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那些曾经在漫长的光阴里被掩盖、被稀释、被消磨、被遗忘的东西,全都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这片昏黄的烛光之中。也许,也许爱情正像这一根蜡烛,微弱的火焰无法刺破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夜,但至少,它还能照亮我们的脸庞,让我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将近十天后,我总算恢复健康,能够正常地跑跳、活动。在这期间,我派人修建了一幢舍馆,为黑街的流氓(如今或许该尊称一声“游侠”了)提供食宿,并借此折断了一张青铜品级的奢靡卡。梅姬对舍馆的经营格外上心;她说,与这些豪爽的朋友打交道,可比贵族之间的周旋交际舒心得多哩!她还替我出了个主意,找来一位好厨子。很快,舍馆的大餐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招牌,吸引了不少能人异士前来一饱口福。连奈费勒也对这间舍馆颇感兴趣,差人送来一封密信,说有要事商谈。我当然不会拒绝。但在和他畅聊那些掉脑袋的大事之前,我还得先处理另外一桩麻烦。

作为苏丹陛下特许的恩典,萨尔达尼妃终于在用尽所有借口后,不情不愿地大驾光临。纵欲卡早已经折断,我无需再强迫她做什么。梅姬代我接待了这位虚张声势、眼高于顶的王妃。至于萨尔达尼妃向我们坦白她的秘密、在我的帮助下伪造腹中胎儿的血缘证明、还以能打开城门的信物作为回报等等,那都是后话了。

无论我怎么抵抗,怎么挣扎,这场残酷的游戏仍然给我,还有我身边的许多人带来了极大的改变。但改变并不一定是坏事。在我又一次从刺客的剑下死里逃生后,梅姬重新捡起了写日记的习惯,一天比一天写得长。我曾好奇问她写了什么,她却不肯透露,还郑重地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希望我能把她写过的所有日记、书稿全都烧掉——还有,我绝不能看,一个字也不行。

我赶忙跳起来,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梅姬忽然笑了起来,两弯蛾眉下,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孩子般的淘气:“那么,等到这场游戏结束——如果我们都能活到那个时候——我就将这些日记印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究竟是个多么可恶的丈夫!”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让我瞠目结舌,哑口无言。我惊恐地意识到,我可能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幸运的倒霉蛋——一个任由妻子评说的男人!于是,我匆忙赶回书房,写下了这篇文字。但请别误会,我并不是想要为自己分剖、辩白些什么。相反,如果您已经看到了这儿,请务必记得:如果梅姬笔下的我显得善良、正直、讨人喜欢,那完全是由于她的眼睛太过温柔的缘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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