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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田狂儿老了,还好冈聪实也不是体力特别好的年轻人。他想讲点俏皮话,聪实把剩下半杯温水递给他时,他接过杯子哼哼道还好聪实弟弟只是学文没有从武,不然被小孩干太猛我可能受不了。
其实他这话说早了,大部分边缘职业有一点好处,就是体能和肌肉量绝对赶超大半冈聪实这样的普通上班族,老骨头硬朗得很。而冈聪实事后接杯水给他不是真的以为他很需要照顾,这杯温开水一是消磨他的烟瘾给他嘴巴找点事做,二是聪实弟弟素来的待人妥帖。
多加了解后你会发现冈聪实这人在很多事上有点不顾一切献身般的犯轴,成田狂儿多年后回想起来仍然觉得这是他可爱又可怕之处。在一起后,狂儿对这点认知愈深便愈喜欢,合唱是可以转头就放弃的,可戒掉事后烟很重要,做一轮就停也是,凡享乐舒服之事,贵在节制。
“我过了年就30啦。”
“还是小孩啊。”
聪实捡起衣服的手顿了顿,觉得好吧这话也有道理,他这两年才总算能熟练分清狂儿哥哪件毛衫不能进洗衣机、哪条裤子必须挂在室内阴干。以前总觉得一切都可以交给妈妈,或是问妈妈教给自己,来东京后的这些年反倒是问狂儿哥讨教的机会更多。狂儿曾经用暧昧不明的语气说其实聪实弟弟本来也没理由学这些,那时他们交往满两年正式开始同居生活,聪实用错晾衣架糟蹋了一件衬衫,好好的白衬衫肩膀处多出两个角,他挂着两道面条泪疑惑看向狂儿,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成田狂儿的脸色风云突变起来,默默把刚换下的衣服抱起来塞到之前干洗店送的大袋子里。你在不爽?你想吵架?聪实知道狂儿哥一定绝对不会因为一件衬衫长出恶魔角跟他扯皮,毕竟他连手表都敢煮。他当时好奇多过害怕,成田狂儿好安静,一定在作妖。然后他就听到这个老东西说,你马上就要去做律师了,这么好的身份,娶个贤妻良母过普通的成功人士生活,普通地把这些杂活交给别人得啦。
……
老东西,老思想,老掉牙,老古董,老狂儿,老成田,老黑帮,老笨蛋,老掉牙,老封建,老不要脸!
老糊涂,老不要脸……!
那毕竟是1980年生的人,29岁的聪实慢慢地平静接受这点,起码狂儿现在知道米津玄师只有一代了。
老也是真的老了,狂儿喝水时,聪实趴在床上看到他的颈纹。继续回忆恶魔衬衫事件,他那天差点气死,认真揍了狂儿哥一顿。更远的以前他也打过他,狂儿死而复生那天,他打了狂儿的脸,再之前那天——他把护身符摔在狂儿脸上。
好多苦痛,尽管聪实晓得自己的攻击力非常有限,跟他们极道火拼场上面临的威胁没有可比性。可是别人揍狂儿时狂儿是可以还手的,他揍则不会,所以自己给狂儿哥平添了好多苦痛。
爱情比起亲情的有趣就在于,他知道把这样幼稚的抱歉说出口,哥哥一定会原谅他,而且哥哥也会道歉。冈聪实觉得这是一种抽象的收支平衡,或者说功过相抵。爱与怯首尾相连变成一个诡异的圆,他在红线的这头,向前看有成田狂儿的背影,向后看便是同样牵着红线的成田狂儿。
狂儿哥很认真,再也没有跟他说过类似娶妻生子回到正常世界的浑话。狂儿长大成人的环境里多是比自己年纪大的所谓成熟大人,在家做幺儿,出门做小白脸,小白脸的黄金赏味期过完前有幸做了小弟。所以实际上对成田狂儿这个人来说,跟聪实弟弟的相处也是十足珍贵的。
聪实问狂儿有没有受过什么其它的罪,比如纹身?狂儿低头看,纹身很多年没补色已经变得灰淡模糊了。他坦诚地说其实纹身还好,胸口皮薄会格外疼一点,刚入行时令他印象更深的是挨了好多打。
好多打,什么程度的?严重吗?危险吗?
蛮危险的,有次头上被打了一个窟窿进了医院,当时把老大都惊动了。成田狂儿说到这里迅速观察了一下聪实的表情,他决定不继续说了,他说好汉不提当年勇。
你不还手吗?
我那时很瘦,没什么劲。
确实。聪实回想起旧照里的狂儿,好嫩,没他们初见时那么魁梧,头发比现在长且黑,又多,有点文青的忧郁气质。他坐起来问狂儿哥有没有存更多以前的照片,狂儿拿起手机划拉,当时皮多细嫩啊,应该给你操操那时的老夫。
太奇怪的一句话了,聪实红着脸没接话茬,狂儿哈哈大笑起来说我知道聪实弟弟不是看脸超过内在的庸俗之辈,啊、好像确实有两张以前的照片我特意存到哪里了,我找找。
万没想到,聪实板着一张脸说他其实很看颜值,这把狂儿气着了,气得吱哇乱叫耍赖皮说没有了,没有了!找不到了!都删了!不过他俩又很猎奇地同时想到,如果是年轻的成田狂儿,更可能是不顾伦理道德把冈聪实办了,而不是脑洞大开让弟弟操自己。很难说,反正空想这些也没有依据,无从考证。于是他俩仅仅都是想了一下,没真的开口聊骚。
狂儿最终还是把照片翻出来了,一张大头证件照和一张毕业集体照里撕下来的小角,聪实没问他为什么没有跟血亲有关的照片,又为什么要撕毕业照,只是真诚点评道真的好瘦,你就这么水灵灵地跟了你老大,然后挨打啊。
“仔细想想真的吃了不少苦,当时。”成田狂儿终于得到一根烟,冈聪实从电视柜里找出打火机给他点燃,他用纸杯接了点水当简易烟灰缸。
“当时我还思考过,妈妈生给我这样的好皮囊是要我来世间受苦吗?是想让这样的苦难景象更有观赏性吗?尽管那是无用的?”
聪实敛声听着,洗衣机转完了,欢快的滴滴声从浴室传来。
然后聪实看着狂儿的眼睛说,我们去晾衣服吧,狂儿哥。今天洗了冬用的被套,很重。他说完拉起哥哥的手,手掌很结实,手指关节处的皱纹变长了,手背的皮肤有一点干燥。他想狂儿哥又洗完手不擦水等着风干啊,算了。
“活着要紧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