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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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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Reborn的意大利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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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海滨城市热那亚时,Reborn明显感觉身旁的风松了口气。船上那一个多月,把风闷得像是被塞进一只旧木箱,连呼吸都带着海腥气。风本就不常出远门,一旦远行,所有的不适都藏进那身红色长袍内,他有着异于常人的坚韧,加之一路上的费用都是Reborn承担,他更不好开口抱怨。

 

他们下船时正是下午,天气晴好,像一块擦得透亮的银器,亮得逼人。港口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又黏又湿,远处堆叠着一列列货架,近处的水声拍打石岸,混杂着汽笛声和工人的吆喝声,很是嘈杂,翅膀大张的海鸥骤然落在绳索上。

 

Reborn一下船,就有人前来迎接。那人激动得像是遇见了什么偶像大人物似的,说话手舞足蹈,声音又高又快,还带着浓重的口音,说了半天,最后递给Reborn一个新的皮箱。

 

风没听懂他们的意大利语,也并不在意那只皮箱里的东西。他只是静静地环顾四周,天底下的海港城市大都相似,同样的潮气同样的气味混杂,人们匆匆忙忙,各自奔向自己的生活。海员一下船便迫不及待地寻找相熟的妓女,游客拖着行李好奇地张头望脑,像是初进戏园的孩子。

 

只是风,在这片土地上还是太显眼了。

明明只是站着,却像被阳光格外眷顾,成为一处亮眼的标记。

 

意大利人向来热情,见到稀罕的黄种人,还是个特别漂亮的黄种人,总有人忍不住上前,以英语、意大利语混杂着搭讪几句,想要这异国旅人给点有趣的故事。

 

但他们一抬眼看见风身侧的Reborn,刻意拉低的帽檐已经直接表明那不好惹的黑手党身份,而世界第一杀手的眼眸,更是冷得像深海中不见光的暗流,于是他们都悻悻地退开了。

 

Reborn和风没有久留,他们采购了些方便携带的面包,便被迎接Reborn的人带上了车。海港的喧嚣很快被甩在身后,车子驶向远方,进入更深处的意大利,从热那亚到摩德纳。

 

摩德纳的夏天仿佛刻意与旅人作对,热得像烘烤的火炉,空气里总有一股葡萄被日光晒后的甜腻,与灰尘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像一款廉价又令人难忘的劣质香水。Reborn随口说起摩德纳的香醋如何闻名欧洲,是当地人的骄傲,比金子便宜,却比金子难得。风听着,心里升起莫名的好奇,他不由问Reborn,这个香醋,与中国的白醋、陈醋、米醋有什么区别?

 

于是Reborn吩咐司机几句,车子便顺势一拐,驶向一处不起眼的香醋作坊。说是作坊,其实外表看就是二层小楼的普通民居,院子里有草坪和喷水池,在炽烈的日光下流露浑然相成的暖意。

 

接待他们的男主人衣着考究,一丝不苟得像葡萄园里修剪得方方整整的枝桠。他说香醋的灵魂来自白葡萄与红葡萄,又靠几十年的耐心与木桶的性情成全。风几乎一句都听不懂,Reborn不紧不慢地替他翻译,只是男主人那诗意的意大利语,到了他的口中,被他用粤语娓娓道来时,更像是在跟风调情。

 

男主人从橡木和白蜡木小桶里依次抽出六种正在陈酿的香醋。那些香醋的色泽深沉浓郁,是一种历经岁月的琥珀色,入口酸甜却恰到好处,滴滴香浓,回甘绵长。不同年份的香醋都有适用的烹饪方式,黏稠柔和的,可以做重口的菜肴,酸度较低又更粘稠的,则用于蔬菜沙拉。

 

勉强听懂了这香醋是按滴计价,风沉默着品尝,没多说一句话,他眉心微松,不经意间透漏他的满足。Reborn斜睨了风一眼,他向来洞察风,简直比风自己还要更早看穿风的心思,他顺手买了两瓶二十五年的陈年香醋,直接塞进风的皮箱里。

 

上了车,风才开口:“这么贵的醋都买?难道我看上去很中意饮醋?”

Reborn扣好安全带,似笑非笑,一语双关,“是我要饮醋。”

 

然后车子再次驶向燥热的公路,一路上尘土扬起的粒子在日光下飘荡。抵达旅馆时,那位迎接Reborn的人同他们匆匆告辞,风站在阶前含笑目送他离开。

 

夜里,Reborn坐在床边检查皮包里的枪械,金属在昏黄灯下反着冷光,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乡愁,风先行洗漱,从浴室出来时赤身裸体,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Reborn搂住他滚上床。摩德纳的这一夜,是风在意大利度过的第一个晚上,他睡得很好很舒服,梦里也溢着香醋的酸甜。

 

次日,他们乘上前往博洛尼亚的火车。窗外的风景像在翻画册,金黄的麦田、成群的石屋、偶尔有修女提着篮子从教堂前经过。博诺尼亚的红砖屋顶在阳光下连成一大片,街头巷尾都是拱廊,从阴影中走过来的人,像是从中世纪的油画里掉出来一样。

 

八月的意大利学生还未开学,这座大学城却仍然熙来攘往。街上卖烟草的小贩和提着琴盒的青年擦肩而过,说话中透着一股北方意大利人特有的轻快直率。风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市,古老而又繁华。

 

可惜Reborn却没办法陪他四处漫游。他说要去处理个目标,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去喝一杯咖啡。

风顺势问:“要帮忙吗?”

 

Reborn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端详某件稀世珍宝,轻声道:“这种货色,还不配让你出手。”

 

于是风独自留在旅馆,Reborn不在,他也提不起太多游玩的兴致。夜深了,旅馆的灯光微黄,空气中透着夏夜的倦意。房门被轻轻推开,Reborn全身带着淡淡的火药味,风正在练功,听到动静抬头看他,额角带汗,笑着说欢迎回来。

 

第三日,他们在圣马力诺的一家小餐馆坐下。圣马力诺,这个坐落于山顶上的国中之国,被四周的风日日夜夜吹着,房屋的墙角都被磨得光洁,午后的阳光耀眼得有些无礼,照得桌上的咖啡都显得浅淡。

 

风坐在露台边,俯瞰山下的意大利。眼前的景色像一幅铺开的油画,绿得沉稳的田野、红得发旧的屋顶,层层叠叠。山风从谷底吹起来,带着一丝凉意,把风的前额刘海轻轻掀起,他侧着脸,像是在听什么,不知是风声还是远处教堂的钟声。山脚下偶尔有车子像蚂蚁一般移动,风盯着看了一会,情不自禁地低声道:“好美啊。”

 

Reborn坐在风对面,他看着风的侧脸,日光在风的眼睫上落下一小片金光,他也赞叹出声:“好美啊。”

 

风疑惑地转过脸看他。

 

“要吃点什么?”Reborn适时问。

 

“你点吧,我看不懂菜单。”风扶着下颌,眺望远处绵延起伏的群山,喃喃道:“看来我也得认真学意大利语了。”

 

这话并非玩笑。语言隔阂像一堵无形的墙,风的行程大多依赖Reborn,他的意大利语水平只能够与路人进行简单的沟通,连买张票都变成一种社交冒险。Reborn私底下塞给他一个皮夹,里面装了两千里拉,这些钱足以意大利普通家庭过上半年体面日子,毕竟此时在意大利吃一顿午餐也就十里拉。

 

风从来只花该花的,他那点清淡得近乎透明的物欲,叫Reborn颇有些哭笑不得。

 

因为圣马力诺没有直达那不勒斯的公共交通,他们傍晚坐上大巴,下了山城,抵达海边的里米尼,一座被海风吹得慵懒的度假城市。

 

这座海滨城市的夜灯不似香港那样繁华,淡黄和橘红色的灯光交错,Reborn完成任务,难得闲暇下来,便问风:“想不想走一走?”

 

风欣然应许。

 

里米尼白日的海是亚得里亚海特有的蓝,像被人搅开的蓝宝石,夜里的海幽深神秘,静静地倒映出星月的影子,他们携手在金色的沙滩上散步,微凉的陆风吹拂着他们的额发,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暧昧的笑。

 

他们度过了一个浪漫的夜晚。

 

清晨,Reborn带风去看提图斯拱门和朱利安桥,古罗马时代的遗迹,被时间磨得发亮,被吸引来的游人络绎不绝,他们还去了马尔科尼广场和圣弗朗切斯科教堂,风对这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颇感兴趣,只是他并不信仰宗教,仅仅只是观摩教堂的壁画,而Reborn则说他应该直接拜访教堂的忏悔室才对,风听完不由哈哈大笑

 

午餐在一家海边的老牌餐馆里吃,店门口挂着被海风吹得褪色的帆布,许多晒得通红的渔夫在附近吞云吐雾。里米尼的海鲜菜肴颇具盛名,连海风都有股刚切开的贝壳气息,这里的餐馆和海滨小摊都为食客供新鲜的海鱼、牡蛎、贝类等。

 

风要了一份里米尼海鲜炖汤和海鲜烩饭,Reborn则点了一份烤海鲜。菜肴都是现做的,所幸此刻的风和Reborn已经不赶时间。

 

最先被端上桌的是Reborn的烧烤盘,烤海鲈的皮被烤到轻轻一戳便裂开,露出里面潮白的鱼肉,鱿鱼边缘卷起微焦的金边,大虾像涂上一层金莹的油光,盘边摆着薄薄的柠檬片。Reborn挤出柠檬汁,让那酸香落在热气里,他邀请风先行品尝。

 

接着是海鲜烩饭,意大利短粒米被海鲜浓汤煮得粒粒饱满,海鲈、鱿鱼、贻贝和虾混在其中,帕尔马奶酪撒在表面,再用新鲜欧芹碎点缀,与海鲜的鲜香交缠不清。

 

最后上的是海鲜浓汤,海鲈、鳗鱼切块后炖得几乎要散开、鱿鱼圈吸饱汤汁变得滑而韧、剥壳的小螃蟹鲜得像是刚从海里捞出来,贻贝大张着口在热汤里浮沉,洋葱和蒜炒出的香气中混着番茄、百里香和迷迭香,被白葡萄酒焕发出极致的香味。浓汤浇在碗里,表面浮着欧芹碎,旁边是一碟烤得发脆的面包片,用来蘸汤吃。

 

风一边品尝一边点头:“好吃,口感丰富,非常鲜美,我很中意。”

 

Reborn得意地扬眉:“我说过,意大利南边的菜,比北方有灵魂,我们回到西西里还能吃到更美味的。”

 

饭后,他们乘上通往那不勒斯的火车。

 

靠近那不勒斯时,窗外的景色突然热烈起来,草坪间稀疏的棕榈树像懒散的守卫,靠海的房屋密集得几乎要拥挤到海浪里。风望着,忍不住说:“这里的风景很特别。”

 

Reborn挑眉,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你在这里会显得更自在。”

 

“你这样说,我大概知道这是个怎样的城市了。”风笑了笑。

 

Reborn靠在座位,把手臂搭在风的肩上,他凑近风的耳畔轻声道:“可能下车后,你还会加深对它的了解。”

 

下了火车,有人专程迎接Reborn,开车送他们前往港口。那不勒斯湾的海面碧蓝,在日光下亮得刺目。文明和野蛮都在此地并存,街头垃圾随处可见,在角落里任性地堆积成山,摩托车呼啸着横冲直撞,闯过行人,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风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

 

他就像回到九龙城寨一样。那不勒斯明显是黑手党管辖的地盘,而Reborn在当地显然很受人尊敬,就因为他是彭格列家族的门外顾问?

 

“彭格列在那不勒斯有生意吗?”风好奇地问。

“这里属于另一个的黑手党家族,彭格列的本营在岛上。”Reborn说完,嘴角轻轻一勾,“那不勒斯的夜市很美,晚饭后有很多街头小吃。”

 

风听出尾音意味不明的邀请,轻笑一声。

他们默契地决定在那不勒斯停留一晚上。

 

夜幕降临,那不勒斯街头上闪烁着的霓虹灯透着一款柔情蜜意。餐馆都是预约制,几乎不接受临时起意的就餐,但Reborn的名头在当地太过好用,几句话下去就订到了餐厅。

 

那是一家颇具盛名的餐馆,Reborn按响了门铃,店员立即出来核对客人的预订身份,然后迎接两人进门,随后反手“咔哒”一声锁上店门,像防贼似的。风和Reborn就坐在靠窗的桌上,他侧头对Reborn小声说:“我们像被关起来一样。”

 

Reborn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淡淡说:“怕有人持枪闯进来。”

 

风回忆起他们在城寨吃的那顿蜜汁叉烧饭,不由赞同道:“这点还是你们意大利人更有经验。”

 

菜肴端上桌,都是由Reborn点的,非常典型的地中海口味。

 

那不勒斯贻贝,浸在加了小番茄和炸面包片的浓汤里,大开的贝肉吸饱浓郁汤汁,烤茄子和烤金枪鱼,配上青豆、凤梨和蛋黄酱,这些都是与中餐极为不同的做法,风能吃出食材的品质,贻贝鲜得从海里直接进锅里一样,烹饪也极有水平,特别讲究。

 

Reborn突然放慢动作,认真端详着风:“你吃东西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

 

风咳嗽一声:“认真吃饭。”

 

“我是说实话。”Reborn靠得更近,“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食物的味道都变得更好,用中文的成语来形容,叫秀色可餐?”

 

“那是形容女子长得美,不是用在我身上的。”风用贝壳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实在鲜美。

 

“你确实生得很美。”Reborn唇角带笑,“我很喜欢。”

 

“……”

 

晚餐后,两人并肩走过繁华夜市,灯光在他们的影子之间摇晃,街上有摆摊售卖的咖啡、冰激凌,Reborn特地买了两份榛子开心果冰激凌,递其中一个给风:“这是我小时候的最爱。”

 

世界第一杀手小时候居然爱吃冰激凌?风觉得Reborn身上有一种可爱的反差感,他接过冰激凌尝了一口,冰凉从舌尖泛开,滑进喉咙,冰激凌的香度、口感和甜度都是他喜欢的类型,他立时笑得眉眼弯弯:“好吃。”

 

Reborn看着他的笑,心底也被缱绻的甜腻包裹。

 

夜晚十一点,他们回到港口附近的旅馆。明天八点,他们将从这里搭船前往西西里岛——那是Reborn的故乡。巴勒莫,西西里岛的首府,一个从前只存在Reborn的闲谈中的地名,风也从未想过自己真的有前往的一天,他对西西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翌日,他们在船上要度过十小时的航程。自从有了一个多月在海上飘泊的经验,风如今面对摇晃的甲板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走上甲板,站在栏杆边吹海风,Reborn立在他身侧,陪他一同看海。

 

“从小看厌的景色,因为有你在,都莫名觉得新鲜起来。”

 

“你们意大利人说话都这样奇怪吗?”

 

“我只是在诚实地表达我的内心想法。”

 

“听着好肉麻,拜托你少说两句。”

 

“嘁,不解风情的家伙。”

 

巴勒莫到了,这里已经彻底是彭格列家族的地盘,专车从码头直接把他们送到Reborn的家。

 

车子越往乡下走,风看到乡间破破烂烂的小路,越看越觉得“朴素”,颇有一种他回广东乡下农村的既视感,直到别墅映入眼帘,三层白墙的大洋楼,花园大得足够他迷路,弯弯绕绕的石子路、喷泉、大理石雕像,还有后山一大片私地。

 

曾居住在香港公屋的大城市人发出了没见识的感慨:“好大啊。”

 

“我说过,我家里有六个浴室,每个都有浴缸。”Reborn带着风回到他的家,他附在耳边低声说:“争取每间都能让你用上。”

 

“……”

 

Reborn直接把风带到了自己的主卧安顿。

 

“话说,平时这里有人住吗?”风疑惑问。

“管家和女佣住在另一栋房子里,这间主屋她们会定期过来清扫。”Reborn拍拍他的肩,“都是彭格列安排的。”

 

他们都不想让太多陌生外人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尤其在西西里这个保守的小岛上。

 

隔日清晨,Reborn开车带风去市区吃西西里岛的特产料理。

 

回家后的Reborn,风明显能感觉到他的肩线都放松了不少,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还把西装换成了更休闲的款式,也给风搭了一套南意风格的便装。

 

“你自己的衣服太醒目。”Reborn如是说。

在这点上,风难得认同地颔首,说:“你们意大利人也太过热情。”

 

他们穿着更换后的衣服在餐馆落座,依旧是Reborn在点餐。

 

头盘是被切成碎片的生鱼,只加了柠檬、杏仁、橄榄油和罗勒,体现出鱼肉最纯粹的鲜味。过来是炸鳕鱼球配腌圆葱,油炸后的鳕鱼肉外酥内嫩,佐上酸甜口味的圆葱片,巧妙地化解了炸物的油腻,简直绝配。

 

西西里岛的食物比起意大利北方以及山区的高盐菜系,这儿吃得更为清淡。章鱼稍微用水焯开,加了土豆、番茄、鹰嘴豆、罗勒、柠檬和很少的海盐,便可以端上盘吃。他们也是吃食材质朴的鲜味,与中国的广东地区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们还要了当地特产的柠檬酒,作为开胃酒,主菜是空心面,用加了罗勒叶、蒜和盐做成酱汁浇在上面,又吃了用野茴香和土豆泥炸成的丸子。

 

吃到一半,Reborn忽然凝视风,感叹道:“风,我现在的呼吸、生存,都是通过你。”

 

风的汤勺一滞,颇为无语:“你又来了,你们意大利男人都这么肉麻的吗?”

 

Reborn偏头,轻声说:“我也不是对谁都肉麻。”

 

风这时候倒是显露出他的体贴:“多谢,我也很中意你,我们继续吃饭吧。”

 

餐后甜品也恰到好处。风选择了经典的卡诺利,就是炸得酥脆的薄饼内填充着奶酪和糖,还用了一些果仁、巧克力片增加风味,而Reborn惯常要了一杯意式浓缩。

 

下午他们开车去郊区,到了一家乡野餐馆,给风一种宛若回到广东乡下吃农庄的错觉。

 

西西里岛的餐桌上经常能吃到地中海的海鲜,在乡下的餐馆也不例外。

 

店家陆续端上烤蓝鳍金枪鱼、烤章鱼、烤茄子片和烤卷心菜,配上用刺山柑、酸橙汁、芥末和鲜姜调成的酱汁,还有用茴香点缀、做成圆形的羊奶酪,被小洋葱包裹的调味洋蓟。

 

然后是烤面包片、煎蔬菜鸡蛋饼、番茄汁鹌鹑蛋和用腊肉鹰嘴豆蘑菇熬制的浓汤……这家乡野餐馆的菜品简单质朴,一看就知道是乡村才能品尝到的特色美食,充分体现了南意大利的热情和粗犷。

 

风颇为瞠目结舌:“这么多,吃得完吗?会不会太浪费?”

 

Reborn不由挑眉:“吃吧,你不是经常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嘛。”

 

在船上时,风还担忧自己吃不惯意大利的食物,但其实只是船上的厨师烹饪水平太差,以及食材不新鲜罢了。实际上,他到西西里岛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吃这些别有特色的异国菜肴,虽然烹饪方式不一样,但是对食物本味的追求是共通的。

 

“好吃。”风轻声道,他说这话时,睫毛微垂,像悄悄把某种满足和欣悦藏进影子里。

 

Reborn看着他,唇角仿佛被那句话轻轻推了一下,慢慢地扬起。

 

“看到你吃得开心,我也很开心。”

 

他举杯,柠檬酒的清香顿时灌入喉中。

 

“其实我很感谢你,”风放下刀叉,声音很轻,仿若一阵清风在絮语,“我真的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Reborn脸上,眼底露着温柔。

 

Reborn被他看得一愣,随即低笑:“我还觉得可惜,没带你去酒庄品酒。巴巴莱斯科的葡萄酒很好喝。”他的语气颇为自满,但又有些沮丧,像把一件珍藏的小玩意拿给心上人赏玩,却发现不合时宜似的。

 

“你想去的话,我随时都奉陪。”风说得自然,他在意大利无所事事,去哪里都一样。

 

Reborn抿抿唇,凝视着风。

 

“彭格列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他说,“当然,如果你能帮忙的话,我们可以提早出发。”

 

“哈哈,好啊。”

 

风笑着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起,而Reborn恰好最喜欢风的那双凤眼。

 

——

 

在西西里,没人会觉得Reborn是一个喜欢做女人的男人,没有任何人会那么想,这样的想法在这里显得荒谬。毕竟Reborn是世界最负盛名的杀手之一,过去的情人据说多得记不清名字,谁又能想到,他的心会落在一个中国男人身上呢?

 

风最初也没想到,他甚至从未把“同性恋”这三个字往自己身上放。但事情发生时并不惊心动魄,他们只不过是顺水而下,一种水到渠成的事情。他和Reborn两人之间从未做出任何承诺,最单纯的相性契合,一致认为和对方待在一起会很舒服,大概是天生的互相吸引吧。

 

Reborn常常主导,技巧老练得像天生的一样,他在这方面的水平,远非保守的中国武术家可以媲美,但有时他也愿意躺着,心安理得地享受风的服务。对他来说,做男人和做女人都是世人片面的说法,在床上不过是身体互相索取快乐的方式不同,本质上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只要能达到追求快感的目的,体位的变化又有什么关系?

 

风更是自在,他向来无所谓这种事。他心念平稳,性子清淡,不是放纵的人,却也不是刻意节制。他懂得张弛有度,练了大半辈子的功夫,他连欢爱里都带着道生万物的韵律。

 

两人的默契早已刻入骨髓。分开时,谁也不会去打扰谁,既不会写情信,也不会打电话索爱,但一见面,就自然地回到了伴侣的位置——从前是情人,如今已经稳稳当当地成了伴侣。

 

更早之前,他们是任务最默契的搭档。一个近战,一个远程,几乎没有目标能在他们的夹击下逃离。

 

Reborn二十二岁认识风,那时他已是业内的知名杀手,奉命来香港追查家族叛徒;风则刚埋葬完师门长辈,从内地动荡中逃下山,被迫到香港避难,没有身份,他只能住在九龙城寨,投靠当地的黑帮,正好遇见乔装打扮后的Reborn。

 

那时风二十,眉眼里还带着不入世的清冷,Reborn则更锐利冷酷,像一颗落入异国的血色子弹。

 

他们就这样相识、相知,命运的线牵得很轻,也牵得很稳。

 

他们再次相遇时,彼此都狼狈得不成样子。风几乎是带着血迹和疲惫的身躯,从香港、日本以及东南亚的各大黑帮手中逃生,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似的,那些追杀令像影子一样时刻追逐着他,他的眼神不复从前纯澈,反而增添几分沉沦。

 

而Reborn的境况也很不好,他刚刚遭遇叛徒袭击,身上多处重伤,像被命运狠狠绊了一跤,曾经锐不可挡的冷傲,几乎要被肉体的伤痛击垮。风没有犹豫,他将Reborn带回了自己临时的藏身处,不问过去,也不问缘由,只是静静地守着。两人互相扶持,像两棵暴风雨中摇晃的小树,彼此的存在,让这段艰难的时光有了几分弥足珍贵的回忆。

 

这或许是他们现今生命中最落魄的岁月,也许也是最脆弱的时刻,当时的他们在彼此眼中,显得如此不可替代。Reborn的伤口逐渐愈合,他对待人生的享乐态度开始了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后来,风的追杀令终于得到赦免,而Reborn养好了身体,将家族叛徒逐一清除,两个人的生活又重新回到正轨,再次变成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自此,Reborn在香港有了一个稳定的落脚地。

 

如今,风更是顺理成章住进Reborn的别墅里。

 

他才知道Reborn祖上曾是个贵族,然而世道变迁,早就没落了,最后留给这座破败的大房子和一大片荒地,也就是他现在住的庄园别墅。如今这片豪华庄园,还是Reborn发迹后重新修缮的。不过Reborn还是世袭获得了一个男爵的名号,这让风忍俊不禁,他之前一直被Reborn戏称为封建余孽,原来真正的封建余孽另有其人。

 

前几次在别的城市碰壁,风意识到,如果他还要在意大利生活下去,语言就是第一道门槛,他那点浅薄的意大利语根本不够看。而Reborn自然成了他最好的意大利语老师,就像他当年教Reborn说粤语一样。

 

在Reborn的陪伴下,他学得很快。毕竟,他们几乎每天都在用意大利语调情,Reborn的情话用意大利语说得如此缠绵,风记不住才奇怪,他心想,果然还是粤语的问题……Reborn一用粤语跟他调情,他只觉得浑身难受。

 

风有些无奈地感叹:“你是个很优秀的家庭教师。”

 

“我吗?”Reborn轻嗤一声,“估计没什么人敢请我做家庭教师吧。”

 

“这可不一定。”风凑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动作随意,却莫名地讨Reborn的喜欢,“你有耐心,又有执行的魄力,还很会对症下药,你的学生一定会被你教得很出色。”

 

“做我的学生恐怕会很倒霉吧。”Reborn看着风,他摁着风的后脑,压深了这个吻。

 

“不,”风轻声道,呼吸夹杂着Reborn的气息,“你的学生会觉得,能有你这个老师,是幸运。”

 

Reborn没有说话,只是吻得更深更用力。

 

不久之后,他们将继续启程,前往意大利的北方,去Reborn极力推荐的酒庄,鉴赏那里的葡萄酒。

 

曾几何时,他们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没有经历诅咒之前的时日,远比他们自己的回忆更为自由快乐,但谁能预料到,未来会如此多变,充满这么多变故呢?

 

此时的西西里岛,风和日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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